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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造再生之门的人

2014-07-23 19:43:20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4970

打造再生之门的人

——监狱长齐晓光和他的战友们

■ 许 晨  李延国

【编者按】如果法律的目的之一意味着受限和惩戒,代表着一种规范下文明生成的必不可少的制度性内容,形成对某一时代某一社会形态的制约和保障,那么,法律精神至少在相当长的人类社会历史中,还将长期地体现统治阶级的意志。

而“监狱”作为执行法律精神和内容的场所,在漫长的人类社会历史中,一直冷峻地出现在我们的现实和哲学语境中。监狱对犯人自由的剥夺、惩戒、改造、规训和再生,对犯罪的震慑和预防,已经深入到了社会的血液和骨髓里。

长期以来,对于监狱里的犯人,监狱的惩戒功能明显大于改造和再生功能。那么,这种状况能不能改进呢?山东省监狱监狱长齐晓光和他的战友,以悲悯的情怀,无畏的意志,开放而专业的法律理念,适时、适度、适宜、人性化地管理监狱,运用文明、现代的管理手段,真正将犯人当人看,给予他们改造和再生的环境与机会,建设高度戒备的文明监狱,不断为犯人打造再生之门,成就斐然。在监狱管理理念和实践上对新时期我国丰富和改进监狱管理具有很好的借鉴和参考意义。本刊将许晨、李延国二位作者以此为背景创作的《打造再生之门的人》一文予以刊登,希冀引起读者朋友的研究和关注。

引 子 

北大讲坛上的监狱长

在首都北京海淀区颐和园路上,矗立着一座座恢宏壮观且富有民族气韵的建筑。来来往往进出大门的,大都是抱着书本戴着眼镜、风华正茂意气风发的莘莘学子。不错,这里就是我国教育界的最高学府——北京大学,简称北大。早在清末民初,它就以“独立自主、兼容并包”的学风名闻遐迩,成为中国近代新文化运动的发祥地之一。蔡元培、李大钊、陈独秀、鲁迅、胡适等等,讲坛上一位位大师名家的名字如雷贯耳……

岁月如流,一百多个春秋转瞬即逝。北大还是北大,为新中国的腾飞贡献着人才与智慧。公元2003年12月的一天,一位体格结实、脸盘方正的山东汉子走进了这所著名的高等学府。他不是上课进修的学生,也不是联系工作的同行,而是作为特别邀请的嘉宾,前来为北大法学院师生演讲并进行研讨答辩的!

他姓齐名晓光,刚到不惑之年,时任山东省监狱副监狱长。

原来,为了纪念始建于1904年的北大法学院100周年庆典,校方举办了“建院百年,名家讲坛”的庆祝活动,邀请国内外著名的法学专家和权威人士到北大法学院讲学,推进国家法制建设和法学研究进程。他们在国家司法部了解到山东省监狱建设现代文明监狱独具特色,成就斐然,便委托著名法学专家、博士生导师张文教授前去调研。张教授等人行色匆匆来到济南,在分管教育、改造罪犯工作的副监狱长齐晓光陪同下,参观了山东省监狱监区、工厂,进行了认真的座谈,不禁为这位年轻的监狱长丰富的理论知识、有胆有识的探索精神,以及卓有成效的监管实践所叹服。

离开时,年逾花甲的张文教授感慨地对同伴说了句:“想不到,这里还有这样一个人物!”

回到北京大学,他立即向学院建议邀请齐副监狱长来为师生们演讲。由此,在山东省司法厅和省监狱管理局的支持下,齐晓光携带着反映山东省监狱建设的展板、材料走进了燕园。据了解,这是登上北大法学院讲坛的第一位监狱长。

这天晚上,北大校园凯原法学楼大教室里,亮如白昼,尽管窗外北风凛冽寒意袭人,室内却是热气腾腾温暖如春。与会人员有司法部犯罪研究所所长、北大法学院博士生指导小组成员郭建安,中国社会科学院法学研究所教授、博士生导师张绍彦,北大法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张文,北大法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梁根林,北大法学院副教授、法学博士张美英,以及北大法学院的博士生、硕士生和本科生们,济济一堂,座无虚席。

演讲会由北大法学院副院长、学术委员会主任、博士生导师陈兴良教授主持。他戴着一副近视眼镜,文质彬彬,站在讲台前,热情地介绍道:“……我们过去提起监狱,给人一种森严的感觉,对我们来说是另外一个世界,可以说我们过去对监狱的情况并不是很了解。今天十分荣幸地请到了山东省监狱齐晓光副监狱长来到北京大学,给我们介绍我国监狱行刑的一些最新的情况……”

紧接着,齐晓光面带微笑走上讲台,做了一场题为《我国监狱行刑理念与实践——罪犯权利保护的新进展》的演讲报告。虽说是第一次登上国人心目中最高学府的殿堂、面对国家一流的法学专家和学者,年轻的齐监狱长毫无怯意,侃侃而谈,引经据典、谈笑风生,赢得了这些法学专家的认可。会场上,不时地响起一阵阵热烈而赞许的掌声。

他是全国监狱系统的代表,他是山东监狱人民警察的骄傲。那么,他究竟是怎样从位于泉城济南东郊的高墙下,一步步走上北大庄重的讲坛的?他和他的山东省监狱干警们是怎样励精图治、改革创新,创造出令世人瞩目的业绩呢?

一切都不是偶然的……

岁月的车轮转到2013年春天,“又是一年芳草绿,依旧十里杏花红”,春天是播种的季节,山东省监狱管理局决定实施一项重大的文化工程:由宣传处组织编撰一套报告文学集,要求全省监狱系统各单位积极行动起来,用生动形象的纪实文学笔法反映监管事业的艰辛与辉煌,纪念山东省监狱管理局(前身为劳改局)成立六十周年。

六十年艰苦创业,六十年团结拼搏,六十年栉风沐雨,六十年春华秋实。泰山南北的监狱人民警察赤诚为国、无私奉献,在正确执行刑罚、惩罚和改造罪犯、预防与减少犯罪等方面,做出了非凡业绩。值得大书一笔,载入史册。这是一项深谋远虑、利在千秋的大事,后来的人们会通过此书认识前辈、从中汲取奋进的力量和精神。就是在这种背景下,我们应邀来到了山东省监狱。

迎着朝阳,一路向东,汽车驶过泉城的东外环路,进入了一座高墙电网环绕的大院。这里就是省监狱所在地,当初还是一片荒漠的郊外野地,如今随着城市发展的脚步,早已被楼群车流所包围了。分管政工的党委委员、调研员贾吉生和政治处主任宁冬云,以及副主任李成波、干事殷丕山等同志热情接待,首先代表在外开会的监狱长和政委表示了欢迎,简要介绍了监狱情况,安排了具体采访体验日程。

这是一座管理规范、井然有序的监狱。热诚务实的贾委员曾在省监狱机关工作多年,熟悉业务,爱好广泛。而宁主任是一位年轻干练的女干警,毕业于山东师范大学中文系,携笔从警,不让须眉。通过初步交流与观察,我已然体味到了这座全国首批部级“现代化文明监狱”的风采,看到了他们的领头人——监狱长的影子。虽说由于出差在外,他还没有露面,强将手下无弱兵,这里的一点一滴无不打着他的印记。

他是谁呢?他正是那位登上北大讲坛的齐晓光。一晃十度春秋过去了,他由副监狱长职位上不断进步,先后出任山东省监狱政委、监狱长,在一代代前辈打下的坚实基础上,率领全体干警开拓创新,走出了一条闪耀着“人性光辉”的监管改造新路……

第一章

英雄无悔

古往今来,一提到监狱和犯人这两个名词,人们眼前往往会出现一幅阴森可怖的景象:黑洞洞的牢房、冷冰冰的枷锁,凶神恶煞的狱卒、荷枪实弹的卫兵……

这在一系列的文学作品、影视戏剧中,都有着生动形象的展现。从春秋战国卧薪尝胆的越王勾践,到水泊梁山从军发配的林冲宋江;从戒备森严禁锢人身和思想的巴士底狱,到吞噬生命人间地狱般的奥斯威辛……监狱是人类社会发展到一定历史阶段的产物,它是随着阶级的出现而出现、国家的产生而产生。它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反映着统治阶级的意志,是国家的暴力机器之一。可以说,几乎所有的监狱牢房集中营,犯人和管犯人的都是敌对关系,其间充斥着严刑酷隶、苦役迫害、血雨腥风。

历史的车轮风驰电掣般驶进了1949年,中华人民共和国的诞生掀开了监狱史上新的篇章。那时,为了巩固新生的政权,全国进行了轰轰烈烈的“镇反”、“肃反”运动,有力地打击了蠢蠢欲动的反革命分子。但是,有些地方也出现了过火行为,引起了毛泽东主席的注意。一天,他看到了公安部一份关于处决罪犯的情况报告,点燃一支香烟,久久地思索着,而后提起笔写道:

“杀人不能太多,太多则丧失社会同情,也损失劳动力……凡无血债或其它引起民愤的重大罪行,但有应杀之罪名者,例如有些特务或间谍分子,有些教育界或经济界的反革命等,可判处死刑,但缓期一年或二年执行,强迫他们劳动,以观后效。”

很快,中央通过了有关决定,并在全国第三次公安会议上形成决议,正式表达贯彻了毛泽东的指示精神,“对犯有死罪的反革命分子应大部采取判处死刑缓期执行的政策”。由此,“死缓”这一刑名应运而生。那么如何关押管理这些死缓犯和各种犯罪分子呢?这是当时摆在新生人民政权面前的迫切问题,即应该创建什么样的监狱?监狱的性质和职能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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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府,再次伸出罪恶的手——

1979年8月17日中午,正是午休时间,省监狱一大队劳改车间里暂时安静下来。副教导员李朝明在办公室里填写《在押劳改犯人一次性调查统计表》。本来这是内勤的工作,可这时家里来电话说妻子发高烧了,而表格要的又很急,他左右为难。李朝明得知此情,毫不犹豫地说:“你赶快上医院,看病要紧。调查表的事我来办。”

李朝明是一名优秀的复转军人,经受过解放军大熔炉的锤炼,1968年6月,被选拔到省监狱当上了一名管教干警。他深知:这里虽然没有枪林弹雨,没有硝烟弥漫,但却时时进行着无声的战斗。他好学上进,吃苦耐劳,很快就熟悉了业务,成为监管战线上的行家里手。

这个时期,正值“文革”甚嚣尘上之际,国家政治生活风云变幻,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庐山会议,九一三事件,批林批孔等等,社会处于混乱和矛盾之中,被禁锢在大墙内的犯罪分子也躁动不安……作为一名管教干部,李朝明尽职尽责,白天盯在劳动现场,晚上深入监室,密切关注犯人的一言一行,有针对性地做犯人的思想工作。

一天,李朝明按惯例在车间里巡视,发现被判无期徒刑的张某揣着手四处溜达,立即意识到此人有问题,将他叫到一边谈话:“大家都在劳动,你怎么不参加呢?这是违……”

不料这家伙竟粗鲁地打断说:“队长,你不用讲什么了,我已经申诉了!有了结果再说吧。”

李朝明瞪了他一眼,明白了原由:此犯入狱以来一直不服,老说政府判重了,多次上交申诉改判材料,并借机抗拒劳改,成了不参加劳动的申诉“油子”。“这样做非常错误!别说你的申诉不一定行,即使改判成有期徒刑,还是有罪的。从法律角度上讲,你现在是一名服刑犯人,就要参加劳动,接受改造!”

言之有理,不怒自威。张某不吭气了,老老实实地去干活。

收工后,李朝明又专门找到他深入谈心,听他复述作案情节,耐心讲解法律规定,表示理解他的心情和申诉的权利。但也教育他多从受害人一方考虑问题,别自以为是。在案件没有变化之前,应该服从管教,创造减刑条件。

一次、两次,这样的谈话不知进行了多少次。人心都是肉长的,如此苦口婆心,张某终于想通了,主动交代了以申诉为幌子、“过一天玩一天”逃避劳改的想法。他此后再不提所谓申诉了,积极参加劳动,获得了多次减刑的机会……

善于学习总结的李朝明写道:“做人的工作难,做犯人的工作更难。这就要我们坚持政策,讲究策略,……不能感情用事,不能简单粗暴。”这样的干警怎能不受重视呢?1975年,年仅33岁的他被提拔为二大队副政治教导员,是当时省监狱最年轻的副科级干部之一。

几年后,为了加强一大队的工作,李朝明调任一大队副教导员。这是一个条件艰苦、任务繁重的单位,分铸造、锻造和铆焊三个车间,工种累,环境脏,如果穿一件白衣服从东门进去,再从西门出来,衣服就会变成黑灰色的。在押犯290多人,大都是年轻力壮的重型犯。

越是艰苦困难的地方越是要去,这才是好同志。李朝明作为大队领导,主要负责监管改造,迅速以百倍的干劲和细致的作风展开了工作。他对犯人既严格又关心,对同志则更是一片赤诚。大家常说:“我们的李教,好人哪!”每当遇到干警碰上急事,他知道了总是一付热心肠:“别着急,我能帮上什么忙吗?要不我替你值班吧。”

就是这样一个替班的中午,发生了难以预料的不测事件。正像前边所说:尽管采取了种种措施,取得了无数成功改造的成果,但总有个别极端分子冥顽不灵、铤而走险。

当时,李朝明刚刚填写完报表,正在整理好用曲别针别在一起时,突然“砰”地一下,门被撞开了,因杀人未遂被判无期徒刑的孙某闯了进来,手提一把大铁锤,不由分说砸了过去。李朝明猛一抬头,敏捷地站起来一闪,咚!铁锤砸在桌子边上,现出碗大的一个坑。如果他此时夺门而出,还是可以生还的。不!不!那就不是我们英勇的省监狱干警了!罪犯手持凶器,穷凶极恶,绝不能让他再害人!

说时迟,那时快。“你给我住手!”李朝明大喝一声,冲上去就要夺锤。可是身材弱小、只有1米6多的他,面对的却是一个1米80的丧心病狂的杀人犯。几经争夺,孙某占了上风,像红了眼睛的恶狼一样抡起铁锤砸向李朝明的头部,鲜血顿时喷涌而出……

好一个英雄的李朝明,即使倒在地下,仍然死死抱住罪犯的一条腿。已经失去人性的孙某气急败坏,又一次次地挥锤砸下去,竭力挣脱逃跑。还有一丝气力的李朝明,拼尽最后一口气喊道:“抓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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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现一两次意外。人们会在血的教训中及时总结,亡羊补牢。关键是在那种危难情况下,李朝明本来可以逃生,可他没有忘记自己是一名监狱警察,面对罪犯大铁锤毫无惧色,而是勇猛地扑上去,阻止其再次伤害别人,并为抓捕赢得了宝贵时间。从这点上说,李朝明副教导员就是一名称职的干警、一位真正的英雄!

庄严肃穆的追悼大会上,山东省公安厅、监狱局(时称劳改局)的领导们都来了,面色凝重、心如刀割。这是一位多么优秀的部下啊!省监狱干警依次沉痛而庄严的肃立着。灵堂里,摆放着一具玻璃棺,里边躺着李朝明瘦小的身体,一顶警帽戴在头上,警徽闪亮,变形的面庞被化妆师用棉花填充起来,化了淡妆,依稀还是旧时模样。身上覆盖着鲜红的党旗。正面墙上,悬挂着李朝明的遗像,两旁簇拥着洁白的花环和花篮,一幅幅白色的挽联长垂下来,上写:“汗流黄河岸边战士无悔,血洒历山脚下英灵长存。”、“碧血溅大墙,你为我们死;热泪滚泉城,我们为你哭”……

一声敬礼,干警们齐刷刷举起了右手,紧接着又纷纷脱帽绕棺一周,向昔日的战友做最后的告别。李朝明的妻子抱着刚满三岁的女儿哭倒在棺前,已成一个泪人,几名女干警泪流满面上前搀扶着。最让人痛心的是他那还不懂事的女儿,望着躺在那里的爸爸,小手拍打着玻璃棺,不停地叫着:“爸爸……爸爸……,快起来啊,你不是答应我去公园玩吗?”“爸爸啊,你别睡了,这里凉,咱回家吧……”

铁汉子一样的干警们,一个个再也忍不住了,整个灵堂里哭声一片……

写到这里,笔者已经泪湿键盘,无法继续了,耳畔情不自禁地响起那首熟悉而动人的歌曲:“金色盾牌,热血铸就,危难之处显身手,显身手……”

我平息了一下情绪,站起来,走近自己高层住宅楼的窗前,望着窗外万家灯火,心中升起无限情思:是啊!在和平年代里,天天与那些卸下镣铐的凶犯们零距离接触的监狱干警,就是这样比常人少了一份平安、多了一种危险!可他们换来的却是包括“你、我、他”在内的人民大众的安乐,无怨无悔!他们的优秀代表李朝明,用鲜血和生命谱写了一曲忠心赤胆的监狱警察颂歌。

他走了,义无反顾地走了,党和人民永远不会忘记他!1982年4月20日,山东省民政厅以(82)鲁民字第82号文件,追认李朝明同志为革命烈士。他的妻子、女儿享受烈属待遇。山东省监狱管理局、省监狱领导和同志们也对烈士的亲属倍加关爱呵护,经常看望慰问,尽量帮助解决生活上的困难,在分房、工作等问题上给予优先照顾……

一个英雄倒下了,万千战士站起来。就在跨入八十年代之际,山东省监狱一方面完善各种监管措施,改进工作(其中一条:监狱里的办公室一律不准背对着门口办公);一方面补充新生力量。大批青年学生,复转军人,包括一些监狱干警子弟通过考试走了进来。

我们前面介绍的监狱长齐晓光,以及后面将要介绍的政委张传林、副监狱长战化程、监狱长助理慕鹏、教育科长张磊光、侦察科长盖风涛、办公室主任刘宏利、监区长李伟、邓爱东,教导员胡波、许磊等人都是先后踏着英雄的足迹,走进山东省监狱,接过父兄的班,在新时期的风风雨雨中,努力学习认真实践,奏响了一曲曲崭新的乐章。

后来,当他们陆续走上领导岗位之后,继承发扬老一辈的优良传统,面对新形势新课题,转变观念改革创新,不但再也没有发生罪犯袭警案例,也完全杜绝了脱逃破坏、自杀自残事件,改造成果突出,犯人出狱再犯罪率降到了4%的最低点,迎来了一个令国内外同行瞩目的黄金时代。

长江后浪推前浪,一代更比一代强。这是自然规律,要不然人类就不可能进步。当然,一棵好苗子不可能一夜长成参天大树的,年轻的他们还要走一段很长的路……

第二章

“把犯罪的人当作人”

在美丽的泉城济南东部,矗立着一个景色怡人的大院,进门迎面是假山流水,花木葱茏。宽敞平坦的柏油马路,掩映在梧桐树荫下,两旁盛开着由月季花、美人蕉等花卉组成的花坛。放眼望去,一片花的世界,绿的海洋。如果不是远处的高墙电网和不时巡逻的武警战士,很难想象这是一所监狱。不错,这里就是山东省监狱所在地。

这天,平静的监区里,几名身穿蓝色、镶有白色条纹囚服的犯人正在路边打扫、装运修建房屋剩下的碎砖烂瓦。迎面来了两位监狱干警,看到车下边洒了一些土块,便走过来问道:“你们是哪个区的?这是什么任务?”

“报告队长,五监区的。”他们见干警问话,齐刷刷一齐蹲下,眼望着地面,神情紧张。一个组长回答:“分配我们清理这些建筑垃圾。”

“噢,不用这样了,起来说话。”那位干警抬手示意道:“各区不是都传达了,咱们监狱改革,取消下蹲回答问题,你们不知道啊?”

“知道,可还不习惯哩!”犯人们不好意思地咧嘴笑笑。

“起来吧,慢慢就习惯了。你们看看车底下洒了不少土,最后别忘了打扫干净啊!”

犯人们站起身,脸色和缓了一些,看着前方,立正应道:“是。请队长放心,一定干好。”

这是山东省监狱实行的一项重大改革。

我们知道:在过去有关监狱管理条例中,曾经明确规定服刑犯人一律剃光头或者寸发,面对管教干警提问时,要相隔三到五米,蹲下回话……此举是为了便于管理和狱警安全,在强调阶级斗争为纲的时期,这是行之有效的措施。

但是,时代在前进,情况在变化,进入新世纪的犯人成分、文化程度、犯罪案情、心理需求等等,都与20世纪大不一样了。春秋韩非子说:“圣人不期修古,不法常古,论世之事,因为之备。”意思是:聪明人不墨守成规,而是根据当前时势,制定相应的措施。尤其是1994年国家颁布了《监狱法》,一切更加规范。山东省监狱一班人审时踱事、经过认真调查研究,结合省司法厅、监狱局倡导的“法德结合、文明改造”口号,提出了“以人为本”进行监管的新理念,采取了一系列教育改造罪犯的新举措。其中“不剃光头,取消下蹲”是重要内容。

此前,服刑犯人剃光头,被各地监管干警认为是天经地义之事,而社会上也十分认同此现象。就像古代犯了刑律的罪人,坐牢发配,先在脸上刺上金印一样,借以打掉人的自尊心、时刻提醒你是个罪犯。如今不管你原来是官员、老板,还是歌星、影星,只要入狱服刑,首先剃掉一头秀发,打上了犯人的记号。同时,规定见到干警要蹲下低头答话。这就等于在心理上挨了一顿“杀威棒”,感到自卑,只有老老实实的改造。

然而,人是有血有肉有思想的“高级动物”,这些强制措施使他不敢不从,但心中是怎样想的,就很难说了。甚至个别人还会产生强烈的逆反心理,感到人格上受了莫大的侮辱,与干警更加对立,如果处置不当,可能就会发生不测事件。实际上,这还是把犯人看作“敌我矛盾”的产物。自从改革开放以来,监狱干警与服刑犯人随着大环境的变化,除极少数罪大恶极的罪犯外,大部分已变为“人民内部矛盾”了。我们的监管措施也应因时因事因人而变化。就在这种背景下,山东省监狱率先改变监管措施。

一石激起千层浪。“不剃光头、取消下蹲”,这在全国各地监狱是第一家!争议反对之声,来势汹汹,不绝于耳。不少人认为:犯人就是犯人,甚而引经据典说古人造字,犯字偏旁是个犬,与狗同类,不能与普通人平等对待。曾有一位领导打电话,找到力主改革的分管副监狱长齐晓光,连珠炮似地责问道:“你想干什么?你好大的胆子!这还能正常监管吗?这样下去会出事的!”

“领导好!要改革就会有风险。我们做好了充分的准备,放心吧,不会出事的。”

“你啊,晓光,我曾经是你父亲的老部下,也是看着你长大的,不希望你犯错误。全国没有这么干的,你们干嘛出这个风头?”

虽说电话里看不见表情,但齐晓光仍然面带微笑,绵里藏针:“谢谢领导关心!这不是出风头,我们的事业需要创新。我敢立军令状,如果出了问题,唯我是问!”

山东省监狱领导班子是一个团结战斗的集体,监狱长费广和、政委张厚房等人全力支持、主动承担责任,以分管教育改造工作的副监狱长齐晓光为主的改革创新,迈出了大胆而扎实的步伐。

齐晓光出生在一个老革命干部之家,也可以说是监狱警察世家。他的父亲齐林山早在1937年就参加了革命,率领着抗日武装出生入死,浴血奋战。新中国成立后,齐林山不计个人得失,服从组织上调派,从肥城县长任上转到公安劳改战线上,接连负责筹建了几个劳改单位,一是泰安公安局劳改队,二是山东省少年管教所,三是山东省劳教所,所到之处均是白手起家,从零开始。后来,他又参与建设了山东省第十七劳改队,以及后来合并到一起的山东省监狱(任职副政委,离休时享受副厅职待遇),他是当之无愧的山东省监狱事业开拓者。

为了支持丈夫的工作,齐晓光的母亲也从地方区长的任上调到监狱机关。而齐家的二儿子齐德玉,也就是齐晓光的二哥,在20世纪七十年代初亦加入了监狱干警的行列,能文能武,历任劳改队管教员、中队长、省劳改局(后改称监狱管理局)教育科科员、调研科长、办公室副主任、济南劳改支队副支队长、省监狱局经济贸易处长、宣传教育处处长等职位。十分巧合的是:20个世纪九十年代中期他也担任过山东省监狱的监狱长、政委,与党委一班人带领全狱上下励精图治、改革创新,一举成功创建了全国首批五个“部级文明监狱”之一,被司法部领导赞为“五分天下有其一”,享誉神州司法战线。

多少年后,已经就任省监狱领导职务的齐晓光,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如果说起谁在省监狱资格老,没有比得上我的。我一岁就跟着父母和哥哥们来了!”是的,生于1962年的他,排行老五,是齐家最小的儿子。与许多监狱系统子弟一样,他从小生活在省监狱家属院里,小学、中学也都是在周围学校上的,耳濡目染父辈为了监管改造罪犯,废寝忘食地工作着,留下了深深的印记。1980年春天——也就是发生“李朝明事件”后的半年,血脉传承,前赴后继,18岁的齐晓光考入监狱企业,当了一名车间电工。两年后,全国统一招考人民警察,他刻苦复习,一举通过了考试,成为山东省监狱一名年轻的管教干警。

当他穿上熟悉而又新鲜的警服,精神抖擞地站在父亲面前时,齐林山满意地笑了,叮嘱道:“你是咱们家第五个(齐晓光的三哥齐建中从部队转业到山东省监狱,后调入山东省委政法委,现任济南市副市长)从事监狱管理工作的,千万不能给老齐家丢脸!”

“爸爸,你就放心吧,我一定好好干!”

齐晓光是这样说的,更是这样做的。起初任后勤管理员,他一边跟随着老同志勤学苦练,一边利用业余时间不断为自己充电。1984年,他考上了在职电大,两年后毕业分到一大队任管教警察,直接从事管理改造犯人的工作,天天与罪犯打交道,一干就是9个年头。

这是他终生难忘的九年,也是他茁壮成长的九年。后来,当笔者与已是监狱长的齐晓光面谈时,他充满感情地说了句:“在一大队的九年,对我一生影响可大了!”,陷入了长久的沉思,仿佛曾经的岁月河流,又在眼前跳跃起一朵朵浪花……

山东省第一监狱一大队——也就是现在的一监区,关押着200多名杀人、抢劫等重刑犯,主要从事监狱企业生建电机厂的铸造锻造等工作,又累又脏,几乎年年都难免出事,前面所说的李朝明烈士就是在这里牺牲的!1987年,为了统一管理,省监狱决定把反管抗改的犯人集中到一大队,强化严管善教。齐晓光和他的战友们经受了更加严峻的考验。

犯人张某,文化不高性情粗野,在家里经常打架斗殴惹是生非。一天又同邻居争执起来,他拾起一块石头把人家脑袋开了花,被判了无期徒刑。入狱后对前途悲观失望,软磨硬抗不干活儿,还动不动声称:“不想活了,谁要惹我,捎上你!”

干警们不敢硬管,犯人们都怕他,张某更嚣张了,成天价除了吃饭睡觉,就是揣着两手东游西逛,成了一个特殊罪犯。齐晓光认真研究他的案情,揣摸他的心理,决心以毒攻毒,杀一儆百,拔掉这个硬钉子。这天,张某又违犯了监规,齐晓光一瞪眼,砰砰给他戴上了镣铐,关了禁闭。

不料,这家伙根本不服软,还噢噢地叫唤:“你凭什么,不就是有枪有铐子吗?有种的咱单练。”

“行啊!”齐晓光一听正中下怀:“就依你,咱空手一对一,谁打赢了服谁!”他摘掉张某的械具,自己也脱了警服,找了一块空地,咣咣地打将起来。

张某哪里知道:齐晓光从小喜欢练武,曾经是市里比赛的武术冠军。三下五除二,一个扫腿,加一个大背挎,就把他摔得趴在地上爬不起来了:“齐队长,别……打了,你厉害……”

由此,这个家伙儿再也不敢胡搅蛮缠了,老老实实地参加劳动。齐晓光又不失时机地做思想工作,严正指出他的错误,唤醒他的良知,鼓励他争取减刑早日出去。一来二去竟交上了朋友,张某说了实话:“我知道你们干警都怕自杀、怕出事,才故意闹腾。其实我也怕动真格的……”

这句话引起了齐晓光深思,也更加激发了他研究管理改造罪犯的责任心,加强自学博览群书,结合实践反复实验。他天天泡在监区里,与新老干警一起反复琢磨,攻心与“包夹”,孤立与关怀结合起来,文武双全,软硬兼施,创造了一整套监管改造的新办法新措施,取得了显著得成效。那几年,一大队再也没有发生自杀、伤人的事件,一跃成了“五好大队”。

齐晓光也迅速成长起来,入了党,提了干,从科员到中队长、副教导员,一步一个扎实的脚印。不久,刚到而立之年的他又通过竞争上岗,被任命为一大队教导员,成为当时最年轻的中层干部之一、改造罪犯的专家。

曾有人问:“在你眼里,这些犯人都能改造吗?”

“是的。只要他不是精神病人,就能改造过来。”齐晓光信心百倍。

是金子总会发光的。1995年早春,上级一纸调令,提拔齐晓光为齐州监狱副监狱长,远赴黄河北开辟新战场了。他恋恋不舍他的省一监、他的一大队、他的战友们,甚至还有他的犯人们。临走前一天,办好了一切手续,收拾完了东西,他一个人又悄悄回到一大队队部,住了一晚上。

听着隔壁犯人们的鼾声,看着窗外熟悉的灯光,齐晓光失眠了:整整九个春夏秋冬,多少心血,多少汗水,多少情感洒在了这里。他也从一个青年警察,一步步走到了今天。一个人有几个九年啊!特别是人生最宝贵最美好的风华正茂的九年!他暗暗发誓:这辈子就献给祖国的监狱事业了……

三年后,经过淬火加钢的齐晓光又回来了,出任山东省第一监狱副监狱长(后改称山东省监狱),主管监狱管理、教育改造罪犯。这可以说是一个非常重要的领导岗位,因为监狱第一位的任务就是监管安全和改造犯人。齐晓光不负众望,勇敢而智慧地挑起了这副重担。

经过一番细致的调查研究,加之天长日久的思考与实践,齐晓光认为时代不同了,今天管理改造罪犯的理念和措施,都应有一个全新的改变。其中最关键的一条是:把犯人当人!在此基础上,并征得监狱党委的一致同意,他拿出了一系列的改革创新方案,创造了名闻遐迩的“省监模式”。

实际上,在新中国监狱史第一页上,就书写下了改造罪犯应当坚持人道主义和给出路的篇章。日理万机的毛泽东同志曾专门针对监狱工作多次批示:“要把犯罪的人当作人,对他们有点希望,对他们有所帮助。当然也要有所批评。”“改造罪犯要阶级斗争与人道主义相结合。” 1964年,他在接见外宾时,又专门说道:“我们的监狱不是过去的监狱,我们的监狱其实是学校,也是工厂,或者是农场……”

然而,在很长一段时间里,由于种种原因,我们的监狱管理还是以强调阶级斗争、强制管理为主,有的干警简单粗暴对待犯人,违纪现象时有发生,甚而打骂虐待。这样表面上管住了,实则内心不服,容易滋生抵触情绪,激化矛盾。过去发生的某些伤人自残事件,可以说与此不无关系。

打铁还需自身硬。齐晓光副监狱长决心就从这里入手来一个大变化。首先,他看到管理条例、政策条文好几大本子,难以熟记,便组织有关部门根据《刑法》、《监狱法》、《人民警察法》等法律法规,结合监狱工作的实际,提炼制定了《监狱警察执法十大规范》。同时成立了教导队,由狱政科科长战化程任队长。

十大规范具体细致,包括收监程序、狱政管理、警察值班、犯情分析、罪犯劳动现场管理等等,涵盖了监狱警察工作的方方面面,明确规定了监狱干警每天应该干什么,必须干什么,何时应在何位置,简明扼要,易懂好记。从部队转业回来的战化程拿出当兵的劲头与作风,办了整整一个月的教导队,集训各大队的正副队长和教导员们,他们回去后再分头轮训,夯实基础。

过去一提规范化,往往是对犯人如何规范。现在,山东省监狱不仅规范罪犯,首要规范干警。这是为了强化干警的岗位责任,加强监管工作的现场管理和过程管理,防止管理漏洞和管理盲区的出现。与此同时,更加严格落实司法部颁布的《罪犯改造行为规范》,并在此基础上,又制定了《服刑人员日准则》。一切做到有章可循,制度管人,使监管安全工作步入制度化、经常化、法制化和程序化的轨道。

其次,人都是有自尊心的,即使是犯了罪的人,也有做人的权利和独立的人格。如果得到应有的理解尊重,会促使他改过自新,重新做人。基于这种理念,山东省监狱提出了“尊重人、理解人、关心人”的口号、甚至引申为“尊重罪犯、理解罪犯、关心罪犯”……

就在齐晓光刚刚就任省监狱副监狱长时,一天去监区搞调研,路过足球场,发现一伙年轻的犯人正在打篮球。一个个穿着长袖长腿的囚服,戴着胸牌,大汗淋漓的,跑起来很不方便。他问旁边看管的干警:“犯人打球也不换衣服吗?谁定得规矩?”

“以前定的吧,具体什么时候不知道,可多年来一直是这么执行的。”

“这不跟穿着衣服游泳一个样,能好受吗?既然这种规定不合理,那就得改过来。”

不久的狱务会上,齐晓光提出了这个问题,经过大家讨论做出决定:犯人在进行体育运动时可以穿背心短裤,不着囚服。这一来,爱好体育的青年犯人们高兴极了,更加积极地服从监管,接受改造。

过了不久,山东省监狱一班人又审时度势,采取了断然措施,允许犯人“不剃光头”,以理平头、寸头为主。同时,“取消下蹲”,犯人可与干警平视答话。加强械具管理,需要时应逐级报告,请示批准后方可使用。

为了更加深切地感受犯人们的处境和心情,齐晓光还提出管教干警进监舍,体验一天犯人生活,从起床吃饭、排队点名,到出工劳动、学习汇报等等,换位思考,尊重犯人人格,找出存在的不足之处,逐一整改。

齐晓光就住在监狱旁边的家属院里,每天早晨上班前,他都是先上各监区里转上一圈,看看值班干警,了解一下情况。见到熟识的犯人,握握手说说话。晚上也是如此,下了班应酬完了,他往往再到监狱里看一看,才能放心休息。

有一次,他转到一个监舍,听到一个犯人在低低地抽泣,便走过去问怎么回事?那人看看他,欲言又止,看样子是不敢说。“别怕,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给我说。”终于弄明白了:一个干警打了他两巴掌。

齐晓光马上把那位干警叫来:“你先赔礼道歉!不管因为什么,打人是不对的,没学过十大规范吗?”

还有一次,寒风凛冽夜深人静,他照例来到监狱查看,发现禁闭室里关着一个犯人,冻得蜷缩着身子。齐晓光询问了值班员,知道这是一个抗拒改造的罪犯。已经关在这儿三天了,没想到天气降温。“关禁闭不能体罚,你让食堂冲一碗红糖姜水给他喝,就说我让送的。”

那个犯人得知了真情,喝着热腾腾的红糖水,竟流下了眼泪。

有一天,各监区正在组织会操,忽然阴云密布,凉风一吹,下起了小雨。几位年轻的干警按照惯例,连忙给站在主席台上的领导们打起了雨伞,齐晓光锐利的目光回头扫了一眼,喝道:“收起来!”

风雨中,犯人们看见几位监狱长、政委与他们一样被雨水淋着,十分感动和振奋,列队走得更带劲了,口号喊着震天响:“一二一、一二一、一二三——四!”雨越下越大了,台上台下的人们甘苦共尝,好似不是警察与罪犯,而是军队里的首长带着自己的兵……

凡此种种,犹如一股强劲的春风,吹遍了山东省监狱里里外外,虽说在某些人眼里,认为是离经叛道之举,产生会出事的担心,但在犯人中间却是受到了强烈的震撼,如同心中升起了明亮的太阳,感到无比的温暖。一个个喜形于色,把这些新规定和感受,纷纷写信告诉家属亲友。甚至,还有的犯人竟嚎啕大哭:“这是把罪犯也当人看了,那咱可得像个人一样好好活啊……”

第三章

敢为天下先

时代不同了,各种理念和行为也在发生着明显的变化。比如过去一说罪犯就是阶级敌人、专政对象,而现在的定位是:触犯法律被判刑的特殊公民。罪犯的自我意识和维权意识也在增强:初时要求比较简单,能吃上饭,让见家属亲人就行,现在增加了许多精神文化方面的需求。同时,警察队伍也在向知识型、专业型为主转变。干警文化程度普遍提高,由人治为主转向了以法治为主——依照法律法规管理犯人。

如今,山东省监狱关押着全省的危害国家安全罪的罪犯、重要职务犯罪的犯人、5年以上的邪教类罪犯和其他死缓、无期及十年以上的刑事案重型犯。监狱共有11个监区,干警500余名,关押能力在3000余人。上至曾经威风一时的领导干部,下至一些盗窃诈骗犯等社会渣滓,五花八门,类型繁多,监狱已经成为一个特殊的小社会群。

“我们的工作,是要在如何提高犯人的适应性上下功夫。”“要放在同样一个人的平台上,管理教育,塑造健全的人格。”“宽容、包容、理解、信任。犯人也需要尊重,要让他在希望中改造。”等等,以齐晓光监狱长为代表的山东省监狱一班人,陆续提出了一系列新观念、新理论,促进监管改造。

就是在这种背景下,他们发扬一代代老前辈的优良传统,开始了一系列改革创新,以敢为天下先的气魄走入了21世纪。前面提到的“不剃光头,取消下蹲”只是其中的一项举措,前前后后,接二连三,他们陆续创造了监狱系统诸多个“第一”——

1、狱务大公开

古人云:“人君之德莫大于至明,明以照见则百邪不毒矣。”意思是君王实行德政,没有高过公开、透明的了。如此,邪奸的东西就被阳光照见,黑暗就不存在了。应该说这是管理治世的至高境界。

长期以来,监狱给人的印象就是神秘阴森,铁窗牢笼。现在,山东省监狱决定对各项环节、各项工作全部公开,设立各种狱务公开栏、电子显示屏,监狱长信箱、举报电话。特别是在执法环节,罪犯奖惩、物资供应、日常花费等方面,严格执行“四公开四监督”制度,即向犯人、犯人家属、全狱干警和社会各界公开监狱执法依据、标准、程序和结果,全面接受检察院、社会各界、犯人及其家属的监督,实行高透明度管理。

监狱中服刑的犯人最关心的是什么?归根结底就是一件事:计分考核,累计减刑。过去一个时期,往往是凭印象、看表面,甚至也有个别的靠关系、讲人情的现象,哪个犯人凭什么加分、为何减刑、假释?不甚了了,也难以完全服众。如今,山东省监狱把罪犯的累积积分,按月公布,全部显露在阳光下,谁也无法作弊。干警必须按照程序,有效执行,科学评估,罪犯也能抓住自己的命运。

40分记功,80分原则上减一年,各种奖励,各种处罚,全部上墙公示,清清楚楚,一目了然,如有异议,犯人们可以提出,必须及时给予答复。比如减刑、假释、保外就医等环节,需要经过监区、狱政科、检察院、法院等部门,四次审核公示无误,才能为准。如此公开公平公正,激励了罪犯们服从管理,积极改造的劲头,也杜绝了请客送礼、行贿受贿等司法腐败现象。

2012年春天,笔者前往山东省监狱参观采访,在政治处小殷同志的陪同下迈进戒备森严的大门,沿着干净平坦的大路走去,首先在拐角遇到几名服刑人员,看见我们过来,马上毕恭毕敬地站在路边。小殷告诉我:这是监督岗,负责管理院内秩序,都是刑期较短、表现较好的犯人担当。

我是第一次近距离地观察监狱,看到他们身体健康,脸上泛着光泽,一个个礼貌地站在那里,目光平视,表情坦然,显示出营养良好、心情不错、精神状态也是阳光的。如果不是身穿蓝白相间的囚服,一时还看不出是犯人来。

当我们穿过一排排车间、厂房组成的生产劳动区,跨入第二道大铁门,来到另一个宽敞的大院子时,又听小殷介绍说:“这是犯人生活区,每天点名收工后,所有监区的犯人都回到这里,大门就落锁了,谁也不能出去。”

“哦,那他们住得怎样呢?”

“走,我们上去看看。这几栋监舍楼,一般每一到两层一个监区,每间房里关押12个人左右……”

随着他的话声,我们顺着楼梯来到一个监区,正是上工时间,各个房间里静悄悄的,几名轮流休息在家的犯人看到来了人,立即规规矩矩地站起来。我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但都笑笑仍然站立着。我以作家的眼光观察着,发现室内窗明几净,上下铺的床单平平整整,被子叠得像豆腐块一样,整整齐齐。盥洗室里所有的牙缸牙刷摆成了一条线,就连悬挂得毛巾都一般高低。我当过兵,看他们的内务标准,俨然训练有素的军营一样。只是窗户和房门上铁栏杆,提示着这里是监舍。这反映了监狱干警的严格要求、耐心教育,以及服刑人员的改造成效和精神面貌……

监区北边是一个较大面积的长方形空间,既是走廊,又是电视室、活动区。犯人们平常开会、看电视、洗衣服都在这个区域里活动。墙上贴着各种各样的标语、板报和公告栏等等。我走近一看,有犯人行为规范、学习体会、出勤记录、记分表格,还有《监区之歌》:“我们在这里,学习和成长,重塑自我,再次起航……”

正看着,忽然听到窗户外面一阵喧哗,只见一群犯人互相说笑着涌出教学楼,如同放了学的学生一样。“这是工间休息,正在学习的犯人下课了。走,出去看看。”我跟随着小殷来到了楼下。

那面楼墙上镶嵌着一面巨大的电视屏幕,正在不时地滚动着显示着一串串姓名和数字。犯人们三一群、两一伙围在前边,有的凝神观看,有的指指点点,有的兴奋异常,有的表情木然。我走近一名年轻的犯人问道:“你们在看什么呢?”

“报告队长,五一节快到了,这是政府在公示减刑和假释名单。”

“哦,有你吗?”

“没有,我才来了两年,还不够条件呢!”

“那你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几年刑期?在这里感觉怎样?”

“这……”他眼光暗淡了,低下头说:“抢劫伤人,判了10年。这里的队长对我们都挺好,慢慢习惯了。我现在就想好好改造,争取多挣分多减刑,学点技术早点出去。”

我鼓励着他:“你有这样的认识很好嘛!你还年轻,前面的路还长着呢!监狱这样公布每个人的情况好不好?”

“好!谁干得咋样,该不该加分、减刑,全都一清二楚的。据监狱长说,这就是阳光狱务,互相还能监督,咱们心服口服……”

2、监狱长接待日

实践中,人们发现经常上访的人有一个心理:有了冤屈得有地方说话,不然就会特别难受甚而闹事。犯人也是这样,一旦无处倾诉、无话可说,就可能走向变态和极端,不利于监管改造。为此,山东省监狱设立了监狱长接待日制度。每个星期天上午,由分管副监狱长带领狱政科、教育科的科长们在狱内接待犯人咨询或反映问题。每月1日、15日,则在会见室接待罪犯家属的来访,耐心回答他们的问题,帮助解决遇到的困难。

在此基础上,适时召开狱务公开大会,每年酌情召开三到四次,每次组织一定数量的犯人家属,到监狱里面来参观,安排与他们服刑的亲属一起吃饭,实地了解监狱情况,共同帮教犯人转化改造。同时,还成立了罪犯维护权利委员会——成员全部由罪犯自行选举产生,可直接与领导、检察院驻狱检察官对话。进而成立了刑罚监督委员会,聘请了新闻、司法和政协人大的领导作为监狱的监督委员,定期进行评估、监督指导。这样就通过各种方式,让社会更加了解和理解现代监狱……

自从1998年实施上述制度以来,分管改造的副监狱长齐晓光一马当先,几乎每个星期天都风雨无阻地走进监狱,热情接待前来反映问题的犯人,耐心倾听并回答他们关心的事宜,尽力帮助解决遇到的实际困难,使犯人们感到无比的温暖。“星期天去找齐监狱长!”成为山东省监狱服刑人员中间的流行语,无论是谁,无论遇到什么情绪苦闷、家务纠纷等事情,都愿意去向监狱长说一说。

第八监区收押的罪犯姜某,原先在本村里横行霸道,民怨沸腾,终因打架斗殴致人死亡,被判了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当他戴上镣铐押走时,全村像过节一样放起了鞭炮。谁知,矫枉过正了,他的家人受到了不应有的对待:孩子受歧视,无法上学;宅基地被占用,年迈的父母无家可归……

这给姜某精神上极大的打击,觉得自己连累了家人,心灰意冷,陷入痛苦绝望之中,一度产生了悲观厌世的念头。在狱友们的指点下,他走进了监狱长接待室,一进门就大声哭嚎:“队长啊,我不想活了……”

“别哭,坐下坐下,慢慢说。”齐晓光倒了一杯水,放在他面前:“怎么回事,说给我听听,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

面对和蔼可亲的监狱长,姜某渐渐安静下来,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家的遭遇,最后说:“我犯了法我坐监,可别牵连家里啊。你说,现在我可该怎么办啊……”

齐晓光听罢略有所思:如果情况属实,就是侵犯犯人的权利了,应该予以纠正,才能使犯人安心服刑,避免发生意外。“不要着急,也不要灰心泄气。我马上派人去你家看看,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一定帮助处理好。”

第二天一上班,齐监狱长立即安排有关干警前往姜某家乡调查,酌情做好群众工作。果然,姜某反映的事情属实,村民们都愤愤地说:活该!这家伙太坏了,咱村没有不恨他的,就该这样治治他。干警们苦口婆心,向村干部和村民们讲政策讲人情:大家心情可以理解,但一人有罪一人当,他已经受到法律严惩了,不能殃及别人。这样不符合政策规定,也不利于犯人改造……

言之有理,以理服人。村民们渐渐平息了愤怒,转而理性地考虑问题了。最后归还了姜家的宅基地,并且积极做工作,让他的孩子重返学校读书。当家人写信把这些情况告诉姜某时,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捧着信纸又大声嚎啕起来,当然这是感激的眼泪、喜悦的眼泪了。

又一个星期天来临了,姜某再次跨进监狱长接待室,进门一句话也没说,面对齐晓光,“扑通”一声跪在地下,磕了一个响头……

3、大墙内的超市

春天到了,监狱大墙内也是一片阳光明媚、花团锦簇……

这天,分管改造的副监狱长齐晓光照例来到监区检查工作。犯人们对他都比较熟悉了,备感亲切,有事愿找他反映,没事也想找他谈谈心。“齐监狱长,你好!”“你来了,齐监狱长!”“好好,大家好!”……

人们互相热情地笑脸相迎,心情舒畅。其中一名犯人打完了招呼,欲言又止。齐晓光看出来了,笑着问道:“有事吗?尽管给我说。”

“是这样,监狱长。我想反映个问题:我家属探亲时讲,咱们小卖部卖得大鸡烟,每包比外边贵三毛钱……”

“是吗?”这句话引起了齐晓光的注意。最近他正在琢磨改善犯人生活呢,闻言马上找到生活科长孙四平了解情况。

“这是个历史遗留问题。”孙四平原原本本地汇报道:“计划经济时代,犯人的生活物资都由国营商店定点供应。他们给什么监狱就吃什么,说多少钱就是多少钱。现在市场经济了,还延续着这种做法。他们从市场上便宜进货,转手加价再卖给我们,所以犯人买东西就比外边贵了。”

“那为什么不直接从市场上进货?”

“他们一是有国营的牌子,二是有正规的发票。我们也早想改一改,可观念上还没有突破。”

“以后咱们也从市场上进货,谁的便宜谁的好,就买谁的。”齐晓光一锤定音:“有什么问题,我来解决。”

由此,在省监狱主要领导支持下,齐晓光狠抓了罪犯生活管理制度的大变革,提出了六字方针:市场、人权、教化。市场是指生活管理全部推向市场,让罪犯回归社会后,也了解市场经济。人权是指在生活管理上,尊重犯人人权,这在1999年是十分超前的提法。教化是指对罪犯起教育转化作用——因为犯人有三盼:盼减刑、盼接见、盼着生活大改善。生活好了,人心得安。

监狱要从市场上直接进货了!消息传到定点供应商耳朵里,可把他们急坏了。多年来靠着监狱无忧无虑的过日子,怎能甘心放弃呢?这天晚上,齐晓光家里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某副食品公司的经理。寒暄几句,便直奔了主题:

“监狱长,我们可是多年的老关系了,以前监狱有什么要求,我们都是尽力满足啊。现在听说你不打算从我们那儿进货,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几十号人都等着吃饭呢,希望还要多多关照。”

“我代表监狱感谢你们多年的支持。但现在市场上东西便宜,谁也不能做赔本的买卖啊。对不起,实在是无法关照。” 齐晓光耐着性子解释。

“这么大个监狱不在乎这点吧。我们有数。”经理把带来的礼品往前推了推,打着哈哈说:“你们吃肉也得让我喝点汤啊!”

此话一出,把齐晓光压抑已久的怒火点燃了:“知道你那碗汤里是什么吗?那是犯人的血!带上你的东西,走!”

货比三家,物美价廉。在监狱长的有力指挥下,孙四平带领生活科东奔西跑,与30多个厂家或驻济办事处建立联系,直接购物,减少中间环节,实现了进货最低价。成果立马显现出来:商品价格平均降低了17%,犯人食堂物价降低了25%,1999年全年比上一年节约采购物资资金90余万元。这些钱全部用在改善犯人伙食上。

过去,犯人一个月吃三斤肉,一天一市斤蔬菜,馒头定量。改革后,馒头放开吃,肉一个月7斤,蔬菜一天一公斤,生活标准翻了一番强。尊重少数民族风俗习惯,专门设立了民族灶、素食灶。国家对世界公布的罪犯伙食实物量标准是:3000大卡一天。山东省监狱达到了每天3800到4200大卡,使犯人逐步由“吃饱、吃热、吃得卫生”向“膳食均衡化、营养化、科学化”过渡,切实感受到了:政府在为他们着想,干警在为他们努力。

在此基础上,他们又在酝酿开办狱内超市。

当时,社会上已经兴起了自主选择式的超市购物,极大地方便了顾客的购物需求。为了使服刑人员跟上时代步伐,提高生活质量促进改造。山东省监狱决定取消原先的小卖部,把超市引进到大墙里来。

2001年8月10日,齐晓光副监狱长主持召开了由狱政科、教育科、生活科参加的专题会议,研究确定了创建犯人超市的具体工作。分成四个组,分别装修店面房屋、考察进货运营、制定规章制度,组织培训入库、上架、结算……

与许多新生事物一样,同样争议不小。请来市内几家有名的超市经理帮助筹建,一个个连连摇头,说:“我们几乎经常丢东西,关在你这里的盗窃犯都是那些小偷的师傅,在监狱里办超市,还不全丢光了!”

“嗬,我们有办法,再说也不能光用老眼光看人啊!相信他,也是人格的尊重……”

果不其然,8月17日上午10时,在一阵喜庆的鞭炮声中,全国监狱内第一家超市——“育新超市”正式开业了,立刻受到了服刑人员的热烈欢迎。仓储式管理,开放式购物,给犯人充分的信任,反而唤醒了他们内心的良知,加之周密的管理手段和奖惩制度,一直正常平稳的安全运营。

齐晓光他们为此专门做过研究:如果去传统商店买东西,让营业员拿几次商品就烦了,自己也不好意思。而在超市里可以随便拿,似乎都是我的,往往超额花钱。这就提供了一个实现自我价值的环境。开始有的犯人一进超市,琳琅满目,想要什么拿什么,结果到门口一算账,傻眼了!慢慢地,使他具备了正常消费者的心态,享受了社会自由人一样的宽松权利,通过自我约束消除内心的占有欲望。这是对犯人心理的一个考验,也是对他们道德水准的培养和矫正。

按规定:罪犯入狱必须上交所存现金,统一保管。怎样使超市更好更方便的运营呢?省监狱决定引入现代化信息管理技术,充分发挥计算机网络高效、稳定、快捷、准确的优势,实现微机化管理。这项工作由生活科干警杨冰具体负责,抽调4名具有技术专长地犯人组成开发小组研制。那些天,杨冰天天“钉”在办公室里,饿了,泡碗方便面,困了,在沙发上打个盹。经过3个月的努力,几十次的修改,终于研发出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罪犯生活管理计算机软件”系统……

监狱投资20多万元,购买了数台计算机、网络终端设备,铺设了光缆,建成了具有先进技术水平的计算机管理局域网,实现了罪犯存款购物消费“一卡通”。这年12月15日,育新超市购物卡正式下发使用,称为“育新卡”。犯人每人一卡,正面为山东省监狱新建监室全图,左上角标有徽标,北面左侧为服刑人员一寸彩色免冠照片,下方为其姓名。右侧为蓝底白字:战胜自我,重塑自我,新的生活在向你招手。

后来,服刑人员的“亲情电话”、“医院计费”、“伙房食谱”等并网运行。山东省监狱实现了罪犯生活全部微机化管理。育新超市和“一卡通”,开了全国监狱系统的先河,省及全国报纸电视纷纷报道,引起了强烈的反响。其中最受震动的还是那些犯人们:

“社会超市办到了监狱,这真是一大奇迹,对有罪于人民的我们来说,真是想都不敢想,这充分体现了政府的关怀教育。”

“是啊,走进超市,真不敢相信这一切是真的。看到同犯们自由地选购想要的东西,脸上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在这么好的环境里改造,有何理由不认罪悔罪,不积极改造呢?”

此后,山东省监狱又从济南新华书店、爱书人音像超市等文化单位引入赞助资金50万元,创办了文化超市、电子图书阅览室,开通了局域网——可以打游戏、写文章等等。这些举措营造了监狱贴近现实生活学习的环境,使犯人身临其境地体验社会的发展变化,激发了求知向善的热情,不至于把人关了几年,关傻了、变呆了,而是最大限度地实现监狱与社会的过渡衔接,将来出狱,能够跟上时代的步伐。

4、“十一大协会”

“咚咚锵、咚咚锵……”

随着一阵阵节奏分明的锣鼓点儿,一排排穿红披绿、身背腰鼓的人冲到场上,围着两只威风凛凛的黄毛狮子有节奏地耍弄起来。一会儿逗得它高扬四爪直立身躯,一会儿引得它转着圈咬尾巴,场上场下犯人和干警们,不时地爆发出欢快的笑声……

对了,这一天是2010年7月23日,山东省监狱举行第八届“育新文化节”开幕式。内容丰富,形式多样,有中华传统经典朗诵会、歌咏会,有以“承传统美德,走新人之路”主题征文,读书演讲,还有书法绘画展览、篮球、足球、乒乓球、棋类比赛等等,几乎每一个犯人都可以找到感兴趣的活动,一年一届,实在是全狱上上下下的节日。

这是他们以人为本、尊重人权、建设人文环境的重要组成部分。

那还是在10年以前,正值山东鲁能泰山足球队夺取全国联赛和杯赛“双冠王”的时候,足球热波及齐鲁大地,监狱里也不例外。主管教育改造的副监狱长齐晓光发现每天下工后,一些犯人不管多累,总喜欢踢上几脚足球,旁边还会围上很多看球的服刑人员,谁踢了一个好球,一片喝彩,其乐融融。细一了解,还有不少爱下象棋的、爱练字的,每当从事自己喜欢的文化活动时,就都会心情舒畅、通情达理了。

爱好是最好的老师,爱好也是最好的稳定剂,何不因势利导,寓教于乐,让犯人在自己喜欢的爱好中接受教育和改造呢?!齐晓光的想法得到了监狱党委的赞同支持,一个允许服刑人员组织文体活动的方案诞生了。不久,各监区犯人根据不同的爱好,自发组成了足球、篮球、象棋、歌咏、书法、文学、美术、计算机等十一个协会。还有合唱团、诗社、读书会等兴趣小组,每到工余时间,各协会就热热闹闹地开展活动了,服刑生活变得充实而丰富起来。

记得在足球协会成立时,齐晓光特意到场祝贺,并讲了一段意味深长的话:“球场就是个社会,每个人都想进球,进球就是实现人生的价值。人的机遇不均等,必须拼命抢球,也有下绊子的、有犯规的。最让你接受不了的是,裁判——也就是球场上法官他吹黑哨……”

哄——大家都笑了,响起一片掌声。因为此话抓住了犯人的心理:他们大多数人普遍认罪不服判,攀比心理严重。齐晓光接着说:“遇到黑哨怎么办呢?怨天尤人、自暴自弃都不管用了,关键是面对现实,从头再来,哪里摔倒哪里爬起来……”

不知不觉间,讲明了一个人生道理,服刑人员心服口服。接下来,他们利用各协会不断地搞各种活动,仅足球一年内就搞了40多场联赛,进而举办了育新文化节,自编自演节目,狱内网吧,读书征文演讲等等。活跃了气氛,陶冶了情操,激发了自尊心和荣誉感,十分有利于犯人的管理教育、改过自新。

苗某,个子高反应快,是个“九死一生”的青年犯人。父亲是上海支援内地建设来的技术人员,为山东工业发展立下了汗马功劳,可惜儿子不争气,被坏人拉下了水,成为流氓团伙的小头目。欺男霸女,无恶不作,甚至纠集在一起抢到了公安局长女儿的头上,民愤极大……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公安机关一举打掉了这个黑恶团伙,从重从快,依照罪行轻重判了9个立即执行的死刑。苗某因为少参加了两次流氓活动,排在第10名,判了死缓,这就是“九死一生”的由来。然而,初入监狱他并不服气,嚷嚷着判重了,不想活了,还动不动跟同犯们瞪眼打架,成为反管抗改的人物。如此下去十分危险,可能会因表现不好改判为执行死刑。

干警们恨铁不成钢,又为他捏着一把冷汗,可怎么说他也听不进去。偶然间,齐晓光发现他爱看电视里的体育节目,上了篮球场也有模有样的,便有意无意地跟他聊天,了解到他曾是校篮球队的前锋,嘴角露出一丝笑意,便问他:“让你当篮球队队长,愿干吗?”

“什么?别逗弄人了。我这样的,能当队长?”

“真的!现在咱球队打不过别的监狱,我看你行,敢不敢带着打个翻身仗?”

听了此言,苗某来劲儿了:“不是吹的,我要是队长,早打上来了!”

过后,监狱正式任命了苗某为篮球队队长,一下子把他的积极性调动起来了,不但一门心思带着队伍训练、打比赛,还主动服从管理,参加劳动,来了一个180度的大转变,从不服管教的典型成了积极改造的明星……

他的刑期也一再加分减刑,两年前出狱了,回到家乡,还常常打电话来找齐监狱长、找监区长和干警们汇报情况,表示永不再做犯法的事。

大力开展这些健康文明的文体活动,在丰富了文明和谐改造环境的同时,也充实了服刑人员荒芜的精神世界。

第四章

从“座上客”到“阶下囚”

俗话讲:落地的凤凰不如鸡。这是指曾经风光一时的某些达官贵人,一旦从“座上客”沦为“阶下囚”之后,往往会感到灰头土脸地一落千丈了……

随着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日益繁荣,一些手中掌握实权的党政干部和国企老总,思想道德的防线渐渐放松,“暖风薰得人心醉,直把杭州当汴州”,早晨围着车子转,中午围着盘子转,晚上围着裙子转,转来转去转昏了头,以至于跌进了人生的深渊。

山东省监狱作为一所重点监狱,就关押着这样一批人员——过去有的是处长、局长、县委书记、高级经济师,有的是总经理、主任、厅长,甚至是省政协副主席、副省长、省委副书记。如今或因贪污受贿、挪用公款,或因渎职枉法、卖官鬻爵,抑或是腐化堕落、作风败坏,触犯了党纪国法,被起诉判刑。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身份:职务犯罪,或称腐败分子。

如何教育改造他们,使其心悦诚服地认罪悔过,积极改造,早日洗心革面重新做人,是摆在监狱警察面前的一个新课题。

善打硬仗,且不打无准备之仗,是省监狱多年来的光荣传统。齐晓光副监狱长专门召集狱政科、教育科、出入监区,以及集中关押管理的十一监区等负责人开了几次会,制定相应的对策。他特意对十一监区说:“老张、李伟,那些‘高官’大部分在你们那里,要瞪起眼来,细下心来,不能出差子啊!”

“好的。不过这些人比我们职务都高,能说会道,还真得下点功夫呢!”

“嗨,进了监狱他就是罪犯!道义上我们高一头,而后认真分析对症下药,争取总结出一套经验来。”

“是!我们记住了。”

不管什么罪犯,工作原则就是“法德结合,文明改造”,首要标准是成为一个改恶扬善的新人。怀揣着真诚的事业心,发挥着崇高的责任感,干警们一如既往地投入了对职务犯罪者的教化改造之中,冬去春来,同样取得了不俗的成绩,赢得了犯人及其家属的尊敬信赖,也得到了同行和上级领导的肯定赞扬。

这些罪犯有一个共同特点:四高——即职务高、学历高、年龄高,虚荣心高,初入监狱大都感到落差很大、情绪低落、无脸见人。有人当年就是本区域的领导,曾经吆三喝六地到监狱视察过,还对求他办事的监区打过官腔拿过架子,现在落到监狱手里,既没脸又没自由,那还能有个好?抑郁者有之,怨天尤人者有之,甚而还有想轻生者……

我们的干警意志坚定又心细如发,及时梳理总结出行之有效地办法来应对此类犯人。一是要尊重他的人格,肯定过去为党和人民做过有益的工作。二是要让他面对现实,及时从往昔的成功中跳出来,扑下身子好好改造。三是要体谅关心他的生活,保重身体。四是发挥他的特长,感到自己还有用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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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不一样,你自己表示一下才显心诚。”

“住口!我对不起党,但心里还爱这个党。你们这么胡闹才是邪恶的,应该退出的是你!”

此后,他配合管教干警,积极帮助做此人的工作,终于使其转化了……

王某某曾毕业于农业大学,长期以来负责农村改革方面的工作,对我国“三农”问题有些研究。监区领导用其所长,专门请他给犯人们讲课,并算做他的劳动,可以计分。这极大地调动了他的积极性,每次都认真准备,侃侃而谈,似乎又找到了自我价值。不久,从死缓减成了无期。

经过这样的忏悔、反思,他主动找到监区长、教导员表示:我犯了罪,给党抹了黑,我要用余生的汗水洗刷罪恶,弥补自己的过失。我保证四个不变:一是信仰不变。二是信念不变。三是感情不变。四是精神不变。虽说今生今世我无法在组织上入党了,但要争取在思想上“第二次入党”……

2011年,省监狱心理指导中心按季节开展了主题活动:分别为“春雨润心田”、“夏日别样红”、“秋月寄亲情”、“冬风催醒日”。别具一格,寓教于乐,引起服刑人员的极大兴趣和参与热情。特别是春季活动之一——“清明释怀”,反响十分强烈。

清明节这天,心理中心主任吕辉峰,带领几个年轻干警收集了许多怀亲悼亡的诗词和音乐,并请电视台帮助制作了录像,在闭路电视上播放。分别组织各监区犯人观看、座谈,怀念祭奠逝去的亲人,诉说自己改造的决心和状况。

缓慢低沉、悲怆思恋的音乐一响,立刻把人们带进伤感而又亲情的意境里,一个个服刑人员低着头、想念着为自己日夜操心的亲人,流下了悔恨的泪水。其中,过去的省委副书记王某某触动犹深,竟止不住老泪纵横……

原来,他在入狱不久,相濡以沫40多年的妻子就因忧虑成疾,糖尿病越来越重,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儿女担心他受不了这个打击,一直瞒着。直至半年后,实在瞒不住了,才吞吞吐吐地说出真情。犹如晴天霹雳,他当时就差点休克了,好在监区领导及时开导,并允许他在监舍里放上遗像祭奠,这才和缓了。清明时节,又使他沉浸在对爱妻的怀念里了。

当晚,王某某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挥笔写下了一封长信,情深意长,催人泪下——――

给在天堂里爱妻的信

清明释怀

XX爱妻:

今天是清明节,你在另外一个世界还好吗?那里冷不冷?住得是什么样的房子?你的邻居待你好吗?你还有钱花吗?孩子们给你送去了钱,别不舍得花。我不在你身边。又有谁能疼你、爱你呢?你的糖尿病好些了吗?医生护士待你好吗?亲爱的,你不要感到孤单,别难过,到时候,我会到你那里去的,咱们来生再做一次恩爱夫妻,共享天伦之乐,好吗?

XX爱妻,你知道吗?你辞世之后三个月,孩子们才来告诉我你去世的噩耗。我如晴天霹雳,泪如雨下,心如刀绞。悲痛欲绝!这真是祸从天降,你怎么说走就走了呢?你走之前,咱两人没能见上一面,没能说上一句话,甚至连一个短信也没来得及发。四十年恩爱夫妻,风风雨雨,相濡以沫。难道这就是我们的悲惨命运吗?难道这就是上苍的安排吗?天哪,天哪!我一遍又一遍呼唤着你的名字,一次又一次端详着你的遗照,你那面部略显浮肿,并含有苦涩笑容的照片。我意识恍惚,呈现到我面前的是我们过去的一桩桩,一幕幕……

你还记得吗?我曾多次对你讲过,年轻的时候,我因为忙于工作,追求事业,没有给你更多的关爱和温暖,没有珍惜这人生至为宝贵的夫妻间的恩恩爱爱,没有 这四世同堂、儿孙绕膝的家庭幸福……我欠你的实在太多太多,这是我一生无法弥补的最大遗憾,每当想到这儿,我的心就旬一把把刀子在捅,就像一座大山重重地压到我的身上,我几乎窒息。我的眼在流泪,心在流血,浑身在颤抖,任何评议,任何表达都无法倾诉内心的苦痛与悲哀!你离开了这个家,就像蹋了天,陷了地,一下子失去了精神的主心骨。这个时候,也只有在这人时候,我才真正感悟到:家庭团圆是多么美好!自由、爱情是多么美好!我真正体味到,平平安安过日子,舒舒服服做夫妻比什么都好。……想一想那些平常百姓人家,虽茅屋草舍,粗茶淡饭,但能团圆欢聚,不图名,不图利,忠厚善良,这比那些高官厚禄都,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XX爱妻,现在我才真正体味到,失去了的是最令人神往的,而失去了的也是最珍贵的,是无法挽回的,所谓覆水难收,就如日月光阴,一去而不复返!……在那漫漫长夜,我趴在冰冷的铁窗前,遥望着那深邃的夜空,月光如水,繁星闪烁,太空是那神秘莫测,这茫茫宇宙,大千世界,你在哪儿栖身?我睁大眼睛找啊,找啊,可总是找不到你。我默默地呼唤着你的名字,自言自语,仿佛在和你窃窃私语,相拥而泣!我的爱妻,你在哪里?你在哪里?欲问这各路神仙,天皇玉帝,我的爱妻,你在哪里啊……

XX爱妻,你就放心吧,孩子们是争气的,他(她)们都刻骨铭心地纪念你,爱着你!我在监狱里服刑,这里的领导对我很好,教育我,关心我,帮助我,挽救我。我一定在有生之年,努力学习,遵守监规,积极改造,争取早日走上新生!

……人居两地,情发一心。你我的心将是永远在一起的!XX爱妻,你安息吧!我将永远永远地爱着你!

           你的夫婿王某某

            2011年清明节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这一纸泪痕斑斑的无法寄出的“与妻书”,倾吐了一个深情丈夫的心声,也反映了一个脱胎换骨的“高官”犯人的忏悔。可以想象,当初他深居高位、整天“酒色财气”之时,是写不出如此闪着真情之光的书信的。经过大起大落、悲欢离合的洗礼,特别是“法德结合文明改造”的熔铸,良知苏醒了,人性回归了!

当这封信交到省监狱心理指导中心、交到监狱长齐晓光手上时,既同情理解王某某的心情,又为他的醒悟感到由衷地欣慰……

“滴铃铃……”

那是2007年春节前的一天,山东省监狱某办公室的电话响起来,值班警察拿起电话:“喂,你好,请问找谁啊?”

“我就找这个号码啊,请问你是哪里?”

 “嗬,有意思,你打电话不知是哪里吗?我们这里是监狱。”

“监狱?怎么会呢?” 电话里是一个男子的声音,显得十分诧异和迷惑。值班员也感觉蹊跷,便耐心询问,终于弄清了情况。

原来,打电话的人名叫刘军,是济南天桥区官扎营社区的一位居民,其女儿刘安然不幸患了白血病,可她自强不息,乐观向上,一边与病魔斗争,一边还唱歌跳舞慰问帮助其他病友,感动了社会。《生活日报》、《齐鲁晚报》等报纸接连报道,各界人士纷纷为其捐款治病,2007年中韩交流年友好形象大使——韩国女明星张娜拉也关心着安然,特意委托自己的父亲带上礼物前去看望。

这些报道被省监狱六监区的一名服刑人员王某见到了,深受感动,特别是他有一个与安然差不多大小的女儿,激起了作为父亲的万千情丝。他把登载小安然照片的报纸珍藏起来,时常拿出来看一下,过几天就是春节了,他想女儿,更牵挂病中的小安然,就决定为她做点什么。

王某找到监区长徐文宝,说明了想法:从自己银行卡上捐给安然3000元钱,同时在狱内超市购买一些食品寄去,但不愿意让对方知道自己的身份。“这是好事啊!我们帮你办!”徐区长爽快地答应了,并允诺替他保密。

大年三十那天,刘家正在准备过年,收到了邮递员送来的包裹和汇款单。全家人十分感动,便想感谢一下这位好心人,可是单子上没有留地址和姓名,不知道谁寄来的。小安然的爸爸刘军仔细查找,发现包装箱上有一个电话号码,这就出现了开头一幕。

“明白了,这件事我们知道。这是六监区一位服刑人员献的爱心。”

“那就更不容易了,我想代表安然和全家人去看望他一下,当面感谢感谢!”

“这个……不过他说这是小事一桩,只想表示一下心意,不愿意暴露身份啊!”

双方在电话里反复说了好久,监狱方面还是按照王某的意愿婉言谢绝了。

这个王某是谁呢?这个举动是一时的心血来潮吗?不不,其间埋藏着鲜为人知的故事——―

王某曾经有过光彩照人的过去:历任某市市政府的处长、贸促会会长、区委书记等职,年轻有为,思维敏捷,写得一笔好字,曾为这个城市的经济社会发展做出了应有的贡献。然而,在与国内外某些老板以及港澳商人的经济往来中,迷失了方向,一失足成千古恨,幸亏认罪态度较好,并有立功表现,被判了死缓,送到省监狱服刑。

曾经的辉煌已成美好而痛苦的回忆,看看镣铐囚衣,看看铁窗高墙,人生巨大的落差犹如天壤之别,尤其是妻子离婚携女儿而去,家中老母亲痛心疾首卧病在床,更令他万念俱灰、痛不欲生……

王某刚来时分在五监区,教导员李亭看到他情绪不高,便将其列为重点帮教对象,经常找他谈心,开导聊天,让他放下思想包袱,轻装上阵。特别是他亲身体会到这所监狱的人性化管理,没有把犯人当作另类看待,心中升起了一线阳光。

本来在看守所时,他被强行推了光头,感觉受到污辱一样,心里着实矮了三分。没想到,省监狱取消了这项不成文的规定,犯人可以留平头或者寸头,人格上平等了,呼吸就顺畅了一些。

那年夏天,泉城“火炉”发威,白天晚上都热得没处躲没处藏的。恰恰监舍正在重新修缮,几十名犯人被集中在一个大会议室里住宿,更是热得睡不着觉,风扇呼呼地转,也不管用。晚上,自由的人们可以哪里凉快哪里去,服刑人员只能老老实实待在屋里。

一天晚上,大家集中在大屋里准备休息,一个个手摇纸扇、大汗淋漓。时任副监狱长的齐晓光照例走来检查,见此情景,毫不犹豫地指示:“天气这么热,让大伙儿到院子里乘乘凉。”

“齐监,这行吗?犯人晚上不能出监舍,不安全啊!”

“灵活掌握一下嘛!我相信说明了情况,没人找麻烦的。再说咱们都看着呢!”

果然,当监区长一宣布,犯人们兴高采烈,响起一片掌声,连忙搬着板凳来到院子里。值班干警们,包括齐晓光都坐在旁边,围成一圈聊天乘凉。犯人们非常感激监狱的关怀和信任,没有一个想趁机逃跑的……

这一切,王某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慢慢适应了自己的身份和这个环境,主动参加各种文化教育活动。尤其是在学雷锋促改造中,愈加激发了一心向善、助人为乐的愿望。曾经的良知回归了,沉睡的人性复苏了。这时王某又遇到了一件刻骨铭心的事情,更使他坚定了自己的信念——―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这句悲凉的预言,在王某身上应验了。他入狱,妻子离婚,家中年迈的老母亲心疼儿子,经常一人奔波几百里地,乘车前来探监,他的心就像针扎一样痛。

这时,一位曾经暗恋他的女友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平时照顾他的老母亲生活,每当到了接见时间,她就陪同王母一路前来,给痛苦孤单无助中的老人巨大的安慰。可惜,由于她不是直系亲属,按规定不能与王某见面谈话,只好等在会见室外边,直到接见结束再搀扶着王母回去。如此往复,感动了周围很多人。王母曾向监狱方面求情:大老远来了,请让她与我儿子见上一面吧!

回答是:不行!尽管监狱领导十分同情和理解,但监规就是监规,法律就是法律,谁也不能逾越。为此,这位勇敢而痴情的女士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我要同王某结婚!征得同意,她与他通了亲情电话,说明了自己的决定。

“什么?”王某初听吃了一惊,尽管早有此愿,可毕竟身陷囹圄,不敢有此奢望了:“不行,我是个死缓犯人,这辈子可能就死在监狱了,不能连累你啊!”

“我心甘情愿。只要有了夫妻名义,就可以更好地陪同照顾母亲,也可以名正言顺地去见你了!再说你好好改造,还能减刑呢!”

几句话看到了一个女子金子般的心,王某眼眶湿润了:“你可想到,就是减刑,也得坐十几年二十年的牢啊,真等到我出去,恐怕早已七老八十了。这些年你得吃多少苦,遭受多少白眼啊!你家里也不会同意的!”

“没关系!我认定你了,你虽然犯了法,但你不是坏人。我想好了,我的事情我作主,这辈子非你不嫁!什么困难什么歧视,我都不怕!不管多少年,我都等着你!你就说你愿不愿意吧?!”

好一个现代版的“王宝钏守寒窑”,好一个“问世间情为何物,直叫人生死相许”的奇女子。王某仰天长啸,泪流满面:“天啊,我王某哪辈子修来的福分?一个犯人还能得到真爱!我有何不愿意的,我是怕亏待了你啊!”

两人就此说定,王某马上向监区打报告要求登记结婚。然而,毕竟他是一个有影响的死缓犯人,即使减刑,离出狱也是遥遥无期,这样的监狱婚姻没有意义,也没有先例,因而不予批准。王某认为自己没有被剥夺公民权益,双方自愿为何不行?便直接写信向齐晓光监狱长反映……

铁骨柔情、侠肝义胆的齐晓光,反复看了来信,“啪”地拍了桌子一下,自语道:这是好事啊!既然有这样的贞烈女子,就应该成全他们。这不但有利于犯人改造,也会起到一个好的示范作用。不管犯了多大的罪,只要认罪服法,好好改造,同样会有真诚的爱情和光明的未来!

他拿起电话,马上有关部门联系,不料并未得到同意,劝道:“注意,死缓犯人要结婚,好像还没有先例吧。你别出这个头,万一为他犯个错误不值。”

“王某表现不错,已经减成无期了。”齐晓光据理力争:“再说符合婚姻法,成人之美有什么不好?如果说有什么错误,我担着就是了!”

就这样,在齐监狱长的大力支持下,选了一个好日子,监区负责人派出几名干警,专门要了一辆轿车,拉着王某和那位女士来到民政局婚姻登记处,郑重其事地领取了大红的结婚证。

王某夫妇心情特别激动,老母亲更是乐得合不拢嘴。虽说没有举办什么婚礼,也没有入洞房的仪式,但一家人已经心满意足、喜笑颜开了。这是自王某出事以来,从未有过的欢乐和光明降临了。

从此,王某认定在这样的监狱里服刑、遇上这样的监狱长和管教干警,是自己的幸运!真不愧是现代化的文明监狱。社会没有抛弃他这个犯人,他也要为社会做点贡献,这得灵魂的自我救赎!因而,本章开头所描写的他为小安然捐款一幕,就不是无源之水了……

过了几天,安然的爸爸刘军还是千方百计打听到王某的情况,专程来到省监狱看望感谢,并且带来了重病中的小安然的一封信。现在摘录一二,读者会体味到王某捐款所产生的积极效应,同时也会折射出文明监狱的改造成果:

伯伯新年好!

我已经收到了您给我写的信和那些食品,还有3000元钱。非常感谢!……伯伯,我得了重病,虽然是不幸的,但我感觉自己是天下最幸福的孩子,因为有那么多人疼爱我,喜欢我,又带给我一连串的惊喜,让我在爱的包围下一天天成长。

其实,伯伯您还有很多和您一样服刑的人也都被别人关爱着,和我一样都是幸福的。我们的社会主义大家庭在给我们重生的机会。我们要比以前更加珍惜这一切!我坚强是因为我爱我的家人,爱我的老师同学,还有我最喜欢的韩国影星娜拉姐姐等等一些身边我不认识的人,他们给了我信念,给了我力量,我舍不得他们,我要过好我的每一天,让他们看见我快乐的面对病痛的折磨,这样他们的痛苦就会减少一些……

伯伯,相信你也会坚强面对一切的,对吗?让我们互相鼓励吧!希望我们的明天会更好!我请伯伯接受我爸爸妈妈的祝福!他们希望伯伯好好改造,争取戴罪立功,为了和家人的早日团聚而努力吧!让我们一起加油吧!再次感谢伯伯。我的这个新年过得很开心,很难忘!我会尽快把身体养好,去看望您!

祝所有服刑的伯伯、叔叔、阿姨、爷爷、奶奶们新年快乐!身体健康!                          小安然敬上

             2007年2月初2

哦!天真无邪的小安然,坚强懂事的小安然,这封信写得何等好啊!她的比喻十分贴切:一个是身体得了病,一个是心灵得了病,但都被社会所关爱着,只要坚强面对,互相鼓励,就会获得重生的机会。最后,那几句祝福所有服刑的伯伯叔叔爷爷奶奶的话,深深震撼着读者的心灵。在这个可爱的小姑娘眼里,世界是五彩的,哪怕一时阴云密布,只要不放弃希望,不久仍然是彩虹满天。

王某把安然的信在监舍里读了,大家一时无言,满屋里泪光盈盈……

第五章

监狱长与法学教授

2003年12月的一个晚上,闻名遐迩的北京大学校园凯原法学楼大教室里,亮如白昼,尽管窗外北风凛冽,寒意袭人,室内却是热气腾腾温暖如春。为了纪念始建于1904年的北大法学院100周年庆典,校方举办了“建院百年,名家讲坛”的庆祝活动,邀请国内外著名的法学专家和权威人士到北大法学院讲学,推进国家法制建设和法学研究进程。

齐晓光——作为我国监狱行刑理念与实践的创新代表人,受邀成为走上北大讲坛的第一位监狱长。他微笑着面对着眼前座无虚席的法学教授和博士生、硕士生们,侃侃而谈:

“各位老师、各位专家、学者、同学们,晚上好!我们一说起监狱长,成天管犯人,来了一定很严肃,不会笑,不会和人开玩笑,其实不然,你们看我不冷酷吧?呵呵......

咱们新中国的监狱发展脉络,总的大家可能比较清楚,就是在建国初期,毛泽东同志在回答记者斯诺的谈话中说了,我们的监狱不是过去的监狱,其实是学校、是工厂、是农场。但是他老人家这个发展思路,一直到现在,应该说不是落后的,还是指导监狱往前改革发展的。我们国家历来重视罪犯的人权保障,对罪犯的管理进行严格而正规有序尊重人文的。改革开放以后,监狱的发展出现了比较大的变化,特别是《监狱法》公布以后,七十多条的内容,就有三十多条是讲犯人权利的。监狱工作方针大家可能比较清楚,就是惩罚与改造相结合,以改造人为宗旨。因为我是来自一个地区监狱,只能从实践工作中具体工作中,直接谈身边对罪犯的改造和管理,以及对他保障人权方面的具体做法。这里,我先把我们山东省监狱基本概况向各位专家、学者和同学们介绍一下:

山东省监狱始建于1955年,主要关押包括死缓、无期和十年以上的重刑犯。现关押能力是3000多人,实际关押罪犯2400人。监狱共有11个监区,干警500余名,监狱正在进行扩建。我们从建狱以来发展经过了几个阶段,过去多是关押历史反革命、重大刑事罪犯,现在关押的罪犯类型多了。1996年通过了部级现代化文明监狱验收,我们监狱连续九年无罪犯脱逃、行凶,连续六年没有罪犯自杀、自伤、自残(截止2012年已经连续18年无脱逃事故)……

监狱为什么要改革,这是摆在我们面前的一个新课题,首先一句话,就是无愧于时代,因为时代在发展,国家实行了法制化,继续沿用过去的办法,传统的模式已经不能适应现代监狱了。社会结构发生了变化,罪犯成分发生了变化,思想观念发生了历史性的变化。我们用二十多年前的办法拿到现在来,你管犯人管上几天就出问题了,为什么?过去是讲阶级斗争,讲无产阶级人民专政,罪犯是敌人、是专政对象,就讲严肃管理,严格执法,对罪犯采取强制性措施,现在的监管办法拿到过去这么办,对罪犯又关心又爱护,自己就有可能被打成右派了。所以这个时代的变化,监狱必须要变化,它要符合时代的节拍。

我们省监狱改革,总的一个目标就是建设成高度戒备的文明监狱,在设施上要与本省的经济水平相适应,在管理上要体现当代中国监狱的管理水平。下面我就从七个方面介绍我狱的改革情况,在介绍改革情况的同时,介绍我们监狱的十大变化。这七个方面,首先是对罪犯进行狱务公开方面,就是公开化管理;第二个就是对罪犯的人性、人文、人本式的管理;第三个就是规范化管理;第四个是对罪犯生活管理市场化;第五个就是狱内侦察控制体系;第六是罪犯素质教育体系;第七个是亲情工程。

这十大变化是:1、对罪犯的定位由敌对分子转换为触犯法律被判刑的特殊公民。这个转化是比较大的,过去一说罪犯就是阶级敌人,就是专政对象,而现在定位已经不能那么讲了。2、警察队伍由传统型为主向知识型专业型为主转变。现在有文化的多了,专业要求也高了。3、罪犯成分由过去的单一刑事犯和个别历史反革命犯向集刑事、危害国家安全、经济类及包括邪教等不同成分的多类型犯罪。使监狱成为了一个与外界直接相适的特殊社会群。这就是说过去社会上有的,监狱里不一定有,现在社会上有的人,监狱几乎都有了,上至领导干部,下至一些经济犯罪的包括一些危急国家安全的,各种类型的犯罪现在已经五花八门,监狱成了一个小社会群了,犯罪类型多了。4、由人治为主转向了以法治为主。过去主要是以人的传统观念对罪犯进行管理,现在我们主要执行的是依照法律执行刑罚制度。5、罪犯的价值观念由单一型向多元化发展,自我意识增强、维权意识增强。过去的罪犯要求的比较简单,能吃上饭,早让回家,见家人就行,现在的要求多了,价值观念也变了。6、管理由封闭式向开放式转变。因为以往的监狱几乎是全封闭的,对外排斥,不开放,除了开放监狱除外,其他监狱不对外的,现在管理逐步走向社会,邀请社会的有关人士,到狱内对罪犯实施帮教。7、教育由强制灌输式向启发引导式转变。这个比较简单,过去管犯人采取的是我说什么你听什么,不管道理你懂不懂,淡化了让人心里接受,强制让罪犯接受。这就是个误区,应该让人去引导,因为思想政治工作,它的定义就是两个字:疏导——疏通引导。8、行为管理由约定俗成的传统观念为主向科学统一的规范为主转变。这也是我们监狱比较大的一个变化,过去人们的管理,是沿用了传统的习惯。9、生活管理由计划分派向按需供求制转变。监狱受市场经济影响比较大,所以它受计划经济的传统,对罪犯的各种管理、物资供应都是和部队一样。10、对罪犯整体与个体管教由刻意追求罪犯规矩听话向注重调整罪犯心理变化。过去书本上的监狱和电影上的监狱都过时了,前不久张文教授到了我们那里说,没想到监狱发展那么快,过去讲犯人只许你老老实实,不许你乱说乱动,都是过去的常用词。搞运动时揍坏分子那么揍,监狱实际上也沿用这个办法,这个办法对不对?根本不对。

心理问题在监狱是高发区。我看了张文老师作的调查,有五分之一的犯人有心理问题,因为犯人是处于一个比较封闭压抑的环境里,他心理上也有很大压抑,所以改造罪犯的文明程度上要加强。因为你不去不理解他怎么去尊重他。有的干警有个毛病,就是不是去站在平等的角度上去理解他,这是对人权的不尊重,这也是需要对我们过去监管模式的一个改变。咱们国家的现状是80年代末各个监狱开始搞心理咨询工作,现有90%多的监狱已开展心理咨询工作了,但参差不齐,有些监狱的标准还是比较低的。我们从今年开始把罪犯心理工程作为工作重点,成立了专家委员会,建立了心理工作教研室,在就是对每个犯人建立了心理档案,设立了心理门诊,配备了监区咨询员。

特别是我们搞了“启明星”热线,由六名女干警通过电脑屏幕对罪犯进行直接的心理交流,和犯人站在平等的位置上,这也算是一大突破吧。因为让罪犯长期处在同性的环境里,他容易产生畸形的心理,这样就让我们的女干警和犯人进行对话,因为大家都知道,一旦有异性和你通电话,你心理上马上产生另外的感觉,特别是男性与女性接触少了,一接电话,心里还很甜蜜的,这都是正常的心理习惯和心理活动。这样我们通过这个活动,解决了犯人很多问题,他们把女干警当作“知心大姐”“知心妈妈”一样,有的犯人心理有非常危机了,找到女干警咨询后,心里疙瘩就慢慢解决了。

我们下一步还要创造更好的人文环境,因为人的思想形成主要是三大要素,遗传、环境、教育,遗传我们解决不了,在后天的环境和教育我们是能做到的,能起到辅助作用的。这样我们尽量的创造良好的环境,让罪犯身心得到陶冶、思想得到校正,另外我们还想约请有关专家到我们监狱进行课题研究、案例分析,对罪犯中比较成型的问题进行排列。我们将来会本着专群结合的路子、下大气力,约请各位专家,到我们监狱现场指导,特别是我们一些同学学法律的、学心理的,可以到我们监狱,根据犯人的情况,搞一些课题,帮助我们做些分析……”

年轻的监狱长毫无怯意,引经据典、谈笑风生,从中国古代监狱的起始,到古希腊哲人对监狱的定义,从欧洲文艺复兴时期著名法学家对宗教法庭的批判,到中国特色监狱法的形成;从社会变革导致犯人成分的变化,到共产党人打造的以人为本的监管文化,一直演讲了近两个小时,赢得了这些国内一流高校师生、法学专家的极大兴趣。在给予热烈掌声的同时,也引发了他们尖锐的提问和争论。齐晓光始终面带微笑,认真倾听,一一耐心做了解答和研讨。

当齐晓光演讲结束后,主持人陈兴良院长站起来,面向会场道:“刚才齐监狱长比较系统地介绍了山东省监狱,在犯人矫正和监狱管理方面的一些经验和做法,使我们对监狱关于犯人权利保护方面有了更深的了解。下面进入评论阶段,首先我们请张文教授来作评论。因为张教授前几天专门到了山东省监狱调查研究。”

张文教授接过话筒,看着大家说:“我是一个月之内吧,第二次听齐监狱长讲监狱的情况。第一次呢是齐监狱长给我和一个干警讲,讲了一个小时。这次是给咱们师生这么多人讲,讲的时间更长了,内容更多了。现在监管犯人方面有好多新事。你譬如说对罪犯讲人权、讲人性、讲人情,还讲心理工程,我看这都是新事。另外在监狱里面成立(罪犯)维权委员会,我过去连想也没敢想,监狱内有网吧,不同监区的犯人可以通过网吧互相交流,这能想象吗?还有什么‘启明星热线’,刚才他讲了,挑选几个女干警跟犯人通电话,还确实起了作用。我觉得我们国家现在的监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有好多新的提法和做法,反映了什么?监狱行刑的理念发生了变化,过去把犯人当成专政的对象,管呀押呀,犯人表面上规规矩矩的在那劳动,实际上内心里不知道想啥呢。现在不是了,监狱真正把犯人当人来看,了解犯人的心理,了解犯人的需要,针对这样的他再去做工作。

“在一个监狱来讲,罪犯是监狱行刑的对象,也是监狱一切工作的出发点,监狱就是要将严重危害社会的罪犯矫正为对社会有用的人,这是监狱行刑的唯一的目的和归宿。也就是说,按照山东省监狱的叫法,就是要尊重罪犯的权利,把罪犯当成人来看待,从这个理念出发,根据罪犯的实际情况,教育他、改造他,使他真正做一个转变,成为社会的一个正常人。我觉得我们国家建国近六十年了,监狱行刑的经验应该认真的进行总结。尤其是现在像山东省监狱这样,结合监狱罪犯发生的这些变化和他们的实际情况,真正地对罪犯采取教育改造的方法。我看山东省监狱有好多的做法都是代表着现代文明监狱发展的方向。另外一个呢,我觉得监狱是社会文明的一个窗口,一个社会的文明程度,通过监狱可以充分地展示出来。评论监狱是不是文明,也不完全在于它的物质的好坏,关键在于看它对罪犯采取了什么样的政策,是单纯采取惩罚的方法,还是采取矫正的方法。

“我最近因为科研课题的需要,先后跑了几个监狱,像北京二监、山东烟台监狱、山东省监狱还有山东女子监狱,我发觉我们的监狱现在确实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这也反映我们国家社会文明的进步。尤其是山东省监狱,他们这几年对监狱实行五大改革,他们叫五大工程,使监狱的面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我知道这确实是对我们社会的文明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另外通过对监狱的考察,我感到监狱的干警很伟大,人们说教师是人类灵魂的工程师,我认为他们更应该是特殊的人类灵魂工程师。我在山东省监狱就跟齐监狱长讲,我说我们那教育的对象是张白纸,在他们那些白纸上写字画画。你们的教育对象,我看那要难得多,他们不是白纸,他们已经在纸上胡乱涂抹了,你们的任务呢,是将他们乱涂的东西抹掉,要他重新写、重新画,我认为你们更难。因此我们认为像齐监狱长这样千千万万的干警,应该受到社会的尊重。

“回来以后呢,我跟几位老师们讲了讲,都觉得我们国家监狱行刑的经验,需要在理论上更加深入地调查研究,进行总结,也有一些问题,等会许多老师还要提。我呢,提这么个问题吧:就你这监狱采取了一系列改革措施,最后的效果那要看看你这监狱出去的犯人,再犯罪率到底是多少?我这几次调查当中发现一个问题,就是有些累犯、惯犯,短期之内改造不了。有一个盗窃犯,他说再过两年我就出狱了,我说出狱以后你还干不干,他说那不一定,我说那怎么不一定呢,他说我出去没工作,我饿了还要偷啊。我说假如每月能有七八百块钱收入呢,他说那可能不偷了。最后他说张老师除非你砍掉我这双手,不然我回去我还要偷。我说像这样的人到底要怎么办,他刑期到了是不是要放,我就问监狱干警,我说这个人怎么办,他说没办法呀,到期得放,你把他放出去以后,很可能一上公共汽车又开始偷,我说这种人怎么办?这是我的问题,谢谢。”

齐晓光笑笑说:“首先回答张老师的问题,重新犯罪率,因为咱们这个中国和其他国家的统计方法不太一样。咱们国家重新犯罪率让人觉得统计数字低得有点离奇,为什么低的离奇,这个发达国家一般重新犯罪率在40%以上,而我们国家重新犯罪率一般都在10%以内。实际有的比这个数字还低。山东省公安厅当时给我们山东省监狱回了个文,它说重新犯罪率在2.7%,这个数字大家觉得奇怪吗,要是猛地一听肯定得奇怪,实际并不奇怪,因为咱们国家统计是按刑法来的,三年以内重新犯罪叫累犯,按这个统计的,现在是五年以内重新犯罪叫累犯,公安部门统计的是2.7%,我们觉得它有一定的科学依据,因为是派出所报上来的。但是数字上,我们觉得有低的成分。比如有的人重新发了罪,村里和村支书不错的,和街道上不错的,没统计上来的,我们查了这种情况确实有。咱们国家一直按刑法累犯这种统计办法,五年以内,所以数相对比较少,山东省是2.7%,这也不是监狱自己统计出来的,是公安厅给的数字。

“张老师说的从监狱里就想再犯罪的人是有的,这是摆在我们面前比较大的一个课题,因为短刑犯的改造,刚才特别讲了盗窃犯,他们有的在监狱里,出去混不上饭吃,就重操旧业。有的刑满释放还没有满月,就重新回来了,有的还没到家在路上就偷了。这是因为什么?有很多情况,一个是他家庭的特殊环境,好逸恶劳的恶习没改正了。第二个是到了社会不接纳他,反正现在盗窃判不了多长时间。这对短刑犯改造确实是个社会问题,不仅仅是监狱改造方面,而是社会社区部门和农村社区部门都要参与。监狱对罪犯进行良好的教育和培训,非常重要。张老师刚才说的是安置问题,让他能挣七八百块钱,我们再就业培训中心就是考虑这个问题,让他了出监后有个工作、有个生活来源。”

“好,下面再请郭建安教授来做评论。大家欢迎……”

司法部犯罪研究所所长、北大法学院博士生指导小组成员郭建安点点头,说:“首先祝贺齐晓光监狱长给大家作了一个非常成功的演讲。我先说明一下,北大法学院是研究咱们国内刑事一体化的,这对实体、程序和执行,都有一个公正的问题,我不知道各位同学怎么理解,我觉得‘三个公正’,刑法执行方面的公正更为重要。如果说你实体再公正、程序再公正,到了最后兑现刑法的时候,公正没了,你前脚收进来我后脚放了,我给他法外执行,造成了其他伤害,这就前功尽弃了。再一个那就说从四个刑事程序的阶段来看,侦查、起诉、审判、执行,哪个环节最困难?我觉得也是执行环节最困难,周期最长。你把案子破了人抓了就完了,起诉也是一个简单的过程,量刑也是对照事实和条文做出个判决就完了,但到了执行阶段就不一样了,一个是周期太长,另外呢,我们面临着要把他们改造过来的任务,同时呢可能还得消化前三个环节,确实是很不容易。

“希望在位的能够更加关注,能够更多地投入行刑里研究刑罚执行理论。齐晓光监狱长从七个方面把他们监狱5年以来的改革向大家作了展示,我总的评价,那就是他们在没有系统的理论指导下,没有上级主管部门的指导下,能在这几年里做了这么一系列的改革,我觉得非常难能可贵的,当然了他们有深厚的文化底蕴作为依托。我觉得,所有的这些改革的措施都是从保护罪犯人权出发,是符合现代行刑的一些理念的。刚才张文教授也讲到了,从国际社会来说现在强调的比较突出的一个理念,就是要尽量缩小先进生活与自由生活的差距。他虽然没有谈到这个理念,但从他这个做法上看,我觉得是跟这个理念是相当的接近了。为什么说要缩小先进生活与自由生活的差距呢,那就是我们要考虑到行刑的目的到底是为了什么,刚才齐监狱长跟大家也讲到了,就是说我们中国社会是想把犯人真正的转化过来,不再重新犯罪了,不再重操旧业了,这是我们的根本目的。再说过于强调监狱的威慑和惩罚的话,可能是距自由生活越来越远,对于他们成功的回归社会来说呢,可能是困难越来越大。我觉得从现在国际上公认的这个行刑理念,山东省监狱做的是相当不错了。

“最近司法部在监狱工作方面也抓了几件大事:调整监狱布局,中央财政调整监狱布局已经拿了XX个亿了,再加上地方财政的话呢,可能现在整个投入监狱布局调整的已经XXX个亿了,布局调整,大家可能不太清楚,为什么要进行调整呢,原来监狱为防止暴乱,很多设在偏僻的地方,从地理环境上解决制约监狱发展的问题。再一个方面的话,对监狱的体制进行了大幅度的改革,因为我国监狱很多是白手起家的。大家都难以想象,我们49年建立新中国之后,接收旧监狱的容量和旧监狱的犯人只有X万,到了51年的时候一下子增加到了XX万,不到两年时间,增加XX万人,所以在这种情况下究竟怎么办?所以第一代劳改人开始了创业,创业过程就是白手起家,国家不给钱,创业过程中不得不自己建劳改队,建监狱,还要创一些经济效益。此外由于地处偏僻,还得解决当时劳改干警的一些生活问题,他们家属子女生活,这样就形成了一体的监狱管理模式。我觉得从齐晓光监狱长介绍的情况来看呢,咱们监狱所推出的一系列的改革,对我们司法部目前所抓的工作方向来说是非常对口的。总之,我和张文教授一样,向监狱一线的干警表示致敬,他们确实做了很大的努力,同时我希望咱们监狱进一步把改革的经验总结一下,更加条理化,从理论上进行一些升华……”

一片掌声过后,主持人说:“郭教授从大的方面介绍了情况,肯定了山东省监狱的做法,当然还需要不断完善。下面如果谁有什么问题,可以提出来讨论。”

一位教授接过话筒说:“那我就不客气了,刚才齐晓光监狱长作了一个非常不错的报告,张文老师和郭教授也作了点评和高度评价,赞誉的话我就不多说了。他们已经代替我说了。我想呢,我们的《监狱法》确定了建设文明监狱这样现代行刑的目标,山东省监狱沿着这个方面作了大胆有益的建设性的尝试,这都是非常可贵的一个努力,但是我也在思考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我们要建设现代化文明监狱,刚才包括齐监狱长、张教授都提到监狱是社会文明的一个窗口,我考虑的问题是什么呢?文明不是个抽象的概念,文明是有一定制约的,也就是说在什么时代我们评价一种现象是文明的还是不文明的,可能要受到一个社会历史文化个方面条件的制约,那么我们判断我们的监狱是不是现代化文明监狱,可能也没有一个抽象的标准来加以判断,而是从社会文明,政治文明、物质文明、精神文明,从这个社会文明程度出发,来判断我们建设的监狱是不是现代化文明监狱。但是在建设这样现代化文明监狱中,我们一定要考虑文明的预定制约,也就是说不要超越我们社会的政治、物质文化等精神文明的程度,来片面地追求现代化文明监狱,那么我这里决不是说咱们山东省监狱在追求这个。而是说在理念上,我们在指导思想上包括学者在研究这样现代新型目标的时候,一定要注意这个问题,否则的话,可能会使我们建设现代化文明监狱发展方向会出现一些问题。

“那么我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担心呢,因为我们是一个有着重大的地区、城乡差异的国家,我们有非常富裕发达的地方,不亚于西方发达国家,但是我们也有非常原始落后的地区。在第二种情况下,物质文明程度有着重大差异,我们社会的精神文明也有着重大差异,如果我们在建设现代化文明监狱这个过程当中不考虑这样一种地区差异,这样一个现实条件,我们把我们的监狱建设的过于现代化,过于文明,以至于监狱成了或者说不是监狱,监狱成了人们向往的地方,那么我想啊,这样会导致整个刑罚本质的鼓励。我们必须承认,不管这个刑罚如何文明,不管我们的社会如何向人道方向发展,刑罚首要的属性仍然是惩罚,惩罚就意味着痛苦,这一点必须强调。那么第二个,我们对罪犯的教育行刑矫正的过程当中,首先要考虑监狱执行的是惩罚功能,而惩罚意味着变成痛苦,这种痛苦在过去主要是肉体痛苦,或者其他的一种物质上的一种损失,但是在现代可能更多的是一种在精神上的痛苦,是一种自由的丧失,所以我们在建设现代化文明监狱过程中,还是要体现刑罚的痛苦性。我们想一想,当我们的农民,工人,他们面临着没活干,没饭吃,甚至于没衣穿的时候,当我们的工人或农民在为吃馍还是吃窝窝头而操劳的时候,如果我们的监狱所有的罪犯都吃上了白面,几乎罪犯每天都能吃肉,我们的罪犯不仅能上学,不仅能拿到技术岗位证书,而且还能拿到大学文凭,还能看电视,组织各种各样的协会,然后我们也能上网,我们感情苦闷的时候还可以跟异性交流,那么如果在一个社会我们的监狱,真是现代化文明到了这种程度,对我们那些失业、下岗的、整天为生计奔波的普通工人农民来说,意味着什么?我们的监狱发展下去,会不会走向它的反面?这是我们在致力于建设现代化文明监狱过程当中,一定要注意避免的一种倾向。

“这是一种学术探讨,绝不意味着否定山东省监狱在建设现代化文明监狱过程当中所作出的重大努力,我非常真诚的认为山东省监狱系统的很多同志,就像张文老师讲的是人类灵魂的特殊的伟大工程师,不是一般的工程师。但是,我想跟齐监狱长提出一个问题,进一步来探讨的,我们山东省监狱主要是关押重刑犯,那么关押重刑犯,我不是很清楚,一开始就对罪犯实行这样的以人为本,全过程的人性化管理,还是说我们分阶段?这种管理、警戒上的措施,是经历了由严到宽过程,还是说我们这种人性化管理,自始至终就是呢?这里面,我想还请齐监狱长解释一下。但是总体来讲,我要表达一个基本观点就是:我们要追求现代监狱行刑理念,我们也要跟随跟进世界行刑改革的国际潮流,但是我们一定要立足于中国的现实,从中国的实际情况出发,来追求现代化文明监狱建设的目标。好,也借此机会谢谢齐监狱长的精彩报告。谢谢!”

话音一落,大家立即把眼睛投向了讲台上的齐晓光。恰在此时,话筒出了问题,工作人员赶紧上来查看。齐监狱长从容不迫地说:“还是我来直接给各位老师们说吧,我这个声音比较洪亮,不用话筒了。这位教授提的问题是我们关押罪犯,是不是一开始就是这种以人为本的环境、会不会变成让人向往的地方。我的回答是:监狱生活再好,对人们的向往毕竟也是一个制约。我们对犯人调查的时候,曾专门问过想跑不想跑?几乎所有的犯人都说,想跑!你看我们文明到这种程度,犯人还几乎都想跑,不愿待在监狱里。由此我想起裴多芬一首诗: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若为自由故,二者皆可抛。咱们国家执行的是自由刑,就是剥夺自由的刑期,除了剥夺自由以外,另外的权利几乎都要保障,就是犯人享有的权利都应该保障。过去执行的有身体刑,有使役刑,各种刑罚,现在咱们国家规定实行自由刑。在座的都比较清楚:人最大的痛苦可以说就是失去自由,人最难以忍受的,就是孤独和不被人理解。这是从心理学上来讲,人最大的压力来自于他的心理,他失去自由了。这个不用说犯人,闹非典的时候,我陪犯人在里头呆了两个月,我就有这个体会,当时给干警开座谈会,说了一个笑话,我说今天知道管犯人怎么个管法了,可知道怎么管了,我们还能和家里通电话,就这一个月、两个月干警都受不了。咱们监狱法规定是惩罚与改造相结合,把惩罚放到前头,以改造人为宗旨。犯人想跑,他是个普遍心理,再说他们想减刑,也是一个最强烈的追求目标,犯人‘三盼’,第一盼不就是盼减刑吗?想和家人团聚。因为他在监狱这个特殊环境里,集体化的生活再文明,也没有一个自由的空间。学生上学再紧张,可以到街上去;工人劳动再苦再累,他也可以上外边游玩去。咱们有一个问题不平衡在哪里?刚才这位教授说的,也是社会普遍的心理:犯人吃肉吃面,吃的这么好了,觉着不理解了,这是什么?这也是咱们国家人权斗争的需要,也是国际发展的需要。正常人,比如农民、工人吃不上饭,他自己可以通过条件创造去。而犯人关在这里,你给他吃他就吃,你不给他吃他一点也捞不着,所以国家必须在这方面体现文明。你正常人吃不上饭,他说你是没本事,可以找理由。罪犯没饭吃、吃得很差,他说你是国家虐待他。

“从建国开始,中央领导人一直提出监狱方针是改造第一,生产第二,就是把罪犯改造放在第一位,经济利益放在第二位,先让犯人吃饱、吃熟、吃的卫生,解决这个问题,再就是对罪犯每个时期都有严格标准,罪犯和其他正常公民不一样。现在都公开透明了,在过去,你如果对犯人进行压制,甚至打骂,他没地方说话去。刚才那位教授曾问道:对犯人是不是始终这个样人性化对待,这是一个比较直接的问题,是不是监狱一来了犯人都享受这个环境。我们现在对罪犯实行叫分级管理,叫三等五级,有从严级、有从宽级,刚来的犯人让它学会守规矩,我们入监教育,学会服管,从严级,改造到一定程度,不同的犯人享受不同的待遇,累进处遇制,表现好了享受更高的处遇待遇,表现得很好的,家属来了可以在一块吃饭。如果进来不服管,犯罪恶习带到监狱里来,那肯定不能享受很好的待遇。再就是调整他心里,人都是向上的,你积极努力去,就能得到财富,你好吃懒做,就会失去致富的机会,这是一个道理。所以说,我们对罪犯是实行分级的,刚进来时解决服管问题,中间一个正常的过渡时期,再到最后一个出监教育,不同的表现形式,采取的措施是不一样的……”

讨论越来越热烈,师生们争先恐后地发言:

“我听了齐监狱长的报告以后,觉得讲得很好,刚才几位教授做了点评,我有同感,好听的我就不多说了,我就讲一点,山东省监狱作了这么多努力和尝试,我听了最留意的是我可以把头发留住。如果我是一个犯人,我是到三十岁以后才知道头发多么重要,我们的身体除了头发让它变一变形,对吧?头发是人们能够支配的身体的一部分,其他意义我们就不说了。头发,山东省监狱能给他留住,咱们看到外面街上那些留着寸发的,我心想我还可以抹一点水啊!甚至可以打点摩丝,像我一样。由此我想到的是什么?想到山东省监狱的犯人可以不剃光头,是不是意味着像我们一百年前,把辫子剪掉了,或者像咱们的女同胞把脚放开了一样,会不会有这样的意义?这是我最赞赏的一点。至于其他的,大道理我就不说了,听了这个以后,我有几个问题,我的问题不只是向齐监狱长提出来的,首先是向我自己提出来的,我也希望咱们一起来思考这个问题,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山东省监狱在推进罪犯权利保护这项事业和工作当中,我们为什么保护罪犯权利?或者我们的动机是什么?在咱们这个报告里面一再提到了人权和教化,特别是在生活卫生管理方面,市场化、教化和人权来联系起来,这是一个什么关系?我想请监狱长谈谈对这个的理解?另外牵扯到对犯人一个认识问题,这儿有研究犯罪学的,我不太赞同你的意见,你担心对犯人太好了,会向往。我觉得我们经历过非典的人都知道,我们非典可以吃的很好,但我不愿意过非典那种监禁的生活……”

“是啊!我给你补上一点,这次我们去调查,一从监狱出来,我问同伴你的感受是什么?他说,我最深的感受是自由太可贵了!高墙里面再好,也不如在高墙外头。”

“在这里面除了丧失自由以外,还有一些跟自由相联系的一些其他权利,都剥夺掉了。不是说仅仅一个自由的问题,以自由为基础的一些权利。

“对不起,我再插一句,当社会上还有相当多数的人,为生存而在挣扎的时候,这种人身自由,对他们来说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人身自由对我们来说很宝贵,但对那些为生存而奋斗的人来说,人身自由是没有多少价值的。”

“那你只讲了一个方面,如果没有自由他怎么生存?自由是什么?是目的、是前提,如果没有自由,只有死。我的第二个问题是什么呢?刚才齐监狱长说,我们犯罪学是研究一个好人怎么变成坏人,而监狱学呢,行刑学是研究怎么把一个坏人变成一个好人。我的问题有两问,第一个它是不是好人和坏人,我研究监狱学20多年,我觉得我和犯人没有区别,我有很多犯人朋友,我不认为犯人是坏人,我认为他们跟我们一样,只是经历不同,当然还有很多因素,也就是说我不认为咱们北大法学院的学生都是处在同样环境,其实是不同的。我看在座的各位,不能说是处在相同的环境,尽管都在法学院,但我们的教育、我们的遗传,还有我们成长的环境都不尽相同。第二个问题,就是说我们监狱的根基。我们监狱的根基到底是什么?我们监狱的根基是不是就是立足于改造?就是为了改造,如果不为了改造,我们的监狱大厦就要倒塌了,或者如果我们不能改造犯人,我们就要退回我们的监狱。最后,我想送齐监狱长一句话,如果你想当一个好监狱长,我请你放弃教育好、改造好犯人那个崇高的理想,你全身心地对他们严管好吧!”

话题又回到齐晓光身上,他仍然一笑答道:“第一个问题是犯人的权利保障问题,是我们怎么联系到对罪犯的管理方面。第二个是说的两问,主要说的是监狱的根基问题,咱们的监狱,为什么要保障他们的人权呢。首先我们作为监狱警察,是执法机关,尊重国家的法律、尊重国家制度。在座年龄大一点的同志,都知道这件事情,我觉着当时邓小平同志对中国最大的贡献,搞起了个启蒙运动。启蒙运动最大的贡献在哪里?并不是在改革开放经济手段上,而是当时在他提出来人的独立性上,首先关于真理标准问题的讨论,让人看到自身的价值,自己的存在,自己的权利,自己的作为人得应该有的东西。过去是思想封闭,文化禁锢,环境受制约,我们过去想看书,有些书你看不到,有些思想外露不能外露,而后来,让真理问题讨论时,给了当代中国人思想启蒙,让人们看到自身权利、自身价值,而我们在尊重正常人的权利基础上,逐步发展到对罪犯的改造上来。毫无疑问,罪犯也应享受人正常有的权利,在过去,都往往被忽视的,只强调对他们的专政,强调对他们管理。那时讲无产阶级专政。大家知道,无产阶级专政最早在哪里提得比较多?就是马克思资本论里,连着有六次提到无产阶级专政,第18页上就提到了。当时为什么讲这个?代表无产阶级社会,后来叫人民民主专政。对罪犯过分讲专政了,人们在讲阶级斗争的场合,忽视他们的权利了。现在从监狱法上,就明确规定犯人的人身权利,可怎么能让犯人保障这些权利?我们在专政的基础上——因为专政也不能忽视,这是国家的一个执法机关嘛!对罪犯怎么样去惩罚又考虑到保障人权。我们的监狱法规定,改造人为宗旨,怎么改造成正常的人?如果他没有从监狱里培养出来对自己权利的维护,将来到社会上,他对自己的权利也不能有个正确认识,只是培养出来一个像有人说的监狱人格。我们要的是社会人格,培养出来就是个正常人,而不是从监狱呆出来的。

“这是回答第一个问题。第二个问题是监狱的基石是什么?监狱属于上层建筑,监狱、军队、警察都是上层建筑,它就是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统治阶级咱们不说哪个党,哪个国,它就是监狱。具体到我们的监狱法这么规定了:惩罚与改造相结合。我们的监狱首先是个惩罚机关,永远是不可动摇的,然后是改造人的场所。其实对罪犯进行矫正也不是现在的说法,从西方一个世纪以前就提出来了。这样就提到了那位教授最后一个问题:就是对罪犯不要改造,不要改造思想。现在,改造人的思想这个话,在理论界是一个争议,笼统说改造人的思想,让人们过分的讲政治教育,讲改造人的思想,实际上是一种侵权行为。人的思想不是随便可以改造的。人的信念不要轻易评价它。我刚才涉及到这个问题,是指从人的行为中去矫正。他的行为,是一种指导思想形成的,他的指导思想和社会格格不入,和周围的社会群体格格不入,而且和这个社会的法律道德、人文环境相悖,这样咱们就用他的错误行为,去进行比较,让他寻找出更好的行为来。一次次寻找,他就能找出思想原点错在那里,自己去修正,而不是我们主动去要改正谁的思想去。因为人的思想、成年人固有的思想,需要去尊重理解他,不能硬性去说思想的对与错,而只是从具体行为上,去评价他的正确与谬误。”

一位女教授接过话筒说:“刚才郭所长所讲的,刑事科学一体化,确实人们应该关注到刑事执行的这一块,我在课堂里对我们的学生强调,现在我也感觉到,我们国家的监狱作为社会主义文明的窗口,它是非常非常的重要,现在引起了我们国家的重视,特别是监狱各级领导的重视。我在与每个监狱的监狱长的接触当中,我有体会,我觉得这一个是我们国家非常好的现象。第二个呢,我就感觉到,我们加入WTO以后,国际社会对中国执法的社会文明程度要求更高,现在我们监狱呢,在他整个的执法过程当中,已经关注到这一点。这就是我们今天讲的,监狱的行刑理念与实际结合起来。那么至于罪犯的权利,自上而下的开始有意识了,我只能说有意识,我觉得我们现在这个路程还比较远。有意识就是说现在关注到犯人的权利了,我自己感觉到我们的监狱各级领导能够把行刑的理念更注重一点:就是行刑的以人为本的人性化管理,也叫人文化管理。今天,齐监狱长在这块虽然没有更多的介绍,但是呢,他们已经开始了人文化的管理,科学化的管理。我跟张教授、郭所长一样的感觉。我们的研究还在继续。那么我现在就说,在听了你的报告之后,我想有几个问题提出来,探讨一下。

“一个呢就是自由刑。自由刑究竟我们该如何理解?那么,我们不仅对他的自由的剥夺,也包括其他的很多。比方惩罚与矫治之间的关系,刚才各位专家都在这里面提到,我们把犯人管起来,造成他的一种痛苦,另外,在执刑的过程当中,我们要对他的行为进行矫治。这只是对他的一种行为的矫治,对他的一种自由的剥夺,那么它其他的权利,到底应不应该有,比方最近有的说了,在监狱里面结婚,媒体他现在很关注,也来问这样的问题。这里面都涉及到对自由刑的理解问题,对犯人权利的理解问题,这个问题你是怎么理解的?

“第二我们国家,由于传统的原因,在关押犯人的时候,跟西方不太一样,西方他有各种等级的不同的监狱,所以他的矫治方法可能更有针对性地。我们现在呢,就是自由刑为主,比方说开放式的监狱,在我们国家是较少的。犯人出监前三个月的时间,能够把他放在一个地方去进行教育,为他回归社会适应社会的一种态度。我觉得这不只是对于出狱人的保护做得不够的问题,而是我们本身在监狱行为这一块得进行改革。好多应有的权利,但是分为不同的处遇来给他。实际上就是说,到底哪些是他应有的权利。比方亲情电话,你表现好,达到等级,我然后给了你,作为一种分级处遇,还是应在不同程度的从宽处理,也就是说根据它的自由的不同程度来进行从宽?这两个问题,你是怎么理解,因为这个也是我在教学和实践过程当中遇到的问题。在此我感谢齐监狱长作了一个那么精彩的报告。另外呢,我们确实应该向在第一线的干警这样辛苦的工作表示感谢。我曾经带着我的学生去监狱,他们说,我们只去一天,已经觉得很辛苦,但是我们的干警成年累月在这样的环境当中,干警是我们最值得尊敬的人,谢谢你!”

“谢谢这位老师!现在我来回答你的问题。孟德斯鸠的《论法的精神》中说过:自由不是无限制的自由。自由是一种能做法律许可任何事的权利。你提的第一个问题是咱们的自由刑指的范围是什么,第二个问题是在实际工作中怎么去对待犯人,到底哪一部分属于自由,哪一部分属于权利的问题,特别是涉及到犯人的婚姻。第一:咱们国家的自由刑是对罪犯一进监就实行的一种管理办法。自由刑是刑法上对他自由,并不是无限制的自由。咱们对他实行自由刑,和纯自由刑这个概念有差距,因为咱们说的自由刑还有一些附加的内容,就像有些罪犯是剥夺政治权利的,有些罪犯是不剥夺政治权利的。另外尽管就像我们说的是自由刑,但是限制了他的一些自由以后,其它民事方面包括它自身方面,家庭方面,应有的权利实际上已经没法履行了,这是个实际情况。就像我看到的前几天出现的法律上一个争议问题,我估计咱们北大的师生可能参加争论了,就是一个死刑犯他要生育权的问题,你怎么回答这个问题,法律上没规定。法律上没规定禁止的就有两种可能了。有些法律条文没规定的没有依据。

“我们也进行过一次讨论,就像讲的自由刑问题,因为犯人他不是纯粹的自由刑,他有很多附加权利已经没法履行了,就像当父亲的承担子女的养育,能不能履行这个职责呀,他这方面的权利自然的就没有了。第二个问题,犯人要些待遇要求结婚,这个是社会上说得比较热的问题。过去监狱归公安部的时候,在80年代有个批复:犯人在监狱期间不能结婚。但是从《婚姻法》出来以后,这个批复自然就立不住脚了,为什么呀,批复只是个文件性的批复,只是个内部制度,《婚姻法》只规定外籍罪犯不允许结婚。从条文上讲,法律上没禁止的那就是可以的,就是说咱们国内的罪犯可以结婚。他有这个权利,但困难重重。即使登记了也难有婚姻之实,不能夫妻共同生活,不能照顾孩子等等。还有一部分犯人是事实婚姻,没有登记,咱中国又是实行的户口制度,孩子登不上户口他就没法上学,所以我们监狱现在亟待解决这些问题。前两天我们又有一个登记结婚的,因为咱们这个法律没有限制这个权利,所以我们理解上:法律上没规定剥夺的权利,就应该是享有的权利,但是它在监狱这个特殊环境里,没法去完全履行这个权利和义务。

“刚才一个同学递上一个条子,说在监狱里搞侦察存在刑讯逼供吗?如果存在刑讯逼供,罪犯能获得司法救急吗?我的回答是:在建国初期劳改条例上明确规定,禁止刑讯逼供。刑讯逼供是一个比较原始的,就是在咱建国前民国监狱也明确的规定,不允许刑讯逼供,刑讯逼供容易屈打成招,容易出冤假错案。进而说如果存在刑讯逼供,罪犯能得到司法救急吗?不用说刑讯逼供了,就是他们不满意干警管教的、不理解的,我们有检察院的驻狱检察室,他可以直接报告。另外有监狱的纪委也可以直接申诉。罪犯的控告信不受任何限制去传递,犯人的正常信件要受检查,犯人的控告信件不受任何限制,可以直接向上级部门投诉,包括检察院,包括人大部门,包括上级管理部门,刑讯逼供已经是废止的了,打骂犯人都是不允许的。我给大家讲个例子,我们干警曾经在几年前出过一个现象,一个干警因打骂犯人受到了处分,他有点不服,说犯人先骂他了,才打了他两巴掌。我说你怎么不打我骂我呢,当时这个干警说,我敢吗?不说好听的你都可能给我小鞋穿。我说这就对了,犯人也是人,尽管他在这里服刑,服刑只是按照咱国家的法律规定执行刑罚,并没有说你可以侮辱他的人格。从道理上讲,上至帝王将相,下至乞丐囚徒在人格上都是平等的。人格上没有差异,只是他们的社会身份、社会地位不一样。”

又有一位教师站了起来,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是来自北京工商大学,专业研究犯罪学的,现在我是北大的博士生。今天听了齐监狱长做的这个报告,我觉得很精彩,因为我曾经七次到监狱里面,有三次是带着我的学生,有四次是我自己去。我想今天跟监狱长交流一下问题,首先我想说的是尽管我不像监狱长一样常年的跟罪犯打交道,但是我见过这么多的犯罪人以后,我仍然没有形成明确的罪犯是好人或者是坏人,以及我们是好人或者是坏人这样一个明确的印象。这就像刚才那位老师讲得一样:关在里头的那些人就是坏人吗?这个问题曾经一度困扰着我。有一次我曾经带着6、7岁的儿子到监狱里去,在监狱的门口呢,监狱的干警就拦着。我儿子就说,我知道,里面关的都是坏人,我当时感觉发自内心的痛苦,因为我当时不知道我怎么去给他解释。我想给他说,这里面的一些人可能是违反了刑事法规的人,但未必是坏人。可我当时哑口无言,罪犯是坏人的概念在他幼小的心灵当中已经形成,这是一个令人震颤的事情。我为什么这么说,实际上有很多罪犯跟我们是一样的,犯罪人跟我们是一样的人,还有一句话就是说,犯罪的行为是我们的行为,不是他们的行为,这是我在犯罪学上经常说的一句话。另外在这里也附带着说一下,张文老师,也是我的老师了,他说过关于犯罪人格的一个这样的词,我不是十分的赞赏,因为我觉得如果有犯罪人格这样一个词的话,那么大约也可以把它界定为是突破规范限制的人格。我就可以说,一切英雄的人格,一切创造性的人格,都属于犯罪人格,大约可以界定在这样一个词,所以说专门论述罪犯人格这样的一个概念呢,恐怕是一个正面与反面效应同时具备的问题,这个是需要讨论的。

“另外一个问题可以跟监狱长交换一下看法,关于监狱的功能,刚才监狱长说了一个让我震惊的词,犯罪学就是研究好人变成坏人的。这个呢,刚才我已经说了,不能说好人与坏人的定位是正确的, 犯罪学实际上不是研究好人怎么去变成坏人的原因的,或者说不仅仅是研究这样一个东西的, 犯罪学更多的是研究社会原因的,也就是说在监狱里面,你看不到犯罪的原因的,监狱里面顶多能研究到犯罪人的个体的原因。现在国际上通行的看法就是社会原因占主导地位,因此我要说的是犯罪学不是研究好人怎么变成坏人问题的,相反,犯罪学可能更多的关注犯罪的控制问题,而这就涉及到监狱的功能,监狱到底在犯罪控制中占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呢?我曾经说过这样一句话,可能有些过分,可能也有些极端,监狱在犯罪控制中简直就是微乎其微的功能,简直就是起不到作用,或者说监狱可能就是在制造着罪犯!为什么这么说呢,是因为你监狱里关着人越多,社会上的罪犯,也就表明着他是社会上犯罪多的一个标志,相反如果我们去修改刑事立法,我们就可能让犯罪减少一些,监狱里关的人就少一些,是这样的一个关系,不能简单地说监狱就遏制了犯罪的增长,那么一个人在监狱里面,用教授的话说获得了一种惩罚一种痛苦的这样一种体验,获得这样一种体验以后,是不是在社会上就起到了警戒作用,或者说即使起到了警戒作用,对于他个人的再犯能起到多大的功能呢,可能不如去改造这个社会控制这个社会起到的效果更大,我们去考察它的原因也是如此,所以说,不管监狱他有没有惩罚的功能,有没有报应的功能,像监狱长说的,我们把它的自由剥夺,甚至在监狱这个范围内,不管是这样情况,监狱在控制犯罪当中,把它放在一个举足轻重的位置是不适当的,是很值得探讨的,我们需要改造这个社会,而不仅仅是改造监狱,我就探讨这两点。谢谢。”

会场一阵骚动,齐晓光当即发言:“我回答这位老师的问题:一个是好人与坏人的问题,刚才张教授也提到了,监狱改造方面的好人和坏人这个概念,并不是我们在社会上通常说的好人和坏人的那个概念,只是用的这个名词!人们走向犯罪,好人和坏人他是一个相对性的词语,他并不一定是一个固定的词语,就像两个人打交道,他惹了他一下子,就说这个人是坏人、坏蛋,他帮了他一点忙就说他是个好人吗?这是一个相对性的词语,它并不是一个法律固定的术语。所以在这个地方,犯罪学研究就是研究人们怎么走向犯罪,你总不能说罪犯是好人吧!这是一个老百姓通用的词,就和孩子用童心说的,因为当时我在回答这个问题,变成好人了,成新人,不再犯罪了,就是成了好人,学雷锋不就变成好人了吗?

“这是一个,再一个就是刚才咱们这位同志说的,监狱对制约罪犯是微乎其微,这是一方面,再一个方面就是说监狱是在制造罪犯!这个观点可能有你的特殊背景提出的问题吧,因为这个监狱对走向制约罪犯是微乎其微有一定道理,它这个犯罪是个社会问题,这个犯罪是个社会构成的词,没这词就不叫犯罪,因为犯罪是什么原因呀,有很多人是因为违了法,违了法很重,但是他没有被判刑就不叫犯人,就不叫犯罪,犯罪既成事实才叫犯罪。这个人们都说他在从事犯罪行为,但是没有在法律裁决之前,他不叫犯罪。再一个就是说监狱制造罪犯,任何一个国家如果没有了监狱,那他对犯罪的惩戒,只有回到原始社会,犯了罪就杀,那样就不用监狱了,因为监狱还是惩戒罪犯的。没有监狱,国家就失去了对犯罪的制约机关。有了监狱也是社会文明的发展才有的。要不在原始部落的时候,互相争斗,逮着谁就杀,血亲复仇。后来一看这么多俘虏咱不杀了。把他管起来,关老实了,让它跟咱,那样就开始形成了监狱。后来,监狱是逐步的改造罪犯,要让监狱把社会上的犯罪全部制约了,那是不可能的。打个比方说,这个人再善良,人的理性修养再高,思想境界多么纯良,但是在一定特定环境下,他也有可能走向犯罪。如果不给你饭吃,一回家,家里人都吃不上饭,找活谁都不给你干,你可能就偷东西去了。这个谁都不能保证,这属于社会问题,因为犯罪是社会问题,归结于哪个行业哪个部门,他都是不能解决的。随着社会发展,人的文明程度不断提高,这个犯罪的概念和他的内涵已经越来越不一样了。过去说个落后话就可能是犯罪,造成多大的渎职却不算犯罪,而现在渎职给国家造成损失,在济南30万就够立案的,过去造成多大损失没有管你的,拍拍屁股调走了就行,而现在就不行了。另一方面,现在你说个落后话,说个什么落后话都没有管您的,言论自由了,犯罪的概念和区别都不一样了,随着人的对社会的影响力,他在不断调整犯罪的内涵。”

一位女教授接过话筒道:“今天听了齐监狱长浓重的乡音,很亲切,我也是山东人。我看他刚才回答大家的问题呢,也是思维非常敏捷,很机敏。知识非常渊博,印象很深刻。我将来也有一个课题,也要去那,在这里先挂上号。提个问题,就是8月份有一个政法系统法律硕士论文答辩,是保定司法警官学院的一个教师,他做的一个题目就是儒家文化对改造罪犯起的作用及影响。那么我就想,因为儒家文化是咱们山东的发祥地,那么作为这个地域的特点,这个文化影响也很深,咱们省监狱在改造罪犯当中有没有考虑过这个问题,起到过什么作用,他曾经给一些罪犯作过问卷调查,说马列主义对罪犯的影响,罪犯的问卷上是零。就是没什么影响。另外这个西方的文化的影响也是没有,也是零,唯有儒家文化比例很高,影响很大,对他们有帮助,另外一个问题就是干警的水平的问题。为什么提这个问题呢,因为1995、1996年应北京监狱管理局的邀请到过六个监狱给他们股长以上的干部讲过课,当时包括天津的清河监狱。那里条件非常差,包括干警也不愿意在那,说犯人是有期的,我们是无期的,天天在这,甚至一辈子都干这个,他们有些不安心。所以呢他们整个管理机构,也不让这些人考学出来,有些属于世袭,也就说他们的子女又在那儿当干警,就是这样做。整个素质、文化水平比较低,我想,现在因为整个改造的对象,有些犯人的文化水平各方面较过去有提高,那么咱们干警的素质或者文化程度、教育程度,较以前有没有什么新的变化,因为那是已经6、7年前的事情了,或者说咱们采取了什么措施,使这个有变化,谢谢!”

“好。”齐晓光爽快应道:“第一个问题可能是与课题有关系,儒家文化对罪犯的教育能起什么作用,说到儒家文化,就是涉及到中国传统性的思想理念问题了。因为说到儒家文化对罪犯的影响,应该说是很大的。我们也进行了这方面的尝试。这样我需要多说的是咱中国几千年的思想史是几大派系形成的,过去是儒家第一派,再就是道家、法家、墨家,这四大体系。这四大体系后来延伸儒道佛三大教,但是到了明代以后,朱熹开始形成一个理学的时候,他是以儒家的中庸为主的阳刚之学,再就是以道家,老子的道德经一版本为主的阴柔之学,阴阳相济,形成了中国几千年的思想史。理学是以这两大体系形成的。儒家文化他的核心在哪里,就是孔子的《论语》。《论语》这本书现在被许多学者推崇为中国成就最高的书。它讲了许多人生的哲理。我们在研究罪犯管理的时候,孔子的伦理思想用的特别多,监舍里就挂着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格言。你像这个《论语》他讲一些做人的道理,特别是中庸之道,中庸是中国人的思想,为什么中国人和国外人不一样,最大的差异在哪一个思想上,受中庸思想影响,中是什么?是不偏不斜,庸是不能超越。这个思想一直影响着中国人。儒学对罪犯的改造确实是一个比较实用的办法。

“我们山东有个监狱,就是离曲阜不远的运河监狱,专门提出来过:用儒学的思想来教育犯人。我在研究罪犯的思想的时候,也在用这样的办法,我们中国人现在的思想行为和伦理行为里,几乎没有脱离了儒学的这种烙印。改造犯人也不例外。第二个问题是干警的素质,从现在来说,监狱已经发生了比较大的变化,我说十大变化这是其中一个。从原有经验型的干警到现在知识型、专业型了,刚才有老师说了干警现在世袭制的特别多,我就是一个世袭制的,我父亲就干监狱,当时也受儒学思想影响,子承父业,父亲干什么,你就跟着干什么吧。实际上后来说良心话,自己也后悔过,干了这个行当也没有什么发展头,但是后来想想,能改造了罪犯,能减少了犯罪,能引起社会的认可,也觉得是个可干的工作吧。这个干警素质这几年最大的变化,就是随着公务员的改革以后,监狱进入的干警必须是大专以上,这是必须的。我们监狱还有三十多名研究生呢,干警的素质已经有一个比较大的提高了……”

“我向监狱长提两个具体的问题吧,你们监狱搞得这么好,你们要花钱,钱是从哪来的? 第二个问题,你们还要搞一些多媒体,罪犯之间还要相互交流,如果他们朝另一个方面交流,你们怎么办,比如说切磋犯罪技艺,比如说交流犯罪方法,你们怎么办,谢谢!”

“监狱搞得这么好,钱是从哪里来的,一说这个问题比较实际,你想美国制止‘911’,对付基地组织,第一个行动叫断血行动吗,先把财路给他断了,他的血液不流畅了,自己就慢慢成了干尸。所以钱很重要。我们监狱钱从哪来,一个是监狱有财政拨款,另一个是我们监狱办企业,我们不但多年向国家缴纳相当数额的税收,还用一部分资金完善监狱设施。有一部分劳动效益给予奖金补偿。说到犯人相互交流,好的方面坏的方面,这都有可能。但在公开场合是不允许他交流坏的方面,传播犯罪伎俩的。可是背后呢?犯人和犯人在一块能不互相传播吗?必然互相传播。就说上学吧,同学们在大学、在中小学的时候,可能在一块也商量着对付老师的办法,这是一个道理。他们商量着怎么脱离我们的管理,怎么回避我们对他们的制约。有的监狱确实存在这样的情况:刚进监狱的时候,还是单面手,回到社会上就成了多面手了,都会了。为什么?搞好了,监狱是一个改造人的场所;搞不好,监狱就是一个大染缸,污泥浊水都染上了。就是看我们怎么用积极的工作去制约。但再制约再引导,他们自己互相交流犯罪的这种动态、这种行为是无法杜绝的,因为人都是有思想要交流的,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关键要看我们怎么去引导他去减少这种条件。”

“你们这个网吧怎么去控制呢?”

“这个网吧主要是搞游戏,一个是搞游戏,一个是电子阅览,再就是互相上网。说实话,在网吧里很难做过分的事。因为平时人很多,争着上网的也很多,他一做,立功心切的犯人就给他报告了。这是个实际情况, 也是监狱里一个大特色。” 

看看时间不早了,主持人陈兴良院长总结说:“好,刚才齐监狱长跟各位嘉宾做了很好的交流,最后我想谈一点我的感想。今天晚上,齐监狱长给我们做了一场很精彩的讲演,这里面主要涉及到一个监狱的行刑理念问题。因为过去的监狱给人一种残酷的、黑暗的感觉,还有影视作品的训导,使人认为监狱是一个折磨人的场所。但是随着社会法制文明的发展,监狱的理念发生了重大变化。今天晚上听了齐监狱长的讲演,给我感觉最深的一点,也就是建立起‘以人为本’的这样一种监狱行刑理念,也就是说把犯人也当作人,实际上犯人他本身也是我们社会成员中的一部分,那么我们如何对待犯人,也就是如何对待我们自己,因此对待犯人的这样一种态度,恰恰是一个社会的法制文明程度的试金石。

“监狱行刑理念的转变,是非常重要的。犯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我们的监狱是不是要对犯人进行改造,使他从一个坏人改造成一个好人。刚才齐监狱长也做了一个解释,他这里的好人坏人并不是我们在通常意义上讲的好人坏人,这里讲的坏人是指犯罪的人。但是抛开我们今天所讲的特定语境,在我们的社会生活当中,一般来说还是把犯人看作是一个坏人。就这点而言,我非常赞同刚才几位教授所讲的话,也就是说在监狱里关的犯人未必都是坏人,没有在监狱里关押的倒有不少可能是坏人,因此不能简单地把监狱里的人看作是坏人。像监狱里关押的,有的虽然触犯了法律,但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是好人。因为人是很复杂的,人性也是多样化的。一个人犯了法,但是他可能是个好丈夫,或者是个孝子,或者是个好父亲。因此我们对人的评价不能光从一个方面来看,加以否定。

“齐监狱长他们对山东省监狱在监狱行刑方面,做了很多探索,尤其是在监狱管理方面,引入了很多新的理念、新的方法,给人以很多的启发,但也确实产生了像有的师生说的那种担忧,就是我们监狱的这种文明程度是否超过了社会发展的一般水平,会不会使监狱成为人们所向往的一个地方。这样一种担忧本身是会存在的,事实上也确实有这种情况。我记得美国作家欧亨利曾经写过一篇小说,在他的小说里,描述过一个流浪者,到了冬天天气非常寒冷,他没有衣服避寒,没有地方去住,因此在冬天来临之前,他必须故意的犯一个罪,然后把他送到监狱里,这样他能够度过一个寒冷的冬天。我记得前几年在湖北某地有一个在监狱里关押了十多年的罪犯,刑满释放后回到农村,他发现某些地方的农村的生活比监狱还要艰难,因此他觉得还不如在监狱里生活。但是我认为对这个问题应该这样来看,也就是说这个本身并不是监狱的过错,并不能因为社会上某些人吃不饱穿不暖,监狱在能够改善条件的情况下不去改善,不去提高生活水平。现在的问题是需要改善我们的社会,错在我们社会在某些地方还不能尽如人意,不能满足人的全面发展的这样一种需求,从这个一种意义上来说,监狱是社会的一个缩影,监狱是个小的社会,所以从监狱的这样一种生活可以反映社会生活的总体面貌。

“当然齐监狱长所在的山东省监狱,也是个个案,这个监狱的情况,包括物质方面的情况,可能并不能代表全国所有的监狱情况,尤其是一些比较艰苦的监狱的情况。我们监狱在当前的社会转型当中,实际上也面临着一个巨大的转型。过去在计划经济体制下,我们的监狱是“监企合一”,也就是监狱的管理和监狱的生产两者是合一的,但是市场经济以后,监狱也被推向市场,在这种情况下监狱很难和其他的企业在市场之中竞争,监狱的生产面临一个巨大的压力,尤其是在国家不能保证监狱的财政拨付的情况下,使得监狱为了保持生计不得不在市场去竞争。犯人的流动量很大,犯人的技术知识难以在市场经济当中去竞争,站住脚。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有很多监狱实际上很难谈得上对犯人进行教育和改造。所以我们的监狱只是犯人的‘人身保管场所’,其他都谈不上。因此,我们从今天齐监狱长介绍的山东省监狱的情况来看,应当使我们对中国监狱将来的发展,持一种乐观的态度,给我们以某种希望。但是我们决不要以为,齐监狱长这个监狱就代表了我们全国监狱,认为我们全国监狱都达到这个水平,这可能会是一个错觉,因此我们需要对我们监狱的情况有一个更多的了解。

“另外,刚才郭教授也谈到了,也就是刑事一体化的思想理念,我们在研究当中,不仅要研究刑法,而且要研究刑事诉讼法,尤其是应当研究监狱法,应当把监狱行刑放在我们研究的一个非常重要领域当中。昨天上午,我到了全国监狱研究会他们办的一个监狱干警的培训班去讲课,在讲课当中,有一个干警向我提出了这样一个问题,他说我们国家在进行刑事政策决策的时候,到底有没有考虑到监狱行刑这一块?到底有没有考虑,是否应当考虑?那么我就回答他,我们有关部门在制定刑事政策的时候,确实是忽略了监狱行刑这一块,比如说我们讲‘从重从快’,是在相当长一个时间内指导我们国家刑事的一个重要政策,这样一个政策主要是基于社会治安比较混乱,犯罪率比较高,在这样一种情况下就提出了从重从快,所以法院往往就重判,长期的关押。但在这种情况下,我们就没有考虑到监狱的人满为患,监狱的行刑能力到底能不能承受严打带来的监狱人口的大幅度增长,尤其是监狱的行刑效果,对于社会治安、对于犯罪率又有着直接的影响,如果这些问题不去考虑,就会陷入严打和高犯罪率的恶性循环。也就是你越是严打,越是重判多押,而监狱的行刑效果不好,监狱里更多的又产生出一些犯罪人,然后又进入新的一轮严打,形成一个恶性循环。所以我认为,我们在刑事政策的制定和刑事政策实施当中,必须要把监狱行刑这一块纳入到我们视野,要把监狱行刑作为我们制定刑事政策的一个重要根据,只有这样,我们制定出的刑事政策才是能够切实可行的,并且能够取得良好的社会效果的。这是我的一点简单的感想。由于时间关系,我们下面还有一点时间,看看下面同学还有没有——,我们这位教授还有补充,请说。”

“我要再提两个问题,我也是接着刚才各位老师的问题往下展开。我非常同意刚才各位老师提到的监狱里面关押的并不都是坏人,他们只是犯法的人,事实上也是如此。那么,如果这个命题成立的话,马上会提出另一个问题:监狱的教育矫正改造的功能是不是一种虚构的,或者说是不是在所有的情况下都是适用的?如果不是都适用的,那么我们监狱到底履行一种什么功能。需要引起大家的深思。我个人认为,监狱毫无疑问首先履行的是对犯罪进行清偿的功能。犯罪人应该为他自己所实施的罪行,无论他是否在道德上值得谴责的,为他所实施的罪行,为他的行为所造成的危害,尽管他是个好人,要付出代价。那么监狱首先要履行这个功能,我们在追求现代化文明监狱的过程中,对这个功能不能予以忽视。第二个问题,我记得刚才有老师提出一个问题说,在法律公正当中,有实体公正、程序公正、行刑公正。说行刑公正更为重要。也有学生给我发过贴子,说某教授说过程序公正是法律公正的最高境界,程序正义相对于实体正义更为重要。我们搞刑体实体法的人,一向认为,我们实体法,实体公正是更为优先的。那么,我现在就搞不清楚了,到底是实体公正更为重要,程序公正更为重要,还是行刑公正更为优先?在我看来这是一个问题,请大家一起思考。”

一直挤在后排听讲的一位本科生举手示意,得到允许后,站起来说:“刚才老师都发了言,我觉得学生也该发发言了。我要代表学生提个问题。首先说明我个人的观点。我觉得制约我们国家行刑理念的实践和改革一个重要的因素,是我们对自由理念的追求,大家的认识和了解都和西方是不一样的。刚才张老师好像说过,目前世界上流行的行刑理念就是从监禁生活和自由生活的差距来做的。世界上都承认这种差距,但是西方国家可能更强调保持这种差距。由于我们国家建国60周年还不到,但是西方国家民主和自由可能有上百年或者更多时间。从有国家到新中国成立这几千年,我们一直处于不自由不民主的状态,大家对自由的追求并不是很彻底很清楚。如果监狱行刑建立在追求监禁生活和自由生活的差距,并努力缩小这种差距,会不会出现这样一种现象:就是监狱不再成为监狱,而是成为在现实生活中条件很差的人,追求监狱生活一种享受或途径呢?如果监狱生活比现实生活更美好,我可能就追求监狱生活了。我本来对监狱感到很可怕,我觉得监狱很恐怖。有铁丝网,有荷枪实弹的警察,我一逃跑他会打死我,我所以不犯法是因为我害怕警察和监狱,刑法对我来说并不重要,不过是几个月,上年的审判而已,而可能我要面对的是一辈子的牢狱之灾。所以监狱成为我国惩治犯罪的最后一块堡垒。

“现在对于监狱行刑这样大胆的改革我就有点担心,如果我们这样大刀阔斧的改了的话,我们的犯罪人会不会上升呢?山东省监狱对这种改革后有没有对改造的后果进行统计和调查呢?你们没有,你们只是根据公安厅的调查说犯罪率只有2.7%,这当然很低了,我觉得这绝对是偏离事实真相的。一个犯罪人对监狱一点恐惧都没有的话,他就会变得疯狂。如果一个人疯狂的话,他很快就会走向灭亡。上帝说过要想让一个人死亡首先让他疯狂。监狱根本不重要了,修那么多监狱的效果还不如修一所学校,可能修学校的效果更好。所以我提醒一句,如果山东省监狱真要在行刑理念和实践作出大胆突破的话,一定要注意对行刑后果的理解和后果的追查。实践和探索可能是失败的,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了解你错在哪里,你要如何改正。”

学生毕竟是学生,有话敢说,不怕说错,而且最后竟煞有介事地想象为人家改革创新错了。齐晓光只是微微一笑,直截了当地说:“这个同学啊,有关监狱的自由这个问题,我刚才好像已经回答过了。在我们的调查中,曾问过很多犯人一句话:‘想跑吧’,他们几乎都想跑。到了这种环境都想跑,这说明了什么?我们刚才有老师说尝过非典隔离的滋味,关你一个月还能和家里通讯你都受不了。人对自由的追求是最高的追求,刚才我也说过裴多芬的那首诗。再说重新犯罪率这个数字,公安厅的数字要比我们的数字准,我们去调查是不会给数字的,只有他派出所调查才能出数字,就目前而言是最准的数字。肯定会有误差。还要说明的是,我们国家统计的方法和国外不一样,为什么文明程度高了犯罪率反而低了,原因在哪里?这里我可以给老师同学们说。犯人改造成什么啊?改造成心理健康,有一技之长,还有热爱社会的人,这是我们追求的境界。如果他一放出去就想报复社会,就是因为监狱里监禁太痛苦,他要报复社会,在过去的时候出现过很多这种例子,把他改造成社会的仇人了。你要给他文明,让他感到这个社会的温暖,他就去理解这个社会去,去热爱这个社会。

“我讲一个风和太阳的故事:风想让人脱了衣服,越吹越冷,人把衣服裹得越紧。太阳说这个办法不行,它放射温暖,直至这个人热得把大衣脱了。这就说明,你如果想强烈刺激他,只会适得其反,人的思想行为只会越裹越紧,而用温暖照射,他就能敞开思想接受你。把罪犯改造成社会人,就是减少犯人心理,培养社会心理。对罪犯进行培训,现在相当多犯罪在农村里,就是因为没有一技之长,没有能力养家糊口而走向犯罪的。再就是心理变态的,我们就对他们从心理方面进行改造。没有一技之长的我们培养他一技之长,再就是道德有问题的,在道德方面进行培养。这样让他形成一个相对完整的人。虽然说有的改造不成功,刚才张老师说了,有的回去还要犯罪,毕竟有不成功的,做一件事不会完全成功的。人和机械东西不一样,他的思想是属于他自己的,从外界只能感化他,他去慢慢转化去,你不能强加于他接受这个思想。所以从这个角度说,我们越近于文明,越能减少犯罪,减少他对社会的敌视。”

“那我提一个相对具体的问题。我看到国外的一些有关监狱状况、有关监狱文化的资料,他有很多内容涉及到同性恋的问题。我看到的有关中国监狱的东西少,但是我就从来没有看到过涉及这个问题。我就是想问,中国监狱是根本没有这个问题,还是有这个问题却从来没有人涉及?”

“这个问题不要说监狱啦,就是社会上都是高发区。在特定的环境里,长期和异性不接触,容易思想产生畸形。这在监狱里也是经常遇到的。遇到这种问题怎么办?首先这是不允许的,其次不能给他揭开这件事,这牵涉他一个自尊心问题。让他自己通过别的方式,引导他让他自己慢慢放弃,消除这种畸形心理。”

主持人看看手表,准备结束,不料师生们热情很高,反而纷纷举手要求参加讨论。陈院长只好说:“好,最后一个问题。”

“非常感谢监狱长给我们做了一场非常精彩的、具有高度理论水准的报告。但是,我觉得刚才你对有的提问没有做很完整的回答,就是说你开展那些热线、大妈、大姐,网吧,打CS游戏,那种监狱生活背后有没有一种利益驱动?换句话说,我听你表述中,关押的2400多犯人仿佛也有家庭很贫困的,我似乎有种错觉,仿佛关押在你那里的犯人是幸福的,甚至是令人向往的。对那些暴力型犯罪,像抢劫、杀人这样的犯罪,用你那种温情式的管理,效果是怎么样的?是不是你们有类型的选择。比如说经济犯罪、诈骗犯罪。因为我有亲戚在监狱系统工作,工作很辛苦,但是工资水平、各方面待遇相当好。是不是你们下一步办一个桑拿,我相信你们一定是有偿服务的。你的言语中,有很强烈的市场经济的痕迹在里面,比如在采购方面的市场化,可是你没提到你的收益、回报,有的东西比较离谱,比如说监狱里的东西比市场价格还低。可是你的收益在哪里,像网吧,甚至以后桑拿会不会出现犯罪人的差别对待?我有钱了,可以过监狱化生活,可以打游戏上网,睡席梦思床,洗桑拿?我觉得会不会产生这样的东西?”

齐晓光看看他,答道:“你的担心是不存在的!至于有没有经济效益的问题?我可以负责任地告诉你,犯人的钱一分不挣!在我们监狱,让人看到可能最有经济效益的是亲情餐厅,吃饭的特别多,包括犯人百货供应站。有没有效益呢?我们订了一个原则:犯人的钱一分不挣,向犯人买百货。犯人为什么有钱啊?因为我们全部实行有偿劳动,劳动给予一定的奖励。有人想会不会有钱的犯人拉拢没钱的,我们有个严格的规定,罪犯自己的货币只能买给自己适用的物品,不能给别人用,严格界定的。消费标准呢,比如抽烟都是中低档的,不准许高消费,市场只是给他搞个氛围,将来出狱后,不会和社会脱节,不挣他的钱。”

“上网要不要收费?”

“要收。市场经济要有市场的氛围。犯人上网,电子游戏,模拟市场,但很便宜,1小时只1块钱,比社会上便宜。这个钱不能从家里出,只能从有偿劳务费中出,他想去学习、上网娱乐就要拿这个钱。他不能光去玩,得先好好劳动,对他是个激励。不挣他们的钱,社会上每小时两块钱,是不是?”

“我觉得你这样做法,就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人的预期,就像有人说的,还有福利待遇还有政府补贴,那岂不是让人们心驰神往?起码在某种程度上改变了基本的犯罪成本构成?”

一直坐在前边的张文教授听不下去了,说:“我建议你,提这个问题啊,必须到监狱里呆几天,就能回答这个问题了。”

齐晓光接着说:“是的,你天天给犯人好吃的,侍候得多好,他也不愿意在那里。因为人失去了自由很痛苦。我就尝试在监狱里关了自己一个月,最后别说一个月,连一个星期我都受不了了。”

此时,司法部犯罪研究所所长、北大法学院博士生导师郭建安教授也忍不住讲话了:“我听了刚才的讨论,觉得有必要说两句话,不然就会进入一种误区。我觉得犯罪的后果、犯罪的代价远远不是剥夺自由和监禁。你必须还要联系到受到监禁其他的附加后果,比如说监禁之后你还要出来。尽管你在监狱里生活的好,你要通过合法手段成功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可能啊!立法上把你好多的资格给剥夺了,而且社会歧视已经形成,在婚姻家庭工作各个方面,都没了。监禁决不是犯罪的唯一后果,所以我们决不能简单地说,监狱的生活好了就会怎么着。我给大家说个数字,82年我们监狱押的犯人是XX万,到今年是多少,XXX万,增加了多少,1.5倍。82年的时候我们的社会总人口是多少,10亿2千6百万,现在我们总人口多少,14个亿左右,增加了20%多,在押犯增长的速度和社会总人口相比增加了这么多,不能说我们处理得不重啊,监狱在20世纪80年代初是什么水平啊,好多没有人道的待遇啊。但是严了这么多年,我们的犯罪还在增长啊,而且增长的速度比人口增长得快了这么多啊。如果觉得监狱生活好了,犯罪就会增长,这是很天真很幼稚的问题,是绝对没有任何刑罚体验的人才会提出这种问题来……”

一位女教授补充道:“我也说一句啊。郭所长刚才提到,我们20世纪80年代到90年代的监狱跟现在的监狱比,监狱根本提不上有人权的地方,那时监狱的干部跟我讲,他只要一开口,监狱干部,就是一个管教队长就说‘本政府’,‘本政府’让你怎么样就怎么样。那么严还是有不少不听话的犯人。现在,就我们在清河的这个点,我们现在的教学点啊,现在3个月入监教育,实行了人文化的管理以后,犯人的违纪现象是零。大家看看,监狱里面如果实现了人性化管理,他的效果不一样。所以大家不要把这个看作里面好了就怎样,我觉得真是如果你失去了自由,你关一天出来后的精神状况就不一样了。所以监狱的人格化就这么形成的。过去谈到过,一个犯人出监以后,为了让他能跟上社会,买了一套西服给他穿,结果他走到街上不知道怎么走路了,回过头来他就扔了。因为十几年的监狱走下来了,他的人格根本和社会脱离了。这就是郭教授提出的他所付出的代价,惩罚毕竟还是第一位的……”

主持人陈兴良教授走上前台,说:“由于时间关系,我们今天的讨论到此为止。再一次感谢山东省监狱的齐晓光监狱长,感谢他为我们做了这样精彩的演讲和讨论!”

哗哗——,掌声四起。齐晓光站起来,微笑着与主持人和教授们一一握手。将近三个小时的演讲讨论,他没有一丝倦意,面对各种各样的、有的甚至是刁钻古怪的问题和责难,竟如同当年诸葛亮羽扇纶巾、舌战群儒一样,谈笑风生,对答如流,令人刮目相看。这是因为:在他背后,有一个实实在在的成效突出的现代化文明监狱。

一场特殊的讲课,成为了监狱改革创新、文明改造的大研讨。其意义不仅仅是解剖一个监狱的改革实践,还将对全国监狱行刑理念产生非常积极的影响……

北大,曾走出过李大钊、陈独秀、毛泽东、鲁迅、胡适等影响中国和世界的思想家、文学家、国家领袖、著名学者。她近代对中国思想和文化的奉献是无可估量的。笔者在此把一个监狱长和北大的教授、法学家探索真理的演讲、对话,甚至辩论,不惜篇幅地整理出来,为的是让读者朋友们能倾听到一个当代中国执法者和学院派思想碰撞的真实声音。因为,中国法制文明的未来就在这种声音中破茧而出。

我们必须关注法律。斯宾诺莎说过:“每一社会组织和国家的目的是安全与舒适。法律有约束一切的力量,只有如此,一个国家才能存在。若是一个国家的所有分子忽视法律,就足以使国家解体与毁灭。”

 

第六章

榜样的力量

时光的车轮转到2009年,齐晓光以出色的创新工作和高尚的人格魅力,赢得了上级党委和全狱干警的信任,正式升任为监狱长——由于这所监狱十分重要,一直由上级机关选派监狱长。这是几十年来,第一位从本单位沿着管教干警、指导员、副教导员、教导员、副监狱长、政委的台阶,一步步成长起来的监狱长!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管理改造犯人中去了,研究犯人心理,尊重犯人人格,做了许多开拓性的工作。

他常常以一个寓言故事阐述“以德服人”的监管理念――

一天,太阳和风在争论谁更有力量。风说:“当然是我。你看下面那位穿着外套的老人,我打赌可以很快把他的外套吹下来。”说着,风便用力对着老人吹,可是它愈吹,老人愈把外套裹得更紧。

后来,风吹累了,太阳从后面走出来,暖洋洋地照在老人身上。没有多久,老人便开始擦汗,并且脱下了外套。于是,太阳对风说道:“温和友善永远强过激烈狂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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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g: 0pt; mso-ansi-language: ZH-CN">好一个齐监狱长,视野开阔,真情似火,把犯人和改造工作看得十分透彻。同时,他自己首先以身作则,一身正气地走在前面。每年大年三十晚上,他总是下到监区与犯人们一起包饺子,看电视,特意安排生活科购买烟花爆竹,让犯人们开心地燃放,减少想家思亲的悲伤。看到有的犯人家属来探望,衣衫破旧,舍不得坐车,他常常掏出自己的钱送上。每当在外边评优立功、上课演讲获得了奖金报酬,他都悉数捐出来,以此设立了“爱心基金”,带动大家纷纷捐款,专门资助生活困难的犯人。据不完全统计,至今他个人已经捐出了万元。此外,他还经常去无偿献血,为帮助病患者、为社会公益事业做点事情。在他的感召下,省监狱许多警官也爱上了无偿献血,以至中心血站缺乏医院用血了,就开着采血车前来。大家纷纷挽起袖子,排着队:“抽我的……”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有什么样的将军,就有什么样的部下;有什么样的监狱长,就有什么样的监狱――

这天,时任监狱长助理的战化程前往会见楼检查,发现一个小女孩蹲在角落里哭,连忙上前询问:原来她的父亲郭某犯了爆炸罪,被判了死缓入监服刑。家庭一贫如洗,正在上大学的她也断了经济来源,每天只是啃馒头吃咸菜度日。如今想申请助学贷款,需要父亲签字。可来了才知道,死缓罪犯连门都出不去,怎能去办货款呢?

“别哭别哭,我们想个办法……”战化程安慰着,心中卷起了波澜。当场打电话请示了监狱长,决定特事特办,选派干警陪同郭某到有关部门去,协助他办理贷款手续。

“这下好了,解决问题了。”说着,战化程还掏出身上的600元钱,递给这位女学生:“孩子拿着,我就带了这么多,给你当学费吧!”

“叔叔,好叔叔啊,俺家该怎么感谢你啊……”女孩哭着跪了下去。

“别别,快起来!”战化程连忙拉住她:“你好好学习就行了。”

女学生回校后,把战化程当作亲人一样经常来信,汇报学习情况,并积极促使父亲安心改造。郭某通过此事,心灵受到震撼,深刻反思表现积极,接连获得了减刑奖励。后来,这位女生毕业了,应聘到一个大公司工作,找了对象结婚成家,还专门前来向战化程报喜……

九监区的罪犯赵某也有一个女儿,从小没了娘,当爹的进了监狱,她就跟着叔叔婶子生活。毕竟不是亲生的,说不准啥时就拌两句嘴,一次让婶子说重了,这孩子一赌气,乘人不备喝了农药……

幸亏发现的早,叔叔连夜把她送到了济南军区总医院,一番忙活,总算抢救过来了,但人还很虚弱。赵某得到了消息,忧心如焚,可是犯人不能出监探视,急得他拿脑袋直撞墙。监区教导员张广谟了解到这个情况,立即派两位干警买了营养品,代表赵某来到医院看望,还给她捐款继续康复治疗。

“你们就是孩子的父亲啊!真是太谢谢了、谢谢……”孩子叔叔感动地双手合十,不停地作揖。

“不用谢!孩子没事就好。”

为了让监狱的赵某放心,干警们拿出手机,拍了一段视频。已经脱离危险的女儿特意对父亲说了几句话:“爸爸,警察叔叔看我来了,给我买了好多营养品。现在我已然好了,你就放心吧。在里边好好改造,都盼着你早点回家呢!我保证,再也不做傻事了。”

回去放给赵某一看,好似跟女儿见了面。听着稚嫩的声音,他不停地流眼泪。此后,他成了接受改造的积极分子……

一监区有个犯了重罪被判死缓的犯人于某,熬了几年,终于盼到了减刑。可是家中的妻子实在熬不下去了,准备来见见他就离婚。如果爹坐牢娘嫁人,孩子可就成了没人管的野草了。

于某从心里不愿意,感觉两个人还有感情,就想利用接见时坐在一起吃顿饭,跟妻子好好谈一谈。可是他处遇等级较低,还不够享受“亲情餐厅”的条件。于某找到包组的干警刘宏利,跪下请求:“队长啊,求求你了,让我跟媳妇吃顿饭吧,也许就能说动她不离婚了……”

“快起来,你这个事我很理解,但有规定啊!这样吧,我给你向上边反映一下。”刘宏利十分同情于某的遭遇,马上打电话请示了有关领导。不用说,又是一个“以人为本,特事特办”,破格批准了。

整整五年,于某没有与妻子一起吃饭了,这种平常人最平常的生活,在罪犯身上竟成了高级的待遇。两人坐在亲情餐厅里,百感交集,回想过去的点点滴滴——村头小河边初恋的海誓山盟,新婚燕尔的喜庆欢愉,还有孩子出世的苦与乐,这一切都被“冲动的魔鬼”瞬间毁掉了。说到动情处,两人抱头痛哭……

饭菜早凉了,可两人的心热了起来。于某介绍说省监狱警察文明管理,环境舒心,一定好好表现争取早日减刑。妻子听后连连点头,眼睛里闪出希望之光,表示愿意等着他归来。

一桩濒临破裂的婚姻挽回了,于某回到监区,紧紧握着刘洪利的手,颤抖着声音说:“刘队长,我不会说好听的,反正这辈子让我干什么就干什么!”

监狱的夜晚来临了,各个监区统一熄灯入眠,一片静悄悄的,只有干警值班室的灯光和武警战士的枪管,时刻睁大着警惕的眼睛。凌晨两点左右,四监区一个监舍里突然响起了尖叫声:“哎呀,快来人了,老陈不行了!”

“怎么了?”值班员马上赶了过来。原来是一个老年犯人陈某突发心脏病了,噗噗地上不来气,脸憋得青紫,被同犯发现呼喊了起来。不一会儿,接到报告的监区长邓爱东和一名狱医急匆匆跑来。经检查发现其病情相当严重,应该马上送大医院抢救。

正值第十一届全运会在济南召开之际,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中共中央总书记、国家主席胡锦涛等领导人和其他贵宾莅临泉城。安保纪律规定:犯人一律不许出监。特别是夜里,更需严格执行。紧急电话惊醒了梦乡中的齐晓光监狱长,闻讯他一步跳下床,果断下令:“救人要紧!你们马上送中心医院,我这边上报省局。有什么事我负责。快!”

“是!”邓爱东放下电话,立即叫来救护车,带着几个警察抬上病人“呜呜”地鸣着警笛飞奔而去。

经过电话联系,中心医院做好了准备,病人一到直接进了急救室。很快,检查结果出来:大面积心肌梗塞,必须做搭桥手术,不然性命难保。邓爱东心里一颤:老天,这得花多少钱呀!立即打电话上报。正在焦急等待的齐晓光毫无二话:“爱东,先救人,别考虑钱!”

“好,放心吧”邓爱东发动同去的五名干警,掏出身上所有的钱先垫上,还不够就写了保证书。病人被推进了手术室。

一会儿,一位戴着大口罩的医生走出来:“谁是陈某的家属,签字!”

“我是!”邓爱东大步上前,接过笔刷刷地签上自己名字。这在他来说,已经是常事了。罪犯在服刑,家属亲友均不在身边,监狱警察就是犯人最亲的人了!

幸亏抢救及时,陈某躲过了死神的“邀请”,三根心血管搭了桥,医药费可是一笔不菲的数字。康复出院的陈某只是流泪:“要不是这些好心的警察,我早就没命了……”

生于1968年的邓爱东,名字里明显带有时代的印记。个子不高,人很精干,他也是山东省监狱的子弟兵,母亲和姐姐都在这里工作。他曾经在解放军某部服役了11年,1997年转业到了省监狱。

从带兵到管犯人,对他来说是一个不小的转折,但毕竟从小生活在监狱干警家属院,不陌生,加之好学上进,不久就成为一名合格的管教干警了。特别是在齐晓光监狱长主管教育改造之后,实行了一系列的改革创新,他非常信服并积极实践,进步很快,陆续被提拔为副教导员、教导员、监区长。

“犯人犯了罪,自有国法处罚他。但作为一个人,还需要关心和理解,这也有助于他改造成新人。”这些话已经被邓爱东牢牢记在心里,落实到自己监区的工作中去。

杀人未遂犯蒋某,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他从小是跟奶奶长起来的,结下了深厚的感情。当他犯了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二年之后,已经年逾八十的老奶奶痛心疾首,几乎哭瞎了眼睛,时常叫着孙子的名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

不久,老奶奶挺不住了,一病不起,被送到省立医院救治,一会儿清醒一会儿糊涂,总想着能见上孙子一面。家人前来探监时,把这个情况告诉了蒋某,他揪着自己的头发哭倒在地:“奶奶啊、奶奶,是不孝的孙子害了你啊……”

作为监区负责人的邓爱东十分同情,可心里明白:蒋某是个死缓犯人,严格限制出狱。俗话说:隔辈亲,尤其对于蒋家奶奶来讲,见见一手带大的孙儿,恐怕是她离开这个世界最后一个心愿了!情与法,就这样残酷的摆在面前!

如果有办法灵活掌握一下,那该多好啊!他这样想着,拨通了又是领导又是老大哥齐晓光的电话。果然不谋而合,铁血柔情的齐监狱长当即批准了他的请示,但要做好严密防范措施,不准出任何问题。

这一天上午,邓爱东和几名干警,带上蒋某前去医院看病重的祖母。因他是死缓犯人,外出必须带上手铐,可感到让老奶奶看到,还是个不小的刺激。干警们想出一个办法:拿来一件衣裳,盖住他的手腕。汽车一路疾驶来到了省立医院病房……

“奶奶、奶奶,你的小波来了……”蒋某一露面,把陪床的蒋家人都惊呆了。因了保密规定,不能事先通知家属。

此时,老人已是弥留之际,吃不下东西,只靠输液维持生命,好几天昏睡不醒了。忽然,仿佛冥冥中听到了孙儿的呼唤,回光返照一般,奶奶竟睁开昏花的老眼:“小波……小波,是你吗?我的孩子啊……”

蒋某扎到祖母怀里失声痛哭,旁边的医护人员和干警、亲属连忙劝阻:这是医院,再说老人不能太激动。好不容易压抑住,蒋某贴在奶奶床头上,任凭她抚摸着自己的脸:“波啊,这回……你可要听话……做个好人啊,要不我死了也不放心……”

“哦,奶奶,奶奶,我记住了,再也不作耗了!……”

时间到了,邓爱东提醒该走了。蒋某点点头,擦干眼泪,又紧紧攥了攥奶奶的手,一步三回头地向门口走去。突然,身后病床上的老奶奶不知哪来的股劲儿,竟挣扎着坐了起来,伸出了一只枯瘦的手,喘息着:“波儿、波儿……”

蒋某猛地转过身来,大叫了一声:“奶奶,我走了!”扑通跪在地上磕了一个响头……

生离死别!警察们也难以控制自己的感情,眼里泛上了泪花……

几天后,老奶奶就溘然长逝了。监狱特别批准蒋某在狱中祭奠。他从此心服口服政府的改造政策,积极参加劳动,主动帮助别人,从死缓减成了无期,又从无期减成了有期……

第七章

升起你的太阳

“多么辉煌那灿烂的阳光,

暴风雨过去后天空多晴朗……”

这是意大利民歌《我的太阳》中的歌词,亲切感人,激情四射,特别经由著名歌唱家帕瓦罗蒂声情并茂的演唱,更是风靡全世界。是啊,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有一个太阳,照耀着你的前程,温暖着你的情感,引领着你的方向。然而,假若你在生活的道路上摔了跟头、触犯了刑律,被依法判处了徒刑,关进了监狱,那就犹如人生的太阳陨落了,一片黑暗笼罩着你的世界。

下一步何去何从?是自暴自弃、怨天尤人、破罐子破摔呢?还是洗心革面,痛改前非,重新做人呢?在这个紧要关头,有别于历史上所有监牢功能的新中国监狱伸出了温暖的手。从建国初期一系列“给出路”的指示,到后来的“三心三像”理论:对犯人要有爱心、诚心和责任心,要像医生对待病人一样,像老师对待学生一样、像家长对待儿女一样。这些无不体现了党的改造挽救政策,以及尊重犯人的人格和人权,促使他们认真改造,历经风雨般的洗礼,再次点亮自己的生命之光……

正如《我的太阳》唱道的那样:“暴风雨过去后天空多晴朗,清新的空气令人心仪神旷,多么辉煌那灿烂的阳光……”好啊!我们光荣而辛勤的监狱干警,就是凭借自己呕心沥血的工作,帮助那些“落水者”重新升起人生第二个太阳的人!

山东省监狱是其中突出的代表之一,也是齐鲁大地乃至全国监狱系统中的一面旗帜!他们为了服刑人员早日恢复正常人的心智、返回温馨的家庭、回归丰富多彩的社会,可以说做到了千方百计、说出了千言万语、尝尽了千辛万苦……

2010年6月的一天,天空中飘着淅淅沥沥的小雨,可山东省监狱服刑人员的心中却充满了阳光,一片明亮和温馨。机加工车间宽大的厂房里,热闹非凡,四周围满了兴致勃勃的人群。

一位干警走到台前朗声道:“行车工竞赛开始!参赛选手:孙佃德。”

在一片热烈的掌声中,只见一位年轻的服刑人员面带自信的笑容,快步登上高大的行车。手指轻轻一点,沉重的行车轻盈的小鸟一样轻轻飘了过来。对准下方一只盛满水的大铁桶,刷刷地放下吊钩准确而轻巧地吊起来,沿着密密麻麻的标杆丛林,绕着8字型轨迹,好似款款穿行在花丛中的蝴蝶,悠闲地飞舞着。

赛场上鸦雀无声,人们都在平心静气地注视着这只巨大的钢铁的“蝴蝶”,直到它平平安安地行驶到尽头。执行裁判员走上前仔细检查,又与评委们认真核对评议,而后庄严宣布:“没洒一滴水,没碰一次杆!100分!”

“噢!好啊!”车间里顿时响起了春潮般的掌声和欢呼声。此次行车工竞赛采用吊起水桶曲线运行,定点停放的考核办法,要求在四分钟之内完成操作。如果出现一点碰撞、洒水、超出时间的现象,均会被扣分。由此可见,孙佃德技术过硬,非一日之功。大家争相与他握手、拥抱,向他表示祝贺。

“下一个选手上场!”激烈的比赛还在进行之中……

这是省监狱举办的服刑人员职业技能竞赛。开幕式上,省监狱管理局、济南市人力资源和社会保障局、济南技术学院、济南市劳动就业培训中心等单位,以及省监狱的有关领导出席并做了动员讲话,强调指出:

“这是紧密结合当前社会发展形势,满足服刑人员回归社会后生存的需要,为服刑人员提供更广阔的发展空间。多年来,省监狱围绕落实教育人、挽救人、改造人的首要标准,将思想、文化、技能、自考四项教育一体化,突出实用技能,目的就是使服刑人员走出去、站住脚、不回头,成为社会承认的自食其力的合法公民……”

是的,重视对犯人的再教育,是山东省监狱的光荣传统。监狱最根本的功能还是在惩罚的同时,教育感化改造,使他们变成合格的社会公民。犯人判刑入狱,有单位的丧失了公职,没工作的更无着落,都面临一个刑满再就业问题。如果思想不转变、也没有劳动技能,无法融入现实社会,就可能重新犯罪。这在某些外国监狱中屡见不鲜,甚至二进宫、三进宫比比皆是。而我们中国的监狱,刑释人员再犯罪率是很低的,其中重要原因就是人性化管理和政治文化技术的再培训。

早在省监狱建狱之初,从战争年代走来的干警们,主要针对国民党军警宪特罪犯进行政治学习,利用劳动闲暇时间,坐在院子里“上大课”。从20世纪八十年代开始,建起了五层楼的罪犯教学楼,配备了全套的教学设备,成立了正规的犯人特殊学校,正式授牌为“山东省济南市第一育新学校”。对罪犯进行全面系统的法制道德、形势政策和文化技术教育;1999年,他们又大胆探索改革,在全省监狱系统率先实施罪犯素质教育,开设“必修课”、“选修课”和“活动课”,实行“一考两挂”,促进罪犯自我发展。

随着社会的发展、时代的进步,省监狱的特殊学校及教育理念又有了新的内容。其中,每年的自学高考教育考试成为重头戏。那是在一次监狱长接待日上,一个服刑人员向齐晓光监狱长反映:“我们也想参加自学高考,行不行?将来到社会上有用啊!”

“不错,你提出的这个问题可以考虑。”齐晓光思索着点点头。犯人利用闲暇时间复习应考,既学到了知识,又避免无事生非。一举两得。可他知道按规定犯人不能出监,怎么参加考试呢?蓦地,一个火花闪过脑际:能不能在监狱开办考场?!

事不宜迟,他马上让教育科、狱政科与济南市自考办联系,克服重重困难,终于获得了批准。从2008年10开始,在省监狱设立了全国高等教育自学考试考点,届时由专业人员携带试卷进入大墙之内,干警们组织犯人学员在教学楼内考试。消息传开,震动了整个狱园。省监狱服刑人员文化程度较高,纷纷奔走相告。

一边服刑劳动、一边学习文化,考好了还能加分受奖,将来出狱了,有可能会拿到大学文凭,抑或有第二学历了。何乐而不为?政府和干警的良苦用心,深深感动着这些囚子们。每次考试都有大批服刑人员踊跃报名参加。

一监区在这方面表现的尤为突出。在冯明区长倾力督导和支持下,设立了以自学考试为主的学习活动小组,开放监区的图书阅览室,购买一些知识性、时效性强的图书资料,供大家复习使用。同时开办了《自学园地》、不断刊登学习感悟、自学体会等文章,引导督促大家掌握正确的学习方法。几年来,这个监区就有50多人参加了十几个专业100多门课程考试,有20多人80多门超过了及格分数线,通过率达到了72%。监区及时表彰,分别给予了狱内单项记功奖励和单项表扬奖励,还有十几人获得了加5分至15分的考核分奖励。

如今,在省监狱参加自学考试已经蔚然成风,每年都会增加许多新的报考人员。教育分监区的李某专门在狱内《育新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题目是《用科学知识丰富自己的人生内涵——参加狱园高考教育自学考试之感悟》,说出了所有参加自考的囚子心声:

曾以为跨入监狱的大门,人生会画上句号,所谓理想,抱负再无从谈起,剩下的只有漫长刑期与苦苦煎熬,一切将为自己所狱政的罪行付出代价。在听说监狱里还有高考教育自学考试时,惊讶于省监狱领导竟为我们这些失足人士提供了如此正规的学习机会。于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报名,改造之余抓紧分分秒秒的时间学习,半年竟然通过了六门课程,惊喜之余感悟颇多。

感悟一,狱园变校园,刑期不再漫长。自学考试按季度举行,两期之间仅间隔一个多月,往往考完一期就要进行下一期的复习,再无暇考虑劳改时间的漫长。当成绩单上的成绩节节攀升时,喜悦之情溢于言表,不经意间,身穿警服的干警们成了大学的教授。

感悟二,时间变得充实,知识得以丰富。有了目标,就会在任何环境中集中精力学习,不再荒废时间……

感悟三,人生有了新的目标,心灵不再浮躁。之前因为人生观出了问题,我在金钱和权力面前迷失了自我。进了监狱,人生又陷入新的迷茫。通过参加自考,透过取得的阶段性成绩,感觉自我价值的实现,更加感受到政府的关怀和社会的关注。于是我的目标渐渐变得充实起来:一要为完成劳动改造任务而学习,取得优秀成绩并获得减刑。二要为走向社会而自考。我计划用两年时间通过英语专业课程,再用两年时间考取经济类金融本科。等到走出监狱大门时,怀揣这样的成绩单,自己曾经遗憾的人生也变得不再遗憾了吧。

以上感悟,很想与同犯们分享,期望没有沉沦的有志者和我一起投入到学习中来……

当然,学历教育要求犯人具有较高的文化程度,还有大量的普通青壮年怎么办呢?将来去打工也需要技能啊!为此,省监狱积极与济南市第二职业中专、济南高级技工学校等单位联合办学,创办了省监狱学区,培养社会上需要的技工人才,并由他们考试颁发证书。同时,建立了“再就业培训中心”。在犯人即将刑满释放时,请工厂企业来监狱举办招聘洽谈会,双向选择,解除刑释人员的后顾之忧。

为了给罪犯提供学习和劳动的岗位,他们早早组建了监狱企业,几十年来由小到大,已发展成为当地的明星企业——山东齐鲁电机制造有限公司,生产汽轮机、发电机和电动机等三大主导产品。2008年创建成“国家级企业技术开发中心”,“齐鲁牌”发电机连续14年保持“山东名牌产品”荣誉称号。为促进企业长远发展,他们提出了“二次创业”的目标,目前,正在济南高新区实施“清洁高效汽轮发电机组项目”,努力打造我国第四大发电设备制造基地,振兴国家装备制造业,塑造“齐鲁”民族品牌。相辅相成,随着监狱经济的发展,极大地促进了监管改造工作,提高了对罪犯的教育改造质量。

近年来,省监狱注重引导罪犯四个“学会”(“学会求知、学会做人、学会做事、学会共处”),这又成为把素质教育引进改造全程的一个创举。由于他们重视文化学习、技能培训,培养了许多高水平的人才,来了就能创造价值,吸引了不少著名企业前来选人签合同。省监狱旁边的华达汽车制修公司,总经理亲自来开招聘会,说:“当年我就是带着12个刑释人员干起来的,现在咱企业干大了,需要人。我说我就愿意要你们这里的人,能吃苦,珍惜好日子,再说确实有技术高的,好好干,都有前途……”

刘某,出生在山东邹平县一个农家。由于家庭经济困难,小小年纪就辍学了,整日与社会上一些无良少年混在一起,走向了拦路抢劫的犯罪道路。1997年被济南市历城区法院判处有期徒刑7年,送进山东省监狱服刑。

严格的入监教育——你是什么人?这是什么地方?你来干什么了?使他清楚地明白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应该如何接受改造,早日成为新人。可是,当被分配到六大队(现称六监区)之后,面对轰鸣的生产车间,陌生的生活环境和紧张有序的劳动场面,一贯游手好闲的他,感到了极大的不适应。开始装病偷懒,消极怠工,压床板不干活儿。

干警们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没有生硬的教训他“修理”他,而是更为细致地关心照顾他,端来病号饭,找他聊天啦家常,慢慢地、春风化雨般地滋润着板结的心灵。那天中午,刘某正准备吃饭,几位干警在教导员张振秀的带领下,送来了一个大蛋糕,还有鲜花和学习用品。原来,这一天是刘某的生日。他自己都忘记了,可管教干警从入监档案上查到了,集体出资买礼物为他过生日。

“从今天起,你又长了一岁,可要有个大人样啊!我们都是你的亲人,盼望你好好学习,将来出去成家立业。”张教导员循循善诱。

从小东游西逛、很少品尝到亲情滋味的他,如同突然遇到电光石火一样,受到了强烈的震撼,由惊愕到醒悟,竟嚎啕大哭起来:“呜……呜……,我错了、我错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刘某彻底甩掉了思想上的包袱,积极要求上岗劳动。为了培养他,监区专门找到一位技术扎实、经验丰富的工装工序师傅带他,手把手地教,面对面的学,很快他就能独立操作了。不久,狱内举办焊工培训班,小刘又积极报名学习新技术,从此在他面前展开了一条崭新的改造之路。

每天早晨一上工,刘某第一件事就是打扫卫生,准备生产工具,跟着师傅完成任务。一有空闲时间,他就找一些废弃的边角料,苦练焊接技术,或者拿着图纸找人学习视图知识。一年过去了,他的技能突飞猛进,以理论92分、实际操作96分的优异成绩,获得劳动保障部门颁发的高级焊工技术等级证书,并且担任了六监区工装工序主操作员。

同时,他还因表现出色,不断被加分减刑,2000年4月获得了假释。正在这时,狱内“再就业培训中心”举办社会用工招聘会,各地的工矿企业来了不少,位于邹平县的山东广富集团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是家乡的企业,他多么想回家啊!可人家要自己吗?

监区干警看出了他的心愿,积极向广富集团推荐介绍,并让刘某现场表演。果然,他那精湛的焊工工艺、扎实的理论基础,引起了公司负责人的青睐,当场签订了用工合同,使他还没出监狱门,就已经进了工厂门。

机遇总是给予有准备的头脑。两个月后,刘某正式走进了广富集团公司的大门,成为一名新员工。这家公司是以“既要金山银山更要绿水青山”的经营理念,依靠科技,奋力拼搏,从一个小型加工厂发展成拥有总资产45亿元的民营钢铁企业。刘某特别珍惜来之不易的新生活,凭借几年来在省监狱养成的良好习惯,每天总是第一个来到车间,擦拭机器,作好开工的准备。下班时,又是把工具、材料摆放得整整齐齐,最后一个才离开。

在生产中,他更是不断地充实自己,不断学习掌握新的操作工艺和技术,并且时常根据实际情况,进行技术革新和改造,尽量保持技术领先优势,增加公司产品的经济效益和社会效益。他把工厂当成了自己的家,工作着是快乐的,更是美丽的……这样的员工谁不喜欢?刘某很快就脱颖而出,成为独当一面的负责人。

时光荏苒,岁月如歌。一晃十年过去了,刘某当上了山东广富集团的总经理助理,年薪达到了30万元,成为刑释人员回归社会的成功典型,也是山东省监狱教育改造成果的具体体现!但他一如既往地低调做人,踏实干事,当记者前去采访时,他总是说:“在我的人生中,不管取得多大的成绩,我最感谢的省监狱干警们的挽救和支持!”

现在,他经常返回省监狱,为广富集团公司招聘员工,并且现身说法,以自己的经历鼓励服刑人员努力学习,积极改造,走向新生……

几年前,有一个来自加拿大的司法代表团,听说从山东省监狱释放的犯人再犯罪率仅为4%,心存质疑,因为西方国家这个数字高达50%左右。当他们来到这里,进行了全面细致的参观考察后,终于服气了。

其中一位鬓发斑白的老专家走在地板砖铺设的路上,不禁跺跺脚说:“西方监狱是不敢铺这个的,因为罪犯会撬起来当凶器。可你们工厂里到处都是钢铁工具,犯人却安心工作着。真是令人佩服啊!”

“是啊,不看不知道。”另一位女专家也对陪同的齐晓光竖起了大拇指:“齐先生,如果可能的话,请你到我们那里当监狱长吧”。

自然这是一句笑谈,但真切地流露出外国同行的惊喜与感慨,也从另一方面反映了省监狱多年来教育改造的成果。

前面说过,这里主要收押10年刑期以上的重刑犯。翻开他们的档案:杀人越货、打家劫舍、危害社会、侵吞国库,可谓劣迹斑斑,令人发指。如何教育改造好这些人们眼中的“社会渣滓”,使其顺利回归社会并降低再犯率,本是一个世界性的难题。西方专家认为:人在监狱里呆上10年后将难以过正常人生活,一半以上可能会再犯罪回到监狱里。而我们中国的监狱特别是山东省监狱,却打破了这个怪圈,创造了奇迹。

具有近二十多年监管经验的齐晓光简明扼要地回答:“行为主义创始人、美国心理学家华生说过,人的发展完全是由环境决定的。我们多年的实践也证明,什么样的环境,造就什么样的人。尤其是监狱内部环境与社会外部环境差距越小,犯人回归社会的成功系数就越大。因此,创建一个文明和谐的监管改造环境,让每一个服刑人员都不再犯罪,并成为有用之才,就是我们持之以恒的追求目标!”

是的,他们恰恰是这样做的。前面各章节描绘的种种改革与创新,已经浓墨重彩地呈现出来。从这里走出去的人,不仅很少再因犯罪回来的,而且涌现了许多类似“刘斌”这样的刑释人员。数以万计的迷途浪子弃旧图新,走上正道,成为自强自立、奉献社会的有用之人,其中有很多被评为劳动模范、技术能手、农村致富带头人,还有人光荣地站在了党旗下宣誓、加入了中国共产党……

2012年1月13日,农历腊月二十,还有10天就迎来龙年春节了,省监狱二楼多功能厅里,张灯结彩,笑语欢歌,已经呈现出一派节日气氛了。56盏大红灯笼高悬在空中,五颜六色的彩带纵横相连,舞台正中紫红色的大幕上张贴着金色的福字,上挂一条长长的横幅,写着:山东省监狱“又到新春团聚时”亲情帮教会。

这是为了进一步巩固改造成果,营造良好和谐的教育氛围,他们举办的又一次社会帮教活动。精心挑选出40余名在教育改造中取得优秀成绩的、以及家庭贫困长时间没有探监的服刑人员,邀请他们的家属前来,与自己的亲人见面交流,共度佳节。活动分为现场参观、教育成果展示、亲情互动、演出节目、签订《社会帮教协议》,向困难家庭发放爱心基金等环节,强化监狱与社会对服刑人员的共同教育,突出以情感化、以情促变的教育改造理念。

分管改造工作的副监狱长战化程(他接替了齐晓光当年的角色),纪委书记棣志明、监狱长助理慕澎等,以及各监区的区长教导员与服刑人员欢聚一堂,其乐融融。一曲男声独唱《高原红》博得阵阵掌声,萨克斯独奏《回家》,情真意切,令人荡气回肠,还有小合唱、器乐合奏、近景魔术等等,掀起了一个又一个欢乐的高潮。

这时,主持人引出了四位服刑人员,一一介绍。他们是奋发努力,取得了10门单科高等教育自学考试合格证书的孙某、李某,在济南技师学院省监狱学区大专毕业、并获得高级焊工职业技能证书的周某,还有同样获得高级电工职业技能证书的王某。他们一边劳动一边刻苦学习,用心血汗水换来了大红证书,代表囚子们向亲人向社会献上了一份特别的春节大礼。

专程从老家赶来的王某母亲抚摸着儿子的证书,擦着幸福的眼泪说:“孩子,你出息了……”

二监区的河南籍服刑人员赵某,入狱近四年了,由于家庭困难路途不便,家人还没有探望过,使他常常陷入想家的忧虑中。这次,省监狱专门邀请他的母亲前来参加活动。亲人相见,感慨万千,坐在一起看节目、聊家常,包饺子,多少思念,多少亲情,春风化雨滋润着一家人的心田。

“我又吃上了娘包的饺子了!”赵某无比激动,热泪盈盈,向战监狱长鞠了一个躬:“感谢政府让我见到了亲人,我一定好好改造,争取早日回报社会。”

最后,战化程、棣志明、慕澎等人代表监狱党委、代表齐晓光监狱长、张传林政委和全体干警,向28户困难服刑人员家庭发放了爱心基金,每户500元。而这些基金都是干警们默默捐献出来的……

音箱里传来了著名歌唱家阎维文的歌声:“你入学的新书包有人给你拿,你雨中的花折伞有人给你打,你爱吃的三鲜馅有人给你包,你委屈的泪花有人给你擦。这个人就是娘,这个人就是妈,是她给了我生命,给我一个家……”

台上台下一片唏嘘之声,服刑人员和他们的家属眼里含着晶莹的泪水,发自肺腑地表示:“党和政府就是我们的亲娘啊!省监狱就是我们的再生之地!”

如此,山东省监狱“以人为本”、创新工作,有效地调动了犯人改造的积极性,促进了狱内秩序稳定和改造质量提高,已连续实现18年无脱逃、14年无自杀的监管安全,邪教类罪犯100%的转化率,刑释人员重犯率一直保持在4%以下,在全国树起了重刑犯改造的特色品牌。他们先后荣获“全国先进基层党组织”、“全国司法行政系统先进集体”等多项荣誉称号,荣立集体一等功2次、集体二等功7次,连续20年保持“省级文明单位”称号。

伴随着一阵阵喜庆欢快的鞭炮声,华人世界的壬辰龙年大踏步地走来了。这是崛起于世界民族之林的中国龙!神州大地各行各业的人们无不欢欣鼓舞,隆重庆贺。山东省监狱的服刑人员也不例外。大年初一早晨,迎着早春的清风,全体服刑人员列队在狱园广场上,举行庄严而热烈的升旗仪式――这是他们的光荣传统,每当元旦、春节、五一劳动节、十一国庆节等重大节日,监狱都要举行升国旗唱国歌活动……

身穿统一服装、排着整齐队伍的服刑人员,昂首挺胸,精神抖擞,仰望着前面的升旗台。此时,齐晓光监狱长、张传林政委、战化程副监狱长等领导大步走来。大家全都情不自禁地立正,面容严肃。齐晓光有意放松一下情绪,走到队前朗声问候:“大家春节好啊!你们想我了吗?”

“监狱长好!我们都很想您啊!”一句话没有了距离。

“好好,不用这么紧张,一会咱们升国旗唱国歌,大家都会唱吧?”

“会!”声音洪亮,响彻广场。

八点钟,仪式正式开始了,几名年轻的干警,手捧国旗,迈着整齐有力的步伐走向升旗台。随着一声口令,激昂有力的《义勇军进行曲》奏响了,鲜红的五星红旗冉冉上升。所有戴警帽的干警行举手礼,服刑人员行注目礼:

“起来! 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把我们的血肉, 筑成我们新的长城!

 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

亲爱的读者,在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你也许看到过太多的升旗场面:天安门广场前的国庆大典、北国南疆的边防战士出征誓师、希望小学里的老师学生们的开学典礼,还有驻外领使馆的华人团聚等等……,但可能你不了解监狱犯人也有同样的仪式!

这些曾经给社会带来巨大危害的罪犯,升国旗时也会热血沸腾、心灵净化吗?不错,在经过“法德结合、文明改造”的山东省监狱里,他们陆续洗心革面,重作新人了。想一想,成百上千名犯人列队,慷慨激昂地高唱国歌,庄严肃穆地面对升旗,你能不感到震撼嘛!

仪式结束,齐晓光监狱长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

“大家好!今天,是我们中华民族最隆重的传统节日——春节。在全球华人共同欢度新春佳节之际,我们省监狱召集全体服刑人员举行隆重的升国旗仪式,与我们伟大的祖国共同迎接新年的到来。

面对鲜艳的五星红旗,让我们首先缅怀那些为新中国的成立而英勇捐躯的先烈们,是他们用生命和鲜血换来中华民族的独立和自由。面对鲜艳的五星红旗,我们还要怀念那些为社会主义建设无私奉献的英雄们,是他们用时代的精神谱写了建设祖国的华章……改革开放30多年来,我们伟大的祖国日益繁荣富强,中国正在迅速崛起并成为有影响力的世界大国,作为一名中国人我们为此感到无比的骄傲和自豪……

展望新的一年,我们充满希望,随着我国经济形势的好转,我狱各项工作发展势头良好发,为广大服刑人员的服刑改造创造了良好的外部条件。希望广大服刑人员不要辜负社会的关心、亲人的挂念,在新的一年里振奋精神,积极进取。在此,向全体服刑人员提出三点要求:

一要遵纪守法,服从管理。作为一名服刑人员,既要学法、知法、懂法,更要守法。你们要在日常改造中增强抵制不良习气和自我控制的能力,培养守法意识,做一个合格公民。

二要努力学习,提高素质。服刑人员要按照监狱的各项教学计划,积极参加政治、文化、技能的学习,变刑期为学期,掌握必要的劳动技能,培养良好的思想道德风尚,为将来回归社会做准备。

三要积极改造,走向新生。每一名服刑人中都要积极遵守监狱的各项管理制度,通过改造纠正自己的错误,增强走向新生的信心。要始终保持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把自己改造成为一名素质优良的合格公民。衷心希望所有服刑人员都能够顺利地回归社会,走向新生,创造美好的明天。

最后,我代表监狱党委和全体干警向你们、并通过你们向你们的家人表示最诚挚的祝福,祝大家春节愉快,身体健康,阖家欢乐,万事如意!”

哗——,全场上响起了春雷般的掌声,久久不能平息……

这仅仅是一篇祝福讲话吗?不,这是山东省监狱党委和全体干警的宣言书,字里行间,闪耀着一颗颗赤诚的心,播洒下一粒粒希望的种子……

明天,将收获一轮崭新的太阳!

         

作者简介:

许 晨,中国作协会员、山东省作协副主席、山东省报告文学研究会副会长,文学创作一级职称。1989年毕业于解放军艺术学院文学系。著有《居者有其屋—中国住房制度改革纪实》、《人生大舞台——样板戏启示录》、《孔繁森传》等十几部报告文学。其中《人生大舞台》获全国第三届连载作品一等奖,《沂蒙丝绸路》获《人民日报》优秀文学作品奖。

李延国,中国作协会员,文学创作一级职称,曾任山东省作协副主席、党组成员、中国报告文学学会副会长。武汉大学作家班毕业。著有数十部中长篇报告文学。其中,《废墟上站起来的年轻人》、《在这片国土上》、《中国农民大趋势》分获第三、第四届全国优秀报告文学奖。《走出神农架》获首届“中国潮”报告文学奖。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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