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淮河赤子情---【裔兆宏】

2014-05-23 13:03:57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5357
  
淮河赤子情
■ 裔兆宏
   
  
引 子
  
  2013年的秋天。日本熊本市。
  天高云淡。金风送爽。绿意葱葱。
  9月5日至8日。第二届环境危害国际论坛在这里举行。
  举办此次论坛的目的,是让世界吸取日本水俣(yǔ)环境污染的教训,避免未来环境公害,共建人类美好生活。
  熊本市是日本九州的第三大城市,亦是南日本的潮流服装之地。在充满绿色的城市中间,以熊本城为中心,流淌着白川及其数条支流,被誉为“树与水之都”。在这曾发生水俣公害的城市举办这样的论坛,其个中之意是不言而喻的。
  出席此次论坛的,有来自中国、加拿大等国家和地区的专家学者,共400多人。
  走向熊本大学论坛会议厅,中国“淮河卫士”霍岱珊顿时被公园似的校园吸引住了,笔直的大道两侧,一排排高大的银杏树,每棵树都有两人合抱粗,且黄橙橙地银杏果挂满了枝头。霍岱珊作为中国一名环保志愿者,能出席这样的学术会议,是非同寻常的。他外表西装革履,严肃冷静,内心却翻腾似海,感慨良多。
  那天,当会议移师水俣市参观展览时,当年水污染留下的遗患,令参观者们触目惊心。多名水俣病患者受害亲身经历介绍,让人痛定思痛,特别是胎儿性水俣病患者桥本的讲述更加令人揪心:她四肢残疾,畸形,双手呈现出拘挛状,不停地抽搐,说话发音困难,往往在一阵抽搐之后,才能够发出几个单音,紧接着又是一阵抽搐,需要熟悉她的志愿者为其翻译。否则,连日本人也听不懂她说的话。
  ……
  一个个令人恐惧的污染事件,一幕幕令人揪心的悲惨场景,让霍岱珊触景生情,联想起家乡淮河沿岸的生态灾难,他禁不住阵阵心酸,潸然泪下。午饭时,其他与会者都去用餐了,唯独霍岱珊的心情却无法平静,他实在难以去享用这顿异国的美味。
  地球,是茫茫宇宙间已知唯一一艘载有生命的航船,我们人类仅是这艘船上的乘客。当船舱漏水的时候,谁能说拯救地球与我无关?
  回味起他未能参加第一届环境危害国际论坛时的情景,霍岱珊的心中至今仍感到遗憾与愤怒。
  霍岱珊,曾是一名地方报纸的摄影记者。作为一名摄影记者,那时的他日子过得挺滋润的。
  然而,霍岱珊为什么偏偏要辞职呢?为什么要去当“淮河卫士”呢?
  霍岱珊曾感慨地说:“我就是世人眼中的神经病和疯子!”
  
母亲河的呼唤
  
  天人合一。
  人类敬畏自然。
  这都是中国古人先贤们早就确立的朴素生态理念。
  在工业化过程中,对于现代西方世界发生过的环境污染事件,中国本应以前车之鉴,从中吸取教训的。
  可是没有,诸多的原因,使得我们的污染事件来势更猛,更严重。中国的环境污染也成了世界极为关注的焦点。
  工业兴,污染起;河水黑,百姓苦。
  这难道要成为全世界的定律?
  在20世纪90年代的中国,已很难找到一条清澈的河流。中国的河流面目皆非了,清新的河水没有了,明亮的水波成了昨日的记忆,鸬鹚潜水捉鱼的情景,变成了绝唱。满河黑色的臭水,鱼虾早已绝迹,沿河两岸百姓的癌症发病率陡升……
  在中国众多河流的污染之中,淮河是最具污染代表性的一条大河。
  
  “一条大河波浪宽,
  风吹稻花香两岸,
  我家就在岸上住,
  听惯了艄公的号子,
  看惯了船上的白帆……”
  
  这首美丽的旋律流行50年后,有人考证说,这条美丽的大河就是淮河。
  不知有多少回,霍岱珊每当听到这首优美抒情的歌曲,总是激情洋溢,心潮澎湃。
  《诗经》上说,淮河与江、河、济并列为“四渎”。历史上,有“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之誉,沿淮膏腴,富甲天下。宋代诗人秦观登临泗洲城后,曾这样赞美淮河:
  
  渺渺孤城白水环,
  舳舻人语夕阳间。
  林梢一抹香如画,
  知是淮流转处山。
  
  淮河,发源于河南省桐柏山主峰太白顶西北侧河谷,干流流经豫、鄂、皖、苏四省,于江苏省扬州市三江营入长江,全长约为1000公里,总落差200米。淮河流域则地跨豫、鄂、皖、苏和鲁五省,流域面积约为27万平方公里,以废黄河为界,整个流域分成淮河和沂沭泗河两大水系。
  淮河流域地拥有名扬海内外的郑州、开封、许昌、阜阳、蚌埠、徐州、扬州、淮阴、济宁、枣庄、连云港等36个地市;拥有毫州、宿州、兖州、滕州、项城、淮安、兰考、曲阜、盰眙等182个县以上城镇,可谓星罗棋布。
  在中国的版图上,没有任何一条河流像它那样,纵横交错,密如蛛网。一级支流120多条,二级支流460多条,全流域主要跨省河流就有100余条,养育着两岸一亿五千多万人口,其人口密度雄居全国各大流域之首!
  千古淮水,奔流不息,一泻千里。浩浩乎居于华夏之左,迢迢兮介于江河之间。
  公元12世纪末叶以前,淮河并不注入长江。因为,它是一条完整的河流,有完善的水系,有自己的入海口。
  公元1194年,黄河首次夺淮。从此,淮河的平静被彻底打破了,成了一条多灾多难的河流。
  1950年的夏季,新中国诞生还不到一年,淮河就泛滥成灾。淮河灾情的电报,送到共和国领袖毛泽东的手中,当他读到“人民群众在汪洋大水挣扎,遭毒蛇噬咬而毙命”时,对秘书田家英说:“不解救人民,还叫什么共产党?”
  这样,毛泽东发出了“一定要把淮河治好”的号召。它也就成了新中国的“第一道政令”。
  从此,治淮工程一发而不可收,延续40多年,总投资400多亿元。
  令人遗憾的是,治淮尚未彻底完成,淮河新的灾难又来了。
  进入20世纪80年代,10多年间淮河就发生水污染事件10多起;进入90年代,关于淮河污染的警告不断传来。但谁也没有想到,更大的灾难接踵而至。
  《中国环境状况公报》记载了这一时期发生在淮河流域的重大污染事件。
  
  1989年早春,淮河主要支流污水下泄,发生大范围污染事件,处在下游的洪泽湖中鱼类大量死亡。
  1991年2月,淮河发生全流域大规模水污染,下游淮南市的自来水色度、氨氮、亚硝酸盐分别超标,10倍、200倍和14倍。
  1992年1月到3月,下游蚌阜市40多天自来水不能饮用。
  1993年检测了73个河段,水质良好的只有1个,轻度污染的有18个,其余均为重度污染。
  而导致淮河流域严重污染的原因是,从20世纪80年代开始,这一流域的工农业生产突飞猛进,乡镇企业迅速增加。生活污水、工业污水、城镇垃圾,以及农田里的农药和化肥等,大多随着地沟、天雨泄入河道。盲目追求经济效益的发展方式,给整个淮河流域带来严重的生态灾难。①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国内外媒体就持续报道淮河流域水污染严重的情况。
  在过去的十几年中至2013年5月,央视“新闻调查”栏目曾五度造访淮河,并报道了沈丘县黄梦营村癌症高发的情况。
  霍岱珊是淮河之子。
  他出生在河南沈丘的农村,从小就生活在淮河最大的支流沙颍河边,天天喝沙河的水,“老家距离河边不超过200米”。可以说,他是听着淮河的涛声、咀嚼着淮河的鱼虾长大的。
  和一般人相比,霍岱珊还对淮河有一种特殊的感情,有一种神圣的敬畏。记得他四五岁时,父母不在家,看到哥哥在河里游泳,他也跟去了。
  可是“迷迷糊糊的,不知怎么就到了河中间,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当他从死亡线上被救醒之后,才知道是一位好心的老大爷救了他,而此时在他身边的奶奶,已经泪水涟涟。
  差点把他的魂留在河里了!“岱珊是奶奶的宝贝疙瘩。”奶奶岂能答应?那天傍晚,奶奶把他带到了河边,终于将他的“魂”叫了回来(当地农村的一种迷信说法。)
  年迈的奶奶告诉霍岱珊:“沿着沙颍河到老家就不会迷路!”
  从小在沙颍河中经历了生死攸关的考验,奶奶对河水的神秘说教,给了小时候的霍岱珊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他对古老淮河多了几分神秘感、敬畏感!
  记忆,是无尽绵长的思念,是挥之不去的爱恋,是酸辣苦甜的咀嚼回味。
  沙颍河作为淮河最大的支流,曾经给霍岱珊青少年时代留下了许多美好的回忆。“小时候,沙颍河特别清,河里边鱼呀、虾呀,都能看得到,清澈见底。”霍岱珊说。
  霍岱珊清晰地记得,那时候的沙颍河,犹如一幅让人百看不厌、常看常新的美丽画卷。每当金秋时节,他常常迎着明媚的晨光,沿着清澈的沙颍河沿岸奔跑,徜徉在丰收的田野上,悠然自得。看那一望无际的稻浪翻滚,嗅一嗅十里荷塘散发的清香,对着清亮的河水照影,远眺对岸绿树掩映的农家小院。还有,炊烟袅袅之中,芦花公鸡引颈高歌,如丹的朝阳喷薄而出,那一刻,丰饶的淮河平原被镀上了一层艳丽的彩虹……呵,清晨的淮河是多么地诗意!
  然而,让人们怎么也无法想象的是,淮河这条养育着全国1/6人口的美丽河流,竟然“一夜青丝染霜雪”,到了20世纪90年代,已经不堪重负,水污染到了惨不忍睹地步。有一个顺口溜,最形象地概括了淮河的状况:
  
  50年代淘米洗菜,
  60年代洗衣灌溉,
  70年代水质变坏,
  80年代鱼虾绝代,
  90年代身心受害。
  
  霍岱珊的家居住在沈丘县城的护城河边,护城河的水是清澈美丽的。可是,有一天,那清澈美丽的护城河在霍岱珊的印象中变了。
  那是1974年,正在部队服役的霍岱珊回家探亲,清晨还没起床,就听到附近的村民在“骂娘”。原因是,他家养的十几只鸭子先后被强盗“偷”了。这是真的吗?有邻居不相信他的话,因为护城河水一片紫红色,有人让他沿河找找看。结果,那位“骂娘”的人,在不远的护城河里找到了他家的鸭子,但鸭子早死了。为什么呢?因为紫红色的护城河已经变成了一河毒水,而紫红色的毒液则是附近印染厂排放的污水。
  沙颍河啊,沙颍河,你清澈美丽的容颜哪里去了?
  1978年,霍岱珊从部队转业后,被安排在当地乡镇机关工作。因为他酷爱摄影,不久就调到报社,当上了一名摄影记者。那时,他经常拎起相机,总想去拍些淮河风光的最佳照片。
  可是,有一天,霍岱珊到了河边发现,能拍到的只有污染了:河面上漂着成片的死鱼,黑压压的人在捞死鱼,不需要任何工具,徒手抓。死鱼漂哪里,哪里就臭气熏天,即使离河很远,也能闻到一股臭味。
  顿时,霍岱珊的心中不安起来:这哪是淮河的水?淮河水应该是清澈的,以前捧起来就能喝,现在河水黑得像酱油,这样发展下去,岂不会带来灾难!?
  事实呢,20世纪90年代的淮河已成了一条死亡之河,许多河段的鱼虾开始绝迹,岸边的禾木正在凋敝,两岸人民的生命健康也受到了严重威胁。
  1994年7月20日凌晨3时,从淮河上游经蚌埠闸下泄的2亿立方米污水,经过8昼夜的长途奔袭,以一百多公里长的污染集团带,悄无声息地直逼江苏盱眙。由于旷日持久的干旱,这一中国河流史上从未见过的如此猛烈的污染集团带,在占领低水位的盱眙河道之后,便滞留不去。
  
  “7月28日黎明,还是干旱,太阳一出来便喷射炽热,‘知了’鸣叫不绝。如果说盱眙人已经为高温折磨得心烦意乱的话,这个黎明所眼见的一切,却顿时刺激到了使他们不顾炎热、奔走相告、欲哭无泪的程度——淮河突然变成了酱油色,死鱼漂泊着,簇拥在黑色、褐色、黄色的泡沫中。没有风,淮河上的腥臭却依然广播城乡。
  有人看得真切:那些死鱼的眼睛都是厄运突然的惊恐,大瞪着哀怨。
  盱眙人维系生命的唯一饮用水源,不用任何检测,肉眼便可看到,它已经成了一河毒鸠。”
  
  没有水怎么办?
  人们拼命地找水,哪怕是一口老井、废井,也有上千人拥挤在那里。人们对水的渴望不断地蔓延,甚至有些丧失理智,为抢水而战!
  1994年8月13日,《人民日报》以《污水大于天灾》为题,首次披露淮河污染事件。中国党报这样的报道实属罕见!图文并茂的报道,不仅使中国也让世界得悉了盱眙淮河变黑的消息。
  《淮河的警告》曾这样陈述:“这是中国第一次公开披露淮河的特大污染事件。”
  国务委员宋健痛心地说:“如果再不重视淮河污染,什么星火计划、丰收计划、菜篮子工程,都将化为泡影。宋代诗人苏东坡曾说‘惟江上之清风,山间之明月,取之不尽,用之不竭,是造物者无尽藏也。’现在,淮河流域的人民连这样一点点大自然给的权利都被剥夺了,连江上的清风和不受污染的清水都没有了!”
  他大声疾呼“再不决定治理污染,就是愧对淮河流域一亿五千万人民,对不起我们的子孙后代,就无法向历史交代!”
  这样,淮河治污也就从“救急”开始了。
  也就是1994年的7月,霍岱珊将镜头对准了沙颍河。面对一层层的翻白肚的死鱼,他感到触目惊心,坐立不安。
  从此,他岂止是将镜头对准沙颍河?!他是将镜头对准了污染的整个淮河!
  霍岱珊的选择,是淮河——母亲河的强烈呼唤!也是他人生的又一次重大挑战!
  他扼腕叹息,更踌躇满志。
  
痛苦的抉择
  
  树有根,情有缘。
  人生对于事业的选择,也是如此。
  霍岱珊走上民间环保之路纯属偶然。
  1994年,淮河特大污染之后,淮河治污“救急”行动开始。由国务院牵头,开展对淮河流域水体污染大规模治理。随后,《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暂行条例》颁布。
  然而,中央是中央的决策,地方有地方的对策。
  1997年底,淮河沿岸各地纷纷宣布污染治理达标。
  令人气愤的是,霍岱珊在实地考察中发现,污染的威胁并未缓解。霍岱珊眼中的淮河依然是黑水、死鱼和臭气。
  霍岱珊亲眼见证,淮河污染多年,给流域造成无数的生态灾难。在这些灾难中,沙颍河无疑最具代表性。
  沙颍河是淮河水系中位居第一的大河,占淮河来水量的60%以上,其源头在河南省西部边陲的石人山。
  这里地处伏牛山腹地,石峰林立,峰峦交错,沟谷幽深,泉溪瀑布,组成沙颍河源头如诗如画的壮丽诗篇。
  然而,由于污染,在沙颍河流经的沈丘县,生命的欢歌与律动竟然戛然而止。
  “我们不愿做被污水熏死的小鱼!”
  这是在治理淮河水污染万人签名中,沈丘县槐店镇中学生愤然写下的话。
  在槐店镇,霍岱珊随便问一个孩子:水是什么颜色?
  他们都回答:黑色!
  沙颍河水污染多年,这些孩子从出世起,就没有见过清澈的河流是什么样,也没有呼吸过清新的空气是什么味,他们是在水污染的环境中度过了童年的。
  当地曾经流传着关于沙颍河槐店大闸的一首民谣:
  
  “群众来赶槐店集,
  走到大闸捂着鼻;
  大车加油赶快跑,
  小车慌忙把窗摇。”
  
  位于槐店镇的槐店大闸,是沙颍河上一个著名的闸坝。1958年,沈丘县响应“一定要把淮河治好”的号召,在槐店镇投资5000万元,修起了18孔的槐店大闸。
  走在槐店大闸上,放眼眺望,两岸茂密的杨柳,蓊郁青翠,沙颍河静静地流淌,就像一条青白色的玉带,从西北飘来,又向东南飘去,恬静而温柔,看着它,让人心气平和,灵感涌动,又让人产生无限的依恋之情。
  然而,自1986年起,这个蓄水量达1亿立方米的大闸,却变成了一个拦污截垢的屏障。
  由于上游化工、皮革、造纸厂的无序和不达标排放,大闸拦截的水成了“祸水”,大量的氨氮、化学需氧物(COD)、氰、汞、铬、砷、酚等“五毒物质”,在此发酵、蒸发、浓缩,转化成强致癌物质和剧毒气体,它们像“岩浆一样在地底运行”,其色之黑,味之臭,令人骇然。
  事实上,由于上游大量有毒有害的污水直接汇流至河中,在进入淮河之前,沙颍河已经“死亡”。
  沈丘县,是沙颍河由豫入皖的最后一站。也正是因为处在这个特殊的地理位置,沈丘成了灾难深重的“污水缸”。
  关于沙颍河污染的众多耸人听闻的故事中,霍岱珊亲历过的最著名事件,当属1995年发生的几件:
  1995年6月,槐店大闸放水,大闸及附近上空的空气立刻颤抖起来。翻腾的河水,释放出的硫化氢气体,使紧靠大闸的沈丘县灯泡厂17名职工立刻栽倒,中毒住院;无数路过大闸的行人,立即被气体熏得两眼直流泪,咽喉灼痛,刹那间跑得一干二净;大群麻雀飞过大闸,立即像中枪似的雨点般落下……
  大闸旁,有一座公园养着10多只猕猴。1995年7月,大闸再度放水泄洪,公园内的猴子,突然全部失明。遭此厄运的猕猴,从此凭嗅觉进食,成了沙颍河的又一批殉葬品。
  “这水太毒了!”公园的人回忆说:“开闸那天,光听猴子哭,猴子的两只爪子乱扒眼睛。发觉眼瞎后,10多只猴子就日夜不停地嚎叫,那声音比人哭惨多了。开闸的4个工人当场昏倒,河边大树几天里全被熏死,100多名路人当场被熏倒住院……”
  1998年,全国唯一一枚被河水熏黑的政府标徽,高悬在沈丘县政府的门楣上,其直接原因就是离沙颍河太近,只有100米。
  ……
  对谎报淮河治污达标的内幕,知情人很多,但大多止于私下议论。当时,霍岱珊是《周口日报》的一名摄影记者,已是44岁的年龄。按照中国人传统的划分,人到中年,该安身立命了。
  然而,作为一个曾经的热血军人,作为一名正直的新闻记者,霍岱珊做不到。霍岱珊要揭露真相,要向政府说真话,为百姓讨公道。当然,他更深知,揭露真相需要铁证!
  而让霍岱珊直接辞职的,是这样两大因素。
  首先是,他母亲的突然撒手人寰,在他心中留下了永久的遗憾与伤痛。
  少年时代的霍岱珊,非常喜欢乒乓球运动。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次意外的受伤,竟然导致了他两条腿瘫痪,不能直接走路。为了能让霍岱珊重新站起来,母亲带着他四处求医。由于患病严重,治疗时间长达好多年,其艰辛程度可想而知。渐渐地,他在母亲背驮着的梦想中长大了。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母亲终于发现背不动他了。霍岱珊记得,有一次,母亲背着他去求医,在走到一片松软地上时,母亲气喘吁吁地停了一下来。这一停,母亲发现,霍岱珊的两条腿拖在地上,竟然划出了两道深深地印痕。
  母亲喘着气对霍岱珊说:“儿啊,妈背不动你了。我老了之后怎么办?”
  “妈,你不用担心。你老了,我来背你!”望着母亲慈祥的面容,霍岱珊说得坚定而有力。
  苍天有眼。母亲的心血没有白费,千辛万苦的奔波带来了好运,霍岱珊终于不再瘫痪了,可以独立行走了。长大后,霍岱珊竟然成了一名解放军战士。
  令霍岱珊痛心疾首的是,母亲后来竟然患了癌症,而此时的霍岱珊却在部队服役,连母亲临终升天时,他也未能尽孝一天。母亲临终时,全家人逐个到她面前,她一一摇头。后来,母亲望着霍岱珊会回来的那个方向,离开了这个世界——母亲有话对他说,而他却在部队回不来!
  要知道,他母亲去世时才46岁!
  也许是冥冥之中的感应,因为霍岱珊未能回家陪同母亲,母亲死后竟然未合眼。这是多么的伤感!
  如今,霍岱珊虽已是花甲之年,但每当有人提起母亲,他总觉得自己内心愧疚。
  霍岱珊眼噙泪花对我说:“每个人都有不能提及的伤痛!未能对母亲尽孝,就是我的伤痛!”
  当他给患癌症的张桂芝拍照片时,面对这个与他母亲患癌症时同龄的农村妇女,手里拿着矿泉水却喝不下,再想象当年他母亲患病的情景,霍岱珊的内心是多么的痛楚啊!
  霍岱珊深情地说:“我没有背母亲尽孝,但我背上了母亲河;我没法对母亲尽孝,但我要以为母亲尽孝的心情,为母亲河沿岸的父老乡亲们尽孝。”
  还有,他一个少年伙伴的突然病故,让他一直心中惴惴不安。
  他就是时任沈丘县槐店镇镇长的倪安民。就是这个倪安民,为人刚直,曾在乡镇长会议上拍案而起,拒绝执行市里规定的统一口径,痛斥弄虚作假。由于同样关注水污染问题,霍岱珊与倪安民经常沟通交流。
  有一次,霍岱珊去槐店镇采访,刚好碰到村民们带着被污染的淮河水上访,而接待上访的恰恰是倪安民。
  倪安民对村民们说,他知道这事,正在向上级反映。但上访的村民们情绪激动,他们把一罐子黑乎乎的污水端到倪安民眼前,非要他亲口尝一尝。
  性格直爽的倪安民当仁不让,端起罐子,就把污水“咕嘟”、“咕嘟”喝了下去,让在一旁的霍岱珊和上访村民们看得目瞪口呆。
  不巧的是,后来倪安民患上了食道癌。
  倪安民是身高一米八几、声若洪钟的中原汉子,最后瘦到皮包骨头。
  倪安民的前任镇长李传志也是患食道癌去世的。李传志也是一米八以上的大个头,膀大腰圆,去世时也只有40多岁,正值年富力强的人生时光。
  1998年,弥留之际的倪安民,拉着霍岱珊的手说:“岱珊啊,你是咱们本乡本土的记者,你要为父老乡亲们说话呀,你有这个能力,你不说这句话,谁替我们说话?还有谁替咱淮河的百姓说话?!”
  倪安民是霍岱珊儿时的好友,又是热心环保的血性男儿。面对即将撒手人寰的倪安民,霍岱珊安慰他:“安民哥,你就放心地去吧,我会的!”说这句话时,伤心的泪水在他的眼眶直打转。
  倪安民是回族人,举行的穆斯林葬礼,但安葬时,霍岱珊参加了。葬礼现场,霍岱珊泪水滂沱,泣不成声。
  看到被癌症一个个地夺去生命的亲人朋友,霍岱珊感慨万端,彻夜难眠,噩梦一个接着一个闹腾着他。
  直到他决定辞职去拯救淮河时,夜里才不做噩梦。
  霍岱珊在心中暗暗发誓:一定要反淮河水污染引起癌症高发的真相调查清楚!
  1998年的3月,霍岱珊终于离开了《周口日报》,决定沿淮河拍摄、调查,当一名环保志愿者。
  阳春三月。万物复苏。
  霍岱珊的“淮河流域生态环保摄影考察”行动开始了。
  那天上午,沈丘县的人大、政协、统战部、文联、工会、妇联、共青团等部门联手,共同为霍岱珊开了一个欢送会,并对他提出一个要求:一定要完成使命,给全县百万人民一个满意的答卷!
  淮河,是中原大地一条美丽而平阔的大河,从源头到入海不过两百米的落差,但她却有着饱经风霜却坚忍不屈的性格。霍岱珊虽没有高大魁梧的身材,却有着如同淮河母亲一样的执著刚毅性格!
  面对众多期待的目光,霍岱珊当场发誓:“淮水不清,不过江东”!
  从此,淮河边上有一双环保眼睛,紧盯着淮河源头到下游洪泽湖800公里长的淮河沿岸,时刻关注着沿河水环境的各种变化。
  人们因此亲切地称霍岱珊为“淮河卫士”!
  
用镜头揭开真相
  
  自然环境,曾被人类当成外在于人的自在之物。
  在我们的先人看来,山川河流充满神秘,往往被赋予神圣性,而成为神明寄居之所,被人类敬畏,被人类顶礼膜拜。
  淮河,作为我国自然地理南北分界线的母亲河。有一个美丽的传说:三千年前的同一片夜空下,一轮蛮荒的月亮在天空中发出银白色亮光,一条大河在芦苇与野草中静静地流淌,一种叫“淮”的短尾鸟,一群群地栖息在河边,停止了白日的聒噪;偶尔有野兽的叫声,那是从山上如盖的森林中发出来的,弱肉强食的自然规则,使山、水、鸟、兽处于一种自然状态下的平衡与平静。
  这个赋予哲理而美妙的传说,勾画了大自然的奥秘神奇。
  然而,自从进入现代社会之后,大自然仿佛被剥去了神奇的魅力。淮河的生态平衡被打破了,淮河流淌着的不再是乳汁,而是流淌着泪,流淌着血,流淌着毒汁。
  作为一名曾经的军人,曾经的新闻记者,霍岱珊的行动,源于激情,源于觉醒,源于理想,更源于责任!
  最初,霍岱珊的目标,仅仅是想把淮河水污染的真相大白于天下。他以为,少则一年,多则两年,把淮河从头到尾走上一遍,就可以完成自己的使命了。没想到,他这一走,就再没有停下来。
  辞职后,霍岱珊不再只是把眼光盯在家乡的沙颍河上,而是让镜头聚集在了整个淮河流域。
  淮河,与长江、黄河一样,都是中国民族的母亲河。相传,伏羲氏和女娲的氏族部落就活动于这流域上游的颖河岸边和今天的河南省淮阳一带。三王之首的夏禹不仅娶了淮河岸边的涂山氏为妻,还为疏导淮水,“三过家门而不入”,终使这一片天地变得风调雨顺,人丁兴旺。
  我国历史上第一个奴隶制国家夏王朝就建都于此。而夏、商王朝的兴起,创造了灿烂辉煌的东方文化。
  春秋战国时期,列国列强常以淮河相毗邻。之后,大凡历史上出现南北分治,也多以淮水为界。
  数千年来,淮河如温柔善良的慈母,哺育着两岸的人民。在渊源复杂的河流史中,淮河享有自己独特的位置。由于她地处中原,支流纵横,湖泊星罗棋布,形成了广阔的淮河流域。这里气候宜人,物产丰富,风光如画。
  古往今来,在这块土地上,淮河儿女用自己勤劳智慧的双手,创造了灿烂的文化。这里是华夏民族的发源地之一,至今仍可以见到众多辉煌的历史珍迹。
  纵横数千里的考察调查,淮河始终抒情多变,忽而似泉水淙淙,忽而如白云缈缈,忽而像仙乐悠扬,忽而若莺语呢喃,充满了诗情画意。霍岱珊深深地感受到淮河的独特魅力。
  不是吗?中国历史上许多大事都发生在淮河流域。
  数千年岁月,风云变幻,大河两岸,战事纷纭:陈胜吴广起义,楚汉之争,淝水之战,彭城交兵,大明王朝崛起……无不刀光剑影,漫卷狼烟风云。
  自古淮上出英豪。从封建帝王到哲学、文学、医学等领域,许多闪光的名字,像耀眼的星辰,闪烁在历史的天空。
  伟大的思想家孔子、老子、庄子等先哲喝的是淮河水;杰出的政治家管仲和诸葛亮,神医华佗,民族英雄关天培,巾帼英雄梁红玉,书圣王羲之和颜真卿,文学家施耐庵和吴承恩……都是淮上儿女;更有刘邦、朱元璋、曹操等等,凭藉淮上,驰骋中原,夺取江山。
  至于虽非淮河之子却在此留下人文遗迹的,如欧阳修、辛弃疾等名人,更是灿若星河。
  “走千走万,不如淮河两岸。”这里有数不尽的历史人物,数不尽的历史古城和遗存。
  古往今来,吟颂淮河的诗章,灿若星辰。其间,有神话传说,有童话世界,有历史掌故,有民间故事,有名人轶事,有古迹名胜,为过去时代,也有现实社会……真是令人目不暇接,引发人们种种的遐思。
  淮河有过自己的光辉历史,也有过心痛的灾害,更有过淮河人民的苦难。
  淮河又是一条极不幸的河流。它的遭际在中国,乃至在全世界,都是罕见的。
  强悍的黄河,击碎了淮河美丽的歌谣;丰饶富足,成了历史遥远的童话。淮河两岸民不聊生:大雨大灾,小雨小灾,无雨旱灾,有雨无雨都成灾。
  淮河成为举世闻名的害河。
  淮上的历史风云变幻,常常反映了中国历史的真实面貌;淮河的变化,当然也反映了我国历史进程面貌的变幻。
  作为环保志愿者的霍岱珊,在没有任何外界资金援助的情况下,分别从沙河源头石人山和颍河源头少室山往下游走。从草木葱茏、清水长流的“人间仙境”,走到自己河水臭气熏天的家乡,再走到安徽、江苏,霍岱珊一路走来,感触良多。
  站在高山之巅,依于淮水之畔,作为淮河之子,霍岱珊感受更多的是一种责任!是一种急迫的使命!
  与其说是浏览淮河流域诱人的风采,倒不如说经受了一次淮河母亲的心灵洗礼!
  自淮河源头、支流到尽头共4000多公里,霍岱珊自费拍摄了15000多幅图片,真切翔实地记录了淮河流域水质和水污染情况。
  霍岱珊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借照片揭露污染真相,保卫家园!
  考察调查,无疑是非常艰苦的。为了省钱,霍岱珊给自己定的每日生活标准极低,白天只吃几元钱的东西,早餐2元,晚餐3元,午餐吃自带的方便面,喝自己用大瓶“可乐”瓶子装的白开水,饥一顿、饱一顿是常事儿。
  晚上,每到一处,霍岱珊都会住当地最便宜的小旅馆,或者就在相对安全的地方搭帐篷住宿。身上太脏了,他找个土井或池塘洗澡、洗衣服。生病了,他从不买药,总是靠意志硬扛过去。最不堪忍受的是,有些河段散发出浓烈的硫化氢气体,熏得他眼肿喉咙疼,这个时候他不是迅速离开,而是坚持从不同的角度拍摄水污染,以自己能够忍受的时间来判定水污染的强度,他这种“以身试毒”的方法,后来被人戏称为“土法炼钢”。有一次,霍岱珊在考察安徽的一段河流时,竟然引发上呼吸道感染,不仅发烧,嗓子还说不出话来,只好靠晚上烧开水喝,减轻病痛。考察的途中,霍岱珊就是以这样的艰辛,应对每天超负荷的考察工作。
  他告诉我:“出发前,我就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可是,我的行动不被人理解,甚至受到冷嘲热讽,那是让我最难过的。”
  尽管生活非常艰苦,但霍岱珊坚信,他的行动很值得。他希望能够用自己的行动,揭露淮河治污的真相,唤起更多人呵护母亲河。
  淮河的环境究竟恶化到了何种程度?难道淮河治污还有不为人晓的内情?!
  掩盖淮河治理污染真相,是淮河污染恶化的一大肿瘤!
  因为霍岱珊的家乡沈丘,就是淮河污染的重灾区。
  
  “你们得利,
  俺们得病;
  你们升迁,
  俺们升天。”
  
  这是流传在沈丘县民间的一则顺口溜。
  水环境污染是可怕的,更是可恶的!
  早上个世纪50年代初,在日本九州岛南部熊本的一个叫水俣镇的地方,出现了一些病人。他们:患口齿不清、面部发呆、手脚发抖、精神失常……这些病人经久治不愈,就会全身弯曲,悲惨死去。这个镇有4万居民,几年中先后有1万人不同程度的患有此种病状,其后附近其他地方也发现此类症状。
  1956年8月,日本熊本国立大学医学院研究报告证实,数年调查研究表明:这是由于居民长期食用了八代海水俣(yǔ)湾中含有汞的海产品所致!
  “水俣病是由于含汞的剧毒流入河流,并进入食用水塘形成了一种有机汞化合物,但是由于人民对这种化学物质的了解非常少,因此大家不知道它是对身体有害的。由于熊本县水俣地区河流中的鱼虾吃了受污染的水生物。人狗鸡等生物又吃了生活在这些水域当中的鱼虾,所以就导致了疾病的传染,几乎所有的人都被感染,这在当时来讲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情。”
  水俣病,反映了毒素通过食物链传递和放大的结果。事实上,化学物质一旦进入到食物链中,对人体的影响是很难避免的。
  淮河水污染的真相在哪里?为什么水俣病会在淮河流域重现?
  令人看不懂的事情还在后面。
  人们查阅、分析淮河的监测数据发现,自2000年起淮河污染持续反弹,淮河流域污染状况回复到10年前开展大规模治污前原点。
  从淮河发源地河南桐柏县到江苏洪泽湖和淮河入海口,千里淮河两岸的居民,成天都在为饮用水发愁。
  霍岱珊深知,自己必须用事实说话,必须用镜头真实记录,揭露地方搞“治污”假达标的真相。
  在霍岱珊的家乡沈丘,沙颍河污染最大的受害者,是槐店大闸旁隶属于槐后镇的几个村庄。
  在槐店大闸前,人们时常看到,层层白沫从上游翻滚而至,河水几乎变成了黑色,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
  岸边村民们说,这一段河流本身已经没有什么鱼了。水的污染程度,不仅已经活不了鱼,即便是人的皮肤在水里稍微泡久一点,都会瘙痒溃烂。
  王子松是周口市沈丘县东孙楼村的村民。他所在的这个村,就坐落在淮河的支流沙颍河畔,有280户人家,1500人。其中,40多人患了食道癌。
  王子松家的井水,黑糊糊地。如果在天旱的时候,水位低,浓度大,更黑。王子松家里已经死了两个人。爱人在37岁时就得了食道癌,因没钱治,上吊自杀;父亲也死于此病。近两年,母亲也不知得了什么病,极度厌恶井水。用家里的井水做饭,她不吃。用深井水做饭,她能吃一点。让她喝一口矿泉水,她连连说:“这个好,这个好。”
  王子清66岁的大哥王子忠,因食道癌去世了,他弟弟王子灵也是因食道癌而去世。王子清家隔壁有一条街,从南到北,20多户人家,一户都不落,家家都有食道癌患者。
  这个村里,人们不管年老而死,还是早年夭折,往往与癌症病有关。
  村民们说,这一切都是因为沙颍河被污染了。
  以前,无论在东孙楼村的什么方位,只要往下扎个孔,就有水。一上午就能打一眼井。自然,都是四五米的浅水井。
  如果在20年前,这是引以为荣的事情。那时候,沈丘县的水利工程在全国都享有盛名,干渠、支渠、毛渠,渠渠相通,覆盖全县几乎每个村庄。许多村子实现了自流灌溉。只要一关沙河闸,水就溢入村子。
  而现在,在这个村里,衡量一个人有没有本事,就看他家的井有多深——井越深,水越少污染。但是,这里最深的井也只有35米,用水壶烧水,不几天,水壶里就会长起一寸厚的水垢。
  1999年,一个叫王参军的年轻人,回到东孙楼村当了村支书。村民们对他说:“你这一辈子,就干成一件事:打一眼深井。那子子孙孙就会永远记住你。”
  还有就是沈丘县的黄孟营村。
  这个村庄的特殊之处在于,沙颍河的一、二、三级干渠在此交汇。很久以前,村民们曾引以自豪的水利,现在却成了水患,实际上该村已“坐落”在一个污水缸中。自从沙颍河的污水流入了黄孟营,干渠和坑塘里的水越来越黑,水里的鱼虾逐渐绝迹,而村里的癌症病人和死亡人数却一年比一年多。
  年长的村里人都知道,十几年前的黄孟营村,曾是碧水荡漾,鱼虾成群,称得上是江北“水粮之乡”。每到下午5点钟以后,村里坑塘里洗澡的人很多,就像一个大游泳池。但是1990年以后,坑塘里洗澡的人就没有了,因为洗完澡后,浑身起红的疙瘩,痒得难受。
  王林生是黄孟营村的党支部书记。他家近几年打了四次井。第一次是6米,水是黑的。第二次是15米,水是涩的。第三次25米,水垢特别多。第四次,44米。但这44米深的井水,经周口市防疫站化验,碘、氟含量很高,长期饮用,就会得大骨节病,牙齿也要变黑。
  事实上,周口市防疫站对这个村上百户人家的水进行了化验,只告知了王林生家的化验结果,其他100多户的都没有公布。这其中包括该村所有肿瘤患者的人家。
  霍岱珊刚到一个村庄拍摄饮水情况时。看到当地村民吃的是轧井水,是从8米左右、10米左右的地下轧上来的。拍摄的时候,有很多村民围观,看热闹。
  霍岱珊问他们,水污染这么严重,你们离河又这么近,怎么受得了?
  让他没想到的是,这时有几个中年妇女一句话没说,就开始哭起来,然后转身走了,擦着眼泪,一路小跑。
  霍岱珊不知道怎么回事,以为是自己说错了话,得罪人了。
  陪同他的人说:“你不了解情况,她们的亲人,有些是她们的丈夫,都是因为饮水问题得癌症去世的。”
  沈丘县孙营村是一个有大约2000口人的村庄。从20世纪90年代初开始,这里陆续发现得癌症的人家。
  村民吴月荣指着一处长草的荒地对霍岱珊说:“这里以前是堂屋,结果爹死了娘也死了,堂屋扒了,剩下一个孩子,20岁时也死了,才死不到一年。这一家人,不到三年死了三个。”其住宅被村民称为“凶宅”。
  霍岱珊走进黄孟营村,就像是走进了肿瘤医院病房似的。村里几乎家家都有一部肿瘤史。
  孔贺芹,30岁。19岁从4公里外的孔营村嫁到这个村。26岁就得了直肠癌,做了4次手术,化疗12次,花了7万元,家徒四壁。2004年3月,她又发现肚子里有硬块。
  57岁的村民肖俊海4年前得过胃癌,贷款做了手术,可是半年前肿瘤又转移到了肠道,家里人一直瞒着他。他的女儿肖莉一直在浙江打工,得知父亲病重的消息后,马上赶回家中照料父亲。肖莉哭着对霍岱珊说:“见了我爸,哎呀,我老爸怎么瘦这么狠呀,我感觉我爸就是一张皮了,都是骨头。看着我想哭,就是不敢哭。”
  75岁的孙峰军,2004年2月得病以前,身体好好的。现在,不就水咽不下饭。他有3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是自顾不暇。
  ……
  一声声绝望的诉说,像刀子一样慢慢地割着他的心。
  还有,患癌症者不分对象,不问年龄,什么癌症都有,什么患者都有,且畸形怪状。
  有的原本是健康壮实的农家汉子,得了癌症后,体重只剩下六七十斤,瘦得皮包骨头,胸前的肋骨条条可见;
  有的村民得了癌症病之后,虽然神志清醒,却说不出话来;
  有的人家男人得的是肺癌,女人得的是胃癌;
  有的患癌症的是成年人;
  还有的竟然是刚出生不久的一两岁孩子;
  ……
  人们公开谈论癌症,对患者本人亦不忌讳,就像是谈论感冒一样。村民扎堆说话,不是议论喜事、新鲜事,而是给癌症患者排序,看谁会先死……
  每一次去村里调研,霍岱珊总会发现七、八个或者十几个癌症患者躺在床上,那样子看上去活受罪。过几个月后,霍岱珊再去回访时,却发现这些癌症患者大多已离开人世。而此时,他又发现有几乎同样多的癌症患者躺在床上,等那最后的时刻……
  快离世的人了,没有任何忌讳,有的人甚至已经穿好了送终的寿衣。
  可是,他们见到霍岱珊来了,却奇迹般地坐起来与霍岱珊说话,把他当成“上边派来的人”。这时,癌症患者眼睛里闪动着亮光,很亮很亮,透彻心扉,让人顿生心寒。
  霍岱珊明白,这是一种求生的眼光,希望的眼光。
  每每如此,霍岱珊只好安慰他们,并许诺帮助他们。
  ……
  为了完成长时间的跟踪调查,霍岱珊需要一次次地对这样的村子进行回访,那种感受是别人很难体会的。每次回家整理照片时,看到那些身患癌症村民痛苦绝望的表情,霍岱珊都会情不自禁地流泪。
  但村民们对这一切已经麻木了。更可怕的是,村民还在饮用着已经重度污染了的地下水。水打上来后,浑浊不清,人吃的水,都是提前打上几天,再在水缸里澄清。尽管这样,还是有强烈的“福尔马林”气味。
  曾有人开玩笑说:常饮此水,生前固然痛苦,死后倒可不朽。
  因为没钱接通自来水,村民只好尽量把井打得再深一点,离沟渠远一点。但这显然起不了太大的作用。因为病人多,村内的医务室经常爆满。有时因喝水引起的皮肤病,一天就多达三四十人。村民最头疼的是,慢性肠炎的流行,村里先后有2000多人患上了此症,常年吃药也治不了,拉肚子把人拖得脸色发黄,日渐消瘦。
  一位村干部还开玩笑说:现在村里的计划生育工作最好做,因为不孕症很多。那一年,村里结婚和有一个小孩的育龄女有150人,其中患不孕症的就有20多个。更有人怀孕就流产,已被折磨得痛苦不堪。村中偶有外嫁或外出工作的人都不愿回来,即使回家勉强呆上几天的,也会“水土不服”。
  十多年间,该村死了205人,其中因癌症死116人。病因大多和污染水有关:食道癌、胃癌、肠癌……
  何止如此?水污染还殃及到下一代,村里6年没有一人参军,体检者都不合格。
  1996年,黄孟营村里死掉27人,计划生育统计时,人口出现了负增长。
  在2004年全国人大领导进行环保执法检查时,河南省周口市提供的河流出境COD含量为每升33毫克,基本达标。
  而该市水质自动检测站站长王余柿当场指出:“应该是58.1毫克还多。”
  面对外界的质疑,王站长说:“你们不是问:‘同是一条淮河水,为啥数据不一样?’我告诉你,是对数据‘处理’得不一样!仪器是死的,咋能不一样?”
  在黄孟营村,霍岱珊听到最“刺耳”的一件事是有一家人因为患上各种癌症,已经成了“绝户”。这户村民户主叫王自才,46岁,两年内死了4口人。
  霍岱珊以这个村庄为题材,拍摄了《污染造成肿瘤村》的图片。
  霍岱珊拍摄的图片是真是假?
  为求证他照片内容的真伪,时任河南省副省长的张宏华曾轻车简从,深入霍岱珊照片中的那所学校和邻近的村庄视察。临走时,张宏华副省长表示,回去就让省里拨钱,为村里打一眼深水井。张宏华副省长的当场表态,使霍岱珊看到了希望。张宏华副省长果真言而有信,全村村民对此感激涕零。
  然而,在大多数时候,霍岱珊遇到的却不是信任,而是白眼,甚至是冷嘲热讽。
  一些地方官员拼命在维护谎言,根本不愿面对残酷的现实。
  有一次,霍岱珊到某环保局污控处,向他们反映沙颍河水遭到污染的情况。想不到,那位处长竟然怒不可遏,从椅子上一跃而起,横眉竖眼,那样子简直就要把霍岱珊一口吞下才好。他指着霍岱珊的鼻子说:“你说什么叫清?什么叫黑?难道非得像你们喝的矿泉水那样才算清?才算达标?”
  说着,那位处长竟然撕下面具,不顾尊严,以要开会为由,把霍岱珊强行推出了门外。
  看着这朱漆大门,想想刚才那位处长颐指气使粗暴情形,走出政府大院的霍岱珊心情十分悲凉。这哪是一个政府官员的所作所为?要知道,是百姓的血汗养活了你们,现在污染给百姓造成了这样大危害,没有想到一个环保部门的处长会是这样的态度。想到此,霍岱珊异常愤怒,也更坚定了他揭露淮河污染真相的决心,他不相信,在偌大的共和国土地上就没为百姓讲话的地方!
  还有一次,当地一位宣传部长找霍岱珊进行“专题”谈话。
  宣传部长居高临下地质问他:“你凭什么说污染造成癌症村,你说XXX村癌症患者死亡116名,弄不好你要负政治责任,负法律责任。都像你说的那个样,我们招商引资怎么搞?哼!”
  “我说的是事实,我们应当正视问题,才能解决问题。”霍岱珊针锋相对地回答他。霍岱珊真的不明白,难道招商引资就不顾人民死活了?难道发展就是让一些人升官发财而让一些人提前死亡?
  说话间,他们派出的卫生局调查人员来了,并当着霍岱珊的面向那位部长汇报说:“我们冒着盛夏酷暑调查了XXX村所属的两个自然村,死于食道癌、胃癌、肝癌、肠癌、贲门癌、肺癌、脑癌的癌症患者合计87人。还有一个自然村没有调查。”
  霍岱珊马上接过话茬:“你调查两个自然村已经是死亡87人了,再加上那个自然村,不正好是100多人吗?”
  那位宣传部长竟然哑口无言。
  可在场的官员气急败坏地指责霍岱珊说:“你不是医学专家,你没有资格调查!”
  后来,霍岱珊就此事找了国家卫生部,卫生部领导高度重视,委托中国疾病防控中心对此进行专题调研。
  这样,2005年,“淮河流域水环境与肿瘤的相关性”调查研究正式启动,时间长达5年。
  那些日子,霍岱珊白天跟着村干部挨户去看,想哭而不敢哭,心情压抑至极。而回到家里,他在深夜里整理照片时,却经常捧着自己拍的照片痛哭失声。
  有一次,已经入睡的爱人突然听到抽泣声,便下床循声而去。原来,丈夫霍岱珊泪流满面地对着面前的一堆照片。
  爱人问他:“你这是怎么啦?深更半夜的。”
  “我是看着这些照片心痛啊!” 霍岱珊十分痛苦地回答爱人。
  ……
  淮河边这样的村庄,村支书签字认可的有五六个,但据霍岱珊自己的调查,实际数量远不止这些。
  根据霍岱珊在沙颍河段岸边的调查,黄孟营、孟寨、陈口、孙营、东孙楼、解庄、孙营码头,1990年至2004年,每个村因患癌症而死亡的人数多则超过百人,少的也有几十人。大多是以消化道为主的食道癌、胃癌、肠癌、肝癌等,发病呈明显集中趋势。有些村庄的一条街上,家家户户都有人患癌症,被称为“癌症一条街”。
  千里大河清悠悠,淮河岸边是家乡。生在淮河边,长在淮河边,村民们怎么也没有想到,这条他们赖以生存的河水,有一天会成为夺取他们生命的魔鬼。
  沈丘,是有名的国家级贫困县,百姓的生活本来就不富裕,再加上癌症的折磨,一些百姓的日子就更加艰难了。
  看到霍岱珊到村里调查时,一些家境贫困、治病无门的村民就给他下跪磕头,希望他能给他们希望,帮忙解决他们的困境。
  他到安徽颍上的淮河边调查,造纸厂附近村庄的村民们纷纷给他下跪,恳求治理水污染。
  “村民们都把我当成上面派来的,是能帮他们的‘包青天’,但很可惜,我只能同情,只能帮他们把困难反映给政府部门。”霍岱珊说。
  有时候由于污染严重,污染河道的氨氮含量特别高,释放出来硫化氢气体,毒气太大。
  对于这种气体,霍岱珊当兵的时候学过,它可以使人瞬间窒息,甚至死亡。
  从沈丘县出发,顺流而下,是沙颖河流经的最大一个城市阜阳。2000年,阜阳东南角的七里沟曾发生过一幕惨剧。当时水污染严重,但是村里人不知道,他们下河担水浇地时,先下去6个人,被熏倒了,后边的人去抢救,也被熏倒了,最后造成了6死4伤的事故。
  在此之后,沟边专门立起了一块碑,告诫市民远离这条“毒气沟”。阜阳市政府也曾重点整治过这条河沟。
  但霍岱珊来到“毒气沟”拍摄照片时,他仍然得戴上防毒面具,才能将污染的真实场景拍摄下来。
  霍岱珊行到沈丘县赵古台村时,向几个村民询问水污染的情况。有两个村民听了之后,立即以袖掩面,抽泣起来。原来,他们的亲人刚刚因癌症去世了。
  村民们要吃干净水,情况却反映不上去。打一眼深井,需要几十万元,自己却没有能力救助,而村民们还在一个个地倒下……
  这样的心理折磨,几乎要让霍岱珊逼到崩溃的边缘。他的耳鼓里经常充斥着淮河岸边村民们一阵阵的呐喊声:
  “还我淮河清!”
  “还我丰足田!”
  “还我健康体!”
  “还我生命权!”
  ……
  那些日子,霍岱珊走也想,坐也思,夜不能寐,忧心忡忡。
  究竟应该怎么办?
  经过反复思考,霍岱珊给自己拯救母亲河定了三大任务:
  一是,对淮河水污染及其排污口进行长期跟踪调查监督;
  二是,对沿淮村民实施清洁饮水救助;
  三是,对患病者实施医疗卫生救助。
  在留日华人学者金胜哲的指导下,霍岱珊试验成功了“生物净水装置”。
  从2005年开始,为给淮河沿岸受污染村庄安装这种净水装置,霍岱珊四处奔走,最终在2008年为洼子村安装了两组设备,使500多名村民受益。
  他采用的“生物净水装置”,有别于传统的打深水井,而是用“生物膜”技术,把表层地下水进行净化、活化、软化处理,水质达到国家最新的饮用水标准。这种装置的费用,只相当于打深水井的1/3,既节约资金,又节约资源。
  费用是东拼西凑的,有霍岱珊拍照片的稿费,还有一些环保志愿者的捐助。因为缺资金,这个“工程”进展缓慢。之前,他还利用自己在环保界的影响,争取到企业赞助,为黄孟营村和东孙楼村的村民家中安装了滤水器。
  早几年,对霍岱珊自己掏钱干环保的事,周围人没一个相信的。
  下乡调查时,老乡看他扛着三脚架,问他是不是去钓鱼。当得知他是为调查水时,都说:“你这工作可以啊!走走转转就能拿钱。”然后,就打听起他的收入来。
  人们说什么也不相信:这年头还有这种傻人!?
  ……
  拯救母亲河,需要激情,需要爱心,更需要社会责任!更需要告知公众真相!
  从2003年开始,霍岱珊精选自己拍摄的淮河生态图片120多幅,制作成105块展板,以“淮河家园的呼唤”为主题,先后在北京、河南、安徽、江苏、湖北等知名高校展出,在沿淮的城市展出,展出次数多达上百次。同时,霍岱珊还举办拯救淮河演讲等活动,参与受众超过100万人次。
  霍岱珊的镜头真实可信吗?霍岱珊揭露淮河治污造假的演讲是真的吗?淮河十年治污的真相究竟如何?
  从1994年开始,国家就先后投入数百亿元进行淮河污染治理。
  1995年,国务院制订了我国第一个流域污染治理规划:《淮河流域水污染防治“九五”规划》,要求256座城市建立污水处理体系。
  随后,接踵而来的特别措施是:
  1997年的“零点行动”:所有工业企业限时“达标排放”;
  2000年的“淮河水体变清”行动:根治淮河污染。
  治污的旋风,犹如摧枯拉朽之势,在淮河流域浩浩荡荡地开展。
  然而,十年过去了,淮河的环境治理状况如何?淮河的水质状况明显改善没有?
  2004年7月,一场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淮河污染现出原形。
  7月20日至27日,淮河上游的沙颍河、涡河等支流相继开闸放水,滔滔黑水,浊浪翻滚,臭气冲天,淮河突然爆发有史以来最大的污染团,如同巨大的黑蘑菇,从上游奔腾而下,横扫千里淮河,充斥河面的黑色污染水团全长155公里,总量超过5亿吨。
  一路浩浩荡荡,杀奔洪泽湖,顺者昌,逆者亡,满河黑暗,伏尸(鱼虾蟹)千里。环保专家和蚌埠群众描述了灾难性情景,特大污染团通过蚌埠大闸时:
  
  先锋是鱼鳖,蟹虾是殿卫,无数水族抢着潮头夺命狂奔,无数鱼类跳到岸上逃生,无数龟鳖爬上堤岸乞命。污水的锋头浅黑带亮,阴沉中透出杀机;中腰是稠脓一样的黄绿色,表层水藻欣欣向荣;最后是酱鸭色的“大部队”,满河道浩浩荡荡走了近两天,污团所及处,肃杀一片。
  
  8月3日,污水过后一个星期,在洪泽湖大堤上远眺,昔日绿意盎然的洪泽湖岸边,如今却枯黄一片。
  守着洪泽湖没水吃的讽刺画面又在这里上演,渔民们此前一直用洪泽湖的水洗澡,用洪泽湖的水烧茶做饭,但现在不得不吃5元钱一桶的廉价纯净水。
  ……
  治淮十年,耗资600亿,声势浩大,震惊中外。
  然而,功过未明之际,淮河却以最大的污染团回应世人,创下了淮河污染“历史之最”,也创下了“治污十年之痒”的空前尴尬。
  尽管淮委会和国家环保总局都解释:十年淮河治污只花费193亿元资金,但淮河严重污染未能根治的事实,却容不得国人半点宽恕!
  现实的淮河,就是周期的水患,就是不愈的背痈,每年汛期总是“脓血夹下”。
  血,是洪水!脓,是污染!
  一场暴雨,使污染迅速积累,仿佛向人们集中展示:淮河治污,十年不成!
  这究竟是为什么?
  霍岱珊的镜头不就是其中最好的说明?!
  
真卫士,是击不垮的
  
  严峻的事实一再警告人类,在环境问题上,物我存亡,巢覆卵碎,不能彻悟,必遭惩罚!
  然而,仅有警告是难以让人“悬崖勒马”的,人类向有“不见棺材不落泪”的劣根性。
  久而久之,无休止的物质追求,让人们失去了理智,从骨子里忘记了地球母亲的恩惠。
  淮河是华夏神州的母亲河。她虽没有长江的气势磅礴,也没有黄河的波涛汹涌,但她却养育了沿岸一亿五千万的中华儿女。淮河不仅如诗如画,而且还孕育了两位千古流芳的世界级文化名人:孔子与老子。
  霍岱珊对淮河的爱是铭刻在骨子里的。
  1999年,国家有关部门宣布,淮河治污已取得初步成效。
  而这一年的冬天,位于沈丘县的沙颍河槐店大闸放水时,却臭气熏天。
  在离沙颍河不足百米的一所中学里,霍岱珊发现,孩子们为抵御臭气,只好戴着口罩上课,有的竟然还戴上了墨镜。
  霍岱珊因此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因为这幅《花朵抗拒污染》的照片,2000年“世界环境日”,中央电视台做专题节目跟进,特意邀请霍岱珊和照片中的小姑娘乔佩冉走进直播室。起初,霍岱珊并不愿意自己直接露面,但为了将淮河污染仍很严重的事实,进一步向公众披露,最终他还是走进了直播室。这一下,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
  媒体的报道,让霍岱珊在当地出了名。他也因此成了一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成为当地官员和企业主不欢迎的人,成了挺麻烦的讨厌人。
  做完节目不久的一天,霍岱珊又到淮河边调查排污口,拍摄企业偷排污水的照片。
  那天,霍岱珊从早到晚,骑了上百里的路,一连拍了8家排污口,可说是走得太远,拍得太多。拍照时,他没有发现有人在阻拦他,等他想起来要回家时,天已经黑了。他骑着自行车,摸黑往家里赶。
  此时,路上几乎没有了行人,天气阴沉沉的,天空没有星月,没有一点光亮,没有一丝的风,也听不到农家的狗吠,远看四周,到处黑魆黑魆的,看不到田野,看不到住户,连路边的草木也看不见了。真奇怪,这乡村夜晚怎么这样黑乎乎的?怎么这样恐惧?霍岱珊心里嘀咕着,甚至有些心悸起来。他想,这些路自己本来是很熟悉的,为什么要担心呢?
  他骑着骑着,忽然发现远方闪烁一团火苗,但火苗瞬间便消逝了,那火苗像似流星又不像流星,那像什么?难道是鬼火? 接着,他还隐约听到一声哀嚎,幽愤而凄惨。怎么这么恐怖?难道是那些癌症怨魂在显灵吗?在向他申冤吗?肯定不是!霍岱珊是无神论者,他不相信那一套,再说了他也没有做对不起他们的缺德事。那是什么呢?
  就在霍岱珊胡思乱想的时候,他突然发现,他的后边跟来了一辆摩托车,而那骑摩托车的人,始终和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走,人家也走;他停,人家也停。难道真是“鬼”追来了吗?
  霍岱珊开始警觉起来,使劲蹬车“快!快!”他想,他要是能赶到前面村子里就安全了。谁知,突然,摩托车从后面猛超过来,往霍岱珊的车头一横,紧接着,后面蹿出了一辆小轿车,把他逼下了自行车。小轿车下来3个人,其中有个说:“就是他!”
  说话间,4人一涌而上,对着霍岱珊,上来就打。
  霍岱珊大声喝问:“你们干嘛打人?”
  那伙人说:“为什么打人你自己心里知道!告诉你,不该管的少管!”
  说罢,4人拳头又雨点般地抡过来,有个家伙还用膝盖顶着霍岱珊的腹部,打得霍岱珊脑子一片空白,眼睛上也挨了一拳,什么都看不清。霍岱珊趴在地上,爬也爬不起来,相机也被砸了,再后来,他就昏厥了过去。
  凶手扬长而去了,而霍岱珊却躺在地上一动也不能动。
  过了许久许久,霍岱珊清醒了,浑身疼痛,手一摸,脸上血迹斑斑,眼睛痛得厉害,视线模糊得很,看不清东西。
  他想,自己此时不能回家,不能让家人看见自己被打的惨象。家人心疼自己事小,要是他们不再让自己做环保了,不再让他出头露面了,不让他和污染企业斗争了,那事情就大了。
  之前,家人已经多次接到匿名电话,都是威胁不让霍岱珊“管闲事”的警告。他就这个样子回家,家人肯定是受不了。
  他告诉我,在沈丘老家,他有很多的亲戚。这样,他强忍着浑身疼痛站了起来,扶着自行车,慢慢踱到一个亲戚家。
  霍岱珊在部队里当过连队的卫生员,懂得一些医术,他给自己的伤口上云南白药,用鸡蛋清涂抹。在那个亲戚家里,他偷偷养了一个星期的伤,眼睛虽然消了肿,但留有淤血斑点,就像是有红辣椒皮陷在里边似的。无奈之下,霍岱珊只好买了副墨镜戴上,这才敢回家。
  在当地,一个人好好的眼睛戴上墨镜,就会被人视为不走正道的“不三不四”之流。看到霍岱珊戴着墨镜回家,他爱人感到非常奇怪。就追问他:“你好好一双眼睛,为什么要戴墨镜?”
  霍岱珊撒谎说,与一位领导在一起,主动给领导开轿车门,不小心被车门给撞了。他说得煞有介事,仿佛没有任何破绽。
  但后来,爱人还是知道了实情。
  霍岱珊的两个儿子,是霍岱珊和爱人的杰作,不仅帅气十足,而且很有智慧。那时,他们都有很好的工作。一个在郑州从事平面设计,一个在广东东莞从事美术设计。他们原本应该有各自的人生轨迹。
  可是,霍岱珊保护淮河近乎宗教般的狂热与执著,感动了两个大学毕业的儿子。父亲霍岱珊是两个儿子的偶像。因为从小就受霍岱珊的影响,两个儿子都爱好美术绘画,最终也都考上了河南大学的美术系。
  特别是霍岱珊那次挨打之后,两个儿子不再袖手旁观了。先是大儿子霍敏浩从郑州回到家里,发誓要为父亲的保卫淮河事业尽力。
  之后,小儿子霍敏杰也突然从广东东莞辞职回来。
  要知道,今年才31岁的霍敏杰,当时可是有美好前程的年轻小伙。河南大学工艺美术系,是当今中国较有影响力的美术院系,1997年香港回归祖国时,以紫荆花图案为标志的香港特别行政区区旗,就是河南大学工艺美术系的教授肖红设计的。霍敏杰毕业那年,台湾商人到河南大学挑选设计人才时,从几百人中挑选20多名才俊,然后又从这20多名才俊中挑选一人,到广东的东莞公司。让霍岱珊自豪的是,19岁的小儿子霍敏杰竟然一路过关斩将,独占鳌头,被台湾老板选中。3个月之后,台湾老板竟然辞掉了原来的设计师,霍敏杰稳稳地坐上了公司设计师的宝座。
  此时的霍敏杰月薪3000多元,对人生的前途可谓踌躇满志,雄心勃勃。
  然而,当他听说父亲因为保卫淮河被打的事件后,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对台湾老板谎称说,自己的身体不舒服,需要请假休息一个月。
  台湾老板似乎看出了他心不在焉的样子,就安慰他说:“小霍,你可是从众多选手中脱颖而出的,我相信你是有雄心壮志的。”
  为了掩饰自己的真实目的,霍敏杰离开公司时,竟然连所有行礼都未带回家。
  至于倾慕他的女孩子,那更是舍不得他离开。
  即使他回到家乡沈丘时,一些倾慕他的年轻姑娘还给他家里打电话,说他:“你真傻,没眼光,在广东这么发达的城市不待,回家去干那没出息的事。”
  与这些“开放眼光”姑娘不同的是,霍敏杰却深深理解父亲的事业。早在大学读书时,他就是一名环保志愿者。在学校里,他就积极宣传父亲拍摄的淮河污染图片,当义务讲解员。假期里,他还陪同父亲拍摄淮河污染的图片。
  远离贫困的家乡,身在发达的东莞,虽然条件优越,却难释乡情,更何况父子连心。特别是当他听到父亲霍岱珊的遭遇后,岂能不管?
  因为拯救淮河,霍岱珊的两个儿子从此走上了环保志愿者之路,当上了父亲的助手。
  中国有一句古话:“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
  霍岱珊自豪地对我说:“中国人对子女的期许很现实:培养一个能够当官的孩子,或者培养一个能够赚钱的孩子。我想培养一个能够承担责任,对社会有用的孩子。因为我们的社会不缺钱,缺少的是责任。”
  两个儿子回来后,父子仨一块儿行动。儿子打扮时髦,就像是游客,霍岱珊用广角镜头拍照,表面对准的是儿子,实际上拍摄的是排污口。这一招,是让那些偷偷排污的企业没想到的。
  还有,从那之后,霍岱珊感觉危险时,父子仨就一起出动,预防不测。
  ……
  然而,当一个淮河卫士的路是艰难的,霍岱珊经历了太多的挫折与困惑。
  尽管霍岱珊所致力的拯救淮河事业备受公众好评,但周围的人还是不理解他。
  霍岱珊说:“我是世人眼中的神经病和疯子!这些年,无数人这样说我,说我是个疯子、神经病。我觉得自己很清醒,是在做正确的事情,是在践行宪法赋予公民的权利。我觉得自己是一个合格的公民,发挥作用、承担责任。”
  世间难道真是“魔高一丈、道高一尺”?
  时间长了,霍岱珊发现,为了应付检查,淮河流域很多企业都精心设计了隐蔽的排污口。
  但是,这些排污口,能瞒住上面的领导和职能部门,却瞒不住当地人的眼睛。
  霍岱珊说,企业偷排污水的伎俩大致有以下几种:
  “明修栈道,暗渡陈仓。”打着修建污水处理厂的旗号,实际上还修有暗管,可以让污水不通过处理厂而直接排出厂外;
  “空城计。”不加药品,让治污机器空转;或者直接抽取地下水,充当处理后的污水,以躲避有关部门的检查;
  “地道战。”修建多个排污口,各个排污口之间有暗道相连,并配有完整的控制系统,你查这个我排那个;
  “运动战。”化整为零,用油罐车把污水拉出去,趁人不注意时排到田间沟边地头;
  “瞒天过海。”一面不断偷排污水,一面在媒体上大肆宣传自己已实现了污染“零排放”,甚至还吹牛说自己是生态环保企业,环保工艺“国内首创、世界领先”,转移公众的注意力;
  “声东击西。”白天不排晚上排,晴天不排雨天排,检查团来前不排走后排。
  ……
  在此,笔者有必要提及这样一个企业。
  在当时的安徽蚌埠,“丰原生化”名头之大无出其右,但是隐蔽的排污口却鲜为人知。霍岱珊对其进行了暗访,找到了“丰原生化”的排污口,一处是“八里沟”,一处是“席家沟”。
  “丰原”之大,已是一座小城市的规模,空气中弥漫着“尸臭”,越走近排污口,“尸臭”越呛人,“八里沟”坐落在胜利西路王岗村附近,沟宽3米许,地下管道从公路下面穿过,再从公路远端导出,粗心的人怎么也看不出这里埋伏着环保杀手。
  墨汁一般的污水从桥下汹涌流过,没有经过任何环保处理,直接排入淮河。
  蹊跷的是,八里沟西面方向,有一股很大的清水从高处泻下,形成瀑布,再经明渠滚滚羼入乌黑的八里沟,羼和后的污水明显稀释了。
  那股水是从哪里来的呢?
  八里沟北边是高高的淮河大堤,难道这水与它有关?
  那一天,霍岱珊爬上大堤,恍然大悟:两根直径半米的大铁管蜿蜒数百米伸入淮河,出口就是一条大渠,大渠的水汹涌而下,瀑布状冲入乌黑的八里沟。
  拾荒的人说告诉他,这两根大铁管有时排泥,有时排水,“搞不清是干什么的”。
  距八里沟数百米的“席家沟”排污口更是气势夺人,它的宽度是八里沟的数倍,径流量也是八里沟的数倍,大股黑水瀑布一样澎湃着入河,呱呱地冒着黑泡黄泡,在淮河中形成巨大的黑色“蒙古包”。
  人站在排污口,喉咙疼,眼睛疼,胸口憋得透不过气来。
  ……
  不过,在当时,霍岱珊要挑战的,是邻近沈丘的莲花味精集团。它是中日合资企业,是项城市的利税大户,号称“世界第一味精生产商”。这个企业有8个排污口,每天向淮河排放的污水量曾一度达到12万吨,污水中COD含量每升高达12000毫克,氨氮含量每升高达320毫克。
  霍岱珊和一些志愿者对其排污口长期跟踪调查和监督,一面频频曝光其超标排放,另一面也尝试了与企业对话沟通,但均未见效果。
  双方的对峙在继续,淮河的水环境没有好转,而由于环保问题造成的诚信缺失,上市公司“莲花”的生存也在变得艰难。
  ……
  有一次,霍岱珊和著名的艾滋病防治人士高耀洁女士聊天,俩人都提到,在最无助的时候,都曾一个人坐在河边的大石头上哭泣。
  当然,霍岱珊也有惊喜的时候,比如当年他和原国家环保总局局长解振华的合作。
  那是2002年的7月,根据霍岱珊的报告,解振华局长亲自带领检查组来到河南,视察淮河流域的污染。
  当地政府的“绝招”是,花巨资购买清水将污水冲走。可是,7月28日解振华刚离开的当天夜里,“莲花”就恢复了污水排放。
  对于“莲花”的阳奉阴违,霍岱珊非常愤慨。他连夜报告国家环保总局检查组,要求检查组再杀个回马枪。
  可让霍岱珊没想到的是,这次又走漏了风声。等国家环保总局检查组赶回时,企业排的污水又被换成了清水。
  霍岱珊与“莲花”究竟谁是在忽悠国家环保总局检查组?
  “一定要搞个水落石出!”
   国家环保总局检查组的领导们多了个心眼,决定“守株待兔”,现场抓个正着。于是,他们足足用8天的时间,反复折腾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在“莲花”的排污口,逮到了偷排污水的证据!
  国家环保总局就此下发《关于河南省莲花味精集团有限公司故意偷排废水查处情况的通报》,“莲花味精”因偷排污水,被罚款1200多万元。
  同时,因当地环保部门对“莲花”偷排污染失职,有关部门决定,免去项城市环保局局长马冲飞职务,责成周口市分管环保工作的副市长作深刻检查。
  媒体评论说,也是从那一次开始,“霍岱珊咸鱼翻生,结束了环保英雄惯常走的悲情路线”。
  然而,事情远非那么简单。
  2004年,淮河十年治污不成引起全国关注,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栏目来到周口,来到沈丘县,开展对淮河水污染与癌症村的调查。
  听说中央电视台记者要来周口,要来沈丘,当地的一些官员非常恐慌,生怕谎言被揭穿。
  那个夜晚,天气烦闷,令人焦躁。而偏偏在这个时候,霍岱珊突然接到当地一个官员的威胁电话:“味精厂不准说!癌症村不准说……”
  霍岱珊性格刚毅,端方正直,根本不买对方的账,竟然与对方在电话里吵了起来。
  夜深人静,霍岱珊与对方的争吵声越来越大,竟然惊动了整个楼房一到四楼的居民,他们全都趴在窗户上听。
  那个官员威胁说:“霍岱珊,你听着,我传达的是领导的指示,听不听由你。央视记者不能一直在这里,你是一辈子都要生活在这里,你小心着!”
  ……
  在那个不平静的夜晚,霍岱珊思虑重重,一夜无眠,非常苦闷。霍岱珊啊霍岱珊,你究竟要不讲真话?
  第二天早晨,霍岱珊早早起床,吃了早饭,等待着央视记者们的到来。
  那天,面对淮河治污,霍岱珊接受央视记者采访时,他果真没有说水污染的严重性,却说出了一个“惊天”的秘密:
  “十年治污一场梦!”
  央视记者长江问他:“你这样说是不是太悲哀了?”
  霍岱珊说:“现在梦醒还不算太悲哀,要是再弄个十年,那淮河都成什么样了?!”
  哪知道,这样说的结果,比直接描述水污染更有效果。这是地方官员始料不及的。
  霍岱珊讲述的情况究竟是真是假?
  黄孟营村坐落于淮河最大的支流——沙颍河畔。大约从十几年前开始,这个美丽的村庄就逐渐开始被癌症的阴影所笼罩。这场灾难究竟来自何方?
  2004年7月8日清晨,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记者驱车来到了黄孟营村。
  可他们刚一进村,就赶上了一场葬礼。死者名叫孙美兰,66岁,生前患有偏瘫和脑血管疾病,7月6日猝死在家中。听村里人说,十几年来黄孟营村癌症多已经在当地出名了,仅这一年就新增了17个癌症病人,其中8人已经死亡。记者在调查中了解到,黄孟营村近二十年来第一例癌症死亡病例出现在1986年,此后村里患消化道癌症死亡的人数也越来越多。
  黄孟营村有大小16个坑塘,300多亩水域,占全村总面积的五分之一,各个坑塘之间又有四通八达的沟渠相连,村外还有三条大的干渠环绕整个村庄。
  在黄孟营村,村民饮用的是沙颍河流入的坑塘水或浅井水。中央电视台记者从沙颍河取出水样,分别送往安徽的阜阳市环保监测站和阜阳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化验,水质化验结果表明,沙颍河沈丘段、黄孟营村水塘、干渠等三种水的化学需氧量,也就是COD,以及氨氮等五项指标,均已经超过五类水的标准,应当属于劣五类水。
  按照国家规定,低于三类的水,人体是最好不要直接接触的。而沙颍河和黄孟营村的地表水均已是劣五类水了,既不能用于工业,也不能用于农业灌溉,更不能作为公共给水的水源。可说是已经没有任何利用价值。
  央视新闻调查记者在周口市、沈丘县调查7天之后,掌握了淮河水污染与癌症高发的第一手材料。
  然而,就在中央电视台记者长江等一行返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河,向霍岱珊通报揭露偷排污企业,相关媒体也进行了披露。
  然而,王子清的行为深深触动了当权者的利益。
  在东孙楼村里,当时的县委书记还威胁村民说:“老霍被抓起来了。”
  在《中国青年报》报道的第二天上午,县委书记竟然带了一帮人来到王子清家里,让王子清不要到处胡说八道。说什么,胡说会遭遇村民们骂的,村里的姑娘嫁不出去,小伙子娶不到媳妇,他们就会骂王子清。
  王子清的儿子在县公安局刑警大队工作。这位领导还对他发狠说:“你不是说有污染吗,马上让你儿子回来管村里的事,你说什么不好,就让他管什么!”
  ……
  面对县委书记的威胁,王子清刚正不阿,义正词严地反驳说:“我是一个家庭、一个家族的头,你是全县百万人的头,我所做的一切,对得起我的家庭,对得起我的家族。你敢说,你所做的一切对得起全县人民吗?”
  对此,县委书记哑口无言。
  2006年,霍岱珊和志愿者寻找“一对一”的救助资源,救助癌症高发村的先天性心病患者,并获得救助手术成功。
  霍岱珊迅速将这个喜讯报告给主管卫生的副县长。让他没想到的是,那位副县长不屑一顾地说:“全县100多万人都受得了水污染,就你受不了。你这样做还要不要我们干了!”
  还有,在黄孟营村,一位副县长将一些村民召集到树林里,对他们下指令说:“你们只要再发现霍岱珊来村里,就给我往死里打!”
  有一位年轻的村民反问说:“县长大人,我打死老霍这个干瘪的老头很容易,但打死之后怎么办?”
  面对这位村民的反问,这位副县长一脸尴尬。
  ……
  2006年前后,霍岱珊“淮河卫士”的影响力不断增加,许多国外环保组织纷纷联系他,要来淮河考察,也邀请他出国参加环保活动。
  2006年7月下旬的一天。首都国际机场。
  酷热的天气,烤得机场如同火炉一般。而候机厅内,却凉爽宜人。
  霍岱珊,原本心情不错的。他正在这里等待登机,奔赴日本熊本参加第一届环境危害国际论坛。
  就在此时,他的手机突然响了。他一掀按钮,对方居高临下的口气,顿时快要让他的肺气炸了:“霍岱珊,你要悬崖勒马,不要当特务!”
  “放你妈的狗屁!”霍岱珊怒不可遏回击道。老实说,这是他人生第一次骂人。
  原来,按照河南省周口市一位领导的“指示”,当地的相关部门人员在这一刻都赶到了首都机场。他们为什么要到机场拦截霍岱珊?为什么害怕霍岱珊去日本?为什么说霍岱珊“不要当特务”?因为那个领导害怕他到国外去揭露淮河污染的丑闻。
  而刚才给他打电话的,是当地沈丘的一位乡镇党委书记。
  明明参加的是民间学术会议,却非被说成里通外国,这究竟是什么样的逻辑?
  怎么办?霍岱珊一时愤怒异常,但他转而一想,战斗也必须有勇有谋。“癞痢头”的疮疤是不能别人看的。如果采取硬碰硬,那就会激怒“癞痢头”,况且以后还要进行保护母亲河的行动。
  霍岱珊思虑再三,决定“以退为进”,取消了此次的学术交流计划。
  此后不久,霍岱珊当了连续5届的政协委员职务也被“卸任”了。
  那些日子,霍岱珊痛苦呵!他常常寢食难安,冥思苦想。他想不通呵:这世间还有公道吗?还有天理吗?我是凭着良知拯救母亲河的,我给淮河沿岸的父老乡亲们做的善事,我得罪了谁?你们无论是做报告,或是写文章,还是在电视屏幕面前上,不是一直表白自己是人民的“公仆”吗?是人民的“儿子”吗?可“人民”遭遇到苦难,被污染得了癌症,当“公仆”的做“儿子”的,怎么能熟视无睹?怎么能置若罔闻?哪有这样的“公仆”?哪有这样的“儿子”?都说做人要有良知,要讲道德,当官要讲官德。淮河的水被污染成“黑酱油”,淮河沿岸的百姓被污染成了癌症,你们还要掩盖事实,弄虚作假,欺上瞒下,你们的目的是什么?无非是想升高官,想发大财。你们的良知哪里去了?你们哪里还有官德?哪有“人民公仆”的情怀?你们连起码的做人道德恐怕都没有了吧?
  你们为什么这样无情地打压我?为什么要这样恨我?无非是我霍岱珊挡住了你们的“官路”!挡住了你们的“财路”!可你们知道,你们升的官是“缺德官”!是发的“不义之财”!
  ……
  资金短缺的烦恼,无端的怀疑,甚至是人格侮辱,逼得霍岱珊差点走上了绝路。那一天的傍晚,霍岱珊徘徊在槐店大闸的大桥上,很久很久,他真想纵身一跃而去。
  但是,看看桥下滚滚流淌的黑水,霍岱珊犹豫了:难道自己真要死在这污染的黑流之中?难道要留下“出师未捷身先死”的遗憾?你不是姓“霍”吗?远说霍元甲,近说霍英东,霍家人哪个像你这么软骨头的?霍家哪有你这么个孬种的?你不一直认为至今自己还是战士吗?军人的硬汉精神哪里去了?军人的英雄气哪里去了?是战士就该勇往直前啊!
  烦恼痛苦中的霍岱珊回到家里,一份份的整理着往日的报刊、文件。无意之中,浏览到中央将实行“科学发展观”的信息,这说明了中央高层已下定决心,保护环境将会有更新的国策。那一刻,霍岱珊倍感兴奋和温暖。
  让人无奈的是,中国的事往往存在“两头热中间冷”的怪现象:中央明明有要求,百姓强烈有需求,但个别地方却两头“忽悠”。说白了,就是欺上瞒下。
  虽然躲过了牢狱之灾,但霍岱珊也“学乖了”。
  在此之后,只要有国际交流活动,霍岱珊都会在事后第一时间到当地政府部门汇报。因为“事前说了就做不成了,得事后说”。
  树欲静而风不止。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2007年10月下旬的一天下午。秋阳艳丽,金风送爽。
  国家环保部部长周生贤来到沈丘县视察,他让秘书打电话,点名要见“淮河卫士”霍岱珊。
  当天下午,霍岱珊按照要求,来到指定的沙颖河大闸公园。霍岱珊来到这里一看,县领导、县公安局刑警队、防爆队等一大帮人也来了,他们有的等待着领导,有的正在公园内清场。意外的是,他们见到霍岱珊时,一个个满脸堆笑,热情异常。
  可是,一转身,县公安局的干警们却把霍岱珊“请”上了警车。为什么呢?因为当地领导害怕霍岱珊向周部长“胡说八道”。
  那天下午,霍岱珊被带到县公安局的一个谈话间,与一位警官说了整整半天的话,又是劝说,又是告诫。监控到傍晚时,又有一名警官来了,霍岱珊凭着直觉,他该自由了。
  只听那位警官说:“老霍,我现在用警车送你回家。”
  霍岱珊回答说:“警官阁下,你们开警车上班,我的自行车还放在公园里呢。你就送我去公园吧,我骑自行车回家。这次就算了,下次再让我到这里来,你们得给我写信‘条子’,盖个公章,我签了字,才能到这里来。”
  霍岱珊的话不卑不亢,意思却很明显:“你们公安这样做,是非法的!”
  但后来,霍岱珊理解了公安等相关部门同志。他们其实也是无奈、甚至是被迫的,他们是受到上级某些权势者的旨意,才对他执行“公务”的。
  ……
  见到霍岱珊不吃硬的,那就来个软的吧。当地的权势者,为了不让霍岱珊给地方发展“添麻烦”,曾经给他安排了一个官位:县环保局副局长。
  让他们没想到的是,这个霍岱珊竟然毫不领情,拒绝赴任!
  霍岱珊的理由非常简单:要是自己当“官”了,他保护母亲河的责任就难以实现了,他的行动就会受到了牵制。
  16年来,为了保护母亲河,霍岱珊遇到的挫折与威胁利诱是不断的。
  有人曾问霍岱珊:“如果让您重新选择一次,还会选择保护淮河这个事业吗?”
  霍岱珊坚定地回答说:“按我的秉性,我还会选择保护淮河。但我也曾徘徊过,彷徨过,因为我能力小,承担的太多,力不从心,不堪重负。还有,不情愿一辈子在无休止的被调查中生存。”他的话,可谓意味深长。
  然而,这一切最终并没有改变霍岱珊拯救淮河的决心。
  
不再是独行侠
  
  但丁说过:“我崇拜勇敢、坚韧和信心,因为他们一直助我应付我在尘世生活中所遇到的困境。”
  “淮河卫士”可不是好当的。
  今年10月下旬,我去了霍岱珊新搬迁的办公场所,这个新址在沈丘县城新华街县幼儿园附近。走进他的淮河水系生态环境科学研究中心,我第一眼就看到:这个不大的办公室右边,竟然陈列着3个养鱼的玻璃缸。
  但老霍随后告诉我,这可不是观赏鱼的装饰,而是淮河水污染后生长着的畸形“怪鱼”,有的是志愿者从条河里捞出来的,有的是打渔人直接送给老霍的。什么骨骼变形的,什么鱼眼瞎了的,什么鱼身酷似曲线的,还有几只曾经在污水里受难的乌龟,各种怪状都有,简直就是生物变异的活标本。走近一看,令人不寒而栗!
  淮河的污染,是我国河流七大流域中最严重的,触目惊心的。严重的水体污染,一度让死亡的阴影笼罩着沿淮的村庄。
  然而,就在淮河走向死亡之时,走向灾难之时,霍岱珊却孤身一人当上了“淮河卫士”,开始了淮河污染的真相调查。
  一开始,霍岱珊辞职当淮河的环保志愿者,不要说社会上的许多人难以理解,就连家人也无法理解,并且坚决反对。
  为什么呢?霍岱珊说,家人反对主要基于两个因素:
  一是经济收入。
  二是安全问题。
  霍岱珊,不足一米七的瘦弱身材,白灰相间的衬衣束在腰间,分际式的发型,饱经风霜的脸上,黑红瘦削,没有任何夸张的笑意,而是写满了特有的善意与诚实,从外表上看,与著名影视演员李雪健很有几分像相。不过,霍岱珊虽已是花甲之年,右眼角也凹现了两块明显的“老人斑”,但他依然精神矍铄,锐气不减。
  回想那些年,霍岱珊开始调查淮河污染真相时,几乎没往家里拿过一分钱,还要不停地往环保上投入。因为招致部分企业主仇视,他在实地调查中,相机多次被抢走、摔坏,也多次遭遇威胁。这让家人很担心,所以也多次受到家人的强烈阻拦和反对。
  老霍告诉我,刚开始的那些年,老婆几乎经常与他吵架。的确,原本殷实的家庭,因为丈夫霍岱珊的拯救淮河行动,竟然将家里的老底都掏空了。作为一个妻子,作为一名家庭主妇,有谁能忍受这样一个不顾家的丈夫?有谁愿意承受家庭生活的重负?有哪个妻子愿意过这样提心吊胆的日子?妻子同你吵架岂不正常吗?按照现代的婚姻家庭观念,与你吵架还是好的,即使同你离婚也是让人理解的?谁让你霍岱珊对环保这么执著的?谁让你霍岱珊对淮河这么痴情的?
  让霍岱珊记忆犹新的是,一次办影展的前一天晚上,妻子董素林和他大吵了一架。妻子董素林发脾气质问他:“别人都在挣钱,你整天只有花钱?你干啥不行,为啥非要做环保?”
  在当时,面对妻子的质问,霍岱珊已经习以为常了,他没有作任何的辩解。
  第二天一大早,霍岱珊一个人拉着东西出去了。
  他在筹备着展览的安排设计。在这个事先确定好的展览场地前,他左右打量,看看究竟怎么布置才合适。当然,霍岱珊此时的心境是悲凉的,因为压力不仅仅来自社会,还来自家庭,真可谓“内外交困”。
  谁知,当霍岱珊爬到电线杆上绑扎铁丝时,突然感觉到下面有人。他低头一看,原来妻子董素林和大儿子也到了现场。此时此刻,让霍岱珊心头一热,差一点流下了感动的泪水。他想,到底家庭是温暖的港湾。但他与妻儿谁都不说话,只是默默地干活……
  过去,对淮河水环境的检查监督,常常是“游击战”,哪里出现严重污染,霍岱珊和志愿者们就冲向哪里。霍岱珊和志愿者“游击式”地跟踪拍照,目的是抓“现行”。这样,他们往往疲惫不堪,也无法及时发现问题。
  后来,霍岱珊想,最关心淮河水质状况的是当地老百姓,这是他们切身利益所在。“癌症村”的出现,让当地老百姓对身边的淮河水污染深恶痛绝。当地公众才是监控水污染的第一线哨兵,才是最广泛的环保志愿者。
  这样,霍岱珊除了亲自调查外,2003年,还成立了河南民间环保组织“淮河卫士”。起先,以当地受害农民、退休老干部和教师为主,后来有了专家学者、律师和大学生的加入。
  再后来,“淮河卫士”有近10名工作人员,注册人员近两千名,全是志愿者,在沿淮河800公里范围内,有了8个工作站,自愿为保卫淮河而努力。
  ……
  霍岱珊情系淮河,从一个人的单打独斗,到两个儿子子承父业,成为“淮河卫士”的骨干成员,连一直持反对意见的老伴,最终也成了他的帮手,再从一个家庭到发展到一个环保组织。其意义是非同寻常的。
  2007年12月15日晚。首都北京。
  北京展览馆会堂内。华灯璀璨,音乐飞旋。
  “2007绿色中国年度人物”颁奖典礼在这里隆重举行。
  水,既是这一年绿色中国年度人物颁奖典礼的主题,也是整场典礼的主线和主要元素。当年,一系列水危机,让水成为本年度无可争议的环保主题。当年绿色中国年度人物的评选结果,也正反映了这一特点。
  颁奖会一开场,在银幕上,绿色中国年度人物奖杯就从波涛汹涌的大海中破浪而出,升入星空,呼应着“水”的主题。
  主持人在现场,展示了摄制组在一个月内从长江、黄河、淮河、珠江和松花江采集回来的5瓶水样,从清澈、微浊、混沌到灰黑。主创人员对各大水系重污染地段进行的再现,给在场的观众以强烈的震撼。
  颁奖典礼现场,虽然没有红地毯,但这样的颁奖典礼同样星光灿烂。
  本次大奖,是由中宣部、全国人大环境资源委员会、全国政协人口资源环境委员会、文化部、国家广电总局、团中央和国家环保总局等多家单位共同主办的活动,该奖项也是我国首个由政府颁发的环保人物大奖。
  此次获奖者中,霍岱珊是基层民间环保组织中的唯一获奖者。
  这是继先后获得“环境好新闻一等奖”、“为了公共利益年度人物奖”和“全国十大民间环保优秀人物奖”、“中国生态小康建设十大贡献人物奖”之后,霍岱珊获得的又一项大奖。
  在颁奖现场,央视主持人白岩松宣读的颁奖词是:“十年来,霍岱珊以一个普通公民的力量,推动淮河治理为世人所关注,他对于环境与健康的前瞻式呼吁,也为现实所验证。他的参与验证了民间力量能够成为政府监管的重要补充。”
  那一刻,霍岱珊心潮澎湃,感慨万千。他回首眺望,正好国家环保总局副局长潘岳的目光相遇,四目相对,意味深长,其个中滋味与辛酸岂是常人所能承受的?
  要知道,就在这一个月之前,霍岱珊还因披露淮河污染真相,持续地受到当地监控和白眼的啊!
  霍岱珊能够获得“2007绿色中国年度人物”奖说明了什么?说明了他保护母亲河行动受到了社会的肯定,得到社会的支持,他已经不再孤单。
  就在这次颁奖晚会之后,酒店服务人员给霍岱珊送来一部数码相机,并特意给他交代说:这是潘岳副局长自己掏钱买下送给他的!
  对于霍岱珊这个摄影师来说,这是他平生第一次使用现代数码相机。对于国家环保总局领导这样关心他,霍岱珊的心中岂能不温暖?岂能不感动?
  在霍岱珊的心中,频频获奖并不是目的和追求,但社会的肯定,国家环保部门领导的关心爱护,则进一步激发了他的热情,进一步唤醒了他的社会责任。
  桐柏山是淮河的源头,有着美好的自然生态。但那些年,当地森林破坏的情况令霍岱珊十分吃惊。
  那是2008年的3月,霍岱珊夫妇来到淮河源头考察。坐在车上,看着两边日益弱小、稀疏的树林,霍岱珊夫妇唱起了豫剧,曲调有些悲凉。
  蔓延于淮河源头的偷树狂潮出现于2004年之后,被偷的主要是栎树和松树,当地主要也就是这两种树。
  南阳再往南是湖北。2004年前后,鄂北地区开始大量种植黑木耳,慢慢地这个技术也推广到了河南南阳、驻马店一带。栎树是种黑木耳最好的基材,用专业的机器在栎树上打上孔,孔里塞上拌有菌种的锯屑,架在田地上,两年之内,就可出好几茬木耳。
  还有,当地又盛行烧炭,有许多“烧炭党人”。粗粗估算一下,桐柏县月河镇的小炭窑至少有500座。因为地处偏僻,远望还以为山里人家,炊烟袅袅……
  在没有人种木耳、烧炭的时候,当地的栎树至少头径有十几厘米粗,后来越偷越厉害,栎树头径只长到3厘米以上,就被偷走了。栎树生命力顽强,只要不把它的根挖走,根部马上就会有新枝长出。只是这样一来,栎树就成了“永远长不大的树”。
  偷来的栎树,就地一根能卖1块钱左右;木贩子把它运到湖北,一根可卖5块钱左右。
  2006年后,桐柏本地也开始大量种植黑木耳,在公路边的田地里,随时可看到一架架的“木耳田”。种一亩木耳,至少需要3万棵栎树。
  而松树不像栎树,砍掉之后则不可能再生。
  这几年,偷树的人在当地非常猖獗。习风所至,大树小树一律遭殃。胸径十来厘米的松树也成了“刀下鬼”,胸径半厘米的栎树也会被人偷走打碎,以用作食用菌的生长基料。被偷的不仅仅是国家重点公益林,还有各造林大户、森林承包大户的树林,许多村民自留地里的树,稍有不慎,也会被偷走。有人为了保护他的树,天天搭个小床在树下睡觉。可大年三十,你总得回家吃年夜饭吧。揪心的是,等到你吃完了年夜饭再回来,那树就已被偷运走了。
  霍岱珊带着志愿者深入山区调查后,获取了第一手资料。2009年4月,他又组织由媒体、人大代表、志愿者、普通民众等组成的考察团,对淮河源头桐柏县境内的生态现状实地考察,求证是否发生大面积偷盗林木、恶意烧山等破坏行为。
  求证的行动是艰险的。
  当地一个叫李鹏的造林专业大户,是此次行动的线人。他就向霍岱珊他们讲述了令人头皮发怵的亲历事:
  那天下午5时许,他与《大河报》记者在护林员的带领下,向深山行进约有两公里时,天色就慢慢暗了下来。
  此时,走在前面的护林员突然发现,有30余棵马尾松刚被砍伐,发白的树桩还在冒着白色的松油。
  根据经验,他判断盗伐者就在附近,并提醒大家:不能发出声响,因为一旦被盗伐者发现,他们很可能杀人灭口!
  为了取证,拍下盗木贼作案的照片。他们悄悄跟着护林员往前走,裸露的马尾松树桩和散乱的树枝越来越多,10多分钟后,护林员突然拉着他俩,钻进旁边低矮的树丛,并蹲下来。
  果然,不一会儿,一名穿白上衣的男子走了过来,他们屏息,不敢呼吸。该男子有40多岁,身材粗壮,黑红脸膛。他轻松地将两棵马尾松树扛上肩头,快步走下山坡,不到10分钟就空手返回。
  护林员压低声音说:“附近一定有人接应,他们用蚂蚁搬家的方式慢慢把树木转移出去。”
  黑壮男又扛起了两棵树,正准备离开时,突然又把树放下,将眼睛紧盯着他们藏身的地方,随后突然提起利斧蹑过来。
  见已被发现,他们3个人只好站了起来,每人抄起一根粗木棒,慢慢向黑壮男靠近。这一刻,大家好像都听得见彼此的心跳……
  护林员厉声喝问对方是哪村人,黑壮男见他们3人从三面包围过去,拔腿就跑。此时,记者要追赶,被李鹏和护林员制止了。
  “盗伐者对路很熟,弄不好去搬救兵了,到时候都是斧子和摩托锯,我们就碎尸万段了!”护林员说着,赶快带他们撤出险地。
  霍岱珊带着志愿者深入山区调查时,也同样遭遇到了这样的情况。从西十里村往胡家沟村方向行走的路上,有3个盗伐人影从右边的山坡上如飞而下,利斧的凶光一闪一闪。
  此时,有几个热血汉子要追赶,准备抓现行。
  “别追!”李鹏立即止住了大家:“他们都有利斧和‘摩托锯’,取你项上首级,砍瓜一样!”
  霍岱珊带着考察团成员下山后,每个人的衣服和脸膛都被挂上了一道道黑印,汗水一搅,都成斑马,连鼻腔里的分泌物都是墨黑的。这都是大量接触树木的焦沫和空气中弥散的微粒所致的。
  由此可见,盗伐者纵火的程度之烈。
  霍岱珊和考察团成员看到了被疯狂盗伐的林木,看到了利益链条上的烧炭者,更看到了当地政府对于毁林现象的视若无睹。
  2009年4月,《河南日报》以“林之殇——桐柏县林木盗伐调查”为题,以一个整版的篇幅披露此事。
  上海《新民周刊》也以“斩首淮河——淮河源大面积毁林调查”的醒目标题发出警示。
  ……
  于是,桐柏县的领导们坐不住了。
  县委、县政府召开联席办公会,决定发起大规模的“100天绿色保卫战”,各部门主要负责人牵头,拿起法律武器,发动公众,狠狠打击了林业犯罪行为。同时,开展了桐柏山区绿色工程,在被毁山地种树绿化,让淮河源头重新披上绿装。
  李鹏是当地的一个造林专业大户,自家林木遭到大面积盗伐,急得他到处告状,找人维权,但效果并不如意。眼瞅着自己辛辛苦苦种的林子被毁,心疼无奈。情急之下,他对当地政府极为不满,并多次找霍岱珊帮助维权。
  县里的绿色工程启动后,桐柏山区盗伐现象逐渐减少,重新绿化的山林给他带来了新的希望。李鹏找到霍岱珊,要求做一名环保志愿者,成为“淮河卫士”桐柏监控工作站的站长,挺身站在保护淮河源头生态环境的第一线。
  后来,桐柏县一个副县长带队,专门跑到沈丘县,和霍岱珊交流保护淮河源头的看法。
  现在,淮河两岸遍布“淮河卫士”的脚印,有霍岱珊的,更有无数村民志愿者的。
  在淮河沿岸的很多村子里,霍岱珊带领老百姓建立起了环保小组。这些保护家乡环境的第一线哨兵,能够及时发现身边河流出现的“污染团”,并及时向有关部门报告。
  霍岱珊和志愿者还言传身教,培训当地老百姓,教他们如何取水,如何得到第一手水污染资料,并把水样交到当地环保监测部门。
  霍岱珊说:“环保人不能让自己当英雄,个人作用太小,不是什么事都能一个人做成的,要号召老百姓参加,靠组织、团体、志愿者,才能真正保护好淮河。”
  提起老百姓,他有说不完的话。前几年最困难时,资金紧张,工作受到影响,他有点沮丧。有的老百姓从大老远的地方来给他送自家种的蔬菜,霍岱珊非常感动,收下菜后,他给老乡买回程的票。
  后来,老乡们怕给他添麻烦,再送菜就不进门了,直接放到他家门口,扭身就走。
  看见菜,找不到人,再硬的汉子,心也被感动了。
  他对我说:“看到这样的情形,我的脚步怎能停止?”
  当然,现在霍岱珊有“名气”了!他和他的队伍,甚至得到“特殊的权利”,“通天”报告淮河水污染情况。
  在对淮河水质日常监督中,一旦发现重大污染问题,霍岱珊他们在第一时间,就可以直接上报到国家环境保护部。国家环保部接到报告后,会立即指示当地环保局派监测人员“出现场”,及时彻查处理。从桐柏山到洪泽湖800多公里淮河水质的任何变化,可以马上“链接”到北京,到国家最高环保最权威部门。
  这样的“特权”,这样的“殊荣”,恐怕只有霍岱珊他们这样的志愿者才能“享受”。
  国家环保部的领导曾这样夸赞说:“霍岱珊和他周围的志愿者是淮河边的一双双眼睛!”
  
任重道远
  
  环保志愿者,就是在众人皆醉中保持一份冷静和清醒,在混沌的环保文化中,成为一道亮丽清晰的色彩。
  2010年8月31日。菲律宾首都马尼拉。
  麦格赛赛奖颁奖仪式在这里隆重举行。
  获得本次麦格赛赛奖的共有7人,分别来自孟加拉国、中国、日本和菲律宾,来自中国的“淮河卫士”霍岱珊名列其中。
  拉蒙·麦格赛赛奖有亚洲“诺贝尔奖”之誉,主要颁奖对象是:为公共事业无私奉献的亚洲人或在亚洲工作的人士。
  颁奖仪式上,该基金会会长卡芒西塔·阿贝拉说:“这7位非同一般的人士,他们为未来更美好的亚洲而努力,启发并加强公众的力量。他们致力的关键议题不仅影响了他们各自的国家,而且向整个亚洲展示了担当、能力和协作领导力,足以真正改变个体生活,并激励社会。”
  麦格赛赛奖在获奖词中这样描述霍岱珊:“霍岱珊是‘淮河卫士’发起人。尽管有着强大阻力,他仍然坚持努力着,以挽救中国的主要河流之一——淮河以及沿淮的众多社区。”
  霍岱珊,对淮河怀有炽热的爱,对拯救母亲河充满了无限的激情和梦想,也经历了太多的人生挫折和磨难。但他却痴心不改,始终演绎着不屈不挠的壮举!
  霍岱珊的拯救淮河行动始终充满了喜忧参半,但作为一名中国民间的环境志愿者,他的行动,体现了一种社会责任,也影响和带动了众多人群的参与。
  从淮河源头的桐柏山区到下游的洪泽湖畔,霍岱珊建立的8个水质监控站,一个监控工作站负责一段水域,众多的志愿者们纷纷加入这“监控大军”,分头把守,分段管理,保卫自己的家园。
  2008年奥运前夕,是环保监控最紧张的日子。当监控站发现淮河支流沙颍河出现污染时,霍岱珊和志愿者快速行动,一直跟踪“污染团”,并及时向“淮河水利管理委员会”报告,“淮委”十几分钟就驱车赶往现场,及时处理,终于使“污染团”没能进入干流。
  同时,“淮河卫士”通过监控工作站,将“污染团”一段段向下游“报警”,请下游各地采取应急措施,贮备淡水,转移网箱养殖,避免更大损失。媒体依据他们的“警示”,及时发布消息,提醒公众注意。由于各方面应急措施及时到位,因而没有造成大面积水污染。
  在霍岱珊看来,拯救淮河必须做到两条:
  第一、向政府说实话,报告实情,信息要准确,不能有假。
  第二、为老百姓说公道话,保护他们的切身利益。
  2009年5月7日晚,中央电视台《焦点访谈》有一个关于“梅花味精”污染的报道,节目刚结束,霍岱珊的手机就响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电话那头响起:“老霍啊,‘梅花’现在所做的事情,很多都是我们做过的,如果不是你对我们进行监督,给我们压力,估计现在就像‘梅花味精’一样,面临很大的压力,很被动啊!”
  打电话的人,是莲花味精集团环保部的负责人。回忆他与“莲花味精”斗争的事,霍岱珊可说是历历在目。
  过去,老霍经常上门去“找茬”,双方关系搞得“很不愉快”。在这种“监督与被监督”的“斗争”中,彼此日渐熟悉。
  2005年,日资撤离了,企业领导班子大洗牌。中方负责人找到霍岱珊,就“淮河卫士”和企业的环境利益一致性达成共识,决定接受公众监督,践行企业环境责任。
  其后,“莲花味精”改变生产工艺,制造1吨味精从耗水量37吨水减少到4吨,废料还进一步处理,加工成复合肥,一年盈利2000多万元,被逼走上了循环经济之路。
  这种转变,还促使了一个行业的新生。原来,按照国家规划,对于味精这种生产污染严重的行业,将一律实行关停。霍岱珊的一再监督,迫使“莲花味精”必须绿色发展。技术革新后的“莲花味精”,最终走上了循环经济之路。这样的循环经济方式,可以说拯救了一个百万人的行业。
  在莲花味精污水处理厂门口,放置了一块环境信息公示牌,标注出每天的排污信息。而这,就是霍岱珊“淮河卫士”的一个创举。
  这种“淮河卫士”与企业的互动,达到了双赢,被老霍称之为“莲花模式”。
  霍岱珊说,那一晚,他接到那人的电话,心里非常欣慰。
  特别耐人寻味的是,那个宁可撤资也不愿治污的日资企业,竟然重新选择了投资项城,虽然生产的是氨基酸产品,并且紧靠着“莲花味精”。但,重新投资的日资企业味之素,却被迫按照中国环保要求,上马了污水处理设施,做到绿色发展,而帮助其实现污水达标排放技术的,就是“莲花味精”公司。
  有人开玩笑说:“小日本”被老霍“制服了”!
  霍岱珊则认真地说:“日本人民早有‘水俣’污染的教训,为什么来华投资还要毒害中国人民?”
  悠悠淮河水,深深故土情。
  无论是身份卑微的人,还是命运苦难的人,也无论是祖祖辈辈与泥土打交道的人,淮河儿女始终对这系着他们生命的大河充满了无限地眷恋,抒发着对淮河母亲的痴情。他们的血管里弥漫着淮河母亲乳汁的清香,他们的脚印里沾满淮河母亲泥土的芳香,他们的内心充满了淮河母亲曾经给予的温暖。
  霍岱珊与众多的淮河儿女一样,对故乡的淮河始终充满了无限地深情与眷念。
  “上善若水,清水济世”。
  这是写在他的“淮河卫士”(淮河水系生态环境科学研究中心)两扇玻璃大门上的话。
  在霍岱珊的记忆里,在淮河儿女的人生中,在有关家乡许多美好事物的怀想中,淮河曾是他们梦中最亮丽的一道风景:
  在他们的记忆里,在杨柳依依的淮河沿岸,沃野千里,麦浪翻滚,稻谷飘香,桃花盛开,荷叶连天,炊烟袅袅,海棠艳艳,农耕文明的印痕遍布大河上下。在他们的记忆里,在阡陌纵横的淮河大平原,翩翩少年赤足走在田埂上,心中装满五彩的梦想;大河港湾,小河沟汊,白帆点点,清纯的渔家女独自兀立水中央,晚风渔火,粗犷欢歌,水乡韵味,跃然纸上,竹筏、鸬鹚、小舟、渔网……在迷离的烟雨里,飘飘渺渺。
  那该是他们淮河儿女的生活趣意,那该是淮河两岸的古典风情。
  然而,受淮河污染的严重影响,过去十多年中,淮河流域的河南、江苏、安徽等地“癌症村”频现。霍岱珊的亲属就有18人先后死于癌症。
  从20世纪90年代开始,媒体持续报道淮河流域水污染严重以及一些村庄癌症高发的情况。有观点指出,这两者高度相关。2005年,国家卫生部高度重视,委托相关部门展开长达5年的调查研究。
  
  在为期5年的研究中,原中国疾病预防控制中心副主任杨功焕杨功焕他们采用了1973年“全国死因流行病学调查”的数据作为历史数据。同时又在淮河流域的14个县(区)进行了3年死因回顾调查,对现患肿瘤患者会诊确认。并通过问卷和实验室检测,了解与肿瘤相关危险因素,对当地影响健康的环境因素,如企业生产和排污、农药化肥使用、垃圾处理等内容进行调查和检验,覆盖人群1264万人,占淮河流域地区人口的8%。
  在杨功焕他们的调查中,河南省沈丘县,以及淮河污染最严重的支流沙颍河被当作重点地区之一。调查结果显示,在20世纪70年代,沈丘县癌症死亡水平低于全国平均水平的36%,为肿瘤低发区。但在过去30年中,沈丘县癌症死亡率持续上升,为同一地区远离河流对照区的5倍,为全国平均数字的9.71倍,成为肿瘤高发区。这是国内第一次以科学系统的方法,证实了淮河水污染与消化道肿瘤的相关性。从2005年研究的启动至今,已时隔8年,那条曾经被严重污染的河流有没有根本的改观?而那些曾经被癌症笼罩的村庄今天又有着怎样的境遇呢?②
  
  在紧靠沙颍河的沈丘县杜营村,从20世纪90年代末开始,村里就不断有人患上怪病。村支部书记杜卫民说:“开始就是吃不下饭,在小地方看不准是什么病。到省城大医院一查,说是癌症。”村里十几米深的饮用水井也被污染,“水有怪味,一烧全是水垢。”还有岸边庄稼紧靠着淮河,却只能靠老天下雨浇灌。
  杜营这个有2000多人口的村庄,时刻被死亡的阴影笼罩着。从2003年到2010年间,村里癌症发病率很高,每年都有十几个人死于癌症。
  杜卫民说:“我们有个孙营自然村,2006年的时候,村里一条胡同里有8户都得了癌症。”
  在十几公里外的沈丘县大吴庄村,2008年,村民吴连营患上了胰腺癌,手术切除了他整个胰腺和半个胃,十几万元的医疗费也让这个家庭透不过气来。吴连营说,跟同村的一些人相比,他已经算是幸运的。这里很多人发病后都挨不过一年。
  霍岱珊说,污染对淮河的伤害是深入骨髓的。持久性化学污染物、重金属污染,会“致癌、致畸、致突变”,在相当长的时间内不会被消除。
  在这个背景下,从2004年起,霍岱珊开始使用生物净化水装置,力争使受污染村民吃到干净的水。为了研制生物净化水装置,他先后做了很多实验,他自己和志愿者们先喝,充当“小白鼠”,然后再喂鸡鸭,最后再送到相关部门化验。
  历经4年,先后升级5个版本。到2008年,霍岱珊正式运用于沿淮村庄的地下饮用水污染治理。在沈丘县6个乡镇的沿河村庄,他先后建起26座生物净化水装置,使得15000多名村民吃到了干净的水,效果非常好。
  在东孙楼村,72岁的王子清和老伴见到我和霍岱珊来了,喜出望外。他左一个“霍老师”又一个“霍老师”的,叫得特别亲热。
  王子清的老伴拿着污垢厚达一寸多烧水壶对我说:“这是我家以前烧水用的,你看。”
  王子清老人告诉我,自从饮用上生物净化水后,这五六年间,村里就再也没出现过癌症病人,他和另一位堂兄弟原来闹肚子十几年,吃了这水之后,就再也没有腹泻过。
  过去一说到“癌症村”,总是小伙子娶不到媳妇、姑娘嫁不出去。而现在不一样了,人家姑娘愿意嫁到这个村庄了。为什么?因为你家的水好、路好,没有令人担心的健康问题了。
  还有像黄冢、洼子庄、夏庄等几个村庄,也已连续四五年没有再新发现癌症患者,癌症发病率明显地降低了。
  在这些村庄,村民深切体会到,住高楼、开宝马还不是小康,也不是现代化,先要有好的水,才会有好的生活。
  ……
  如今,这套生物净化水装置,已经申请了国家专利。
  刚开始建生物净化水装置时,霍岱珊是用简单的几个罐体,后来发展得越来越像样,还建了一个小房子,叫日光棚,既透光,又保温,冬天也没问题。随着技术的改进,每套装置的出水吨位也在不断扩大,从每天4至5吨,发展到7至10吨,从2013年起建造的每一座都是15吨,供应村民人数也在不断增加。
  在王子清老人的院落外,我看到了这套生物净化水装置。此时,在水龙头旁边,我们刚好遇到红衣女孩贝贝,我问她这水好不好?她微笑着告诉我:“很甜,很好喝。”
  说着,霍岱珊还亲自对着水龙头喝了几口。
  说到建生物净化水装置起步时,霍岱珊告诉我,他除了要感谢那位旅日华侨之外,还要感谢留学德国的女研究生高雅。2008年5月,听到霍岱珊拯救淮河的事迹后,高雅将自己5000元奖学金全部捐献给了他,用于建生物净化水装置。
  还有,原中央机关“五七干校”的那些子弟,曾经在动荡的岁月随同父母来到沈丘,在这里学习、劳动,与沈丘人民结下了浓厚的友情,对沈丘很是留念,对淮河很有感情。听说霍岱珊的行动后,他们都很受感动。
  一位名叫郑重的首钢人特别热情,组织了一批人来到沈丘考察,为陪同他们度过艰难岁月的沈丘人献爱心。这批子弟,虽不是大老板,没有更多的钱,但他们都愿意帮一把沈丘的父老乡亲们。有的甚至是已移居到国外的,也积极参与捐助。目前,他们已捐建了4套生物净化水装置。
  而霍岱珊都为这些捐赠者立了牌子。
  2008年5月12日,在霍岱珊的帮助之下,沈丘的一个6岁女孩王慧美,终于完成了心脏手术,她的父母再也不用担心了。
  水污染不仅带来了癌症高发,新生儿缺陷率也在上升。霍岱珊曾在一个村子发现8个患先天心脏病的孩子。
  这几年,霍岱珊和“淮河卫士”志愿者们不遗余力,四处奔波,先后募集到了上百万元的药物和资金,救助了200多名癌症和心脏病患者。
  现在,“淮河卫士”已经救助了39名先天心脏病儿童,王慧美仅是其帮助的第一例。王慧美早已健康的升入初中。她的父母不再背负沉重的经济负担了,还盖起了500平方米的大房。
  之外,霍岱珊还用世行“可持续发展奖”的奖金,建造了多套生物净化水装置。
  如今,沈丘县委县政府的新任领导也非常开明,积极支持霍岱珊的事业。他们一致认为:霍岱珊是为当地发展作出贡献的人!这让霍岱珊的心里很欣慰。
  还有,令霍岱珊自豪的是,他与国家环保部开通的“直通车”越来越顺畅了。
  2011年春节后,霍岱珊和志愿者们发现,淮河上又漂起了大面积的污染团。霍岱珊随即将这一信息通过“直通车”,向国家环保部汇报。
  2011年3月9日,国家环保部领导约见时任河南省省长的郭庚茂、副省长张大卫和省环保厅厅长马懿一行人,到环保部进行高层决策会商。
  此后,淮河水逐步恢复清澈,有时候可以看到水底层的颜色。在淮河最大支流——沙颍河的漯河段,还发现了“水中大熊猫”——桃花水母。这是水中的一种“精灵”,标志这一段的水质已经特别好。
  让霍岱珊特别有信心的是,党的十八大报告再次论及“生态文明”,并将其提升到更高的战略层面;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则更进一层,确定不再单纯以“GDP”考核地方领导的政绩。这本质性的变化,意义非同寻常。
  “美丽中国”首重生态文明的自然之美。这种描绘可感、可知、可评价的人文之美,让,霍岱珊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和憧憬。
  这些年来,霍岱珊的心血没有白费,他看到了淮河沿岸“求温饱”到“盼环保”的转变,看到了要“金山银山”更要“绿水青山”的绿色发展希望。
  霍岱珊高兴地说:“我现在开始要做幸运环保人。因为,老百姓的公民意识觉醒了。比如在凤凰卫视的一次节目中,淮河岸边的一位村民,就提出要向那些排污的企业索赔,这在以前是无法想象的。”
  的确,过去霍岱珊与志愿者常常地“偷偷”暗访,现在他会穿上绣有“淮河卫士”黄色大字的大红马夹,公开自信的去巡查水质了。
  ……
  不过,霍岱珊的苦恼事一直不断。
  在长达十几年的时间里,为了拯救淮河,为了帮助村民喝上洁净的水,霍岱珊几乎耗尽了30多万元的家庭积蓄,还有那8个工作站,每一个都需要钱,没人知道经费从哪来。
  最困难的时候,全家人的日子就如同爬刀山过火海,十分艰难。没有经济能力哪能办事?
  无奈之下,妻子只好摆地摊织毛衣、送牛奶,大儿子给人家修电脑,二儿子去当代课老师,而霍岱珊自己则给社会提供摄影服务。
  2009年,霍岱珊的拯救母亲河事业似乎才有些好转,先是“清洁饮水救助”项目获得“康师傅水创意公益提案竞赛”一等奖,奖金25万元人民币;紧接着“莲花模式”又获得了第三届“SEE•TNC生态奖”二等奖,奖金6万元人民币。
  霍岱珊和志愿者们平时的工作是十分艰苦的。
  每当发现污染事件,无论是在污水横流、泡沫翻滚的河道边,还是在垃圾堆场,或是在各个企业的排污口旁,霍岱珊和志愿者们总是第一时间赶到现场。
  然而,做这些现场鉴证,是很危险的,有时甚至会直接危害到自己的健康。
  不管日晒雨淋,还是酷暑寒冬,淮河沿线都有霍岱珊和志愿者们奔波忙碌的身影,“淮河卫士”这800多人的指挥神经中枢,也在老霍这间门脸房里。
  生活的艰苦,工作的艰险,不被人理解,这都算不了什么。
  让霍岱珊最不能理解的是,他注册的“淮河卫士”网站,竟然在无任何通知、无任何征兆的情况下,突然被关停了,成了“非法”的。
  还有,省环保部门似乎一直不认可霍岱珊,每遇环保事业活动或者申请公益帮助时,他们总是不愿配合,这让霍岱珊感到非常尴尬。
  因为霍岱珊全家参与拯救淮河事业,让一些人感到无法理解,在遭受白眼的同时,也给孩子们的婚姻大事蒙上了阴影。
  大儿子今年都34岁了,可至今未能成家。
  二儿子虽然结婚五六年了,但儿媳妇却无法容忍儿子的事业,认为人家去开矿,或者做生意发财,丈夫却整天去冒险,还挣不了钱,这样的生活实在没意义。事实上,从2001年至2007年的7年间,二儿子霍敏杰从没领过一分钱的工资,直到2008年,他才从父亲手中领到每月1200元的薪水。最终,二儿媳和二儿子只好分道扬镳。对于这一条,霍敏杰是能够理解妻子的,毕竟妻子的愿望是好,心地是善良的,现代社会有多少人愿意承受如此的生活重负?!
  自然,帮助村民建生物净化水装置,也需要经济的支撑,霍岱珊岂能不感到吃力和劳累?
  就在霍岱珊陪同我参观采访期间,他不停地接到电话,这都是一些村庄想建生物净化水装置的请求电话。
  他感到很为难。因为没有社会的赞助支持,他怎么能给寻求救助的村民建生物净化水装置?
  霍岱珊说,在相当长的时间内,污染对淮河的伤害不会被消除。“以美国密西西比河为例,20世纪70年代它是污染很严重的,现在已经几十年过去了,水也清澈了,但是被污染过的鱼,没有人敢吃。淮河水也是一样”。
  淮河流域,癌症也曾集中暴发。
  2005年起,中国疾控中心开始对淮河流域进行研究。通过使用污染水的地区,与距离河流较远的地区对照,试图探明水污染与癌症高发的关系。
  中国疾控中心3年的跟踪中,通过对沈丘研究区的5万人调查发现,2005年与1973年对比,排除人口老化因素后,男性和女性肺癌死亡率分别上升了14倍和20倍,肝癌死亡率上升了5.23倍和4.80倍。在其他地区胃癌和食道癌死亡率普遍下降的背景下,沈丘的这两类肿瘤的上升却非常突出。
  “这是首次证实了癌症高发与水污染的直接关系。”今年6月15日,国家疾控中心原副主任杨功焕介绍,企业排放的污水进入河道,污水中的汞、铅、镉等各种化学元素长期渗入地下,“尽管这些年淮河流域的地表水质有所改善,但癌症发病率的正常回归,起码还需10年。”③
  “经过这么多年的治理,上游那些‘会说脏话的排污口’已经很难找到了,”霍岱珊表示,“现在这里的水质是四类水,你看不到污染,也闻不到怪味儿,但是水体中的持久性化学物污染、重金属超标等仍然存在。”
  淮河沿线的水质污染还时有反复,上游一些小支流的河道污染仍很严重,甚至已经“死亡”,危害不可小视,霍岱珊拯救淮河的任务仍然任重道远。
  ……
  不过,尽管拯救淮河的任务仍很艰巨,前行的道路仍有曲折艰险,但霍岱珊对母亲河的挚爱热情丝毫不减。他说:“是战士,就会勇往直前!我这一辈子将和母亲河——淮河同生共荣!”
  霍岱珊认为,从事社会公益,认准“公众利益最大化”很重要,要实现这个价值,“坚持”是基本功。他抱定“淮水不清,不过江东”。对于以上种种,权当必须经历的“九九八十一难”,用减法对待磨难。
  霍岱珊今年已经60岁,按照国家要求,应该是退休的年龄,辛苦了这么多年,本该享受天伦之乐了。
  霍岱珊感叹地对我说:“保卫淮是我们全家人的轴心。人生最大的悲哀不是没有钱,或者是人没了钱没花完,而是人老了事儿没做完。人老了,我要做好交接班,把保卫淮河的事业传承下去。”
  让人欣慰的,霍岱珊的两个儿子也同样对未来充满了信心与希望。
  老二霍敏杰的梦想是:“如果有一天全淮河真的变成了清水,我就拍摄一部拯救淮河的电影。因为这其中我有太多的故事要讲。”
  老大霍敏浩则表示,他将永远伴随淮河清水生活。
  你瞧这霍家兄弟多么有理想!
  不是吗,这霍家兄弟俩不正是应了父亲霍岱珊的教诲,人生就是要:
  有情有意有担当,
  有勇有谋有思想!
   “淮河卫士”霍岱珊,从颇具悲情色彩的独行侠,发展到拯救淮河的上千人志愿者队伍;从一家人的拯救行动,发展到系统化的监测网络;从“对抗”式的揭露污染真相,发展到企业自觉接受监督的“莲花模式”;从少数人的行动,发展到公众的深度参与拯救母亲河行动;从单纯的揭露污染真相,发展到帮助村民摆脱饮水困境……
  其中的艰辛与曲折是多么的不易!
  但从“淮河卫士”霍岱珊的行动中,我们不仅仅看到了一个合格公民的道德良知,看到了一个公民的社会责任,看到了中国民间环保志愿者的力量,更领悟到“淮河卫士”霍岱珊的执著与智慧。
  20年前,在中国民间有著名的“三大环保卫士”。即:
  “滇池卫士”张正祥。
  “太湖卫士”吴立红。
  “淮河卫士”霍岱珊。
  20年后的今天,“太湖卫士”吴立红因“环保敲诈”锒铛入狱,“滇池卫士”张正祥因孤军奋战而遍体鳞伤,而“淮河卫士”霍岱珊却如沐春风,走出了一条充满希望的环保之路。
  诚然,这其中的因素自然是多重的,但霍岱珊的个人睿智,善于打“太极”的策略,不能不值得再“四”的玩味!
  深秋的傍晚,夕阳如虹,清风送爽。
  霍家父子仨陪同我参观如今的淮河支流沙颍河。
  在沈丘槐店大闸不远处的沙颍河岸边,霍敏杰给我与他老爸留了影。
  那一刻,我与霍岱珊站立在沙颍河岸边,凝望着静静流淌的清澈河水,顿时不由得生出无限感慨。
  而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我看到了老霍脸上的深沉微笑,发现了霍家父子仨面对母亲河,是那么的深情,就像孩子为母亲做了一件开心事似的,站在母亲跟前那样地得意而自豪!
  
  
  注:
  ①参见2013年06月1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淮河癌伤》
  ①参见2013年06月1日中央电视台《新闻调查》《淮河癌伤》
  ③参见2013年07月18日新华网《鱼畸形、人患病——淮河沿岸“癌症村”现场调查记》
  
  作者简介:
  裔兆宏,笔名金陵栖、照泓,江苏盐城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先后发表和出版散文、杂文、小说、电视剧本、报告文学等文学作品,计500多万字。
  主要作品有:杂文集《为青春祈祷》;长篇报告文学《青春无悔》、《中国式世界冠军》、《人间大爱》、《张闻天在延安》《不辱使命》、《洒下一片真情》、《中国志愿者》《历史的选择》、《国家情怀》《美丽中国样本》;长篇纪实文学《爱情青春痘》;长篇小说《前程有多远》;电视文学剧本《月缺月又圆》等。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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