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号: 密码: 站内搜索: 订阅资讯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精品导读>>2009年要目|定边采风|2010年要目|2011年1月号|2011年2月号|2011年3月号|2011年4月号|2011年5月号|2011年7月号|2011年8月号|2011年9月号|2011年10月号|2011年11月号|2011年12月号|2012年1月号|2012年2月号|2012年3月号|2012年4月号|2012年5月号|2012年6月号|2012年7月号|2012年8月号|2012年9月号|2012年10月号|2012年11月号|2012年12月号|2013年1月号|2013年2月号|2013年3月号|2013年4月号|2013年5月号|2013年6月号|2013年7月号|2013年8月号|2013年9月号|2013年10月号|2013年11月号|2013年12月号|2014年1月号|2014年2月号|2014年3月号|2014年4月号|2014年5月号|2014年6月号|2014年7月号|2014年8月号|2014年10月号|2014年11月号|2014年12月号|2014年9月号|2015年1月号|2015年2月号|2015年3月号|2015年4月号|2015年5月号|2015年6月号|2015年7月号|2015年8月号|2015年9月号|2015年10月号|2015年11月号|2015年12月号|2016年1月号|2016年2月号|2016年4月号|2016年3月号|2016年4月号|2016年5月号|2016年6月号|2016年7月号|2016年8月号|2016年9月号|2016年10月号|2016年11月号|2016年12月号|2017年1月号|2017年2月号|2017年3月号|2017年4月号|2017年5月号|2017年6月号|2017年7月号|2017年8月号|2017年9月号|2017年10月号|2017年11月号|2018年1月号|2018年2月号|2018年3月号|2018年4月号|2018年5月号|2018年6月号|2018年7月号|2018年8月号|2018年9月号|2018年10月号|2018年11月号|2018年12月号
您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精品导读 >> 2014年8月号 >> 阅读文章

太行山上(上)

2014-08-19 08:42:42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4064

太行山上(上)

——抗大精神当代传奇

■ 徐富敏

太行山,富有传奇色彩的山峦,这里产生了许多动人的远古神话:盘古开天、精卫填海、愚公移山……几千年来,这些神话以其永恒的魅力昭示着后人,续写着感天动地的新篇章。

上个世纪中期以来,中国河北的一个抗大小山村的创业者,历时五十余年,劈山造林,科技兴村,把一个红色小山村发展成为太行山最绿、最富裕的地方,把中华民族的一面精神之旗,插在了太行之巅。

今天,无数的太行儿女在拓荒创业,执着地守望着自己的精神家园,书写更为壮丽的当代传奇。

人类历史的天空,总有一些相似的星光交相闪耀。

十二世纪中叶,日内瓦湖畔,瑞士西都会教士们从山坡最为陡峭的德萨雷开始,背石垒墙,堆土引水,开垦了最古老最壮观的葡萄园梯田。

诗人们对着前人留下的美丽吟唱:德萨雷有三个太阳照耀着,一个在天上,一个在湖面,一个在古老的石墙上——那是石墙闪烁着的精神之光。

太行山,不止是三个太阳,那里有无数个太阳在照耀,那是太行人自强不已、奋斗不息的精神之光!

第一章  太行红遍

太行山,横亘于河北、山西两省交界之地,崖壁升耸,峡壑险邃,连绵起伏四百余公里,犹如海涛奔腾,巨浪排空。太行山,它不如黄山奇丽雄绝,不如武夷山阿娜多姿……它,光秃秃,赤露着自己雄浑的躯体,没有任何土壤草木。在干旱、酷热的炎夏,真像一堆堆燃着烈焰的炭火。它是贫穷与落后的象征。这里的人民与穷山恶水相伴相连……

太行山,它曾是中国人民英勇抗击日本帝国主义的天然屏障,曾是孕育中国革命成功的红色摇篮,它为无数抗日将士树起一座座历史的丰碑。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纪念碑就矗立在邢台县深山区前南峪村。在那场中国近代史上最伟大、最壮烈的民族解放战争中不知有多少人把自己殷红的鲜血洒在这片热土上……

如今,走在漫山遍野绿树拥抱的前南峪,天晴得像一张蓝纸,几片薄薄的白云,像被阳光晒化了似的,随风缓缓浮游着。山坡上葱茏的枝叶下,掩映着一嘟噜一嘟噜成熟的栗篷,如团团云絮,漫卷轻飘;山坡下果林里那驰名中外的红富士苹果,是那么红,那么鲜艳,那么逗人喜爱;大金帅苹果则金光闪闪,闪烁着一片黄橙橙的颜色;山楂树上缀满了一颗颗红玛瑙似的红果;葡萄呢,就更加绚丽多彩,那种叫“水晶”的,长得长长的,绿绿的,晶莹透明,真像是用水晶和玉石雕刻出来似的;而那种叫做红玫瑰的,则紫中带亮,圆润可爱,活像一串串紫色的珍珠。

最显眼的当属座落在前南峪村口的那座高大雄伟的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纪念碑。巍巍然,光华夺目,和远处直插白云的太行山相接,横断天迹。抗大纪念碑通体由汉白玉砌成,基座外有汉白玉石栏,美观朴素,洁白耀眼,使挺拔的碑身显得更加庄严、雄伟。正面有胡耀邦同志题写的:“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纪念碑”十五个镏金大字,这十五个字是碑的主题,在阳光照耀下闪闪发光。左侧是徐向前元帅的题词:“继承和发扬抗大光荣传统,为改变老区面貌而努力”。右侧是李志民同志题写的:“抗大精神,永放光芒。”纪念碑背面,刻有抗大副校长何长工撰写的碑文,记叙了抗大在浆水办学、战斗的光辉历程。纪念碑广场占地两千五百平方米,是供人前来瞻仰的场所。在广场南侧,建有抗大陈列馆,占地一万平方米,气势磅薄,高大壮观。抗大陈列馆正门外是一个气魄宏伟、辽阔壮观的广场;两侧各有一列不锈钢栏杆围绕环护,靠门的巨大草坪,芳草萋萋。中间竖立着旗杆,每逢重要的日子,就在这里升起我们庄严的国旗。抗大陈列馆的屋檐正中嵌着光滑美丽的大理石,上面镌刻“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陈列馆”十三个金字。这里成为国内外到前南峪的人们都要瞻仰的革命圣地。馆内设有序厅、主题厅和西展厅。陈列馆迎面墙上悬挂着抗大校旗和抗大校门照片,东、西墙壁上分别为八路军军歌,整个展厅肃穆、凝重。主题展厅分为抗大在陕北的创建与前期发展、抗大在敌后太行的峥嵘岁月、抗大越抗越大和抗大精神光照千秋等四部分。村民常常自发组织起来,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到碑前谒拜先烈。抗大纪念碑不仅矗立在八千三百亩山场上,也深深扎根在前南峪人的心中。

是的,世界上那还有比亿万人心之所向更强有力的呢?一个和人民心心相印的抗大精神是不会死去的!抗大精神一经铭刻在人民心里,就会千秋歌颂,万代相传,永不磨灭!就会成为永远鼓舞山区人民前进的巨大力量!

历史不会忘记,一九四零年到一九四三年,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在前南峪度过了艰苦卓绝的三年。也正是这峥嵘岁月,使抗大放射出耀眼的光芒,将许多眼睛照亮,给山区人民留下了不怕吃苦,不怕牺牲,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河北省邢台县前南峪村,是太行山区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一个贫寒的村庄。在硝烟弥漫的抗日战争时期,这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却度过了极不平凡的岁月。那里每一条山路,都血管一样连着人民。那里每一粒石子,都纪念碑般庄严。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敌后总校就设在那里。

中国人民抗日军政大学的前身是中国工农红军大学,于一九三六年六月一日在陕北瓦窑堡创建。一九三七年初,“红大”随党中央机关迁到延安,更名为抗日军政大学(简称抗大)。毛泽东任学校教育委员会主席,林彪任校长,罗瑞卿任副校长。抗大建校之初,毛主席亲自为抗大制定了“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朴素的工作作风,灵活机动的战略战术”的教育方针和“团结、紧张、严肃、活泼”的校风。

一九三九年七月七日,日军炮轰宛平县城,进攻卢沟桥,发动全面侵华战争。一时间,散乱的阴云满布夜空,暗淡的星光闪烁在云隙中。嘶嘶的马叫声,在寒夜里是那样令人骇然,会禁不住打寒战。人们的哭声那么凄惨,听着叫人心酸。村上空缭绕着烟雾,这可不是女人们在煮晚饭从烟囱里冒出的炊烟,散布着焦香味;而是烈火发出的浓烟,还带着人肉被烧焦的油腥气。火光映红半个天空,整个中国一片焦土。

在这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中国共产党通电全国,号召全中国同胞“团结起来,筑成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

中国共产党实行人民战争的全面抗战路线,始终站在抗日斗争的最前线。八路军、新四军人民抗日武装,在极端残酷的条件下奋勇作战。在密密的丛林里,在高高的山冈上,日本侵略者陷入了人民战争的汪洋之中。

中国共产党人以自己的坚定意志和模范行动,支撑起全民族救亡图存的希望。

为了贯彻教育与战争相结合的原则,中共中央作出了《关于抗大陕公等学校迁移晋东南的决定》。一九三九年七月十日,抗大总校以“八路军第五纵队”番号,在司令员兼政委罗瑞卿的率领下,告别延安,向敌后根据地挺进。五千抗大师生渡黄河,涉汾水,翻吕梁,越太行,由西向东,直向晋东南方向进军。敌人飞机顺着窄狭的山沟扫射、轰炸,想阻止抗大前进。学员们在敌人飞机扫射的时候卧倒,飞机转过去的时候又爬起来走。卧下去,爬起来……他们就这样行进。

一九四零年十月二十日,太阳刚爬上东山头,抗大就进到山西黎城正东百十里的大川里。川道里尘土滚滚,拥挤着撤退中的人、车辆、毛驴和耕牛。牲口驮着粮食草料,车辆上装着家具、纺线车和盆盆罐罐。有的车辆上,还有只猫睡在家具旁边。……人群中,很少看见中年男人或是年轻小伙子,他们有的去给自己部队带路,有的去抬担架,有的去运粮,有的手执武器去保卫家乡。只有妇女们,背着孩子,挑起全家人的生活担子去逃难;老太太们有的背着包袱,有的抱着鸡,手里还拿着舀水的木瓢。小孩子们,有的扛着放羊用的小铁铲,后面跟着一条狗;有的背着书包、木刀。老汉们,有的背着农具,有的挑着被子、衣物……有些人,谁也不和谁说话,谁也不看谁,仿佛向来就不认识。他们满脸是尘土,看来,又熬累又难过!有些人,一会儿回头望黎城的天空,一会儿又望路两旁的田地和山坡。平时,人们很少注意这身边习见的事物,很少注意这黄土山岭和那家乡上空的云彩。如今,战争来了,人们要和这一切分别的时候,便觉得,往日那难得的时光并没有充分的利用,许多美好的事物也没有努力去理解它。

这些逃难的群众没有看见自己队伍的时候,都很惊慌;待看见了自己部队的时候,便坐在路边不朝前走了。照他们想,部队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敌人收拾了,战争就结束了,太平日子就又过起来了。

背着孩子的妇女们,脸上显出喜盈盈的气色。她们都叽叽咕咕地议论起来了:

“啊,瞧呀,咱们的人马多稠。不怕,不怕,天打五雷轰的日本鬼子来不了!”

“不怕了,瞧!咱们从河东调过来几十万人马。”

杨秀生想:“几十万?一共才五千多人啊!”他在战争生活中常遇到这样的事情:人们往往根据他们的心愿,编造或夸大一些矛盾而可笑的好消息以求得安慰。

杨秀生的脸色阴暗暗的。他一面走,一面给老乡解释:要准备长期打仗。

路上拥挤得走不动。总校首长传下命令:“部队靠右首的河边走!”前边部队掉转方向朝河边走,后边部队拥住了。杨秀生在一辆大车边停住脚。车上有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躺着呻唤。他是在来路上,敌人飞机扫射时负伤的。这个孩子身边,躺着一个咽了气的女人。杨秀生问了一位老乡,知道这个女人是在前边十来里路上,被敌人飞机扫射死的。

杨秀生站在那里,右手紧抓住腰里的皮带,左手紧抓住驳壳枪的木套,脸像青石刻的一样,没有任何表情。他全身的血液,像是凝结住不流了;心像被老虎钳子钳住在绞拧。站在离他十几步远地方的指导员高岩,粗粗地出了一口气!

杨秀生的眼光从老乡的大车上移到抗大学员们的面容上,抗大学员们都直望着前方,像是不忍看身旁那辆车上的惨情!

大车旁边站着一位老太太。车上一死一伤的人都是她的亲人。老太太望着大车上的尸首跟受伤的孩子,失魂落魄地发呆。她觉得一切都像做梦一样模糊、捉摸不定。她呆滞的眼光,落到抗大学员们那严肃的脸膛上,像是问:“仗可真的要在咱们山区打起来啦?你们就能让日本鬼子占咱们黎城呀?孩儿,不能吧!”她再看看那车上儿媳妇的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桑∈遣皇牵渴迨澹迨澹憧次野咽榘泊隼戳恕!

世界上还有比这不懂事的孩子说的话,更叫人心痛吗?杨秀生转过身子,双手捧住孩子的脸,眼对眼看了很久,很久!啊,这一对稚气而晶亮的小眼睛,还不知道残暴的敌人怎样残暴;也不知道真正的战争和生活的艰难。因为,当他第一次睁开眼看这世界的时候,他的父兄已经用血汗把晋察冀山区这一片土地洗刷干净了;当他能辨识人的脸膛的时候,他周围就有许多正直无私而充满感情的脸膛;当他会玩耍的时候,就坐在黎城河边,一边用胖胖的小脚扑通扑通打水,一边听叔叔和阿姨们唱歌——呼唤幸福生活的歌。可是如今,他要去逃难!……

孩子在杨秀生眼瞳里看见了自己的模样,他抱住他的脖子,脸腮靠脸腮,高兴地喊:“叔叔,你眼里有个人人……”

突然,前边吹起防空号,霎时间,各个分校的司号员都吹起号来。凄厉而激昂的号声,使人心里打颤!敌人三架战斗机顺大川上来,连圈子也没有绕,就顺着川道向人群中俯冲扫射。小孩妇女、头发白花花的老母亲,都跟部队挤在一块;飞机俯冲声,扫射声,女人们尖锐的喊声,孩子们的哭声……指挥员们在高喊:“散开,散开!”怎么能散开呢?……一个妇女手一扬,躺在血水中。她怀中正在吃奶的孩子被远远地摔在路边。杨秀生不顾飞机扫射,从路上扑过去把那孩子紧紧地抱在怀里,用胸脯护着孩子。他像是觉得自己宽大的脊背,可以挡住敌人的子弹。其实,那孩子早就咽了气!

离杨秀生五六步远的地方,有一摊血水,血水中放着一个小书包。血水周围有一些散乱的小学课本的页子;还有些书页子挂在路边的枯草上,有些随风飘飞在空中!

田地里到处是被打坏的车子、农具、家具,还有些衣服、被子、棉花,正在吐火冒烟。路边的蒿草燃烧后,变成一堆堆黑色灰烬。

杨秀生,这位在生活中经历过一切打熬的人,这位在战火中走过几万里的人,眼里闪着泪花子。他的每一根神经都在绞痛,每一个细胞都在割裂!……

飞机扫射罢,路边村子里的老乡们,带着门板,跑到大路上救护伤的,抬埋死的。他们,不悲叹也不流泪,不呐喊也不说话。山沟里充满着沉默和严肃。空气中飘飞着尘埃、烟雾和硝烟味。

前川里跑上来十来个区乡干部,都背着大枪;没日没夜的工作,把他们的眼睛都熬得通红。干部们向那拥来挤去的老乡们讲话,告诉他们朝哪里去安全。

成千上万的老人、妇女、娃娃,向东面山沟中的大道上走去——带着苦难和失去亲人的痛苦,向前走去。他们沉重的脚,趟起了漫天尘土!

杨秀生脸色变得黜黑。他眼前不断地出现着老太太们那悲苦的面容和孩子们那水灵灵的眼睛。指导员高岩从他身边闪上去,撕破嗓子喊:“同志们,要记住,这就是日寇飞机和日寇子弹杀死的人!同志们……”

高岩就在杨秀生跟前吼喊,可是她喊了些什么,杨秀生半句也没听清。杨秀生和学员们一样,滚沸的血在全身冲激,全部想法、情绪都拧在一件事上,立刻前去,用刺刀捅死窜进晋察冀山区的强盗!

大路上、小路上、河槽里、山根下,都挤满了飞快前进的部队行列。抗大学员们当中,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咳嗽,像是大家闭住了气,绷紧住嘴。

杨秀生瞪起那鹰一样的眼睛,一边走,一边望着前边起伏的山岭、川道里的村庄和树林,望着黎城的天空。

黎城的天空浮着一团团的云彩。云彩让太阳光烧得火红。

一九四零年十一月,抗大摆脱了日军的围追堵截,终于到达邢台县浆水镇。

浆水,西倚巍巍太行,东临冀南平原,古称夷仪,原是邢国都邑。有“依山凭险,形胜之国”之称。这里,四面环山,山高林密,回峰叠嶂;中间为盆地,川水潺潺,土地肥沃;处于战略要地,能攻能守,宜进宜退。这里,是一二九师最早开辟和战斗生活的太行根据地之一,有较好的群众基础,是当时邢西县的政治、经济、文化的中心,又靠近八路军总部和北方局驻地。

抗大到浆水后,校总部设在前南峪,政治部设在浆水,供给处设在河东,卫生处设在安庄,医院设在桃树坪。由副校长滕代远、教育长何长工、代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张际春,政治部副主任袁子钦、训练部长王智涛、供给处长张济民,卫生处长蒋跃德等组成军政委员会主持学校日常工作。

这天,是个冬日里十分寒冷的天气。天空阴沉沉的,一片青灰色,就要飞雪的样子。校长罗瑞卿、教育长何长工和政治部主任张际春在纵观浆水、前南峪一带的新形势。

罗瑞卿感慨地说:“四周危峰耸立,真是天造地设的铜墙铁壁,藏龙卧虎之地!”

张际春连忙说:“据当地的同志介绍,浆水曾建国都,在此西南紫金山,是燕赵名士荟萃讲学求治的学府,元朝名相刘秉忠、天文学始祖郭守敬就曾攻学于西南那座云层中的紫金山。”

何长工也兴奋地说:“好极了!我们校总部设在前南峪,让它变成中国革命的军政学府,培育开创红色江山的将帅栋梁。”

唯有供济处长张济民却皱着眉毛说:“好是好,就是国民党教导总队还住在前南峪,房子人家占了,几乎没了空房,抗大学员相当一部分同志只能露天住宿,另外还恐怕闹磨擦。”

张济民的一席话,引起了大家的沉思。是啊,抗大学员一来到前南峪,当地群众就在村口上摆了大缸的茶水,锣鼓“铿铿锵锵”地响着,欢迎延安来的抗大学员。他们争着腾出最好的房子让抗大学员住。村民们有的领路,有的帮助学员扛背包,个个脸上挂着笑,心里淌着蜜。抗大学员进了村民家里,不顾一路奔波的疲劳,纷纷帮助他们打扫卫生,挑水,劈柴。副校长滕代远穿一身洗得发了白的军装,肩头和膝部缝上了补钉,两手提着水桶,从河边三步一歇五步一停地走回来。那是冬天,可是汗水模糊了他的眼镜玻璃,他不得不停下来用手指拭抹。然而,村里条件极差,前南峪本来住房就很紧张,又被当时的国民党杂牌军占据了一部分,当地人民群众虽然全力为抗大学员腾房子,但仍然有相当一部分同志要露天住宿。抗大学员们从延安来到浆水,一路除了打仗就是急行军,已经十分劳累,如果再不能给他们及时解决住房,大冻天的,睡在街头,怎么得了?长此下去,抗大学员又怎能保证正常学习、劳动和战斗呢?恐怕连他们的身体也要受到影响。细细想来,这确实是个十分棘手的问题。

罗瑞卿坐在山脚旁边的一块石头上。他仰起头,仔细地询问露天住宿的连队、人数,正在采取什么措施、解决了多少抗大学员的住宿情况等,政治部主任张际春、教育长何长工和供济处长张济民分别一一作了回答。

正在谈话间,天上沙沙下起了细小雪粒,风从旷野吹来,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

大家立刻让校长罗瑞卿回抗大总校避避风雪。然而,罗瑞卿坐在石头上一动未动,泰然自若,那沉着、镇静的神情,仿佛使人感到罗瑞卿不是在冰冷的雪地上,倒是在温暖如春的抗大教室里讲课。他不慌不忙地说:“不要紧。我们都穿着棉大衣,我们要是觉着冷了,那露天住宿的学员们不都得冻坏了。”

看到罗瑞卿那安详的神情,大家的忧虑情绪很快就消失了。

接着,罗瑞卿和大家一起分析了抗大学员的住宿情况和抗大贯彻党的统一战线问题,又对解决抗大学员露天住宿作了全面安排布署。

罗瑞卿总括起来说:“我觉得露天住宿既成事实,我们下一步的工作,主要应该是领导抗大学员自力更生,集中力量整修破房、残院、旧庙、牛圈和羊圈,在一星期之内,把起码的住宿条件恢复起来,然后转入正常的学习。”

张际春他们觉得罗校长那严肃深沉的眼光,直射到人心里。在这样眼光下,软弱、犹豫都无法隐藏,正像眼睛里不能有针尖大的灰尘一样。

罗校长沉静地坐在山脚旁,使人感到一种巨大的精神力量。他并不使你感到冷淡,相反的,这是耐心的启发和父兄般的关怀。

虽然将要进行的整修破房,是抗大在太行山区办学的第一次攻坚战,可是张际春他们一站到罗校长面前,他们就觉得困难一定会拿下。

罗瑞卿看着大家,又扳着指头冷静地说:“我们和国民党军校住在一个村,是我们学习和执行毛主席统一战线的大好机会。一呢,咱和他们井水不犯河水。他们学他们的《中正剿共手册》,我们学毛主席的《论持久战》。二呢,在有关住房、烧柴、吃粮等一系列问题上,我们都不跟他们争。讲团结,讲礼貌,克制自己。让我们以实际行动向他们表明我们是忠实地执行国共协议,而不是像他们那样明喊合作,暗搞剿共。”

罗校长讲得多么肯定,多么详尽,多么清楚啊!

张际春他们一动也不动地站在雪地上,注意力非常集中地听着罗瑞卿的讲话,像是在掂量他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等到听完了罗瑞卿的讲话,他们觉得脑子里千头万绪的想法,现在非常明确了;对这次攻坚战,他们分外乐观,分外有把握了。

这时,警卫员急步赶来,向校长罗瑞卿喊了声:“报告首长!国民党第十集团军军长马陶请您到国民党教导总队!”

于是,罗瑞卿他们迅速来到国民党教导总队,走进一间宽敞的会议室,在靠北墙根的椅子上坐下后,国民党第十集团军军长马陶对罗瑞卿假惺惺地说:“罗司令,先入者为主,我们已经先住下了,还是请你们到别处去。”

罗瑞卿严肃地指出:“要论先入为主嘛,那这里的主人是人民,是人民抗日政府。这根据地是共产党领导人民同日寇血战创造的,你们倒是客。不过我们严守国共合作、团结抗日的协定,你们来了,我们不但不排斥,还协助粮柴。因此,我们应和睦相处,共同住下。”

国民党教导总队队长蔡效军狡猾地辩解道:“房子少,住处太困难。”

何长工针逢相对地说:“没事!所有空房,先让你们住,剩下多少我们住多少!”

第二天,国民党教导总队更加变本加厉地抢占民房,他们的教职学员把民房中的老少妇孺撵出屋,把破衣被扔出去,吓得老母鸡噗噗地飞向墙了。人们站在风雪中气得脸色发紫,两手打颤,恨不得立刻跳将起来,咬断那群国民党军官的喉咙。

抗大学员们为了尽快解决住房困难,在校长罗瑞卿的带领下,他们发扬在延安挖窑洞的精神,开山凿石,修补倒塌多年的民房,垒补牛羊圈、破庙。这边,膀宽腰圆的姜涛跟张力雄、张自豪一人扛着一块巨石,步伐稳健地走在山岩上。那边,杨秀生虎虎生风地抡着大锤,田海兰紧紧握着钢钎,打着石眼;高岩、小芸、崔敏在修房工地往架上搬运石头、石垫;何长工、张际春等人一肩满脸的灰土,手脚不停,泥浆四溅,都在高高的脚手架上砌着墙。在红红火火的修房工地上,到处是忙碌的、汗涔涔的抗大学员;他们都穿着被汗水浸湿了的灰布军服,戴着被风雪染白的灰军帽。在外人看来,这儿所有的人仿佛都是一模一样的,根本分不出谁是学员,谁是领导。

许多男女老少都以赞扬的眼神围观着,“啧啧”地咂舌头。

一位中年农民赞不绝口,说:“山里面来过南军北军披老虎皮的千千万,没见过大长官队伍替老百姓修盖房!”

还有一位老人,似乎在每个抗大学员的脸上都要端祥一会儿,嘴里不住地叨叨说:“好!好!我可认识你们了,你们真是一些了不起的英雄!”

看样子,那位老人在为认识这些英雄而兴奋着。他的胸部不住地起伏着,他白胡子下边的嘴巴也笑得咧开了。

国民党教导总队的教职学员有很多人也在好奇地看着抗大学员砌墙修屋。一位军官大步走向围观的人群。这是个中等身材的人,乌光闪闪的眼睛上面的两道浓眉,稍稍上竖,额头有些前迎,虽然在两眼稍稍留有夜晚读书的疲倦,却并没有减煞他的英武神采。

此人就是在广州中央军校与田海兰作伴逃跑的邹飞。他现在是国民党第十集团军教导总队副队长。

这时,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农民从人群中走出来,他身强力壮,腾身攀上脚手架,熟练地垒砌起来。

何长工热情地跟那个小伙子握手,拍着他的肩膀,笑哈哈地说:“谢谢你,我们正缺懂行的师傅呢!请你当我们的工程师,教我们怎么设计,怎么建筑。”

邹飞看得出了神。他身旁的一位军官问:“邹队长,听说砌石垒墙的人中还有个抗大总校教育长,当年朱毛会师井冈山的联系者何长工?”

邹飞说:“是。就是刚才跟那个小伙子握手的瘦高个,据说他还懂几国外文。”

那位军官赞叹说:“教育长竟然也学泥瓦匠,这真是特大奇事!”

在人们的一片赞扬声中,教导总队长蔡效军气势汹汹地赶来了,对国民党官兵暴怒地喝斥道:“修个破屋有啥看头?都给我滚回去!”

教导总队的官兵立刻四散去了。邹飞回到自己住处,见勤务兵正从老百姓屋里往外倒东西,他皱着眉看了一会儿,说:“算了,别往外乱扔啦,我不住了!”

勤务兵迷惑地说:“不住?不住,往哪儿住?”

“自己盖!”

“自己盖?要学抗大?……”

张力雄扛着石头走过来,看到国民党士兵往屋外乱扔群众的东西,心里的火一下子窜到脸上,愤怒地骂道:“狗崽子!”

何长工把教导总队撵出门的群众,一个个接进他们修盖好的房子里。草铺早已打好,地上扫得一干二净。跨进门的老少妇孺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一天,姜涛和何长工的妻子尹清平等抗大学员在山上打好柴,沿着崎岖险峻的山崖下山。不料天空下起雪。雪花无声地落在抗大学员军装上,落在帽子上,沾在眼睫上,眉毛上;消了,又聚上来,擦干了,又沾上来。山陡坡滑,一阵狂风袭来,将尹清平连人带柴刮下山坡好几丈远,胳膊和腿多处受伤。同行的几位抗大学员一看,大喊一声:“不好了!”

随即,他们放下柴捆,飞身跳下山坡,将尹清平轻轻搀扶起来,并心痛地劝她说:“大姐,这下可把你摔坏了,烧柴你就别管了,我们几个分开帮你背。”

“我有那么娇嫩吗?”尹清平用力拍拍身上沾的雪花和泥土,爽朗地一笑,“我行!”说罢,她把牙一咬,忍着痛,硬是把一百多斤烧柴背上肩,一瘸一拐地跟着其他学员一起下山。

一会儿,雪停了。杨秀生领着砍柴的队伍下了山,选了块较平整儿的山凹放下柴捆,命已经提为军事教员的姜涛整队,请指导员高岩上政治课。

高岩双手向下按着请大家坐下,然后注视着学员们的脸说:“同志们,我们都记得,毛主席送征告别时赠给我们的三大法宝之一就是统一战线。在延安时虽然听过主席讲话,学过文件,可是没具体的统战对象和实践机会,很难深刻领会。现在,我们同国民党军事学校同住一村、一院,这是深化对统战政策认识、丰富统战经验的难得的大好时机。张际春政委指示我们,除日寇汉奸以外的一切友军,即使他们过去杀害过我们许多战友和亲人,都要首先讲团结,能退让的就退让,逼得我们没退路了再斗争,共产党员、革命军人都应该有这种宽广的胸怀。刚进村时有人跟友军为争房闹得很凶,何教育长批评了我们的同志,亲自到教导总队道歉,之后下令三让:让粮、让柴、让房,把军队三项军需让给友军,我们自己动手解决‘粮、柴、房’。有的同志说,何教育长有点儿软弱、右倾,甚至阶级立场有点儿模糊;只替杀害过我们的国民党士兵着想,不为自己的同志着想,只讲团结,忘记了斗争。”她低沉的声音充满感情;紧咬着牙,铁一样的下巴微微抖动。“同志们,我们知道,为了‘国共合作,团结抗日’,党中央、毛主席把用千百万革命烈士的生命开辟的江南大片根据地都退让给了国民党,我们为了‘团结抗日’为啥不能让房、让粮、让柴呢?大家知道吗?何教育长前妻及子女,都是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的,他怎么能忘记这个阶级仇恨!这正体现了他有高度的阶级性和党性,并以此向人们强烈表明,共产党对‘团结抗日’心诚行笃,高风亮节!并以此击破了反动派对我们的造谣攻击,教育和团结了国民党军政人员一起抗战!”她的每句话都充满着鼓舞抗大学员们的热情。她把那奔流在自己血管里的力量,通过语言注入在每个抗大学员的心里。

姜涛像一尊铁像一样,站在抗大学员们前面,眼睛一直望着高指导员。他心里那滚沸的感情,变成了希望立刻去猛烈战斗的烈火。

高指导员那锐利的眼睛,一直望着姜涛和抗大学员们。是的,他们都是些普通的人,但是他们都经过战火的烧炼;在他们那朴实的外表下隐藏着多么深刻的思想和感情!他们曾经是被人踏在脚下的人,可是如今,他们能撕破昏暗的天,让太阳的光辉普照大地。那一个个平凡的脸膛,也都是一部人民斗争的活历史。中国革命最伟大的成就,不就是培养出了这些人吗?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袷莨轻揍荆诩枘研凶呤保直灰幻竦尘僮萋碜驳埂R皇奔洌薮蟮牟窭ρ沟猛毡忱先伺啦黄鹄矗亲尤锤侠春莺莸靥咚

驼背老人的眼睛滚出了泪水说:“长官,咱可得凭良心呀!”

“良心?在这个年月,良心多少钱一斤?”

正背柴路过的姜涛,看在眼里,气在心上,强压着满腔怒火,去劝阻塌鼻子,愤愤地说:“你们当官的把老人撞倒,你不去扶他,还去踢他。我问你,你可有老人?难道你不是人生父母养的?!”这最后一句话,严厉得像吼着说的。

塌鼻子把眼一瞪:“你吃的是八路的粮,管不着俺国军的事!”

“我们八路军是人民的子弟兵,有责任保护人民,谁欺压老百姓我都不行!”

“狗逮老鼠,多管闲事!”

说着塌鼻子暴跳起来,瞪着眼珠子又踢了驼背老人一脚。姜涛火了,就一个箭步,饿虎扑食一样蹿上去,叫道:

“你往哪里走!”

一拳把塌鼻子打倒在地。塌鼻子捂着心口骂骂咧咧地站起来,说:“走!找你们长官,你敢打我!”

街上的人看到两人一打起来,都来拉架,大多数都说塌鼻子做的不对。就在这时,高岩和崔敏先把驼背农民扶到石板上问明情况,接着高岩温和地责备了塌鼻子,又替姜涛道了歉。

高岩吩咐道:“姜涛同志,你那捆柴最大,你把它送给这位老大爷;崔大姐,你把这位老大爷扶回家;我把老大爷这捆柴送给友军伙房。”

高岩说罢,就蹲下身子,把双臂伸进背襻,猛然低头躬腰,把一大捆柴背起来,柴捆在她背上颤颤巍巍,憋得高岩满脸通红。

高岩对塌鼻子和蔼地说:“朋友,你领路,我替那位老大爷把柴送去好吗?”

本来横眉竖眼的塌鼻子,此时窘得茫然失措,红着脸踟蹰而去。围观的国民党官兵和群众以赞许的目光神情望着背柴的高岩,在纷纷地议论着:

“共产党和毛主席领导的八路军真是好样的,处处都为穷苦百姓办事。”

“人家八路军这才叫真正团结抗日,宁肯自己受委屈,也要替别人着想。”

“要是国民党也能学学人家八路军,村里就不会发生抢占民房,踢打老百姓的事情了!……”

抗大学员为团结抗日,给友军送柴的事件在前南峪人民的谈话中流传着,事情经过好多人的传颂,往往添枝加叶,后来简直传为神话了。因为在这七八百人口的山村里,驻有八路军抗大总校和国民党军事学校;竟在不知不觉中,接连出现了八路军让柴、让房的事件,也确够轰动一时了。

人们散后,邹飞还痴痴地望着远去的高岩,然后又时停时行地向高岩离去的方向走去。

街上,并排着一盘石磨和一盘石碾子。这边姜涛和崔敏高兴地推着石碾子,炊事班的老班长拨拉着高粱黑豆;那边,一位花白胡子农民忍着饥饿,吃力而机械地蠕动着两条打颤的腿推着石磨,磨顶上堆着小麦,一位高个少妇拨拉着磨顶。石磨旁边站着一个挺着腰监工的国民党士兵,他时而淫荡地瞄一眼高个少妇,时而又喝斥花白胡子。突然,花白胡子两眼冒花,晕倒在地上。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T: 14.6pt; TEXT-INDENT: 19.85pt; VERTICAL-ALIGN: middle; mso-layout-grid-align: none" class=MsoNormal>老班长说:“对,这意见我赞成。我跟小崔保证完成咱们的任务,你去帮花白胡子农民点忙好嘛。这精神不错!”

崔敏笑着说:“这点儿精神是他才跟高指导员学的!”

老班长也笑笑说:“我这点儿精神也是从高指导员那儿学的。那天教总伙房来借盐,我腔都不想搭,正帮伙房切菜的高指导员说,老班长哪,为团结抗日,县政府能动员群众送粮给人家吃,你连点儿盐也舍不得给人家,那么小气?‘有盐同咸,无盐同淡’嘛!要是以前,我恨不能饿死那帮鬼孙才好呢!”

崔敏说:“姜涛,你快去吧!还是咱高指导员站的高,看的远,能把咱高指导员的思想作风学到手,都是好样的!”

姜涛过去扶起花白胡子,来到一块大青石前,说:

“老大爷,您坐下,这儿不关您的事了!”

花白胡子看看恐怕事情要闹起来,浑身打着哆嗦。他望着姜涛,不知怎么才好。他正在犹豫着是否坐下,可是姜涛很快地抓住磨干对监工的士兵和气地说:“兄弟,你看他实在推不动了,我来帮你推。省得你误了长官吃饺子。”说着就健步如飞地推起来。

花白胡子正处在失望的痛苦里,现在却被姜涛这果断的豪侠举动所感动了。他眼睛里又冒出泪水,可是这已不是悲痛的,而是感激的泪水了。他含着眼泪望着这黑汉子,呆呆地怔在那里。

“老大爷!您快回家吧!”

他被姜涛婉言劝走了。

监工的士兵呆呆地看了一会儿,一方面觉得理屈,再则看到抗大学员高风亮节也不知如何是好,也抓起磨干和姜涛一起推,被姜涛带了个趔趄。

前南峪村中相隔不远有两座伙房,一座是国民党教总的伙房,另一座是八路军抗大的伙房。

在抗大的伙房里,老班长在淘洗黑豆、高粱糁焖饭,用老干萝卜、野菜调盐做菜。这就是当年养育了中国革命的伟大领袖和战功赫赫的共和国元帅的红色抗大!

在国民党教总的伙房里,炊事员在宰羊杀鸡,淘洗大米。

开饭了。没有桌子,抗大师生都蹲在地上,一组组围着黄菜盆,吃着高粱黑豆焖饭。国民党教总官兵端着白生生的大米饭,夹着香喷喷的鸡羊肉粉条菜。那肉香、烟味、人味,混合成一种特殊的温暖气息,飘荡在伙房大院里。一些教总官兵看着抗大学员都吃着乌黑铁青的饭,菜盆里也没有什么菜,尽是咸汤,就以他们的饭美肉香而骄傲,故意显示他们的优越感。

抗大师生津津有味地嚼着黄菜黑豆,好像比教总的大米羊肉还香。

教总里有人手撕口咬着羊肉,向吃着苦黄菜的姜涛说:“老兄,这样铁青乌黑的饭,看着都恶心,怎么咽得下去呀!”

姜涛却笑吟吟地说:“不能强说我们的黄菜黑豆比你们的大米羊肉香。但我们的黄菜黑豆是哺育岳家军、杨家将的饭,是哺育抗日英雄的饭!”

教总里有几个男女边听边凝神沉思,他们好像从这位中年人身上汲取了不少力量,其神情无意再吃碗里的大米羊肉,觉着吃它不香,也不光彩,倒羡慕起抗大的黄菜黑豆饭。

高岩很是欣慰地对老班长说:“你听听,姜教员把你做的黄菜黑豆饭说的多好!比王母娘娘的山珍海味还鲜美哪!姜教员保证不再摔你做的饭菜啦!”

老班长感叹地说:“唉,说真的小高,我当初真想不到姜涛能转变成现在这样好的同志。那时他从国统区刚来抗大学习,嫌抗大条件艰苦,他堵气要走你去追他,我还生你的气呢!——这都是你耗费了多少心血教育的结果呀!”

高岩笑着说:“这是你老班长的功劳啊!”

老班长看了高岩一眼,不好意思地抚摸着衣角说:“我有啥功劳哟,我不过光会挑水切菜,烧火做饭。”

高岩认真地说:“你的功劳大啦!你没听姜教员刚才说,吃你做的黄菜黑豆饭,能养育革命意志,能哺育抗日英雄吗?你的黄菜黑豆饭能起这么大的作用,能说功劳不大吗?”

老班长自豪地说:“要说咱们抗大的饭食能强身健胃,养育革命的意志,那倒是真的!”

一天傍晚,苍茫的暮色早蒙上山林。露水下来了。山顶上,阳雀子不住停地送出幽婉的啼声。杨秀生和抗大学员还在人来车往地搭建教室。教室是就着羊圈的基础,垒一节石墙,然后用树枝山草搭住棚顶,这是在抗日战争那个历史条件下产生的奇特建筑物。

师生们拉来树枝,架起棚顶,铺盖茅草;田海兰、崔敏和着泥,姜涛往北墙上抹着土黑板。人们正在紧张地劳动,车辆人群,在呼喊、奔忙,整个工地热火朝天。

简陋的教室建成了。教室坐北朝南,为借助阳光照明、取暖,从讲台到中间一多半棚着顶,一少半露着天。教室的讲课桌是一个庞大的树根。其根虬虬蟠蟠纵横交错,你撕我咬,纠缠错节,苍老雄健,坚韧倔强,辐射出强大的生命力,磅礴的创造力,和所向披靡的进取力!虽为天然,却远胜根雕艺术品。抗大的教室既用来讲课,又作羊圈。夜晚作羊圈,白天当教室。雨雪天,既当教室又作羊圈,人羊间杂在里边。

就在这人羊共用的教室里,讲过课的有朱德、刘伯承、邓小平、罗瑞卿等共和国的元帅、将军。

就在这人羊共用的教室里,开设着马列主义哲学、政治经济学、军事学、论持久战等高等学科。

今天下午有雪,尽管下得不大,但由于连绵不断地下了一个多小时,山野还是变白了。白色的羊群回圈早了。上政治课的学员们,就放下书包坐在洁白的羊群缝隙里。他们每个人都有块形状不同的小木板挂在脖子上;上课时就放在膝盖上,当作课桌作笔记。

现在,羊在圈里,人羊相间地坐卧在一起,相互依偎在一起。虽是北风呼啸、雪片横飞的严寒冬季,但在教室里却觉得暖融融的。

抗大上政治课的时间,恰逢教总课外活动。国民党教总的师生们见抗大学员排着整齐的队伍走进羊圈,都涌到羊圈门口看热闹。人们都挤得满满的,争着往抗大教室里瞧谁是教官。在他们的想象中,抗大教官当然应该是一位身材魁梧的男子汉。

突然,张力雄一声喊:“起立,立正!”学员们唰地站起来,连羊群也跟着一阵骚动。

张力雄向站在队前的高岩一个恭敬的立正敬礼!高岩端正的还礼后,她喊了声“坐下!”全体学员忽地落座在背包上,羊群又一阵骚动后,与人们相互贴身地偎依起来。

这是一位十八九岁的漂亮的女八路,个头儿不高也不矮,十分结实。身上穿着一套灰色军装,纤细的腰上扎着一条棕色的皮带,头上戴着一顶圆圆的没有遮沿的军帽,那乌黑的短发,在军帽下面向外蓬松着,显得她那一副久经风霜的脸庞,更加清秀端正了。一双乌黑的大眼睛闪电似的,忽闪忽闪地看着教室里的抗大学员。看上去既有严正的军人风度,又充分保留了女性的魅力。

此时高岩拿着课本和讲义夹,登上形形色色的自然山石砌成的讲台,把讲义夹放在讲课桌上。全班学员的眼睛一眨也不眨地望着高指导员,静静地等她讲课。

国民党教总的师生们被这位年轻的女八路惊呆了。也许还从来没有一个人的外貌会如此强烈地震撼他们的心。人们圆睁着眼睛,张着嘴巴像观赏电影中的明星,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这就是八路的教官?”

“这是个丫头嘛!至多不过是二十岁的大姑娘!”

“她能教人什么?”

……

高岩翻开讲义夹按了下,用她那明亮动人的目光扫过全场,见黑压压的学员手里全是发黄的笔记本。教室里顿时鸦雀无声。年轻的抗大学员们伸长了脖子。课堂的气氛中充满了急切的“?”号,人们都想亲耳听一听这位热情而正直的女教员,面对中国革命的新形势会作怎样的讲演。高岩轻咳了声开讲了:

“同学们,今天政治课要讲的总课题是《中国的命运》。”

抗大教室里学员们低下头正“沙沙”地作记录,他们像一片饥渴的田地盼望雨水,却不知道高岩是海洋,还是长江;教室外一阵骚动和交头接耳。

《中国的命运》这个总课题,不仅抓住了抗大师生的心,而且也紧紧地抓住了教导总队围观者的心:“哈!这不起眼的小丫头,敢讲这么大的题目。”

高岩的声音越说越响亮,臂膀不住地挥动,屋里人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她的身上。她说道:“为啥要讲这个题目呢?因为这不仅是当今中国革命形势发展亟待解决的问题,而且是事关中华民族生死存亡的最根本性的问题。因此,《中国的命运》也是抗大的基础课,是新学员的必修课。”

抗大学员中,二十多岁的青年男女,时而仰视高岩,时而飞笔速记;三十多岁的红军干部、文艺理论家、原国民党的军政官员,也都聚精会神侧耳聆听,连有人咳嗽他们都急得慌,生怕漏走了一句。他们感到高指导员讲的每句话都是真理,都打动了他们的心。

那些卧着、立着的山羊和绵羊们,也一个个仰着头,向前探着双耳,望着讲台上的高岩。没有抵斗,也没有叫唤。

高岩又继续她的讲话,大家都压制住沸腾的情感,静静地听她讲下去:

“所谓中国的命运问题,就是:(1)对日是战是和;(2)抗战前途是胜利是失败;(3)抗战胜利后中国走哪条路,是资本主义之路,还是社会主义之路。主和派说,抗战必败。因为我们国贫兵弱,日寇国富兵强,因此大呼投降和谈。我们则断言抗战必胜。理由是,日寇是非正义的强盗之战,我们是正义的自卫之战。得道多助,失道寡助。因此,我们的结论是妥协必亡,抗战必胜。至于抗战胜利后中国走哪条路,我们知道,以蒋委员长为首的国民党要学欧美,走资本主义道路;以毛主席为首的共产党要建立社会主义新中国,走社会主义道路。我们认为,要学欧美,我们就永难富强,就会永远做欧美的附邦奴国。因为欧美国家的本质决定了他们必须侵略别的国家才能生存致富。而社会主义则是以共同富强为前提,没有共同富强就没有社会主义,苏联只会帮助我们,决不会侵略我们。因此,只有走苏联社会主义之路,才能富民强国,只有社会主义才能救中国!……”

高岩有力的、诚恳的语句,在打动着人们的心。听到惊心处,他们瞪大眼睛;听到愤怒时,他们握紧了拳头;听到悲伤处,他们流下了泪水。姜涛时常在用灰布的衣袖擦着眼睛,他低声说:

“讲的都是我们心里所要说的话啊!”

姜涛平时是个性急、勇敢而爱打抱不平的人,为穷苦百姓的事,他宁肯和人打得头破血流,从不说一句熊话。当那天他为教总塌鼻子士兵欺压农民的事和塌鼻子打起来的时候,高岩去排解了纠纷,当时姜涛就认为高岩是个好人,可是有点怕事。后来经过高岩的谈话,使他认识到这样干法的危险,他才进一步认识到高岩是一个有眼光、办事周到的人。可是,一上政治课,他才又认识到高岩是个认真而坚强的人,她不但深刻的了解老百姓的苦处,而且能帮你挖出苦根;她不但同情老百姓,而且能拨亮你的眼睛,看到社会上最大的不平,使你怒火填胸,去奋起驱逐日本帝国主义的侵略!

高岩细长的眼睛,充满着正义,又很认真地说出最后一句话:

“我们要建立社会主义新中国!”

这响亮的结语,深重地敲着人们的心,抗大教室里发出一阵阵激动地回音:

“对!对!”

“对!你说的都是实话!”

一连六十多个“对”,像一块石头投进水塘,激起的浪花,向四下喷射。

高岩又接着讲下去,她的声音里好像有一种奇妙的火星,溅落在哪里,就会把哪里的一切都点燃起来:

“中国共产党是以创建社会主义新中国为宗旨的。因此,有志于驱逐日寇,让中华崛起的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爱国志士,应当在中国共产党的英明领导下,为开创社会义新中国而战,只有这样,才能实现你救神州于危亡,致中华于富强的宿愿誓志。……”

“为开创社会主义新中国而战!”

抗大学员们异口同声地喊出这行动的口号时,都紧握着拳头,眼睛也仿佛更加明亮了。

围观的教总师生们纷纷议论着:

“嗬!共产党里真有能人。黄毛丫头口惹悬河,论述着中华兴旺大计!”

“共产党并不像我们上司说的那么坏,共产共妻,杀人放火,是胡作非为的恶魔。为啥我们上司长官们胡乱编造人家呢?”

“原来他们的奋斗目标就是为抵御列强侵略,为拯救神州危亡,为中华民族崛起而战!是很爱国的嘛!”

“共产党真神奇,竟然能把一个黄毛丫头培育成了不得的政治家!……”

教总总队长蔡效军远远望见,气急败坏地赶来了,凶暴地瞪着教总的师生们,他的黄眼珠几乎凸到眼眶外面来了。围观的教总师生犹疑了一下,在蔡效军凶狠的眼光之下,如鼠见猫,偷偷溜回了操场列队。

蔡效军的身材魁梧,生一副大四方脸,嘴巴阔大,肌肤呈着紫檀色。因为没有蓄发,脑袋显得特别大,眼珠发着绿里带黄的颜色,放射着使他的部属不寒而栗的凶光。从他的全身、全相综合起来看,使人觉得他有些蠢笨而又阴险可怕,是一个国民党军队有气派的典型军官。

他威严地喊道:“立正!慢步走……一!”全队人跷起一支腿,像金鸡独立。一分钟、两分钟过去了,他没喊“二”。一个阔嘴巴学员趔趄着脚点了下地,蔡效军一皮靴把阔嘴巴踢倒。又有个大鼻子学员歪斜了,蔡效军将腰间的宽皮带抽下来,狞恶地走到大鼻子面前,举起宽皮带没头没脑地向他抽去,血从大鼻子人的脸上、胸口上流下来。

“娘的,叫你们操练军事越障课目,你们不练,反去偷听人家的课!莫非想去喝迷魂汤,吃毒药?!”蔡效军在操场上咆哮着,凶焰逼人的眼睛,气怒得顿时涨红起来。

夜晚,林丛全部发暗,田野开始凝聚在一片灰濛濛的雾气中。教总的几个黑影绕过总队的岗哨前往抗大学员居住的破庙、牲口棚和羊圈。

其中那位被抽打的大鼻子学员也偷偷跑去向抗大学员借阅政治课本和读书笔记。

回到教总宿舍,他们又立刻贪婪地围读起麻头纸油印的《矛盾论》、《实践论》、《论持久战》和《新民主主义论》。他们惊奇地翻开红色书刊,一口气读完,感到每本书都是颠扑不破的真理。大鼻子学员说:“以前我们对共产党误解太深,了解太浅了,真想不到共产党还有这么神的圣经啊!……”

正在这时,喀嚓一声,门给踢开了,进来六七个横眉竖眼的国民党官兵。凶狠的皮带又疯狂地抽到教总那几个学员的脖子上、脸上!

蔡效军指着发议论的大鼻子暴跳如雷:“把他捆起来!”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阂鞘樗味; mso-ansi-language: ZH-CN">沉默了片刻,蔡效军狠狠地瞪了邹飞一眼,然后问:“哪是为什么?”

“因为抗大的赤化宣传主要的不是在口头和书刊上,抗大最有效,且是无法抵制的宣传是在无言行动上。”邹飞还是竭力忍禁着满腔愤怒,沉静地回答。

蔡效军望望邹飞,不解地说:“什么行动上的赤化宣传?”

邹飞压抑着的怒火,突然地喷泻出来:

“你还没意识到吗?自从抗大到浆水、前南峪以来,所有的行动都在无声地进行着赤化宣传。比如抗大刚到时,我们与抗大争房,他们让出来给我们住,而自己却万般艰辛地开山扛石,修砌破房、羊圈作为教室和宿舍;我们为住房,把老少妇孺赶出家门,而他们却请老百姓搬进自己修砌好的房子;他们不但不烧老百姓的柴,还为老百姓打柴,而我们呢,却强迫老百姓送柴;他们自己推石碾,我们却要老百姓推磨。这一切感人的事迹,都向我们表明,共产党八路军就是好,他们是在真诚地执行‘国共合作,团结抗日’的协定;他们的一切行动都是在为老百姓谋利,为中华民族崛起!”

邹飞的铿锵响亮的声音,在小屋子里回旋着。蔡效军不由得一惊,变颜失色。他一手抓着桌沿,一手垂下,像是僵掉了。过了好一阵,他嘴里嘟嘟哝哝:“会有这样的事情,简直难以设想。”

邹飞抽了一口烟,然后用力地喷吐出去,接续着说:“我们平心而论,凡是不具有政治偏见的人,凡是不昧天良的人,谁的心目中能不产生这种深刻的认识?你想想,我们能严禁教总师生不接近抗大学员,能严禁他们偷阅抗大书刊讲义,但是我们能封住教总师生的眼睛,不让他们看抗大学员开山造屋、推磨碾豆吗?能不让他们看到抗大学员为老百姓打柴、铡草、推磨、拉犁耕地吗?”

邹飞不能平静了,在房间里来回走着,脸色由白转青,太阳穴上青筋暴起,满腔怒火无处喷射烧得那双颊微微地颤抖。

蔡效军的脑子胀痛起来,邹飞的言语,像锤子一样敲击着他的头盖,“我们能封住教总师生的眼睛?”“能不让他们看到抗大学员为老百姓打柴?”他突然“哈哈哈哈”仰天冷声怪气地大笑了一阵子,讥讽说:“这么说,邹先生也对抗大甚为感佩,为共产党的抗大所征服了?”

邹飞感觉到蔡效军要决心压制正义,他以很轻的声调,但是口气强硬地说:“征服倒不见的,可是,事实胜于雄辩,任何天才的雄辩家也难以驳倒铁的事实啊!”

蔡效军胸脯抢前,眼睛血红,尖声怒吼道:“什么事实不事实,正义不正义,自古胜者王候败者贼!握住重兵、权柄,就是真理,就是正义。为了真理和正义而放弃实权和实际利益的就是腐儒!现在,我请你明天当着所有教总人员烧毁这些赤化品,并当场宣布我的命令:谁要再去抗大听课、偷看抗大的书刊,立即枪毙!”

蔡效军的手,在桌子上猛拍了两下,愤然地朝外走去,随从人员跟着走了出去。

在蔡效军他们走了以后,邹飞把门关住,拨亮蜡烛,一本一本地翻阅着蔡效军搜集来的红色书刊,他打开《矛盾论》、《实践论》、《论持久战》,又翻开《中共党史》、《联共党史》和列宁的《国家与革命》……书中每一句话都含着特殊的说服感动力量,从字里行间跳跃起来。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味; COLOR: black; FONT-SIZE: 9.5pt; mso-font-kerning: 0pt; mso-bidi-font-family: 汉仪书宋二简; mso-ansi-language: ZH-CN">六十年代村副支书、后任将军墓乡副书记的郭明考向我介绍说:“当时抗大学员纪律严明,和老百姓亲如一家,平时帮百姓挑水、扫院、铡草、喂猪,那是每天必做的‘功课’,麦秋帮抢帮收更是个个争先。女学员帮助妇救会做工作,男学员训练‘抗先’,村里当时的局面真个是火爆得很,从来没有那么高涨过。”

抗大总校的会议正在进行。供济处长张济民的眉毛拧在一起,狠命地吸着烟,说:“我们的黑豆、高粱也只能吃三天。三天后,就要断粮。当地群众过着糠糠菜菜的苦日子,也无粮可征,邢台抗日政府已存量无几,还要应付国民党教总几万人的粮食,所以也不能靠政府吃粮。我们抗大已到了绝粮断炊的时候。”

是啊,在兵荒马乱的年月,去哪里,用什么办法才能在三天之内解决几千人的口粮呢?这确实给抗大领导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滕代远左手端着蜡烛站在地图下,右手放在背后,静静地听着张济民发言。他巨大的身影映到屋顶上。灼热的蜡油,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手上,可是他像是丝毫没有感觉到似的。

张济民望着滕副校长脸孔的侧面,但觉着滕副校长比四五个月以前削瘦了。滕副校长眼角上,像是有一些皱纹了。

滕代远思索了一阵儿,忽然眼中迸放出一种坚决的光芒:“我们抗大既不能向群众征缴粮食,也不能再加重邢台抗日政府的负担。我们的方针是:虎口夺粮,开荒自养!为解决燃眉之急,我们必须采取虎口夺粮。这既可以减少摩擦,有利于团结抗战,又可以减轻抗日政府的负担。还有个重大的战略意义是敌粮我用。这样,不但减少了敌人的粮食,增加了敌人的困难,而且填饱了我们的肚子,增强了我们的力量。”

张际春脸上兴奋地闪光,心里涌动着战斗的欢欣,说:“滕校长的决策非常好!我完全赞同。今天传达动员,速作夺粮方案,后天出发,到敌占区袭击敌人的粮库。”

太阳刚从东山露出脸,射出道道的强烈金光,像是在大声地欢笑,藐视那层淡雾的不堪一击。蔚蓝色的天空上,没有一丝云彩,越发显得它的深邃无边。

一群姑娘媳妇,穿得花花绿绿。有的提着一篮鸡蛋;有的挑着一担蔬菜;有的抱着个大公鸡……,她们嘻嘻哈哈,叽叽呱呱地夹杂在一大群赶集的人们中间,朝据点的西大门走来。

最前面,头上盘着发髻的正是高岩,她打扮得真像个俊俏的小媳妇。和她并排走的那个扎大辫子的闺女,一边走一边用手摸辫子,生怕有人把她的辫子扯掉似的,她就是田海兰。

守门的两个伪军,逐个检查向里进的人。结果人越聚越多,后面挤下一大堆。那些挑柴的男人们很不耐烦,大声吆喊道:“快点,快点!”

女人们都笑嘻嘻地拥到伪军面前。高岩嬉笑着说:

“老总呀,今儿逢集,这么多人,你到天黑也查不完呀!俺们都是才出门的女人家,想赶个早市,哪有什么禁物?快放俺们过去吧!”

“嗳哟,可累死俺啦!”田海兰把辫子一摆,讪笑着瞥了伪军一眼,“老总,你可要行行好啊!若是把俺的身子累出病来,可一辈子记恨你呢。你行行好,赶集回来买瓶酒请请你……好了,老总开恩啦!放我们走了……”

妇女们不等伪军答话,就你一言她一语,又笑又骂,又叫又嚷,把两个伪军闹得晕头转向,张着大嘴,呆头呆脑地看着女人们拉拉扯扯、推推搡搡地走过去。

伪军挡不住人流,只好闪在一边看着他们向里拥。

人都走光了,只剩下两个挑柴的。看样子他们累得很,把柴担放在门口,一面擦汗,一面向远处眺望。

过了一会,路上的行人已很少,只有远处稀稀拉拉几个赶集的老百姓。挑柴中的一个瘦长脸的人,给另一个身体粗壮的青年使个眼色,就挑起柴担走过来。他在一个站岗的伪军面前停下来,似乎在等着受检查。这时,那青年走到另一个伪军跟前。突然,都把柴禾担子摔翻,拔出怀里的短刀,照对手的喉咙刺去。

一个敌人倒下了。

那青年的刀被对手打掉,两人扭在一起。那瘦长脸的人急奔过去,又一刀结果了敌人的性命。

两人把敌尸拖到一边,那瘦长脸的人擦了一把汗,对粗壮的青年说:

“光明!把门守住,不许任何人进去!”

“好!队长,你放心走吧!”李光明很自信地回答。

杨秀生立刻向粮库奔去!

与此同时,老张领着姜涛和另两个抗大学员,每人推着一小车毛鸡,朝东门走去。

到了敌人岗楼跟前,老张叫出那个联络好的伙夫,那伙夫同鬼子讲了几句,放下吊桥,就领他们进了岗楼。

有一个鬼子认识老张,拍着他的头说:

“你的送鸡来的,大大的有?”

“大大的有。”老张恭敬地答道。

“这三个的干活?”

“帮忙的,大大的有!”老张指着每人的车子给鬼子看。鬼子高兴地点着头。

他们进了伙房。那伙夫把老张拉到一边说:

“不好啦,狗日的今天都到粮库去集合了。你看怎么着?”

老张一听,心想:不妙!我们的人不知道敌人都到粮库去集合,这怎么好啊?他和姜涛一商量,对,先下手为强!

那伙夫领着姜涛去对付岗楼上那一个岗哨,下面一个鬼子和一个伪军由老张他们三个人来收拾。

那伙夫端着一碗鸡汤爬上岗楼顶,亲热地对鬼子说:“皇军大大的辛苦,鸡肉汤的,‘米什’‘米什’的有!”

那鬼子一见,乐得咧开大嘴笑,忙接过碗就吃。

伙夫趁机两手抓住枪就夺。碗掉到地上摔得粉碎。俩人扭打起来。

掩在楼梯处的姜涛,提着菜刀抢上去,正碰那鬼子把枪夺过来,向瘦弱的伙夫刺去。那伙夫倒也机灵,向旁一闪,鬼子的刺刀撞到墙上,喀嚓一声断了。鬼子刚拉开枪栓推上子弹,姜涛一个窜跳扑过去,抡起菜刀,把鬼子的头带帽子劈下一半。但鬼子的枪也响了,子弹打在洋灰墙里。

与此同时,老张和两个抗大学员俘虏了下面的两个敌人。

老张和姜涛本来商量,得手后不发讯号通知杨秀生他们,以便悄悄过去告诉他们注意敌人的机枪。但现在已经响起枪声,不发讯号反而更糟,他们对空射出三枪。

高岩她们进门后,就围着看伪军、鬼子们集合。广场不大,夹在粮库中间。化装成老百姓的抗大学员愈来愈多,逐渐向队伍靠近。

两个鬼子指挥着伪军;伪军分队长孙福贵同鬼子小队长在一旁吸着烟卷。

像往常一样,因为天气热,敌人把枪摘下来架在一旁,子弹带手榴弹都挂在枪上。

伪军们见这么多人看热闹,特别是有那些年青女人们,心里乐滋滋的,怪神气地走着步子。

有一个家伙腿在向前走,那眼睛却瞪得像铜铃,直勾勾地向旁边盯着高岩,咧着大嘴,像要把她吞下似的。他一直把高岩看得心里有些慌起来:“莫非这人认识我吗?”高岩装害臊,转过头去,把脸藏到田海兰脑后。忽听吵吵嚷嚷一阵骂声,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伪军看女人出了神,叫了向后转走的口令他还在向前走,结果与前面转过来的那人碰到一起,摔倒了。这一来,队伍也搞乱了,孙富贵气得麻脸紫红,把那伪军喊出来,狠狠踢了两脚,罚他立正站在队外。高岩这才松了口气。

高岩她们正在紧张地等待中,杨秀生赶来了。

不一会儿,枪声响了!

这些看热闹的抗大学员,都从篮子里、筐子里、篓子里、柴捆里、衣服里……拿出手榴弹、长短枪,除了张力雄带人奋勇地向架枪的地方扑去外,大部分学员都像下冰雹子似地一齐冲向敌人的粮库紧张地装运粮食。喊杀声震天动地,伪军们乱了,空着手乱跑,炸死炸伤好多,有的举手投降了。张力雄等人抢到敌人的枪弹,更勇猛地冲杀。

孙富贵边跑边开枪,想冲出去逃命。可是噗嗵一声被打倒,他就躺着射击。杨秀生跑着去追赶那鬼子小队长,没防孙富贵正向他瞄准;但没等孙富贵勾扳机,高岩从侧后抢上去,举起枪把子,照他头上夯下去。孙富贵只蹬了一下腿,就再也不动了。

不料,两个鬼子先抢到机枪跟前,抡起扫过来。

几个人应声倒下去。杨秀生指挥部队冲到房子跟前,以墙做掩护。

那鬼子小队长趁这工夫,也冲到机枪跟前,指挥着边打边退。

人们被机枪打得抬不起头来。杨秀生知道发生了意外情况,这样硬拚是不行的。他正命令一批人从胡同插到敌人后面去截击,机枪却突然哑了。

原来是姜涛他们从小路包抄过来,准备夺机枪。鬼子一见背后受敌,就扛起机枪向西门跑去。

人们顺着墙根,跟踪猛追。

鬼子向后扫一会儿,跑一会儿,已经倒下一个了。那小队长见快要出门,就命令另一个鬼子堵住冲上来的人们,他好逃走。那鬼子跪在矮墙后面,拚命地扫射着。鬼子小队长刚跑出几步,迎面响起枪声;他忙趴下还击,可是枪打不响——子弹完了。他气怒地把枪狠狠摔掉,刷的一声抽出指挥刀,命令那鬼子回过头来给他开路。那鬼子正要返身,一枪飞来,他的腿被打断,走不动了。

这可把小队长气炸了,一刀将那鬼子砍翻,自己抱起机枪向西门冲来。

那枪是李光明打的。他刚要冲上去,见鬼子又返回来,忙又射击。鬼子小队长负伤了,可是他仍端着机枪直冲过来。

李光明见那冒着青烟的机枪口,离他只几步远,眼看鬼子就要冲出门了。这个妻子被敌人惨害了的青年农民,满腔充塞着复仇的怒火,眼睛都急红了!他把大枪一扔,迎面朝鬼子猛扑过去!鬼子的枪响了,一股热血涌出李光明的胸膛,但李光明没有倒下去。但见他身子向前微倾,他的两手抓住了敌人的机枪筒,立即有一股浓黑的油烟升上来!

大家眼睁睁地看到李光明瞪大两只眼睛,紧紧地咬着牙,像把生平的力量都使了出来,两手紧握着机枪筒,身子直挺挺地站着,一动不动。

那鬼子小队长抽机枪抽不回来,打又打不倒他,也惊呆了!

李光明和鬼子小队长相持着。人们冲上来,打死了鬼子小队长,李光明才倒下去。他两手还紧紧抓住机枪筒。

高岩去扒他的手,怎么也扒不开。结果用湿土把枪筒搞凉,才拿下他的手。枪筒太烫了,揭去李光明手上一层皮。他的胸脯、肚子、大腿,已见不到什么肉,全被子弹穿透了!

李光明那淳朴的脸上,一点儿痛苦的表情也没有。那双还瞪着的眼睛,依然炯炯有光,像是在向他的战友们告别。

敌人的粮库上燃起熊熊的火焰,烈焰冲上晴空,迎着正午的阳光,照亮了人们火热的脸。

抗大学员们掩埋好自己的战友,杨秀生选了一个可拒可行的山口,让夺粮队员坐下休息。大家虽然极度疲劳,但却充满了胜利的喜悦。

姜涛扛着圆滚滚的一口袋粮食,足有一百多斤,兴奋地擦着汗。张力雄把装得满满的两裤腿粮食架在脖子上,好像一个人骑在上边,逗得人们哈哈大笑。崔敏脖子上挂着条米袋子跟田海兰架着一位重伤员上来,好胜心掩饰着她们的疲劳。高岩被小芸、春芳扶着最后上来。她负了轻伤,但脖子上还挂满米袋子。当她看到学员们满载而归时,圆圆的脸庞上漾开了笑纹。

虎口夺粮的第十分队胜利归来了,学员们把各式各样的装着小麦的口袋交给老班长。他摸着鼓鼓的口袋,高兴地接过来往伙房里垛。

一个国民党教总管理员苦苦向老班长哀求说:“好伙计,借给我们几天的粮食吃吧,你知道没粮食的难处啊!”

老班长笑笑说:“不是不借,一来我们的粮食更困难,二来这粮食来的实在不容易,是学员们冒着生命危险从虎口里夺来的。咋能把这血汗粮随便借给你们呢?再说你们也长了两条腿,为啥不能到敌占区武装夺粮呢?”

那位教总管理员苦笑着说:“我们的学员都是公子哥儿,谁能吃哪份苦?”

高岩、杨秀生背着粮食到了伙房,听清楚了那位教总管理员说的话,他们放下粮食,走到伙房一个僻静的角落坐下。

高岩说:“杨队长,你看这问题咋办?”

杨秀生站起来,点着一支烟衔在嘴上,凝视着高岩说:“你说呢?”

高岩擦着头上的汗,用帽子扇风,说:“我觉着应该借给他们点儿,但这想法不成熟。”

杨秀生说:“我也有这个想法,可又觉着这些人是寄生虫,消极抗日,不值得同情帮助;再就是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没把握。”

高岩说:“教总里还有不少进步青年,他们偷借我们的书刊课本,偷听我们讲的政治课,这说明教总里还有许多积极因素。少借给他们点儿粮食,就能促进抗日进步的积极因素。这正符合中央发展积极因素,扩大政治影响的精神,有啥不对呢?”

杨秀生说:“还有,就是恐怕付出血汗和生命的学员们不同意。”

高岩用肘子支着膝盖,手托住下巴,沉思说:“我们开个全体会吧,通过民主大讨论,民主表决,按多数人的意见办。”

“要得,要得。”杨秀生心里豁然亮了,脸上喜盈盈地说。

第二天上午,杨秀生像往常一样,抓紧时间,召集全队学员开会。大家都来了,先来的坐到床上、凳子上,后来的,就垫着背包坐在墙边、墙角上。烟从他们的嘴里、鼻孔里吁出来,在人堆子里兜了一阵圈子,才从窗口和小门踏出去,仿佛这个屋子里再也没有它的容身之处了。

纷纷的谈话,和烟雾一样,在小屋里蒸腾起来。究竟谈的什么?谁也听不清楚,声音仿佛是从坛子里发出来的,又像是飞机马达的轰鸣。但是,从他们摩拳擦掌嘻嘻哈哈的种种神情看来,他们是快乐的,仿佛一幕最精彩的戏刚刚演完,在争抢着抒发观感和评论似的。

“请大家静一静!下边开会了。”队长杨秀生接着简单明了地提出借粮问题后,让大家展开热烈的讨论。

郝春芳第一个发言,她站起来说:“我们把付出血汗和生命夺来的粮食借给教总,证明我党我军有团结抗日的赤诚精神。”

一位身材高挑的学员接着说:“以我们这种精神影响他们,更能扩大我们的进步力量,增强他们的爱国精神。”

已经提升为十分队文书的梁芸眼里闪着纯真的光,兴奋地说:“因此,我们虽然借给了他们粮食,但却大大提高了我们的政治影响。”

另一位学员李志江插话说:“这是非常有价值的大好事!”

高岩坐在凳子上,始终保持着满意的沉默,注视着会场上情绪的变化和发展。她的锐利的眼光,照遍着整个屋子里的一切,在每个人的脸上捕捉着透露他们内心情感的表现,仿佛是一个最有经验、又最负责任的导演,在聚精会神地监督和观察演员们正在进行的戏剧表演似的。

李志江刚坐下去,手像树林似的举起来,许多人站立起来,叫着争抢着要发言。这种情绪沸腾的情形,使主持会议的杨秀生感到惊异,又感到困难。他在站着的人们当中注视了许久,也没有能够指明让哪个人发言。不知是谁在人丛里叫了一声:

“让刘宏发!”

于是,许多人坐了下去。

学员刘宏个子很高大,长方脸,有一对黄亮亮的眼珠和两个略向前招的大耳朵,嘴唇很厚,说话的声音低沉,但是干脆有力,身体的各个部分长得匀称,坐下来很端正,站着很有分量,像是一棵摇撼不动的粗壮的树干。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刑跤欣恚换挪幻Γ蟹执纾钟懈星椋孟癫皇且桓稣绞浚歉龊苡兄腔邸⒂屑獾木录壹嬲渭乙谎Q钚闵透哐乙跃镜难酃猓ハ喽酝艘幌拢椴蛔越睾臀葑永锼械娜耍黄肴攘业毓钠鹫评础

到了这里,会议很自然地达到了高潮的结尾。

在经过大家充分的讨论后举手表决。杨秀生很兴奋地宣布:“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学员同意借粮帮助教总,按多数人的意见执行。”

这天中午,在教总伙房里,人们压抑着烦躁的情绪慢慢地喝着玉米糊糊。

总队长蔡效军陪着其爱妾大撕着鸡肉,相互挑逗着喝酒。

伙夫班长向教总管理员报告:“玉米糊糊也只能再喝两天就得停火断炊!”

教总管理员愁眉苦脸地说:“没吃的就宰了我吧!我实在没办法了!”

在一旁端着面条的副队长邹飞听到这里,脸上火辣辣的,像是挨了一记耳光,放下了碗。

正当教总管理员愁得即将断炊的时候,迈进一伙抗大学员,带队的正是女指导员高岩,人们扛着七八条粮袋。邹飞和教总管理员顿时茫然不知所措,惊奇得半截木头般愣愣地戳在那儿。

高岩走到他们跟前,真心诚意地说:“管理员先生,经我们全队讨论,决定把我们从日寇仓库夺来的粮食送给贵队一部分,以解燃眉之急。”

教总管理员听了一阵高兴,连声说:“这太好了,这太好了!谁骂八路坏,那是丧尽良心呀!”

高岩高兴得咧开大嘴笑着说:“八路虽不坏,可也有缺点,以后就请你们批评指正。现在快请你找个地方倒粮食,我们还急等着回去上课呢。”

教总管理员激动地说:“好,好!”他一面连忙掀开一个个空空的瓷瓦缸,让高岩他们往缸里哗哗倒着小麦,一面上前帮着姜涛倒粮食。

忽然,姜涛想起那天他一拳打倒在地的塌鼻子士兵,正是这位教总管理员,便风趣地望着他说:“你老兄还恨我吗?”

教总管理员却说:“你老弟抱打不平,打得好!”

这时,身材高大的张力雄也拄着枣红木棍,流着热汗,扛来了一口袋粮食。

伙房门口拥挤得水泄不通,围满了教总的学员们,大家都十分感动,有的发出啧啧声,有的欢呼。一个名叫许振朝的老学员噙着热泪,想说话,但嘴角抽搐几下,说不出一个字。

在开荒自救的日子里,抗大总校积极响应党中央“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号召,一边学习,一边生产,发起了大生产运动。从抗大学员到司令员,都接受了开荒种田的任务。

清晨,朝霞似锦,春寒裹着山岭闪耀着霞光。抗大各队的师生们,唱着抗大校歌,扛着镢头和铁镐,兴致勃勃地奔向前南峪的大蓬山。

一时间,大蓬山上到处是镢飞镐舞,欢声笑语,加上呼啦啦飘动的红旗,抗大师生在这里展开了开荒造田的大会战。他们当中有八路军的将军罗瑞卿、何长工、张际春,有著名学者徐懋庸、任白戈,更多的是抗大成百上千的学员。

这是中华民族的抗日先锋,这是中华民族的优秀儿女,这是中华民族团结抗战的缩影!

小鸟在天空叫着,春耕的时候到了。女指导员高岩领着一组人来到一个山坡前,和农民们一块耕地。张力雄扶着犁,高岩和姜涛、梁芸、谭勇在前边拉着,因为房东的牛、驴被鬼子扫荡抢去了,现在只得用人拉。张力雄从来没犁过地,两手扶着犁,感到很吃力。一会儿犁头扎到地下去,犁不动了。一会儿犁头又飘到上边,犁了一层薄土皮,向前滑过去了。犁沟弯弯曲曲,犁不成直线,可是已经累得汗水哗哗地向下流了。

房东李大爷看到张力雄犁得很吃力,就走上来说:“同志,你歇歇,让我来犁吧!”

“不!还是我来犁!”张力雄是个倔脾气的人,他越不会,就越想学好。他问李大爷:“您说扶犁最要紧的是什么?”李大爷告诉他一阵,最后说:

“上身要直,眼向前看,手要稳,力要使匀。……”

张力雄按着李大爷的说法,继续犁下去,渐渐的顺手了,犁得也深了,沟也直了。可是他的腰已累得酸疼。当他们坐下来休息的时候,房东李大爷望着张力雄涨红的脸,笑着说:

“同志,累坏了呀!”说着,李大爷把长烟管指着放在地头的犁杖,“别看这两根木棍加块铁滑,你使惯了,叫它怎样它就怎样,使不惯可也很不顺手呀!”

“是呀,大爷!我头一次用这个玩意儿。……”

高岩笑着对张力雄说:“力雄,在铁道上你能开得火车呜呜跑,现在却被这个简单的农具难住了!”

“火车?”李大爷听到高岩说到火车,马上问一句。

“是呀!李大爷见过火车么?”

“见过,鬼子还没来的时节,我到邢台去拉过一次煤,见过火车。”一提到火车,李大爷的劲头来了。他瞪着眼睛,捻着胡子,像讲故事讲到神怪那样,用一种惊奇的神情说:

“提起这火车,那东西可厉害呀!咱庄稼人都说牛劲大,那十条百条千条牛也没它的来头大啊,一个车盒子有四五间屋那么大,火车能带几十个车盒子,有一二百间屋那样长,半壁山样的煤,都叫它一下装完了。只听呜的一声,呼呼隆隆,一眨眼就不见了,多快呀!一天能跑一千多里。你看大地方的人多能呀!听人说,那么大的家伙只用一个人开。……”

高岩看着李大爷在抖着胡子,形容火车的神情,笑起来了。显然他老人家住在山里能见到火车,和人谈起来也高兴,并且一谈起来,就为火车的威力所震惊。她就指着张力雄对李大爷说:

“咱这位同志,他不会犁地,可是他就会开火车呀!”

“啊呀!”李大爷惊望着张力雄,走到他的跟前说:

“同志,你可真是个有本事的人呀!”

高岩说:“他不但会开火车,还会打鬼子。我们在邢台的时候,看到鬼子的火车,他一纵身子,就跳到上边去了。把开车的鬼子打死,他就把鬼子的火车呼呼地开跑了。”

高岩的一席话,说得李大爷不住地点头,嘴里在叫着:

“咱们八路军真是些了不起的人呀!”

张力雄坐在旁边听着高岩和李大爷谈火车,也忍不住笑了。可是他看着眼前的不齐整的犁沟,心里感到很对不住李大爷,怪自己群众工作做得不好。他也对着李大爷说:

“大爷!我犁得不好呀!我能使好机器,却使不好这张土犁。好吧,李大爷,将来打走鬼子,毛主席领导咱们建立新社会的时候,我开拖拉机来耕地。大爷,知道拖拉机吗?”

“听咱工作同志讲过,现在苏联都是用的拖拉机!”

“提起拖拉机,那太好啦!”张力雄说,“也是一个人开着,不用人和牲口,自己嘟嘟地在田里直跑,耕、耙、耩,都在一个机器上,一天能耕种好几顷地。收割的时候,也用机器,一边割,一边麦粒子都装在口袋里了,汽车开到地头上装麦子往家拉就是。……”

“是呀!到那时候就好了,我的年纪还能熬到那个光景么?”

“能!一定能熬到,咱们共产党打仗、搞革命,就是为的那个好日子呀!”……

转眼之间,到了大丰收的秋天。山坡上、田野里,到处都是紧张秋收的抗大学员。村头上,打谷场里,到处都堆着像小山一样高的庄稼秸子和金光闪闪的玉米穗子。在前南峪两年多里,抗大学员不仅在离前南峪几里外的大蓬山、干牛垴开荒种地一百多亩,而且连续三个春天,到百里之外的山西省南天池一带开荒种土豆。

抗大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对于战胜敌人的经济封锁,保证正常生活和教学工作的顺利进行,曾起了巨大作用。

抗大,坚持自力更生、艰苦奋斗的精神,不仅在中国,而且在世界上也是闻名的。《抗大动态》一书中,曾这样记述抗大的生活:“抗大全校人员,无论教职员、学员或事务人员,总合起来,平均计算,每人每月包括穿衣、吃饭、零用、津贴、书籍、办公费用等等,只合八元左右。以此数目与全国任何大学比较起来,那是微乎其微的”。从实际情况看,就是这仅仅八元左右的生活费用,也是经常难以保证的。尤其是抗大在浆水的一段时间里,正赶上华北一带连年遭受水、旱、虫灾,加上日伪军的“扫荡”和国民党杂牌军的不断骚扰,使邢台山区的生活条件更加艰苦,这就给抗大办学带来极大的困难。

正因为抗大继承了中国共产党的优良传统和作风,有着坚定正确的政治方向,艰苦奋斗、百折不挠的革命精神,所以才能在极端恶劣的环境下不断发展壮大。

抗大到浆水后,就积极发动群众,组织群众,专门成立了负责“民运”工作的组织——民运股,并立即着手协助抗日政府建立健全各种抗日救亡组织。

为了加强对抗大学员进行军民关系的教育,教育长何长工亲自给抗大学员作了一次群众工作的报告,使抗大学员们都深刻地认识到军民关系应该像鱼和水一样密切。我们是人民的部队,处处要尊重和爱护人民的利益,才能得到人民的拥护,只要人民拥护我们,我们的部队就会成为不可战胜的力量。他在报告中举出许多八路军爱护老百姓,老百姓帮助八路军的生动故事。听了这个报告,抗大学员们都联系到抗日根据地所见到的实际情况,展开热烈的讨论,都在思想上认识到群众工作的重要性,都纷纷表示决心,用实际行动加强群众观念。

浆水的民运工作就在这种情况下开始了,姜涛被选为抗大的民运委员,经常和民运科联系,领导浆水一带的群众工作。每天晚饭后,是作民运工作的时间,在饭前,当张力雄指挥着抗大学员唱歌以后,姜涛照例到队前布置晚饭后各分队给房东和抗属作事情,譬如冬天农活闲,可以给老百姓劈柴,挑水,抬土垫栏。

“同志们!干活的中间,要注意不要老百姓的任何东西,要好好地给群众作宣传!……”

每当给老百姓干活,姜涛都非常认真,汗水涔涔顺着脸流,不肯歇一会儿,被帮助的老大娘或老大爷,都被他的劳动热情所感动,偷偷地给他煮鸡蛋,炒花生,他都拒绝了。

“不!大娘!咱是一家人呀!用不着这么客气。……”接着他就讲解军民合作的道理了。临走时,照例老大娘、老大爷把他送到门边,不住地称赞着:

“看多么好的同志呀!”

虽然是在根据地,姜涛经常到每个分队住的房东家里,去检查,看看地扫了没有,缺什么东西没有,借的东西都还了没有?如有打碎或损坏的东西,他照例一边出钱赔偿损失;一边把住在这里的分队记下来,回到队上,在队前对破坏群众纪律的现象进行批评。

可是破坏纪律的事情是极少极少的,整个抗大和村民的相处亲密团结得像一家人一样。抗大一离村,男女村民都拥到村头上,依恋地望着自己的队伍离去:

“多么好的同志呀!你们不能多住几天么?”

“你们什么时候再过来呀!”

好多老大娘都拉着曾住在她家的抗大学员的手,热情挽留着,挽留不住,就期望他们早日再来。村里的年青人都自动地到供给处给抗大送东西,一边挑着挑子,一边说说笑笑。这一切都使姜涛感动。

每到一个村子都是这样,管理员把房子号好,各分队一进屋子,铺草都搭好了,这是村里儿童团拥军的表现。抗大以实际行动感动了人民,人民以实际的行动来回答自己的部队,真是军民一条心。军民的关系越密切,姜涛检查纪律就越严格,可是以后抗大出发,他已检查不出什么违犯群众纪律的现象了。显然抗大学员们,都被这村民拥军的热情所感动,自觉地遵守群众纪律,而且主动地在作民运工作了。

过年的时候,村民们成群结队,敲着锣鼓,扭着秧歌,抬着杀好的肥羊,大挑的白菜,来慰问抗大。抗大的文工团给村民们演戏,抗大请村干部和抗日军人家属吃饭。经过减租减息的村民们,过年都包饺子吃,每家都拉抗大学员们到家里过年。

一九四一年,邢台县山区的形势日趋恶化。日军实行“囚笼”政策,推行“强化治安”,对抗日队伍进行一次又一次的围剿。县长王荫芝、县委组织部长范秉衡就是在那时壮烈牺牲的。到一九四二年,形势更加恶劣,日军又实行“三光政策”,对抗日军民进行血腥的大“扫荡”。敌人三天一合围,两天一袭击,有时大包围圈套小包围圈,进村后日本侵略者烧杀抢掠,奸淫妇女,疯狂地抓捕抗日干部和群众,进行残无人道的大屠杀。太行山上,到处是枪声,到处是火光,到处是尸体。

有一次,抗大学员在押石村学习、训练。由于汉奸告密,翌日,日军杀气腾腾分乘十三辆汽车从路罗出发向押石村疯狂扑来。八点左右,日军接近押石村,在村北的鸡冠寨山脚下停下来,他们纷纷跳下汽车,在鸡冠寨山上架起迫击炮向村里轰击。接着,日军兵分三路合围了押石村,北路从后阳坡岭包抄,南路从黄家垴南山包抄,中路直接沿沟攻打。村里顿时硝烟弥漫,瓦砾横飞,群众慌乱了,纷纷向村外逃难,可是刚刚出村又被日军围回来,堵在村里。上午八时日军闯进村,由于没有抓到抗大学员,恼羞成怒,他们端着刺刀挨门挨户搜查。见人乱抓乱杀,遇房就烧,碰见东西就抢。村里到处是日军的嚎叫声,人们的哭喊声,鸡鸣犬吠声,整个押石村陷入火与血的恐怖里。

在押石村北街,一群日军闯进郑江保家的院子。郑江保、郑王栓和张景娥正在炕洞里隐蔽,被日军搜出后将他们绑在屋里一根柱子上,然后放火烧房。日军端着刺刀在房子周围监视。大火从窗户烧到屋顶,又从屋顶烧到全屋。屋里的人发出悲惨的叫声,外边日军却哈哈大笑。最后三个人被活活烧死。东街安群小的姥姥,双目失明。敌人一打炮,家里人都出村避难,将她藏在草垛里。由于慌忙,老人一条腿露在外边,结果被进院搜查的日军发现。一个日军走过去对准老人大腿就是一刺刀,老太太“哎哟”一声从草垛里滚到外边。接着,日军又用剌刀尖在她脸上、胸部乱划乱戳。老太太痛得发出阵阵惨叫。鲜血流满了全身,最后被折磨而死。北街李荣妮带着九岁的女儿藏在自家夹道墙里。被搜出后,日军将李荣妮五花大绑拉着就往外走。女儿见母亲被抓,“哇”地一声哭了,扑过去抱着母亲大腿不放。这时,一个日军恶狠狠扑过来照准孩子胸口就是一脚,孩子口鼻出血,倒地而亡。李荣妮像疯了似的向日军扑去,日军用刺刀对准李荣妮的胸膛,“噗”的一声刺刀从前心穿透后心,李荣妮顿时绝命身亡。在南街,一群日军闯进村民家里乱抢乱砸,将房子都点着,屋里被糟蹋得破烂不堪。除奸主任岳二黑上前阻拦,被日军用刺刀挑死,随后日军又将其他六名村民带到街口,用机枪扫射杀害。就这样,日军像发了疯的野兽,横冲直撞,肆意烧杀抢掠,不到一小时,村里十七名群众被杀,六十多间房屋起火。

上午十时,日军又在范才峪北沟搜出了为掩护群众最后撤离的老村长郑培校和他的侄子郑合生。日军让他们带路上山找八路军粮库。郑培校带着日寇哪儿没有藏着人和物资,他往哪儿领。日军气坏了。把他们押到村西土地庙前。土地庙座北朝南,前面有一块空地,空地南面是一个大坑。空地和大坑周围戒备森严,站满了杀气腾腾的日本兵。敌人端着明亮的刺刀对着手无寸铁的郑培校和郑合生,大坑北沿上面几只狼狗吐着长舌围着他们乱转。日军把他俩捆成一串,用刺刀对准他们的胸膛,恶狼似的狂叫:

“八路军在哪里?粮食在哪里?快说,不说死了死了的有!”

面对寒光闪闪的刺刀,两人横眉冷对,异口同声回答:

“八路军,不知道!粮食一粒也没有!”

日军军官更加恼羞成怒,把战刀一挥,日本兵像恶狼一样扑向他们,抓着绳索将他们往大坑里拉,郑培校和郑合生反抗着,怒骂着,冲着日军破口大喊:

“打倒日本鬼子狗强盗!”

“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日军用刺刀扎,用枪托砸,才把他们拖到大坑里。接着,坑沿上机枪响了,子弹像刮风一样扫向郑培校和郑合生,他们一个个惨死在敌人的屠杀之下。

野河在怒吼,太行在燃烧!面对敌人的野蛮镇压,抗大军民奋起反击,浴血奋战。武装民兵和县区游击队化整为零,运动作战,日夜袭扰敌人。村民们按青年、妇女、儿童各个组织,进行空室清野,到山里隐蔽;青年带路送信,妇女慰劳照顾伤兵。很快,就给了疯狂的敌人以沉重地打击。

一九四二年一月十八日,寨上村的人们跑出去的第二天上午,敌人丢下在村头被地雷炸死的尸首,像一股恶风卷进村里来。立刻,寨上村就翻了个过,变了个样。

那些没跑的人,一看苗头不对,都知道糟了。家家都用木柱子、大石头死顶住门,全家人抖瑟着挤在一起。

逯天宝家的情景也是如此。他的病早飞到九霄云外去了。他吩咐儿子和媳妇赶快用木头顶住门,自己也不知从哪里来的那么大的力气,两手端起百来斤的放水桶的大石条压在木头根上。也顾不得家规,把儿子和媳妇都叫到自己炕上来,这样好壮壮胆子。听了一会,没有动静,他才叫媳妇回到东间,吩咐儿子——大贵到外面看看风声。

大贵刚出门,就遇上鬼子,没说二话,就被两个鬼子拳打脚踢地架走了,另外三四个鬼子闯进屋里来。

鬼子们一个个头戴着上面有个红圈圈的钢盔,瞪着大牛眼,凶狠地满屋瞧着。接着就动起手来,把粮食囤子用刺刀戳开,那豆粒哗哗啦啦撒得满地都是。两枪把子捣破锅,几脚踢碎陈旧的柜门,把破破烂烂的衣服、棉花直往外扒,但没有一点值得他们要的东西。

逯天宝跪在地上叩头哀求。鬼子们看着这老头子,嘿嘿冷笑几声,接着抬起带铁钉子的翻毛皮靴,狠狠地踢了他一顿。

突然,东屋间传出尖利凄惨的女人嘶叫声。逯天宝慌忙向里扑去,但被鬼子一枪把子打倒了。他又爬起来,疯狂地奔去,又被打倒,身上挨了一刺刀,他再也爬不起来了。他绝望地躺在血泊里,搐动着重伤的衰老身体。

里面尖利的嘶叫声渐渐变成沙哑而痛苦的呻吟,后来连气也没有了……

三四个鬼子狰狞地哈哈大笑着从东间里走出来,一双双的大皮鞋踏着浓重的血浆走过,块块猩红色的血印,随着皮靴踩雪的格嚓格嚓声,越来越远地留下去。凡是这些皮靴踏过的地方,到处都留下血的足迹。

“你听,有人!”改明嫂子听到一阵格嚓格嚓的踩雪的脚步声,推推丈夫,惊怖地说道。

“啊?像是!”改明侧着耳朵静听一会,有些惊异地回答,他想坐起来。

这是离村不远的一条黄土沟,紧靠着大寨山根,是成年累月从山上冲下的洪水疏壑而成的,巨大的岩石,分散地屹立在沟崖上。改明他们的洞,是顺着岩石缝挖进去的,有块大青石,刚好遮住洞口。下着这么大的雪,雪把洞口可疑的迹象和脚印完全湮灭,不知道的人,走到跟前也看不出破绽来。

改明躺在干谷草上,妻子坐在他外面,用她细瘦的身体,挡住从石缝吹进来的风雪。这时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大,渐渐听出有好多人,再后来,呼哧呼哧的粗气喘息声也听到了。

改明意识到这是有目的的行动,他把武林岩留下的四颗手榴弹挪到身边,对妻子说:

“好家伙,被鬼子知道啦!你快到里面去。”

“不,你别急。谁会知道啊?!”

然而,随着她的话音,传进来铁锹碰击石头的铿锵声。啊!这声音像冰豆子打在心上,令人骨寒心惊!改明嫂子恐怖而颤悸;改明全身一阵紧张。他把噙着眼泪的妻子拉到身后去,抓起手榴弹爬到洞口。他清楚地看到一群鬼子和伪军,在王天林的指挥下,胡保全领着在挖洞口。奇怪,改明这会儿一点没感到害怕,心里倒想:“这些傻瓜,找死来了!”他左手撑着地,右手揭开手榴弹的盖,用牙咬着把弦一抽,手榴弹哧哧冒着白烟,狠狠地飞进鬼子群里——爆炸了!

敌人被这突然的打击弄得乱跑乱叫,雪地上留下几个尸体,两个炸断胳膊腿的鬼子,在翻滚着爹呀妈呀的叫唤,可是谁也不去理他们。胡保全吓得滚到沟底下去了,耳朵被枣针划破一点,直淌血,他以为头被打个大窟窿,哼哼着直叫不能活,好一会才爬起来。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ALIGN: middle; mso-layout-grid-align: none" class=MsoNormal>“x你姥姥,王天林!你别作梦!可惜你小子碰运气不在家,没赶上跟你老子一块下泥坑!等着吧,有一天抓住你,非零刀剐了你不可……”

王天林被骂得羞怒交集,指挥着开枪。

改明身上中了两弹,扑倒在地上。改明嫂子忙扑过来,哭着说:

“天哪,天哪!这可怎么好啊!……”她撕下破棉袄面子,给他包伤。

改明苏醒过来,巨大的疼痛使他浑身颤抖,那粗大的汗珠从他额头上涌出来。他极力镇静着对妻子说:

“哭什么,这不是流泪的时候。行啦,不用包了,叫它流吧,反正是要拚上去!”

改明嫂子哭得更厉害了,她那孱细的身躯在剧烈地抽动。她紧抱着丈夫的宽大肩膀,把脸偎在他的胸脯上。

改明的心也被她哭碎了。他看看跟着自己几年来的妻子,她那干瘦枯黄的脸,那象病孩子一样的不成熟的身体,就越觉得可怜她,更加疼爱她。不知不觉他的嘴唇有些颤抖起来,觉得眼窝在发热,多想安慰她几句啊!但他一听外面的喊叫声,浑身一震,立时恼怒起来,他推开妻子,第一次对她生气地说:

“哭哭哭!你就没有个够啦?你听,鬼子在笑你呢!再哭!再哭我揍死你!”

枪早停了。敌人现在并不想打死他们,敌人要的是活人,要的是情报。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见他没有了力量,手榴弹紧握在他的大手里,就毫不踌躇地接过来,学着样子拉断弦,用全力摔出去!

轰轰的响声,震撼着山谷。敌人的血肉横飞遍地,惨叫声迭起不绝。

改明嫂子见丈夫那苍白的脸上露出满意的微笑,就又抓起另一颗,照样要扔出去。她忘记了可怕的一切,全神贯注在杀敌人,似乎在这一刹,她身上增加了不少力量。可是改明忙把她的胳膊把住,有些激动地说:

“就这一个了!”

她起初一楞,不懂是什么意思:接着从她看惯的、熟知各种表情变化的丈夫的土黄色的眼睛里,她明白了一切。她慢慢垂下头,眼泪簌簌地流下来——可没有哭出声音,她用力抱着他的头,热泪滴在他脸上,身子在疯狂地抽搐着。

改明也在哭,却没有流泪——他的泪早在童年时期流干了,他是心里在悲恸。他那只早已麻木了的大手,从妻子纤细的小手中,拿过冰冷的手榴弹。

“别再哭啦。”他使劲制止住手的颤抖,慢慢抚着妻子散乱的头发,很温和清晰的一字一字地说:

“你听我说呀!我是共产党员,你呢——是我的老婆,也是穷人。咱们虽是过的苦日子,可都还想活着。谁不愿多活些年岁啊!可是咱们立时就要死……你可千万别怨是共产党把你男人和自己的命夺去了,不,不是的。”

“你别再说啦,我依从你……”改明嫂子的泪珠挂在眼窝下,紧瞅着丈夫的脸面,把他抱得更紧。

“别急,你听我说啊!咱们就要死,我要你明白,咱死的道理。”改明感到妻子身上热得烤人,一股疼爱怜惜她的感情又涌上心头,他的话音有些颤抖了;但一觉到她的身子在加快速度地搐动起来,忙用力吞了一口唾沫,极力镇静着说下去:

“咱们穷人在旧社会里,早晚要被逼死害死。多少人不是忍气吞声到头还叫人家打死的吗!咱爹咱妈是这样,银河婶家是这样,世上这样死的人不知有多少!这都是那不公平的旧社会害的啊!这些理过去我不懂,共产党来了,才把我领上革命的路,才懂得穷人要翻身,就要起来把那些害人的坏种拾掇干净!可你要杀仇人,仇人也要杀你,穷人和富人是势不两立的死对头!咱们为穷人能过好日子死,死得值的,死得应该,死后会有人替咱们报仇!

“你说,你懂了我的话吗?你不怨恨我吗?”

“不。我都懂了。你全是对的!我跟着你活,跟着你死!”改明嫂子擦干眼泪,完全没有了恐惧和求生的余念。相反,如果真的丈夫一个人死去,剩下她自己孤独地活着,她倒是非常不情愿的。她哭,只是为疼爱丈夫才哭啊!

由于恸哭和激奋,改明嫂子那焦黄的脸上变得火红,充满了血液。有生以来只有这时候她才像个健康的人,显得格外的美丽。她紧睁着两眼,目不转睛地看着丈夫,准备做他叫做的任何事情。

改明把手榴弹送到妻子跟前,改明嫂子就在丈夫手中掀开它的盖,拉出它的弦,两人用全力使劲拥抱在一起,手榴弹紧挤在他们的心窝上。夫妻对视了一眼,像是互相最后记住对方的模样。听着哧哧的导火线的燃烧声,他们紧闭上了眼睛……

四五十个搜山的敌人,在艰难地向山上爬着。不知他们是太蠢还是雪太滑,时常有人滚下山去。一个个像三伏天的狗,大口大口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嘴像小烟筒似的冒着白气。一些老一点有胡子的,胡髭上像布上一层白霜。

赵利峰和干部们领着民兵,趴在山顶上的岩石后面。那嗖嗖的北风,像刀子一样直往肉里钻,刮起的雪粒,把人们快埋住了。大家时常把手放到嘴上,用热气哈一哈,不然手就会被冻僵了。他们都紧盯着爬上来的敌人,心嘣嘣地跳荡不停。

赵利峰掩在最高处,把敌人的行动看个一清二楚。他那瘦脸被风吹成紫红色,雪粒经常扑在脸上,他根本不去理会,只顾监视着敌人。

“大伙千万不要慌,等敌人到跟前听我的口令打!”赵利峰一面把手榴弹揭开盖,一面对大家说:“咱们一定得顶住一个时候,等山洼里的群众都转移完才能撤。”

人们看着他的行动,都在准备武器。云涛凑近连珍身旁,着急地说:

“姐姐!你快看,手木啦,死也掀不开。快帮帮忙呀!”

连珍看着弟弟的脸蛋冻得血紫,嘴唇乌青乌青的,眉毛成了白色,睫毛上结着冰渣渣,很有些不忍心。她忙给他把手榴弹的盖揭开,把他两只冻木的像冰一样凉的手握住,低头仔细一看,呀!都裂口出血啦!连珍猛抬头瞅着弟弟,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姐,你怎么啦?行了,这下我能打响啦……”

连珍见弟弟脸上没有一点痛苦的表情,心里稍松快些。她把他的手放到自己口上用热气烘烘,心里想:“被妈知道他冻成这样,早不忍心啦!”她爱惜地说:

“兄弟,我给你暖和暖和……受得了吗?”

“行啦,姐!我受得了。”云涛抽出手,满不在乎地说。为表示自己不怕苦,又天真地笑笑,然后爬回自己的岗位。

敌人逼近了。

“注意啦!”赵利峰喊道,“打!”

霎时间,钢枪、土枪、土炮、手榴弹响成一片。敌人被这意外的居高临下的打击搞昏了头脑,趴在地下向上乱放枪。

当民兵们往土枪、土炮里装药时,敌人趁空爬起来冲锋了,掷弹筒咚咚地打过来,雪地上掀起黑黑的泥土,岩石爆裂成花。一个民兵倒下去了。

凭着有利的地势,民兵们甩出一阵手榴弹和石头,又把敌人打下山去。

打了一歇又一歇,赵利峰看到弹药已不多了,就命令道:

“把刺刀上好,向后面山头撤退!”

于是,人们背着牺牲的民兵,呼呼啦啦向后撤。云涛只一颗手榴弹,打完后什么也没有了。他正为难,一眼看见刚才被敌人的掷弹筒炸开的石头,忙拣了两块最尖利的,紧紧抱在怀里。连珍回头见弟弟拉下了,忙过来拉着他就跑。姐弟俩紧紧相挨着。

敌人的指挥官看到正面不好攻,就分配兵力从侧面迂回。他把雪亮的指挥刀一指,十几个敌人端着三八大枪和歪把子轻机枪,向旁边斜插过去。

民兵们刚翻过山梁,迎面碰上敌人。有的被惊呆了,几个胆小些的想向后跑。

“拚刺刀!”赵利峰喊着冲上去。

云涛、振冬等人都跟着往上冲,展开了肉搏。

连珍迎上一个鬼子,她枪上没有刺刀,只能用枪把子打。那鬼子却伸长三八大枪上的长刺刀来挑她,眼看刀尖就要触到她胸前的衣服……就在这时,云涛猛扑到鬼子跟前,抡起尖利的石头,照鬼子的脑袋狠命打去……鬼子的刺刀已扎破连珍胸前的棉袄,露出白白的花絮,差一点她就完了。现在,姐弟俩同时看着鬼子叽哩咕噜地滚到深山沟里去了。

敌人开始来不及施展火力,这时那端机枪的大个鬼子已把机枪安到岩石上,疯狂地扫射起来。

民兵们被压迫回来,又有一个人倒下去……

正在这生死关头,突然敌人背后响起枪声,鬼子乱了阵。只听一阵喊杀声,雪亮的刺刀出现在敌人身后,还没等鬼子的机枪掉回头去,但见一个高大有力的汉子,纵身窜跳上去,飞起一脚踢翻那鬼子射手,迅速地端起机枪,猛烈地向敌人射击……

民兵们被这突然的事情惊喜住了,也看呆了。赵利峰抑制不住狂喜,高喊道:

“同志们!咱们的八路军来啦!快,冲上去啊!”

人们应声蜂拥地往上冲。

这股从侧面迂回过来的敌人,很快被消灭光了。那正面的敌人又攻上来。抗大十分队队长杨秀生抡着驳壳枪高喊一声,那个高大的张力雄随即掉转身,端着机枪横扫从正面攻上来的敌人,抗大学员们奋勇地向敌群冲杀。敌人倒下去的很多,其余的敌人纷纷溃逃下去。抗大学员和民兵们又乘胜狠狠追杀了一阵,打死打伤二十多个敌人。

这样的战斗,在反“扫荡”中打了不知有多少场。在抗大军民英勇顽强的抗击下,日军一举消灭抗日武装的计划破灭了。在抗日战争最艰苦的几年里,由于环境极端恶劣,一些意志薄弱的人脱离了抗日队伍躲了起来,一些人跑到日伪方面做事去了,形势好转后有的人又回来了。有的人被敌人抓住后出卖了组织和同志,成了可耻的叛徒。x区区长杨洪深大地主出身,抗战初期参加抗日工作,带有很大的投机性。担任区长期间,他吸毒、贪污、为所欲为,组织上发觉后尚未来得及处理,他便投敌了。那是一九四一年十月二十一日晚上,杨洪深利用开会的手段,把全区干部召集到了沙里村,暗地沟通日伪军,将大部分干部抓走,还有县里的两名科长。

根据抗大总校的指示,抗大武装小分队经常配合县、区游击队,深入虎穴,除霸捉奸,为民除害。

一九四一年冬天的一个深夜,残月已落在太行山的那边,天渐渐地暗起来,五里庄炮楼像一具满身血污的死尸停立在荒凉的山野上。它的脚下是一条条像枯死的蚯蚓似的战壕和一块块伤疤似的弹坑。抗大武装小分队在杨庄的野河边上,队伍趴在斜坡上。杨秀生带着姜涛、张力雄,隐蔽在黑影里,敏捷地摸到庄头一个小草屋的后边。他轻轻地击了一下手掌,不一会儿灵梅嫂从一个夹道的暗处溜出来。

“快到里边去,那边有乡公所的岗!”

他们闪进草屋里,一个瘦瘦的老大娘,虽然哭肿的眼睛还流着泪水,嘴角却挂着笑纹在迎着他们。墙脚边有病人在呻吟。

“大娘!你还认识我吗?”李占江上去一把抱住了老大娘,他像小孩似的撞在她的怀里。老人两手吃力地托住李占江的头,撇着嘴说:

“还能不认识!”说着泪水又顺着嘴角流下。

“别难过,你就是我的妈妈,我就算你的儿子,我们是来为你报仇的呀!”

这就是上次李占江在灵梅嫂家谈的王大娘。有一次,张自豪带着人到她家住,被鬼子包围上,他们冲出去了。杨洪深带人到她家里,大骂她通八路,鬼子把她吊在树上打。儿子也被鬼子抓去了,最近花了好多钱,典给杨家几亩地,才算把儿子赎回来,可是身子已被日军特务队长的狼狗咬得稀烂。墙角的呻吟声,就是她儿子忍不住身上的伤疼而发出的。他已经出来半个月了,还不能下地活动。

“杨洪深真是活吃人的豺狼呀!”

“我们今夜就叫它闭住嘴了!”杨秀生坐在那里笑着说。

“上半夜我悄悄地摸到那里去看了一下,杨洪深不在办公处,他回家睡了,办公处有三支枪。”灵梅嫂说。

“墙高么?”

“高呀!两道门,不好进!”

“那么,叫他多睡会吧!”杨秀生叫李占江,“到外边把他们领进来,先休息会,天快亮了,拂晓搞!”

天蒙蒙亮,庄头的乡丁背着枪正在打着呵欠,突然在他背后窜出一个人影,李占江叱呼一声:

“不要动!动,打死你!”

乡丁一回头,匣枪正顶着他的脑袋,他老老实实地把枪交给李占江。杨秀生借着黎明前的黑影带着抗大学员,分散地窜进了街道。

他们包围了乡公所的办公处,门上没有岗,姜涛和张力雄带着两个抗大学员,持枪闯进。堂屋有着熊熊的火光,原来站岗的乡丁怕冷,到里边去取暖。这屋正是他们从山里拉过来的第一天,白脸保长给他们摆酒菜的房子,张力雄一见就火了。姜涛要他脚步轻些,可是张力雄上去一脚把门踢开了。

乡丁抓着枪正要从火边站起来,张力雄跳上去,一把揪住他胸前的衣领,把枪点着对方的头:“你敢响一下,我打碎你的脑袋。”

屋东头还睡着两个乡丁,步枪挂在墙上,被张力雄的动静惊醒,正要抬头,张力雄叫两个队员用枪指住,把墙上的枪摘下了。姜涛窜到里间,把白脸保长从热被窝里提出来,低骂着:

“奶奶!还认识吗?”

“饶命呀,同志!……”

“跟他罗嗦什么,去你娘的吧!”张力雄看见保长眼就红了,一举枪,“砰”的一声,子弹从保长头皮上飞过去打到墙上。白脸保长“啊呀”一声,跌坐在地上。

“别急!”姜涛拦住了张力雄,“留着他还有用,你怎么这样冒失呀,同志!”

两个队员看住被下了枪的乡丁,姜涛、张力雄叫保长穿了衣服,提着袄领把保长拖出来。这时,杨秀生和李占江正在一个屋角,在晨光里,端详着庄南的大瓦屋院,黑漆门紧闭着,墙高不能攀越,等天亮吧,又等得发急。他一看姜涛、张力雄带来了伪保长,就叫道:

“叫他去叫门,快!”

“砰砰砰!”黑漆大门敲响了,里边一阵狗叫。

“谁呀?”里边有人问话了。

“我!”保长声音有点发颤,浑身在发抖。

姜涛用枪指着他,低低地说:“大声点,就说‘皇军’来了!”张力雄在旁边也用枪威胁着他。

“保长吗?”里边听出声音了。

“是‘皇军’有要紧的事,找乡长说话,快开门!”

“好!”

大门哗的一声开了。他们拥着伪保长,就闯进去了。开门的家人见势不对,抱头回窜,正要叱呼,被张力雄一脚蹬在地上,杨秀生带着人就从他身上跳过去进院了。

杨洪深已经醒了。当他一听说“皇军”来了,急忙穿上衣服,去开了屋门;可是当他一眼看到杨秀生发亮的眼睛,脸色马上变白,还没等张嘴,“砰砰”两枪射过来,他那肥胖的身躯“扑通”一声,倒在门里了。砖地上留下一摊黑污的血。

天已大亮了,东山上已映着一片紫红色的朝霞。不一会,太阳爬出东山,办公处的屋脊上,已镶出淡黄的金边。麻雀在屋前树丛上喳喳叫,树枝已经发着幼芽了。

杨秀生坐在办公处的桌边,李占江、张力雄提着枪,站在他的两边。杨秀生绷着薄薄的嘴,脸上的怒气未消,在狠狠地吸烟。他不时把发亮的眼睛盯着低首站在桌前的白脸保长,这伪保长浑身打着哆嗦。

他正在考虑怎样处理这个伪保长。枪毙他呢,还是把他留下?张力雄在旁边早等得不耐烦了,他的枪张着大机头,只盼着队长的命令,只要听到杨秀生说一句“拉出去”,他就提着保长到门外执刑了。

“队长!别和这小子罗嗦吧,留着他干啥,枪毙算了。”

伪保长一听张力雄要枪毙他,“扑通”一声趴在地上不住地央告着:“饶我这条命吧!我再不敢了。”

杨秀生突然想到指导员高岩说过在镇压坏蛋的时候,一定要发动群众,便把眉毛一扬,说:

“你想死,还是想活?”

“杨队长,我想活呀,我以后再不敢当汉奸了,饶我这一次吧!”

“我限你半个钟头,把全庄的老百姓都召集起来,人如到不齐,我马上要你的脑袋!”

太阳已照满了庄西的土岭,土岭上有着抗大武装小分队的哨兵。庄里一阵锣声过后,在土岭下边,挤着黑压压的村民,听说杨洪深被杀了,连老大娘、小孩子都高兴地跑了来。

杨秀生站在一条凳子上,迎着阳光,他的坚毅的脸上有一种愤激的神情。他对着村民说:

“乡亲们,昨天夜里我们把伪乡长杨洪深杀了,我们杀他是因为他是人人痛恨的汉奸。我们要不把这些帮助鬼子屠杀咱老百姓的汉奸除掉,就不能坚持太行的抗战。”说到这里,他略微停了一下。

“我们抗大武装小分队,过去在陕北杀鬼子,现在又拉到这里坚持太行斗争。过去我们杀了不少鬼子,都没皱过眉头,可是遇到这些汉奸特务,却给我们捣蛋。他们忠实地投靠敌人,里应外合地来搞我们,使我们不能进庄,不能和乡亲们见面,当我们和乡亲们见面的时候,第二天这家乡亲就遭了灾。王大娘就是这样被吊打,她的儿子被抓去打得皮开肉烂。我们实在再不能忍耐了,从昨天起,我们开始对这些坏蛋实行坚决的镇压。不但昨夜咱这里杀汉奸,其他庄子也一齐动手杀了。只有把这些坏蛋打掉了,鬼子就失掩了耳目,对咱就没了办法,我们的抗战的胜利才有保证。希望乡亲们今后提高警惕,遇到坏蛋,就向我们报告,抓着他就枪毙,坚决为人民除害。”

说到这里,杨秀生指着旁边的白脸保长,又对大家说:

“这个保长,过去和杨洪深一鼻孔出气,我们这次本来也想干掉他……”

“啊呀!”伪保长向大家哭叫说,“乡亲们,行行好,留我这条命,我以后再不敢作坏事了。”

人群里引起一阵骚动,有好多人在叽咕着,多数是要求杀了他,可是大家还有顾虑,没有人敢出头说出来。

“好!”杨秀生又转脸对大家说。“当着全庄乡亲的面,我们留下他这条命,要是他真心悔过,就算了。如果我们听到他还和鬼子勾勾搭搭,帮着鬼子破坏抗战、糟蹋老百姓,我们马上就抓住他,到那时,就没二话说了。”

抗大虎穴锄奸,有力地打击了叛徒和汉奸,也震慑了伪顽人员。他们再也不敢随意出来抓捕太行抗日人员,抢掠老百姓的东西。有的主动向抗日政府表示要改恶从善;有的向抗日政府递交立功书,说外出“扫荡”朝天上放枪,不抢群众的东西;还有的暗中给抗大送情报、送子弹。徐村伪大乡长李吉昌多次向各村伪保长开会布置工作,为抗日政府筹粮、筹物、筹款,积极参加抗日救亡运动。

一九四一年六月一日,是抗大诞生五周年纪念日。从六月一日到七日,抗大学员就根据党中央、中央军委的指示,在敌后总校驻地——邢台县浆水镇举行了建校以来最隆重的庆祝活动。为开好这次盛会,校长罗瑞卿组织学员们在浆水河滩上,平整一块二百多亩的地面作为阅兵场,并修建阅兵台、大会会场和象征性的城门,还临时搭起几个舞台和展览室。

同时抗大各分校也都做了充分的准备,并进行了隆重的纪念活动。

六月一日的清晨,天还没亮,四周都是黑洞洞的,只是东方的天际,裂开了一条白口,在白口后面隐现着即将到来的黎明。

此时在河滩里修筑起来的阅兵场上已腾起了一片嘈杂的声音。在这声音里,从溪水的南北两端,从沙滩的东西两岸,从那包围在阅兵场四周的黑暗的气氛里,继续不断地吐出了人的行列来,行列中每个人的背上拖着一顶崭新的草帽,他们在幽暗中闪着微弱的白光划成一条蠕动着的白线……

当着东方天空上白色的裂口逐渐扩展开来,早晨的太阳逐渐爬上山顶,露出了一副广阔朴素而又庄严无比的阅兵场上的画面来。

阅兵场的四角飘扬着鲜艳的红旗,在红旗下面整齐排列着年轻的队伍——那就是中华民族优秀的儿女,八路军新四军的骨干,光荣抗大的全体教职学员们所汇成的队伍呀,队伍和军马环成了一个长方形的圆阵,在静静地等候这光荣严整的“六一”大检阅。

阅兵台是用石块堆砌成的,上面铺垫着黄土,台后面的高大的树干上张挂着一条红布制的长形标语:“创造大量的骨干,为建设铁的党军而奋斗!”台的前边也紧紧地围着一条写有“在毛泽东的旗帜下,坚守着党的教育事业的岗位”字样的大红布……

大约是六点半,在阅兵司令一声立正的口令之下,全场的队伍立刻镇定下来,像一座座屹立的山岳似的没有半点声音,没有丝毫动静,就是站在阅兵台两侧的来宾,也挺直了胸脯,睁大了眼睛,在静候着检阅的来临。

披着晨曦的光辉,八路军总政治部主任、抗大总校校长罗瑞卿、抗大总校副校长滕代远、冀西中共地委书记高峰等一行十四位首长骑着雄壮的战马,从阅兵场东边的大门口走了进来。罗瑞卿一马当先,在排成方阵形的队伍前面缓行着。当他那高大的身躯出现在每个行列的面前,每一双充满敬爱之意的眼睛,都在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他,从排头的右端一直送到排尾的左端。当他从一列一列的排头的前面走过,每一个喉咙都在高呼,热血在沸腾,手臂在挥舞:“欢迎罗校长”、“欢迎各位首长”、“祝罗校长永远健康”等一连串热情的呼声,像连珠炮一般的燃放着,同时又像在大海里呼啸的海涛声,一直送到队伍的尽头——和那更远的地方。

马上的罗瑞卿和滕代远用着亲切而诚挚的目光扫过了每一张严肃而又热情的面孔,他们笑着说:“健康的这一代啊”……

当阅兵场中央骑着白马的阅兵总指挥——教育长何长工用洪钟一般的声音发出“阅兵分列式开始”的口令之后,军号唱起响彻云霄的和谐调子来,那如山岳一般镇定的队伍,也开始踏着合奏的步伐前进了,走在最前面的是拥着一面鲜红校旗的十二个配带驳壳枪的警卫员。当他们走到离检阅台十步远的地方,在一声口令之下,每个人的头整齐一致地扭向右边,每一双睁得圆圆的眼睛射出了灼热的光芒注视着阅兵台上的首长们,腿举得高高的一起一落地向前迈进。……

阅兵完毕,一条条心的洪流,紧跟着那飘动的红旗向着沙滩南岸的大会场上奔去。

很远很远的你就可以看见那会场的模糊轮廓,只是一片鲜艳的红色和那屹立在东面山脊上的“太行之光”四个丈余见方的大字,在阳光下闪着白光——这是本地老百姓送给抗大的礼物,也是他们要说的衷心话啊!在西面的山脊上也有用麦杆搭成的“抗大万岁”四个大字清楚地映进眼帘。

渐渐的那会场门口用铁片剪成的“五周年纪念大会”的字样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墓ぷ鳎队幢雒歉枧篮椭傅肌

接着是副校长滕代远的报告,他总结了五年来抗大辉煌的成就——培养了数万个铁的干部,分布在全国各个抗日战线上。同时,他指出抗大今后的总任务是“为建设铁的党军而奋斗”。

当校长罗瑞卿魁梧的身躯出现在主席台上的时候,一阵热烈的掌声,骤雨般的横扫过来,使演讲人半晌不能开口。同时,掌声中又夹着“敬祝罗校长身体健康!”发出巨响的口号……几分钟后,渐渐地掌声和口号声过去了,罗瑞卿洪亮有力的声音,才开始在会场上回荡不息。

会场上没有一丝儿风,周围的柳枝静静地低垂着,好像他们也拉长了耳朵,在聆听着这鼓舞人心的演讲。

罗瑞卿指出:“一年来抗大变了样子,一切都呈现着朝气。——那是革命的向上的朝气啊!这朝气,使人愉快和百倍的振奋……抗大的旗帜永远是光辉的,抗大的事业永远是胜利的,不管日寇汉奸和顽固分子怎样反对抗大,破坏抗大,抗大都是不可战胜的,而且越抗越大!”

同时,他还保证送给抗大两件礼物:第一件是“永远关心抗大”,第二件是“永远爱护抗大”,而且他保证全八路军和新四军都“关心”和“爱护”抗大。多么隆重的礼物啊!全场用了空前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来领受这两件至宝。

最后,罗瑞卿激动地挥舞着手臂,带领全场三呼“抗大万岁”!

……

抗大在敌后召开这样规模宏大、史无前例的盛会,是抗大挺进敌后办学成就的总汇报、总演习,是抗大五年来优良校风和革命精神的展示,是巩固和发展办学成果,促进抗大越抗越大的誓师动员大会。这一空前盛会,极大地扩大了抗大的政治影响,充分证明了抗大不仅能在敌后极端残酷的环境里生存,而且能迅速发展壮大。

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为了中国革命的胜利,抗大和整个八路军、新四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据不完全统计,全国仅在革命战争年代牺牲的革命先烈就有两千万人,有名可查和其家属受到优抚待遇的烈士有三百七十多万人。

他们是中华民族的脊梁、人民共和国的丰碑,他们的历史功绩将永远铭刻在人民心中。

在采访中,我了解到,郭明考当时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至今还记得当时的情景。那时他挤在山坡上的人群中,使劲地看着罗瑞卿将军那神色威严的方脸和接受检阅队伍的气势,感到一种豪气来自他少年的心中。他说,那时候,他真想参军,当一名抗日的热血战士,可惜后来由于某些原因他未能如愿,只有抱憾终生。

七八十年代前南峪村的大队长郭明谦,现今已是七十多岁。他说他两次亲眼见到彭总从他家门口的山间小路上走了下来。他说总司令魁梧壮实,脸上挂着笑容,身上透着威风,拄着一个随便拣的树枝做拐杖,身后跟着两名警卫员,大步生风,又极其从容,好像一个老练的山里人。他说他印像最深的是彭总肩头上那块大补丁。那补丁使他一生都不能忘。他说那可是总司令身上的补丁,那朴素劲儿,那亲切劲儿还能带不好兵?带的兵还能不为穷苦的老百姓卖命?还有什么样的困难攻不破?什么样的硬仗打不赢?

哦,抗大,在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强盗横行在中华大地、令山水为之晦暗的日子里,你的每一步行动,你的每一次欢乐,每一次练兵,每一次演习,当然,还有那一次盛大的庆祝集会,当然,还有那攀山而来的副总司令肩头上绝对扛得起时代风云的补丁,将给一个山村少年,给一个藏在深山里的整个村落怎样的鼓舞?这种鼓舞化作一种巨大的影响,难道仅仅烙在一代山里人的心中吗?

我才懂得,若干年后前南峪人改造山川令人不能置信的一次次苦战,那把苦和泪咬在牙关里的狠劲,竟有多么深厚的渊源!

第二章  大山召唤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PAN style="FONT-FAMILY: 汉仪书宋二简; COLOR: black; FONT-SIZE: 9.5pt; mso-font-kerning: 0pt; mso-bidi-font-family: 汉仪书宋二简; mso-ansi-language: ZH-CN">当时,驻扎在邢台的日寇一万余人,与在太原的敌伪相配合,兵分四路企图合击抗大总校。北路敌人由临城、赞皇,经邢台县的宋家庄、将军墓,向浆水猛扑;东路敌军由邢台经黄店、川口、西黄村、放甲铺,向浆水直插;西南路由沙河县山区石盆一带,经路罗、大小戈寥,向浆水推进;西路、西北路的敌军,由山西省太原出发,分为昔阳、和顺两路,经青城、松烟,向浆水发起猛烈进攻。其来势之凶猛,兵员之众多,宛如狂涛巨澜,奔腾怒吼,汹涌卷来。

抗大对敌人这一阴谋,早有准备。四月下旬,他们就专门组织了“反击围剿”、“突围转移”的指挥机构。

一个山村的清早,晨曦吐露,东方泛白。深邃的太空抖掉了青蓝色的面纱,峰峦起伏的大山现出了苍翠的光彩,山下的河湾、村庄、军校也从轻柔的乳白色的晨霭之中探出头来,一切都显得那样洁净美妙。一会儿,东方天际由白变黄,由黄变红,万道霞光普照碧绿的板栗树林。树梢上有几只小鸟跳来跳去,在自由地追逐、鸣唱。

何长工、张际春大步走在板栗树林中,他们向前方一看:

滕代远坐在一棵粗大的板栗树下边,下意识地抽着烟,痴望着东方的朝晖似在凝思。

看外表,滕代远是个长期过惯严格的军队生活的人。不管什么时候,他的皮带绑带都扎得很整齐;身子挺得直铮铮的。他负过伤,失血多,瘦棱棱的脸有些黄。

张际春走到滕代远身后,问道:“老滕,你是不是在想反围巢突围转移的事啊?”

滕代远站起来,哈哈大笑。他爽朗的笑声,在这山林里长久而怪中听地回旋着。他吸了一口烟,果断地说:“我们不仅要彻底粉碎敌人的围剿,而且要把这次反‘扫荡’作为演练军事、培养人才的大课堂。”他指着对面的两把椅子,“先请坐吧。”

张际春、何长工相继坐在椅子上。

滕代远胸有成竹地说:“大清早请你们二位来,就是想跟你们具体研究如何巧妙、适时地选择跳出敌人合击圈的战斗计划。依我看,是不是可以采取‘利害变换线’。即当敌人进到距离合击地点还有一日行程的一线时,抗大就全力以赴,迅速动作,勇猛‘跳起’,以求从两路敌军的空隙中穿插过去。”

“这个办法好!”张际春和何长工不约而同地立刻表示赞同。

滕代远锐利的乌光闪闪的眼睛,望着他们的脸,严肃的、但是平缓地说:“这个战斗计划成功的最重要因素是情况要准确,行动计划要严格保密。”

为确保胜利突围,抗大总校最后决定采取敌进我进,方向相反,擦帮而过的办法,插到敌人的后方去。同时针对敌军队形密集的特点,将总校分成三部分,分别由滕代远、张际春、何长工同志带领,分头转移。留下供给和卫生等部门人员,换上便衣,就地分散隐蔽,协助地方自卫队、民兵掩护群众,牵制敌人,最后都到浆水东南方向的五莽寨山谷会合。

由于计划周密,准备充分,仅一夜之间,各路队伍就巧妙地跳出了敌人的包围圈,只有陆军中学的一部分跳出之后,又被敌人发现。

战斗中,情况是瞬息万变的。

拂晓,陆军中学校长史紫千率领学员们,刚击退了追击他们的敌人先头部队,突然身后打响了。他扭头朝后看,千百颗发光子弹,正迎面射来。敌人从他们身后一百公尺的地方横着往过插,敌人的身影可以清楚地看见。

史紫千脑子飞快地转动了一下:“敌人插到我们后边了!”

他的心紧张地提到喉咙门口了,脸唰地变得铁青,眼睛眉毛都立起来,全身的血直往头上冲,脖子上一根根青筋暴起来。敌人插到他们后边。敌人想用这突然的动作,猛烈的火力,麻痹他们的思想,打消他们的判断力,摧毁抗大学员的意志。这时史紫千仿佛听到总校副校长滕代远站在他身后向他喊:“史紫千,现在,你的声音,你的动作,你脸上的表情,都是干部和学员们最注意的。现在,勇敢、沉着,就是最大的本领,最大的智慧。”

史紫千命令:“就地射击!”各种思想像闪电一样闪过史紫千的脑子。他看了一下学员们。这时,要是有一个人惊叫、乱跑,那么这一个人的动摇便会出卖胜利,出卖所有的同志。但是,没有一个这样动摇的人。学员们都沉着地趴下射击。史紫千又一次感觉到:掌握在自己手里的这一支力量是强大的,不可摧毁的。

学员们是英勇的,可是在这紧急的情况下,他们非常需要指挥员镇静的命令声和响亮坚定的鼓励声。

史紫千迅速地指挥学员们占领了几块高地,就地抵抗。他向学员们喊:“我在这里!”指着脚下的土地,像是表示决心似的。“同志们,立功的时候到了!”这斩钉截铁的声音把学员们一切军事教养、纪律观念、阶级仇恨更充分地发动起来了。“射击!向敌人射击!”学员们这压倒一切威力的喊声,又有力地鼓舞了史紫千。史紫千分明地感觉到学员们所有的力量都传到自己身上,使自己变得非常高大、有力。

史紫千清楚:在任何危险的情况下,你的全部忠诚,能让你不想到个人而想到事业、任务和学员们,那么你便能保持沉着、冷静和头脑清醒;你便能勇往直前,以无限的勇气压倒敌人,成为出众的英雄。他把帽子推在脑后,敞着衣服,提着驳壳枪,眼里射出了严厉凶猛的光芒。他刚勇得像一尊铁像。

史紫千把勇敢和镇静交给了学员们。

仇恨敌人的情绪控制了史紫千和学员们。目下大伙只想一件事:向敌人射击。

太阳快出的时光,日寇三架飞机赶来了。敌机怪叫着俯冲扫射、投弹。敌机这样疯狂:俯冲下来时,擦着树梢把地上的湿沙子都扇起来了。敌人把钢铁拚命地往史紫千他们头上倾倒。各种重炮弹撕扯空气,发出怪啸声,爆炸了,尘土、石头、弹片四处飞溅,黑烟柱顶住了天。飞在高空的子弹“日日”地怪叫,打在身边的子弹噗——噗地钻到土里,土地被子弹打得冒起一朵朵的土花。学员们周围的土地像一锅开水在滚。大地在学员们肚皮下,猛烈抽缩、抖动。他们趴在地上,就像趴在大浪中的破船上一样。

生死的斗争,压倒了人的一切日常情绪。目下,史紫千的一切想法都变得非常简单:坚决而巧妙地打开一条生路。

史紫千跑到一棵大树下,眼睛飞快地向周围一扫:正前方的敌人有些在射击,有些在抢占有利地形,有些正在运动,看来至少一个团;身后的敌人有些平腹端起冲锋枪扫射,有些抬上重机枪飞跑,有些在做简单的工事,看来至少有一个营。史紫千抡着驳壳枪,冒着敌人密集的炮火来回跑着。他手里掌握的一个留作预备队的排,由孙世奇带领着。他命令李文柱带领三十多个学员占领正前方的高地,寸步不退,向敌人反击。又命令杨先华带领两个队扭回头反击身后的敌人,杀开一条出路。

杨先华接受命令后,左腿跪在地上,左手抓紧步枪,身子往后一仰,右手向前一挥,一声不吭地带领学员们,向身后的敌人猛扑!

史紫千跑到阵地中间最突出的一块高地上。李文柱在这里指挥、射击、呐喊。李文柱这个身材高大的勇士,站在这里像一堵铁墙一样。他的衣服敞开,露出那又黑又脏的白衬衣。满脸通红,汗水直流。他这种英勇的姿态让史紫千产生了一种坚定、自豪的感觉。他想,敌人面对着李文柱这样的人,还能占到便宜吗?他从心底里产生了一种蔑视敌人的感情。

史紫千问:“怎么样?”

李文柱睁着圆彪彪的眼,盯着正前方,头也不回地说:

“够他吃喝!打退两次进攻了。”

枪榴弹在天空炸成一团团的黑烟。一眼望去,全是一片烟火。

史紫千卧倒,两只手扶在地上,抬起头观察了一下李文柱左右翼的阵地:左翼王大为带领一个班守在一个小庙边;右翼刚指定的代理队长佟永训,带领两个战斗小组占领着一块坟地。史紫千看了这阵势,想:“李文柱是一个好样的指挥员!”他喊:“李文柱,老蹲在这里还行?向敌人举行短促的反冲锋呀!”

李文柱狠狠地把帽子扯下来,擦满脸的汗水,说:“抓住机会就揍他!”

学员们一直集中注意力向敌人射击,只有史紫千向李文柱喊着说话的时候,他们才注意到校长在自己身边。学员们觉得校长站在他们身边,那就是不可摧毁的靠山。一股力量通过了学员们周身,他们互相丢着兴奋的眼色。

史紫千望着学员们,只见他们浑身是土,脸上漆黑。有些学员肩上、背上都是混合着泥土的血,但是他们还趴在卧射工事中射击。

人刚走到危险边沿的时候心脏猛烈跳动,可是当危险包围了他的时候,他反倒思想单纯意志集中,对本身生死问题全不在意。史紫千跟他的学员们,现在的心情正是这样。

史紫千喊:“同志们,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用刺刀杀出个威风来!”

学员们喊:

“校长,我们会结结实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吓破了敌人的胆,激起了学员们的威风。史紫千向前扑去,李文柱也带领着学员跳出工事,向敌人扑去。烟雾、灰尘、喊声、闪着寒光的刺刀……抗大学员的力量是这样猛,这样不可抗拒,好像这不是四五十个抗大学员的冲击力量,而是成千成万抗大学员的力量统统集中到这小小的战场上来了。敌人慌乱了,扭头逃跑……敌人督战队用机枪扫射他们溃逃的士兵。但是,连死亡也堵不住那像潮水一样倒流的人群。……

猛烈的战斗是不间断的。敌人督战队逼迫着士兵又向李文柱阵地的右翼攻击。那里,两个战斗小队支架着百十名敌人的攻击。

李文柱说:“校长,你在这里指挥,我带一个队去增援!”

史紫千拦住他,说:“我去!”他不容李文柱分辩,就对身后的四十多个学员喊:“跟我来!”

徐朝信的脸擦伤了,他提着手榴弹跟学员们从工事中跳出来。史紫千看他蜡黄的脸上还有血,就说:“徐朝信,不要去,休息一下!”

“校长!我是来打仗,不是来休息!”

史紫千很想命令徐朝信下去。转念一想:我们几十个人能顶一两千敌人的进攻,莫不就是靠这些英勇不屈的人么?人很少,现在谁又能休息呢?只好让他去。

史紫千带领学员跑到右翼阵地的时候,敌人已经突破我军阵地。佟永训正率领学员们和敌人肉搏,几十把刺刀在敌人群中左冲右杀。……

史紫千率领学员赶上去,大声喊:“共产党员,革命学员们,杀呀!”

抗大学员们听到校长的声音又得到新的力量支援,很快就把敌人压下去了。

过了几分钟,日寇又开始更加疯狂地进攻了,在十一架飞机、十门三八野炮和十六挺九二式重机枪的掩护下,潮水般的敌人,每十个端着一架轻机枪向着陆军中学阵地汹涌卷来。史紫千看得很清楚:敌人如果占领这个山头,就会把陆军中学的大部分人马压在沟里。这样,部队展不开,窝在沟里挨打,那结果是怎样可怕啊!同时,也将因此影响整个战局。史紫千被一种巨大的责任心控制了。他觉得自己要替华北战场决定性的战斗负责。他觉得毛主席、朱总司令、周副主席,陆军中学的学员,华北战场全体抗大学员,把他看作是骨肉亲人的太行山区的人民群众,都在望着他,都要求他把最大的忠诚拿出来。

史紫千飞快地扫了敌人一眼,敌人黄煞煞地一片。他扑到抗大学员前面,又抡出二十发驳壳枪,呐喊:“决不后退一步!”他的眼虎彪彪地盯着敌人,射击着,指挥着。

“嗖——嗖——嗖”突然下降的气压,夹着短促刺耳的啸声和滚热的气流,从天空劈下来;随着炮弹轰响声,烟雾腾起了。

这时,史紫千从烟雾中冲出来,他的思想顽强地拧住一点:“争取每一秒钟!”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突然格外巨大和宽阔,像是一座火力很强的高大碉堡,可以挡住一切冲击。敌人的面貌完全可以看清。敌人指挥官的声音,也可以听见。可是他觉得敌人在自己面前都是很小很小的。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MsoNormal>

日寇合击未成,又遭打击,更加恼羞成怒,遂放弃对陆军中学的围剿进攻,转而调集兵力向杨秀峰、蔡树藩率领的部队尾追过来。两军相距只有十几华里,形势十分危急。于是杨秀峰、蔡树藩立即率领部队退到浆水北面的青沙坪、滑子、枣元之间的三叉路口时,正巧碰上太行六分区司令员胡震率领部队前来接应,形势骤然急转直下。杨秀峰、蔡树藩和胡震根据敌我兵力,当即研究决定在枣元至下川打一个漂亮的伏击战。

枣元川出口处的两座大山,交错环抱,像一把大锁把枣元川封得严严实实,远远看去,仿佛就没有出口,地形对我们特别有利。杨秀峰、蔡树潘将敌人引入川中后,就带领部队撤出川口。按照杨秀峰、蔡树潘的指示,从两侧北进的部队和胡震率领的部队会合在一起,刚刚埋伏在枣元川两侧的大山上,气势汹汹的日寇就一头钻进了我们设好的“大口袋”。我指挥员一声令下,炮火齐鸣,机枪怒吼,完全挡住了敌人的去路。霎时间,左右山头上的野战军、地方部队、自卫队蜂拥而上,满山遍野,如从天降,顿时,枣元川道里,烟雾腾腾。……

“冲呀!”

“同志们!冲呀!”

战士们像猛然暴涨的山洪一样,向山沟中冲下来了。

枣元川左右山头上的冲锋号,激昂地吹起来。一个小司号员站在一个最高的山顶上,扬起头鼓起全身气力吹号,那号上的红绸子还随风飘动。

蔡树潘他们部队的任务是堵住敌人的屁股,所以战士们直向敌人进来的沟口飞跑,不管三七二十一,前面就是胜利,是沟也跳,是崖也跳。

跑得最快,伸得最突出的是第一连。连长王向勇率领两个排跑在队伍的最前边。指导员于开庆率领一个排在连长右侧奋勇前进。这时于指导员身边有人高喊:“堵住敌人屁股就是胜利!”战士们回头一看,原来是团参谋长谭勇。他满脸淌汗,在指挥第一连右翼的一支部队。第一连左翼,营长周林忠率领本营二、三连在飞跑。他只穿一件衬衫,两只袖子揎到肘子以上。边跑边凶狠狠地咒骂什么。

土坡上,尘土漫天。枪声炮声喊声像狂风在吼,摇得山脉直晃荡。

蔡树潘在一块高地上指挥着部队的火力。连发的机关枪,像长剑一样斩断敌人的退路。各种炮弹,不是丢在敌群中,倒是丢在敌人刚才进来的山口上;炮弹爆炸以后掀起的尘土烟雾,像一座山一样,堵住了敌人的退路。那座山一样的尘土烟雾,不断地增长着,一直伸到挨住了天,嘿呀,鸟儿也飞不过去。

看起来这山沟不宽,可是去斩断敌人退路的战士们一口气跑到指定地点,就是七八里路。

枣元川上下二十多里的川道里,拥满了敌人。敌人像潮水一样,哗地涌流到东边山根下,碰到迎头爆发的火力,哗地流到西山根下,又是劈头盖脑浇下来的手榴弹。敌人在沟里就是这样涌来流去。炮弹在敌群中爆炸,受惊的骡马,踏着人腾空而起。……有些敌人军官摇着指挥旗,冒着我军炮火在奔跑指挥。有的敌人趴在河槽里顽强地射击着,有的敌人恶凶凶地挺起刺刀,迎击我军的战士。……

战场上,是一片“缴枪不杀”的喊声,是刺刀枪托的猛烈格斗声。

这时,一二九师政治部主任蔡树藩带一个营,配合兄弟部队从山上扑下来,冲入敌群了。他们,步步遇到敌人的抵抗;有些地方,敌人一个班被打得剩下一个人,但是那一个人还在拼死抵抗,仿佛不到万不得已决不放下武器。

蔡树藩率领战士们顺沟向北攻,看见兄弟部队捉住了一个日本军官。日本军官两手垂下,木头人似地站在公路上。他,脸抽动流冷汗,干瞪眼,瞎咕哝:“就这样完了?就这样完了?……”看样子,他像是很不服气,也像是不相信他目前的处境。过了一阵,他咚地往地下一蹲,双手抱住头,气愤若狂地嘟囔:“想不到,太快!想不到,太快!连展开兵力的时间都没有。就全军……就全军……想不到!万万想不到……”

沟渠、河槽、山岔里,有些零散的敌人,还在拼命抵抗。枪声稀稀拉拉;手榴弹轰隆隆,东一下西一下地爆炸。天空敌人的飞机绕来绕去,不投弹,也不扫射。因为它闹不清枣元川发生了什么事情。

蔡树藩让学员们把他们捉到的上百个俘虏集合起来。俘虏们,有的丢了帽子,有的丢了鞋,有的衣服被酸枣刺挂得稀烂。那些混在俘虏群里的敌人军官,有的疯狂地撕扯自己的头发,用那充血的眼睛瞧着我军战士;有的把帽子压在眼眉上,偷偷丢掉他身上那些可以表明他军官身份的东西。

我军战士们有的拼命地把子弹带往身上背;有的拣起敌人崭新的日本造冲锋枪,怪稀罕地说:“伙计!你从日本到这里也挺辛苦,跟我去为人民服务!”

蔡树藩大笑着走来了,战士们立刻围住他。他高兴地喊:“干脆,利索!一个也没漏掉。嗬嗬,这才叫一网打尽。”

合击抗大的敌人,不仅完全扑了空,而且连抗大的去向也搞不清。敌人气急败坏,更加疯狂地屠杀山区老百姓。正在这时,抗大师生员工配合八路军第十一旅、三八五旅和三八六旅将士,在敌人空虚的老巢内邱、赞皇、临城、邢台黄店、沙河褡裢镇一带据点,进行猛烈地袭击。步机枪声,步兵炮声,迫击炮声以及山炮的轰击,夹杂着敌人的嚎叫,汇成了一片。各种火舌,一阵阵爆炸的红焰,一道道弹道的流光,闪耀地交织在墨蓝的田野的上空。炸掉几十个碉堡,击毙日伪军千余名,缴获大量战利品。敌人闻讯老巢被捣,急速撤退。抗日地方武装和抗大留守部队,又抓住战机,尾追截杀,消灭敌人的有生力量。八路军及抗大主力则分兵阻击、包剿,使敌人前后挨打,溃不成军。

鲜艳的红旗,高擎在登上太行山高峰的英雄抗大学员们的手上,在夏天的山风里招展飘荡,在红日的万丈光芒的照耀下面,焕发着骄傲的眩目的光辉。

胜利的军号声,在太行山的高峰上,嘹亮地长啸起来,响彻了绵延的山野和一片晴空。

抗大副校长滕代远、政治部主任张际春、教育长何长工他们,望见了高峰上的红旗,听见了高峰上胜利的号音,离开了他们的指挥阵地,和浪涛一般的队伍一起,登上了太行山高峰。

枪声平息。雄伟险峻的太行山的高峰上,不是战场了,它是一片欢乐的海洋。

抗大学员们高举着枪和刺刀,跳跃着,呼喊着,歌唱着,全都陶醉在胜利的怀抱里:

红日照遍了东方,

自由之神在纵情歌唱!

看吧!

千山万壑,铜壁铁墙。

抗日的烽火,燃烧在太行山上,

气焰高万丈。

跟着毛主席,战斗在太行山上,

山高林又密,兵强马又壮。

跟着毛主席胜利有希望,

敌人从哪里进攻,

我们就要他在哪里灭亡!

敌人从哪里进攻,

我们就要他在哪里灭亡!

抗大成功地粉碎敌人围剿的捷报传到了党中央,毛主席、朱总司令、周副主席十分高兴,特地给抗大发了红色贺电,祝贺他们在敌后——邢台县浆水取得的重大胜利。

一九四二年十二月,党中央为了最大限度地保存干部,准备大反攻,迎接抗日战争的最后胜利,决定抗大重返延安。并委派八路军副总司令彭德怀、一二九师师长刘伯承亲临前南峪抗大总校。在总校召开的干部、教师和上干科学员参加的大会上,在热烈的掌声中,彭德怀走到主席台前,抬起头,凝望抗大学员们。他那身躯——那充满顽强力量的钢骨铁架似的身躯,立刻使抗大学员更加振奋了,生动了。

像过去常有的情形一样,彭德怀一看见抗大学员们,他就觉着浑身汹涌着不能遏止的力量。他觉着每一个抗大学员都是顶天立地的人,都是翻天覆地的英雄。他在抗大学员们身上能看到有些人看不出的出奇的力量。

副总司令的眼光和很多抗大学员的眼光遇到一起了。这眼光相遇中,他和抗大学员们的感情交流起来了。交流的感情闪灼着火花。尽管彭德怀不一定看见每一个人的脸膛,但是抗大学员们觉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language: ZH-CN">彭德怀浑身都是忠诚的烈火。他那一双顽强的眼中,射出了刚毅不屈的光芒。

“现在的任务是准备担负比较过去更为重大的责任。我们要准备不论在任何情况下把日寇打出中国去。为使我党能够担负这种责任,就要使我党我军和我们的根据地更加发展和更加巩固起来。……”

抗大学员们齐声呼喊:

“发扬抗大的革命精神!”

“坚决把日寇打出中国去!”

彭德怀摆了一下手,说:“毛主席、朱总司令和周副主席在等待我们胜利的消息。祝同志们永远胜利!中国共产党万岁!毛主席万岁!战士们万岁!”

欢呼声、口号声,像海涛喧嚣,让这太行山村的会场上充满了生气。

抗日军政大学在前南峪村共创办了六、七、八三期,为抗日战争和中国革命培育和培训了一万三千四百五十名干部。

一九四三年一月二十四日,是抗大学员离开前南峪的日子。天上缀满了闪闪发光的星星,像细碎的流沙铺成的银河斜躺在青色的天宇上。天还不亮,抗大学员就早早起床,最后一次帮助村民们扫净了院子,挑满了水缸,拍一拍身上的尘土,打好了行囊。

在这依依惜别的时刻,前南峪村民对曾经流血牺牲战斗在这个革命抗日根据地三个春秋的抗大学员,尤其怀着深深感情。

这一夜,有多少前南峪人家没有合眼,有多少人家午夜三点就亮起了灯,他们再一次把鸡蛋、烙饼、柿饼、核桃放进竹篮,坐等着集合号就要响起的拂晓。拂晓,这是严冬的拂晓呵,可是人们已经走出来了,穿着厚厚的衣裳走出来了。老人们戴着厚厚的棉帽,妇女们着竹篮,人们都站在大路边,站在寒气袭人的晓风中。

部队集合了。妇女们打开竹篮,分赠着礼物。他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统统没有哭,昨天晚上,抗大学员们就告诉他们说不要哭。村干部们也告诉说,为了不使抗大学员难过,让他们不要哭。他们很听话,他们真的制止住了,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统统没有哭。

出发号响起了。抗大学员们背起背包,挎上了枪,走向夹道欢送的人群。“万岁”声响起来了。抗大学员的脚步移动了,人们的眼睛潮湿了,但谁也忍着,竭力喊着口号,仍然没有哭。

可是,当抗大学员们握着老妈妈的手,叫了一声“老妈妈,再见!”不知道是哪个老妈妈忍不住了,捧着抗大学员的手,第一个哭出了声,接着是姑娘们、孩子们哭出了声来,然后是那些男人们无声的眼泪,低低的啜泣。这时候,抗大学员们简直是在前南峪村民送行的泪雨中行进,这不是哪一个人在哭,这是全村群众在捧着赤心送着他们至亲至爱的亲人!

啊,亲爱的、可敬的前南峪村民!在纷飞的战火中,你是那样刚强!敌人杀死了你的亲人,你没有哭;敌人把你绑在大树上,烧你,烤你,你没有哭;你真是一把拉不断的硬弓,一座烧不毁的金刚!可是今天,当你的亲人——抗大学员们要离开你的时候,你却倾洒了这样多的眼泪!仿佛要把你们每个人一生一世的眼泪,都倾洒在今天!你是多么刚强而又多情多义的村民!

请收起眼泪吧,亲爱的、可敬的村民!你的泪是这样倾流不止,已经洒湿了你们的村庄的土地,你是为抗大学员的鲜血而痛惜,为抗大学员的一点点工作而感怀。你今天的泪,是对抗大学员的最崇高的评价,是给予抗大学员的无上的光荣!这泪雨中的每一滴,都不是普通的眼泪,一颗,一颗,都是万金难买的友谊的珍珠!

在这送行的泪雨中,抗大学员们也个个垂泪,一小时已经过去了,还没有走出二里路。这时候,在送行人的行列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不要哭了,替他们背背包啊!”人们才像忽然醒转过来,擦擦泪,去夺抗大学员们的背包,小孩子也把背包抢过去背在肩上,妇女们把夺过的背包,高高扛在肩上。这时的队伍,已经不分行列,不分军民,不分男女,错错落落,五光十色,互相搀扶着,边说边走,这是什么队伍啊!也许这不像队伍吧,可是这确是世界上最强有力的队伍,这是心连着心,肩并着肩的友谊的巨流!这支巨流,行进着,行进着,越过了一道道水,一座座山,他们行进在枫林烧红的山野……

抗大走了,却把抗大的革命精神永远留给了前南峪。

一年、两年、三年……前南峪的男女老幼总觉得抗大还在村里,那男女学员亲切的面孔、和气的话语、劳碌的身影,总是在眼前耳际飘呀飘。那雄壮的刺杀声,那嘹亮的歌声,那热烈的讨论声,成为村里的抗先队、妇救会、小学校取之不竭的力量源泉。

后来年代隔久了,其它的事也许会淡忘了,但是抗大,留在前南峪的山石上的这片光荣,前南峪人从不肯舍弃!

前南峪村那狭隘的街道上的石头房子上,几十年总是刷着“发扬抗大精神”的火红标语,一茬接一茬,色彩褪了、旧了,再写上新的,像一面鲜红的党旗,在前南峪上空猎猎飘扬。解放后,五六十年代的大跃进、学大寨,前南峪山坡地头上总是戳了块大标语牌,标语牌上“发扬抗大精神”的大字,在朝阳中闪射光辉。前南峪人以藐视困难敢于革命的英雄气概,面向荒山;前南峪人以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坚强意志,和荒山搏斗;前南峪人以国为怀顾全大局的高尚风格,战胜了荒山!

当年,前南峪的青年,甚至还不能称之为青年的毛头小伙,在川里山坡看着抗大学员们练习刺杀,六十多个身强力壮的抗大学员个个精神抖擞,刺刀上枪:先比刺杀,而后打靶。裁判员发出“开始”的口令。一排学员立刻上场,刷地亮开架势,两只眼睛像流星般一闪,眼波随着手势舞起来。先是舒缓柔软的招数,接着步步紧凑、闪展腾挪,伴着力度、幅度、深度、精度,刹那间爆发出来,如灵蛇吐焰,银光一闪,正中靶牌的中央,赢得全场一片喝彩,哪个不为之怦然心动,豪情骤升;在听抗大指导员高岩他们和大人们拉家常的时候,一次次关于抗日救国的讲话,那清脆有力的话音,像春雨落在已播种的土地上,一点一滴的都被吸收了。当晚上他们听过高岩谈敌后的抗日游击战争,在很长的时间里,都不能入睡。他们在黑影里,仿佛看到那起伏的山岗上,密密的树林里,有着自己的穷兄弟,听到游击队同志们所唱的歌声,这些游击队员怎样被穷苦的农民像家人一样接待着,在战斗的空隙里为农民耕作;在战斗里,又是怎样的以粗劣的武器,英勇地和敌人作战,最入心的还是他们那些热血男儿。因此,前南峪参军的人一个接一个、一拨接一拨,最多的一次是解放战争初期。那时的蒋介石手握四百万美式装备的大军,声言三个月消灭“土八路”。其威,其势,当年的西楚霸王难以与之相比!为了实现全国统一、建设独立自由与富强的新中国,为了保卫人民的江山,前南峪村里没怎么动员,一下子就走了三十多个。前南峪村当年两百多户人家中,当八路军的人家占有三分之一还多。

每每想起这些,前南峪人就会热血沸腾,就会倍感骄傲和自豪!他们的眼前,就会情不自禁地浮现出当年送子参军时热烈的乡情:青年人披红挂花,全村五百多口村民,一程又一程送他们参军,都走出前南峪二里多地。那激动、那热烈的场面,至今还火辣辣燃烧在心。

在前南峪街头,我碰到一位老人,紫铜色的脸上那一条条的皱纹,像刻在钢板上深而不乱。虽然他是个庄稼老人,但我从他脸上的表情,看出有点像老游击队员,所以笑着问:

“你认识高扬书记吗?”

“是啊!我们是老朋友了!”老人说,“说起来话长啦,想当年抗日战争的时候,我们都在一起。”

听说老人是老革命,我围着老人坐下,以非常尊敬的眼神望着老人。老人摸着胡子,咧着嘴笑着继续说:

“前南峪人冥冥中似有神灵保佑,居然牺牲的人很少。”

我怀着疑惑向老人满是皱纹的脸重重地打问着。老人突然眼睛一亮,似回答自己也像是回答我:

“对哟,前南峪沾了抗大的光,参军给首长当警卫员、通信员的多,在战场上碰枪子的时候就少了呗!”说完老人哈哈一笑,像是多年来没有深追过的或是没有解答出的问题于今终于有了一个令他自己感到满意的答案,老人释然了。

我却想到一些前南峪人的故事,无不诠释着山村和人民军队的血肉关系。

一九四一年严冬腊月的一个晚上,天空黑漆漆,星星全给乌云吞没了。驴蹄踏上河边的薄冰,发出清脆的破裂声,像琴韵一般悦耳。从远远的上游传过来山村里稀疏的狗叫声,还可以隐约望见晃动的点点灯光。麻峪坡下的山沟里蹲着两个孩子,山风吹乱了他们的头发。从他们稚气对话的声音里,可以听出他们都不过十五六岁年纪。其中一个极瘦小的问一个稍壮实一点的:

“明明,想好了没,干不干游击队?”

“干是想干,俺想参加抗大的警卫连,你说沾不?”

“沾你个屁!警卫连会要你?不信你去打问。”

“俺……俺打问过了,人家说等长得举起手能够上枪筒了再来参加。”

“还不是的!麻利走吧,到宋家庄的游击队,长个头就收,还管个子高低?听说游击队玉米饼子足吃,俺可馋得慌,你不去,俺明个可独自去啦!”

第二天,仍然是个无星无月漆黑寒冷的深夜,周围静悄悄的,只有树上的枯叶被风吹着,发出轻微的沙沙声。两个十五六的孩子,分别从自家矮小的柴门里钻了出来,猫似地蹿出了村街,沿着浆水川深一脚浅一脚地向西北方向奔。天像大铅板一样压在人们头上。远近都是雾濛濛的,他们身边像是堆满了云彩。

雾气罩住的山林里,有时传出来游击队的歌声。歌声像有传染性似的,一个地方有人唱起来,另外一个地方就有人唱起来,不大一阵功夫,上下几里的川道里,到处都是歌声。

……

我们都是飞行军,

哪怕那山高水又深。

在密密的树林里,

到处安排同志们的宿营地,

在高高的山岗上,

有我们无数的好兄弟。

没有吃,没有穿,

自有那敌人送上前;

没有枪,没有炮,

敌人给我们造。

我们生长在这里,

每一寸土地都是我们自己的,

无论谁要抢占去,

我们就和他拼到底!

两个毛头小鬼是瞒着家里人偷偷跑出去参加八路军游击队的,所以一直跑出了足足有三里地远,还时不时回头往后看,生怕有人来追。

他们听见远处传来歌声,也就边走边唱,两只手还起劲地打拍子。突然那个极瘦小的毛头小伙子,一不小心,“啪嚓”跌了一跤,身上摔得生痛。他从冰冷的山坡上爬起来,自个也失笑了。

太行山到处是连绵起伏的大山,让纵横的大沟割裂开了,走起路来要不断地翻大沟。两个毛头小伙子这样上呀下呀地翻大沟,脚上起了泡。

天还没亮,雾气散了,二十里外的宋家庄黑乎乎的村落投入了两个孩子的眼帘。几个小时连跑带颠的山路,棉衣再破旧也不觉得冷,一停下脚,一股冷气“嗖”地从脚下升上了头顶。两人一嘀咕,干脆找个柴垛堆钻一会儿,连躲狗带睡觉,天亮透了再找游击队。

后来,游击队一人给他们起了个大号:又瘦又小的那个叫郭明耀,在此以前被称做明明那个叫郭明选。除此之外,每人还乐滋滋地背上了一杆小马枪。

宋家庄游击队隶属于邢台县独立营,只是比独立营更加“地方”。游击队的任务一是开荒种田,二是保护老百姓的秋收。挎上了枪是比平头百姓风光了,也能够吃饱了,可那份苦比老百姓加个“更”字。单说到几十里外山西的土山里开荒种田、运粮背粮就够十五岁的郭明耀戗,有时累得直想哭,身体实在支持不住,眼前不时发黑,看见一阵阵金黄的星光在闪烁,拿着枪的手也显得无力。可是一想自己是个游击队员了,立马又来了劲头,背上粮食一咬牙就赶上了队伍。

小个子郭明耀打仗生产都表现的不错,在游击队里干了两年,和一块逃出来参军的伙伴郭明选分了手,一九四三年秋后调到了刘伯承、邓小平的太行军区司令部。或许是郭明耀沾了出身抗大的前南峪的光,或许他本身让人一看就透出聪明机灵,到了邯郸涉县的一二九师司令部,一下子被编入了通信连,当上刘邓的通信员。

自然也就来到了郭明耀军旅的辉煌时期。

我走近郭明耀,问:“当年刘邓首长你是常见,感受如何?”

郭明耀笑了,说:“不仅刘邓首长,还有太行军区党委书记李雪峰,瘦高瘦高个子,办事极严肃、极有章法。要说刘邓首长,那可真是世上少有的军事家,指挥战斗从容自如,用兵如神。不亲临现场绝对体会不到那种妙处。”

记得一九四七年,郭明耀跟随刘邓当通信员,刘邓大军东渡黄河南下。刘伯承、邓小平同住在一家老乡的旧院子里。房屋的门窗都让敌人烧掉了。进了北屋,右首有一片门板支起的一张床。床上放着很简单的铺盖。左首的墙上挂满作战地图。

在临时指挥部,刘伯承指着作战地图,对与会的全体指战员讲:“我军在取得郓城、定陶大捷之后,根据毛主席的电示,决心在‘啃敌一边’的基础上,进一步对敌东集团实施‘各个击破’,进一步扩大战果!”

邓小平强调:“这就要求你们发扬不怕疲劳、连续作战的作风,要远距离向东奔袭,不给敌人调整部署的时间,立即向敌人发起进攻!”

刘伯承指着作战地图继续沉静地讲:“鉴于敌王敬久临危受命,心怀恐惧,其队势配置大逆常理,摆下了首尾难于兼顾的一字长蛇阵,不仅进退不便,同时还便于我各个击破。为此,我决定采取‘夹其额,揪其尾,断其腰,置之死地而后已’的战法,消灭敌东集团的主力!”

大炮吼叫,一阵比一阵猛烈,钢铁向敌人头上倾倒。大炮声把机关枪声压得简直听不出来。山脉摇晃着。敌人还击的千百发炮弹啸叫着划过天空,爆炸了,灰尘烟雾弥漫,太阳昏暗无光。

刘邓大军第一纵队主力于七月十三日拂晓进抵六营集、独山集以东的狼山屯地区,切断了敌整编第三十二师与整编第七十师的联系;第二纵队于当天中午歼灭谢家集敌军一个团之后,向东协同第三纵队包围了羊山集之敌整编第六十六师;十四日,第六纵队赶到薛扶集地区,对六营集紧缩包围,并形成了七个旅打敌两个半旅的优势。

山炮在猛烈地向敌人发射。炮筒每吐一发炮弹,炮身就往后一退又伸前去,喷发出火舌,雷也似的吼着。沉重的炮弹,远远地飞去,在敌人头上撕扯空气,恐怖地啸叫。当部队攻击的时候,炮弹总在敌人阵地前沿爆炸;当部队攻占敌人阵地的时候,炮火步步延伸,炮弹就在敌人阵地纵深爆炸;当敌人溃乱的时候,榴霰弹就在敌人头上爆炸。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layout-grid-align: none" class=MsoNormal>战斗猛烈地进行的时候,刘伯承司令员又根据一纵杨勇司令的建议,决定用‘打三缺一、虚留生路’的战法,由第六纵队强攻六营集,三面攻击,东面虚留生路,由第一纵队在六营集以东的开阔地上布成袋形阵地。当夜二十时,敌以整编第三十二师为左翼、整编第七十师为右翼,出东门向东逃命。至十五日八时,除整编第三十二师师长唐永良率一部逃往济宁外,其余被我第一纵队全歼于六营集东南的洼地里。其中,击毙敌第一三九旅旅长唐化南以下三千五百余人,俘虏敌整编第七十师师长陈颐鼎以下一万五千余人。接着,我刘邓大军又发起羊山集战役……

郭明耀至今还为了这一段经历而感到自豪。

后来,刘邓大军向大别山挺进,郭明耀奉调进山西的徐向前部,任司令部通信连骑兵排排长,连级待遇。

你看,中国的十大元帅,郭明耀早在战争时期常见的就有两个,真可谓三生有幸了。可惜他随部队打到西南后,得了严重的头疼病,平白无故头疼不止,给平时性格犟强的郭明耀带来了极大的痛苦。在疾病的折磨下他很难干好工作,而他又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在“要干必须干好,干不好不如不干”的思想指导下,他被迫无奈几次向部队首长写申请复员回家乡。部队几次挽留后考虑他的病情,忍痛同意他返乡。

这是一九五一年。而一九五二年秋,郭明耀便当上了前南峪党支部书记。直到“文化大革命”的一九六六年,他无端的被撤职。在漫长的十多个年头里,自合作化后,无论治山垫地还是垒坝兴修水利,前南峪实行的是半军事化。每每郭明耀都是身先士卒,他把抗大传统、一二九师作风带到了山间地角。

我望着郭明耀,只见他脸膛黎黑,眼里网满血丝,说:“你当年十五岁还没枪杆子高,瞒着家里人跑出来非要当八路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人微微一笑,说:“那还用问?为了吃饱饭呗!”转而又诡秘地对着我的眼睛,极认真地说,“在家里着实饿得不行啦,听说八路军的饼子管饱,还能不去?”

郭明耀的圆脸黑黝黝的,两道粗黑眉毛下的一双大眼睛,闪着渴望猛烈战斗的光。他那钢一样结实的身体里,像是蕴藏着使用不尽的力量。他这副样子,让人觉得:不管遇见什么敌人,他一伸手就能掐死他;浆水河在他眼里只是一条小水渠,无际的荒岗野坡只是一把沙土;要是上级有命令,他像是可以用刺刀把山削平似的。

我看看郭明耀,劲头又来了,像是郭明耀身上的力量传到我身上了。我说:“你二十七岁当支书,一干干了十五年。这十五年中你领着群众什么法子都试过,什么人世间的苦都尝过,遗憾的是没让乡亲们填饱肚子。”

哦,为了吃饱玉米面饼子去参加革命,返过头来又终于没有让乡亲们吃饱了玉米面饼子,仅仅是郭明耀这个山村支书的无能吗?

老人痛切地说:“尽管拼死拼活地干,俺也没治了乡亲们的穷,没有把前南峪带上富裕的道路,咱没文化呀!”

他的话道出了一代人历史的悲哀。但我知道,他却为前南峪,为太行山选准了一个有文化的接班人——郭成志。

是山村的幸运,还是一个十七岁山村青年的不幸,也许只能若干年后人们才能评说。反正此时,对于郭成志来讲,灾难已经撸头盖顶地向他袭来,几乎将他那疲弱的身体击垮。

一九四七年,太行山区又是大灾大难。

黑夜,没头没脑的黑夜,好像把人世间的一切都扣在锅底下了。呼啸的狂风,卷着烂树叶子,吼吼地惨叫,滚过荒野,折断了树枝,摇撼着前南峪东头两间孤零零的小土屋。

屋里边,一盏熬干油的灯,那微弱的火珠像喘气似地飘动着;浑浊的光亮,照着颤抖的土墙壁,照着叫喊的破窗户,照着躺在床上的男人和守在床边的女人。

受着病魔摧残的男人咬咬牙说:“我不行了,你带上两个孩子走吧;离开这场洪灾,找一条活路……”

满脸愁苦的女人抹着泪说:“这个大灾的年月,我一个女人家,哪有什么道路可走呢?就是死,咱全家也要死在一块儿!”

男人说:“天不能总黑,道不会走绝;洪灾越想逼得咱们家败人亡,咱们越要挺起来,活下去。……”

这夫妻俩一边商量着生存的门路,一边叹息和哭啼,反反复复地折腾了一夜,才把逃荒的事情定下来。他们早年在山西开过荒地,挖过土窑,想到那儿去,试试运气。

动身的那天早晨,好多左邻右舍的男女,凑到郭家的小土屋里;这个一言,那个一语,说的都是一些让人宽心的吉利话,祝福他们从这一步起,就时来运转,诸事如愿。

痛苦万分的女人忽然发觉小儿子从早晨起来到这会儿。一直没有在屋呆过,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她一面朝外走,一面既气恼又奇怪地想道:这孩子本来很懂事儿,怎么忽然间变了呢?自从决定往山西逃荒,他就像遇到喜事似的慌了神,出出进进,坐立不安。

她出了小土屋,来到残破的院墙门口,抬头朝远处张望。破烂的街道,荒凉的山野,都是静静悄悄的,没有行人和声音;忽然,一群鸟儿叫唤着,从远处大水坑西边的小树丛里飞起来,紧接着走出一个男孩子。

这男孩子,细瘦的个子,上身穿着小破褂子,下身穿着条条缕缕、辨不出颜色、看不清形状的灯笼裤子。他提着一只大瓦罐,摇摇晃晃地往这边走来,两只光着的大脚丫子,“巴嗒”、“巴嗒”地拍打着路面上的泥土。

她立刻认出,那是自己的儿子郭成志。她还发现路上有一条水印儿,从儿子走来的那个方向,点点滴滴,一直连上了自家的院子;灶屋外边那只破水缸里,已经装满了清清亮亮的水。看到这里,她的心头一热,赶紧迎上去,要接过儿子手里的大瓦罐。

郭成志扬起通红的脸蛋,躲闪着娘,又把那盛满井水的瓦罐从这只手倒换到另一只手上,用胳膊腕子抹抹脑门上的汗珠;那俊气的眼睛一眯,笑了,说:“娘,我提得动。”

娘的手已经扯住了瓦罐上的吊绳,听儿子这么一说,两行热泪忍不住地涌了出来,滴在儿子那破衣褂的袖子上了。当她把水罐提到灶屋,听到街上传来儿子和小胖墩吵嘴的声音;想出去劝开他们,迈出半步又停住了。

小胖墩尖声尖气地说:“我问你出门为啥不穿新衣裳,这也是坏话吗?”

郭成志理直气壮地回答他:“你都知道,还问什么?我们家里穷,又遇上大灾我们这回要远走高飞,到最好最好的地方去,挣好多好多的新衣服!”

儿子说出娘的心里话。她听得字字真切,句句入耳;有这样一个懂事儿又有志气的儿子,再难不算难,再苦也不算苦,活着就有了奔头。她那装满了苦水的胸膛,激发起一股甜丝丝的希望波纹。

逃荒的人上路了,谁能知道这是一条死道,还是活道呢?……

第二年,郭成志和母亲又从山西逃荒回到前南峪。受着病魔摧残的父亲,竟然奇迹般地从土炕上站起来了,又继续从事他地下的革命工作。

一九四九年全国解放后,诚实厚道的郭俊福左肩上扛着木凳,右手拉着少年郭成志朝村办小学走去。

郭俊福说:“小年,你回答我,爸爸供你上学,学文化,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有出息。”

“有出息,答对了一半。”

“爸爸,过去我们人穷,没出息,现在新社会了,我们穷人能上学,就是让穷人翻身啊,有出息啊!”

“是啊,”爸爸认真地对小年说,“我还是说你答对了一半!”

“为啥是一半?”

“个人翻身有文化了,出息了,当然好,可是这够吗?不够!远远不够!你要把学到的知识,学到的文化都献给大家,要好好地为乡亲们服务,为人民服务!”

“我晓得,要为人民服务,为新社会服务!”

“这就对了!这才是送你上学的根本原因!爸爸希望你这个苦娃子学好文化,学会本领,好好地为人民服务!”

郭成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他将父亲说的每一句话都记住了。他知道父亲和母亲对自己期望很大,要不然,为什么送自己上学呢?

前南峪小学是整齐的一溜儿平房,那干净的玻璃窗映衬着早晨的太阳,显得越发明亮了。平房前是个操场,竖着篮球架,已经有一些孩子在争抢篮球了,又嚷又闹,篮板砰砰响,看了半天,没一个球投进的。

郭成志跟着父亲一路走向教师办公室,也一路望着篮球场。初升的太阳照着美丽的花,碧绿的树,使它们闪闪发光。郭成志心里想,读书真是太幸福了。

郭俊福进门就说:“张老师,我把这孩子交给你啦,好好培养啊!”

张老师是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女教师,圆脸蛋红润润的,眉很黑,条长的双眼闪动着爽直的、热乎乎的目光。一笑有酒窝。

“叫个什么名字啊?”张老师摸着郭成志的头,笑了笑说。

“小名小年,大名郭成志。”

“姓郭的郭,成事的成,志气的志。”郭成志补充说。

张老师笑问:“你认识自己的名字?”

“不认识,”郭成志不好意思地说,“是妈妈教我这么说。”

张老师翻开簿册,一查,说:“郭成志,我晓得这个郭成志,昨天大队会计就通知了。家长,你放一百个心!”

郭俊福再三叮嘱张老师好好带这个孩子,又再三叮嘱郭成志认真读书,都交代好了,才回去。

张老师检查了郭成志的文具,很满意,然后把课本和作业本发给他。郭成志说:“张老师你这会儿能先教我五个字吗?”

“五个什么字?明天才正式上课呢。”

“我想先晓得这五个字是怎么写的。”

“说吧,五个什么字?”

“共,产,党,万,岁。”

张老师愣了半天,似乎明白了一些什么,点点头说:“好,郭成志同学,老师今天先教你这五个字!我写给你看,然后你去隔壁教室,照着样儿写,写上二十遍!这样你就学会了!”

那个年头学生学的都是繁体字,虽说是五个字,笔画可也真多,郭成志紧紧握住铅笔临摹了一遍,然后就到隔壁的一间大教室里,拉开一张椅子,伏在桌上,一遍一遍反复地写。

他一笔一画,口中喃喃有声,快写完时就过了中午,也没想到回家吃饭。

忽然,就听见窗外传来一个小姑娘的尖叫声:“啊!痛死了!”

郭成志疑惑地站起,往窗外看,接着就跑出教室。他看见了一个背着书包很漂亮的女孩子,那女孩子正捂着自己的后脑勺。郭成志说:“要我帮你吗?”

“有人拉我辫子!蝴蝶结都拉掉了!讨厌!痛死了!”

“谁拉你辫子呀?”

女孩说:“不知道!三次了!好像是个男孩子,就躲在那个墙后面!”

矮墙后的树丛里,真的有沙沙地响动。郭成志马上走了过去。

“谁躲在这儿?”他拨开一处树丛,又拨开另一处。藏身的男孩躲不住了,嘻嘻笑着跑出来。

“海生?”郭成志吃了一惊。

“嘻嘻嘻,成志!”赵海生炫耀着手中的一只粉红色的蝴蝶结,远远点着女孩说,“她叫孟艳莉,报名的时候我看见她名字了!孟艳莉,名字好听,这蝴蝶结也好看!”

郭成志说:“海生,你也报名读书了?”

“是啊!我妈说,现在私塾没有了,该读小学校了!其实我已经认识一百个字了!”

“海生,拉人家辫子不好!应该道歉,把蝴蝶结还给人家!”

孟艳莉走过来说:“蝴蝶结还我!蝴蝶结还我!”

赵海生不停躲闪,蝴蝶结像一只真蝴蝶一样在空中闪来闪去。这时候崔月奶奶出现了,她穿着一身打有补丁的蓝衣裤。

“是不是海生又淘气了?”她一边说一边急急地跑过来。孟艳莉说:“她拉我辫子!好痛!”

崔月奶奶一听就要打儿子:“你又淘气!又淘气!快把蝴蝶结还给人家!”

郭成志说:“你别打他,海生只要道歉就行了。”

母亲厉声催促儿子道谦,于是赵海生向孟艳莉鞠躬:“美丽的小公主,赵海生向你道谦!”

孟艳莉从他手里一把抢过蝴蝶结。

崔月奶奶帮孟艳莉扎蝴蝶结,边扎边说:“小年呀,海生有许多坏毛病,你们以后是同学了,你要好好帮助他啊!”

郭成志马上说:“我教海生认字!我学会了五个字:共,产,党,万,岁!前面一个字笔画少,后面四个字笔画多!海生你愿意学吗?愿意学,我们去教室写字去!”

赵海生不吱声,于是母亲代他说:“愿意学!”

孟艳莉看着郭成志,一双大眼睛亮得发光,说,“我也愿意学!”

“好!”郭成志一手拉起赵海生,一手拉起孟艳莉,“我们写二十遍!”

第二天的开学典礼上,校长满面笑容地举起三位一年级新同学的练习本,表扬了郭成志、孟艳莉、赵海生三位新生努力学习的刻苦精神。

一年级一班的班主任张老师很喜欢郭成志,早点名的表扬名单上老是有“郭成志”三字,表扬他作业本特别干净,每次作业都是“5”分,放学之后总是抢着在教室里扫地,哪怕不是值日生也帮着值日生干活,还在班级黑板报上帮着老师画花边,涂色彩,有好几天一直忙到月亮从对面山岗上爬起来。

郭俊福接到学校校长的通知之后,当面告诫郭成志千万不要骄傲,要谦虚,要再接再厉。郭成志说:“我一定记住您的话。”

第二天一早郭成志就急着去学校,他去帮教室前操场上的一块洼地培点土,那里一下雨就积水,不好走路。

两百多个小学生整整齐齐站在操场上。

张老师满脸的阳光,大声说:“同学们站好了!同学们,这次期中考试,每个班都有各门课程达到满分的优秀同学!下面,请校长宣布名单,大家欢迎!”

戴眼镜的校长在掌声中站上指挥台,扯起喉咙说:“得满分的同学是:一年级一班三名:孟艳莉、郭成志、石梦云!”

“拍拍拍!”大家鼓掌。郭成志也鼓掌,脸上绽开笑容。站在他身旁的赵海生斜眼说:“自己怎么能给自己鼓掌?”

郭成志一听有道理,便不拍了。

校长宣布:“一年级二班一名:郭英霞!”

同学们又鼓掌。

“二年级一班两名:郭立英,尹东亮!”

队伍中的尹东亮大声拍掌,兴奋异常,还不住地往四下看。好不容易有了这一次荣誉,他开心得不得了。

校长用更大的声音说:“全部满分的同学,我们学校两个年级一共是六名!同学们,我们大家都要向这六位满分的同学看齐!”

操场上都是掌声。

尹东亮站起来踮起脚,向前后左右招手。

张老师说:“现在,报名参加腰鼓队的男女二十名同学留下来,其余解散!”

学生们嚷嚷着跑散,尹东亮被二年级的同学像皇帝似地闹哄哄抬着,走了。郭成志留在了站着的二十名同学当中。

张老师说:“同学们,你们现在就是学校腰鼓队的队员了!往后,我们学校参加各种庆祝活动,就要把腰鼓队派出去,这是学校的荣誉!来,同学们,腰鼓在这儿,一人一只,拿上!像我这么拿!”

大家拿起腰鼓,有的同学还脱下了外衣。孟艳莉看着郭成志拿腰鼓,忽然举手说:“张老师!”

张老师问她什么事。她说:“腰鼓队的同学应该差不多高,可是有的男同学个子矮,矮了不好看,不能参加腰鼓队。”

男同学纷纷看着郭成志,说:“是啊,郭成志有点儿矮,不能参加。”

张老师犹豫了一会,说:“郭成志同学,你暂时不参加吧!有没有意见?”

很奇怪,郭成志的脸上并没有显出不高兴的模样,他说:“没有意见啊,这是为了学校荣誉嘛!我以后多吃饭,多长个子,再参加!我给大家管衣服吧!”

郭成志把大家脱下的外衣一件件叠起来,排得整整齐齐。

“站齐了!站齐了!”张老师说,“看着我的基本步法练:一!二!三!四!咚锵!咚锵!咚锵!”

郭成志饶有兴趣地看大家练,一边暗自琢磨着腰鼓动作,发现腰鼓讲究胯部。

看孟艳莉,步伐走得特别好,鼓点也打得准,但却有一半的同学走不好步子,甚至还有个男孩子自己磕绊了一下自己,一个大跟头,腰鼓摔在地上,嘭一声大响。那男孩子哭了,说不练了。张老师劝半天没劝动。

郭成志忽然举手,大胆说:“张老师,缺了一个,我能试着走走步伐吗?”

“啊,好吧!”张老师犹豫一下,“腰鼓这儿有!”

郭成志拿上腰鼓,自己给自己大声喊口令:“一!二!三!四!”他富有节奏的动作和身体的韵律感,一下子使全场拍起手来。

张老师说:“郭成志同学看来是文艺尖子啊,真想不到啊!同学们,我们暂时欢迎他回到腰鼓队好不好?”

“好!”孩子们大嚷。

“我也没有意见了!”孟艳莉举手,“他行!”

郭成志很快成了小学校腰鼓队的中坚队员,到三年级的时候,他当上了腰鼓队长。很快,“郭队长”在四邻八乡就小有名气了。

郭成志一直记得他在浆水公社政府大院前坪场上的一次演出,他那天可累坏了。全公社有三所小学参加演出,这可是一场不说比赛的比赛啊。第一个节目就是前南峪小学的开场锣鼓,他率领腰鼓队龙腾虎跃,一开场就获了个全场喝彩。来自前南峪村的喝彩声特别响,郭成志甚至听见了邻居华秀奶奶、爱群姑姑的尖尖的笑声,震得坪场上拉着的那条大红横幅“庆祝浆水供销社成立一周年联欢会”都抖个不停。

腰鼓队结束节目退回到公社大院里的时候,孟艳莉忽然把郭成志叫到屋后的一株板栗树旁边,说有话要说。

孟艳莉脸上擦着红红的胭脂,所以看不出此时她的脸是否涨得通红,她低头说:“郭成志,我这两年来一直想跟你说啊,我想道歉啊,是我不会说话,我不好,你不要对我生气。”

“我怎么生你气啊?”郭成志感到奇怪。

“腰鼓队成立的时候,我不是反对你参加吗?”

郭成志记起来了,说:“是啊。”

孟艳莉说:“想不到你跳得那么好,比我还好,比谁都好!郭成志,我说错了,我对不起你!”

“孟艳莉,你当初这样说也对啊,你的目的也是为了我们学校的荣誉啊!你能这么说,我还很佩服你呢!”

屋墙的转弯处,突然出现的赵海生,扮了个鬼脸,他用很有节奏的声音说:“郭成志,细又细,一下配上个孟艳莉!”

孟艳莉愣了。

远处的同学们都探过头来看,看了就笑,许多人刮脸,说:“没羞,没羞!”

孟艳莉掉头就跑开了。郭成志说:“你别走啊,话说完了?”

张老师走来,说:“你们在这里聚堆干什么?联欢会节目不够,我们前南峪小学还要上一个!谁上?”

同学们顿时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张老师大声说:“谁能上?快呀!”

郭成志举手:“是我!我和孟艳莉在班上表演过《小鸡子》,双人舞蹈,张老师你不记得了?是你踩的风琴!大家看了都拍手呢!”

张老师说是好主意,然后喊:“孟艳莉,快过来!”

孟艳莉低脸说她不演,张老师问为什么?

赵海生怪腔怪调地说:“我晓得原因啊,因为是——郭成志,细又细,一下子配了个孟艳莉!”

同学们忍不住笑,因为张老师在场,只能偷偷笑。

孟艳莉气得要哭:“他们乱说!我不演,我不演!”

郭成志拉起孟艳莉的手,把她拉到板栗树下:“孟艳莉,我也要找你说句话。”

然后他就说了,说得很老练,他说:“闲话算什么?闲话既然不好听,我们不要去听就是了。演节目,是学校的荣誉,是大家的事,我们一定要认真去做!”

张老师隐约听见了这番话,一声不吭,心里在说:“这成志行!”十分钟后,张老师就在舞台上踩动了风琴,一对脸上搽满胭脂的舞蹈者跳起了配合默契的《小鸡子》:

小黄鸡,小黑鸡,

欢欢喜喜在一起,

刨刨土,捉捉虫,

青草地上做游戏。

舞台下都是笑声。双人舞表演很成功,张老师牵了两个小演员的手走进公社大院,对自己学校的同学们说:“大家注意了,以后再也不要传什么郭成志细又细这样的话,大家都看见了,这两位同学为我们学校争光了!”

赵海生笑嘻嘻响应:“不说了,不说了!”

张老师说:“最后一个节目,也是我们前南峪小学的《小渔夫》。这是个哑剧,描写日本鬼子欺负我们渔民的,我们排演了好几回了,应该有把握。我们学校一定要演好这个压轴戏!请小演员尽快化妆!孟艳莉,你是演‘小姑娘’的,你快换衣服去!”

孟艳莉突然涨红脸说:“张老师,我能不能不演了?我……我……我跳舞跳累了!”

张老师说:“这怎么行呢?‘小姑娘’的角色很重要啊!听老师话,快去换装!”

孟艳莉一时却哭起来,说:“我……我怕嘛!……”

张老师的头皮一下子麻了。这时候联欢会总导演又跑过来,一个劲催:“你们前南峪小学的《小渔夫》赶快准备了!”

张老师有点手足无措,拉着孟艳莉说:“你怎么节骨眼上出洋相啊?”

戴眼镜的校长跑进公社大院,问:“出啥事了?”张老师说:“孟艳莉不能演了!”

郭成志拉住孟艳莉说:“刚才你跳得很好嘛,《小渔夫》你照样会跳得很好的!你不是说要为学校争取荣誉嘛?”

孟艳莉双手捂脸,抽泣得更厉害了。张老师尽量耐住性子说:“孟艳莉,到底为啥啊?”

赵海生在一旁嘻嘻笑,说:“我可晓得喽!”

张老师说:“赵海生说!”

赵海生说:“日本鬼子要抱走花姑娘,要亲花姑娘啊!嘻嘻,花姑娘难为情啊!孟艳莉的爸爸、妈妈、姐姐、妹妹、姑姑、婶婶都坐在下面啊!孟艳莉今天怎么敢演‘小姑娘’啊?”

这一来,孟艳莉就哭得更起劲,赵海生显然戳到了她的痛处。

联欢会总导演又跑过来催:“前南峪小学!准备了没有?要快啊,器乐合奏马上就要完了,你们要快啊!”这时候郭成志就喊:“张老师!我来演‘小姑娘’!”

见张老师发愣,郭成志就说:

“你不是说我长得像小姑娘嘛?我能演!那天我看过孟艳莉的排练,反正是哑剧,没台词的,我能演!”

那就临阵换将,张老师果断决策,“快给郭成志换服装!”

很快,郭成志在舞台监督的催促下冲出大院,跳上了舞台。

观众看见的是一个标致的“渔家小姑娘”,只见这个“渔家小姑娘”挥舞竹篙,跟着“老渔夫”在湖面捕鱼,一抬腿,一转身,活泼得很。

坐在台下的天增爷爷揉揉眼睛,对老伴说:“这演员有点像小年哩。”老伴说:“人家是小姑娘,你老糊涂了。”

舞台上响起卡卡卡的军靴声,“鬼子”举着绑有太阳旗的刺刀枪大摇大摆来了。汉奸手指“小姑娘”,摇头晃脑地向“太君”报告着什么。

“鬼子”嘿嘿笑着来到“小姑娘”面前,却被苦苦哀求的“老渔夫”迎面挡住。“老渔夫”很快被推倒在地,“鬼子”如狼似虎地扑向“小姑娘”。

全场观众看得屏住了气,许多乡亲的脑海里都浮起了十几年前的悲惨场面,甚至有人这时候站起来大喊:“快跑!”

谁知舞台上的剧情起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泪流满面的“小姑娘”一霎时变得怒不可遏,挥起竹篙拼命打“鬼子”,根本不让“鬼子”近身,甚至打得“鬼子”摔了一跤。

“小姑娘”还继续打,像发了疯一样。“鬼子”嚎叫:“别打了!别打了!”

这已经分明不是“哑剧”了,张老师大惊失色,奔上舞台,试图抓住情绪失控的“小姑娘”。

“小姑娘”还是用竹篙追打“鬼子”,哭着喊:“打!打死你!”

“鬼子”跳到台下,“小姑娘”也追到台下。“鬼子”对眼睛发红的“小姑娘”害怕极了,抱头冲入观众席,乡亲们不明所以,以为还在演戏,站起来一起喊:“打!打!打鬼子!”

“小姑娘”扔了竹篙,双手扭住“鬼子”拼命擂。

张老师好不容易才抱住大泪滂沱的郭成志。

郭成志挣扎:“打日本鬼子啊!日本鬼子打死了多少中国人啊!”

……

第二天一大早,郭俊福就起身,披上一件旧夹袄,直接走到灶房。“小年上学了?”他问灶房里的媳妇。

“一老早就走了,说是今天挂红领巾!”

郭成志这一天真的是精神抖擞,因为这一天他戴红领巾。他一个,孟艳莉一个,还有另外六个,整整齐齐站在教室的前面,挂上了红领巾,向正在鼓掌的全班同学行少先队礼。

张老师说:“同学们!郭成志等八位同学,现在成为了我们班第一批加入中国少年先锋队的队员,戴上了光荣的红领巾,希望全班同学向这八位同学看齐,争取早日戴上红领巾!”……

穿得整整洁洁的郭成志快读到小学毕业了,他心里想去的中学是浆水中学,这是县里最有名的中学,郭成志当年上山砍柴的时候就路过那所中学的大门,他那会子在铁栅大门口望了好一阵子。他现在有资格报考这所中学了,孟艳莉帮他分析过,凭他的语文、算术、历史、地理这四门主课的成绩,还有品德、图画、体育、劳动课的良好记录,他跨进浆水中学的门槛是没问题的。孟艳莉甚至说进了浆水中学以后还想跟他一个班,这样两个人有机会还能继续表演双人舞蹈《小鸡子》。

已经在县委机关工作的尹东亮也支持郭成志上中学,说他自己也是很盼望继续深造啊,要不是县委大院正缺一名机要通信员,要不是县委办主任在前南峪小学的应届毕业生中正好就挑中了他,不然,他无论如何是要当一名中学生的,将来还要当大学毕业生,当技术员,当工程师,这是多么诱人的一条人生大道啊!或者进军校,当连长、团长、将军,肩章上有金颜色的星星,那样也好。

听尹东亮这么说,郭成志的心更痒痒的了。当个中学生,学习到几何、物理、化学的课程,掌握更多的知识,这多么好啊!这就是一个有文化的劳动者形象了,就更像社会主义社会的主人翁了,然后到了中专毕业后就回乡,做一个有文化知识的新农民,很好地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这真是伟大的人生理想啊!

所以他答应孟艳莉说:“行,我们一起报考浆水中学。”

赵海生说:“我也要考浆水中学”。

郭成志说:“行,我们大家一齐努力!”

他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前南峪小学山坡下面的油菜花正在大片大片地开花,金灿灿的一片,像他们每天的心境。

等到在浆水上了中学,郭成志光荣地加入了共产主义青年团。而此时,这个农村生,农村长的共青团员,却对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更有着满腔热情,他立志在学校学好科学文化知识,将来到农村干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这天,和郭成志一块上浆水中学的孟艳莉知道了这件事,她生气了,她头一扭就跑下了山坡。郭成志喊:“哎,哎,孟艳莉!”孟艳莉没回校,一路小跑,直接跑到了公社里。她在公社邮电所给县委大院挂电话,尹东亮曾经告诉过她自己的分机号码,但孟艳莉从来没打过这个电话。

尹东亮接到了来自浆水公社的电话,显然恼了,他在电话里说:“郭成志太傻!他脑瓜里有一根傻筋你知道吗?他太不开窍了!我现在忙,在收办公室的空水瓶呢!我这个星期天就回村子一趟!”

县委办公室的石主任路过走廊,走到办公室门口,严肃地点点正在打电话的尹东亮,意思是你上班的时候怎么能为私事打电话呢?

尹东亮急对着电话说:“就这样吧,我忙着呢,星期天见!”

星期天,戴着一顶印着“中共邢台县委”六个红字的圆边草帽,骑着一辆沾满灰土的自行车的尹东亮回村去找郭成志。

前南峪村外的大池塘边,几只蜻蜓飞来又飞去。初夏时节,塘边的水草丰茂得很,尹东亮陡地扔块石子进去,池塘就一阵热闹,声音荡漾开来。

“你这叫胸无大志!”尹东亮拍拍手,对身边的郭成志说,“你说党救了我们。是啊,党救了我们,党越是救了我们旧社会的苦娃子,我们就越是要在新社会里成就伟大事业,存大志,做大事,成为大英雄,那才叫报答党的恩情!”

孟艳莉激动地说:“对,对,东亮哥哥说得对!”

尹东亮说:“郭成志你说,你难道就想一辈子都做个农民?做个记工员?做个会计?”

郭成志从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得方方正正的报纸,说:“我要向这位邢燕子大姐姐学习。学了文化,回乡务农,帮助乡亲,这也是光荣的!东亮哥你在县委当通信员,你是最晓得省委、县委号召的,你说,县委现在不是有这样的号召吗?我回到乡里,要让乡亲们都识字,新中国的农民一定要是有文化的农民!”

尹东亮怒气冲冲地说:“她邢燕子太亏了,邢燕子根本没出息!郭成志你不懂这个道理:为人民服务,有大事,也有小事,年轻人要干就干大事!”

孟艳莉说:“东亮哥到底是县上的干部,一说话就见着了志气!”

郭成志有点犯困惑:“是啊,同样为人民服务,怎么就有大小之分?”

尹东亮说:“那当然!你说,一个是喂猪,一个是当将军当元帅,哪个干大事?不明摆的嘛!我以后就是要当将军当元帅!”

孟艳莉说:“东亮哥当上了将军,也要让郭成志当个团长。”

尹东亮作沉思状:“他可以当个师长!你艳莉,可以当个医院院长,在后勤部门工作!”

孟艳莉说:“真好!我就喜欢当医生!”

郭成志说:“东亮哥,你的话,我还要好好想一想。”

尹东亮又扔石头,池塘又是一阵喧哗:“对,你想一想,你一定能长出志气来的!你想通了,这一趟我就不算白跑了!”

郭成志好奇了,问邢燕子会怎么回答,东亮说:“她也会像你一样,脑子里有根傻筋。凡有傻筋的脑壳子,都不容易开窍,就像我手里的石头疙瘩一样,只配扔池塘,跟烂泥呆一块儿!”

很快,郭成志在日记中满怀激情地写道:“伟大的毛泽东时代,给我们的理想开辟了广阔的天地。生活在今天的青年人,谁没有远大的理想?为共产主义的光辉事业贡献毕生精力,为遥远的宇宙航行——到火星上去飞而勤奋努力,这都是我们青年的理想。

“我也有一个远大的理想。我不是想做工程师和设计家,也不是想做宇宙飞船的驾驶员,而是想到农村去做一番轰轰烈烈的事业。

“我生在农村,长在农村,对农村有着深厚的感情。‘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这是党的英明指示。‘坚决奔向农业第一线’‘到农村去安家落户’这是全国各行各业的人们发出的豪言壮语。他们给我的理想插上矫健的翅膀。

“飞吧!我的远大理想,飞到农业第一线上去!

“我深知,粮食是宝中之宝,工业、农业、文化、国防,一切的一切,哪项不需要粮食?

“‘你的理想太平凡了。’有人对我说。说来真好笑,他竟这样不懂事。为人民生产粮食,生产棉花的工作,却说是‘平凡’。我生气地对他说:‘三天不给你饭吃,不给你衣服穿,你会怎样?’他面红耳赤地走了。

“‘你真没出息。’又有人对我这样说。我说:‘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如果搞农业没出息的话,为什么邢燕子、王培珍的事迹在报上屡见不鲜?这些‘没出息’的人为什么处处受人热爱,称为党的好儿女?’他无言对答。

“说我的理想平凡,让他们说吧。我就要做这么一个平凡的人,但要做出一番不平凡的事业。贫穷落后的太行山区为什么就不能富裕起来?光山秃岭为什么就不能变成花果山?田间的玉米每株才长一个穗子,充其量亩产几百斤,而付出的劳力又是那么多,能不能叫它多长几个穗子呢?土豆光在地下长些块茎,而地上的高大的枝上却不长,能不能想办法叫它上下一齐长果实?而蕃茄与土豆又刚好相反,要是二者结合起来岂不两全其美?……

“大自然有许许多多对不起人类的地方,常把旱、涝、虫、风、沙等灾害带给人类,我实在为此而大为愤懑。这一切,都是我的理想内容。‘我们不能等待自然的恩赐,我们的任务是向自然争取。’这是米丘林说的话,它给我很大鼓舞。

“我将驾驶着我的理想,在社会主义的大道上前进!前进!”

从此,一到学校放麦假和秋假,郭成志总是自觉回到农村参加生产队劳动。夏天,收割小麦是最紧张的农活,当空的烈日,就像粘在背上一样,郭成志割不上几垄小麦,就感到那镰迟钝了,腰也要断了。汗水搅拌上尘土、沙粒,流进被麦芒划破的小血口子里,钻心地痛痒。母亲割四垄,郭成志割两垄,他拼命地挥舞镰刀往前赶,但仍然被越拉越远,腰痛得难以忍受,只好直直腰,喘口气,手心也被镰把磨出了血泡。郭成志割着割着,竟然觉得越来越省力,很快赶上了母亲。这时,他陡然发现,实际上他只割了一垄,那一垄母亲早已替他割了。郭成志望着母亲那黝黑的脸庞和累得直不起的腰,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此时此刻,有什么语言能够表达他的感情呢?母亲以这种默默无闻,不吭一声的行动,在郭成志心里垒砌和树立起人生的标杆!

秋天了。漫山遍野发了黄,是收割庄稼的时节了。那年的雨水频,这是山地最喜欢的。谷子

被饱满坚实的大穗儿压弯了腰,随着微风,一起一伏地荡漾着。

庄稼长得真好啊!

在山坡上,一块狭长的谷地里,母亲和郭成志,正在给生产队割谷子。干枯的谷叶儿,相互摩擦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谷根儿带起的尘土,飞扑到他们的眉毛上、头发上。天气还真有些热呢。母亲不断用衣袖揩拭额上和流到脸腮上的汗珠,把滑到脸上的散发理到耳后去,也时常跟郭成志交换着一两句话语。但从不停止手中的活计。

割到了地头,他们站起来,年老的母亲说:

“小年,歇会儿再割吧!”

“你歇着吧,妈!俺不累。”郭成志说着,擦擦额上的汗珠,又弯下了腰。……

母亲实在是累了,她怜悯爱惜地看着儿子从容的动作,和那已被汗水浸湿贴在前额上的头发,叹了口气,疲倦地坐在堤堰的野草上。她撩起衣襟,擦着汗,扇着风。那堰上的一棵柿子树像伞一样撒开枝叶,从树叶儿间的空隙中透进来的光线,斑斑点点地洒满母亲的全身。

母亲,她今年三十九岁,看上去,倒像是四十开外的人了。她的个子,在女人里面算是高的,背稍有点儿驼,稠密的头发,已有些灰蓬蓬的,在那双浓厚的眉毛下,一对大而黑眸的眼睛,陪衬在方圆的大脸盘上,看得出,在年轻时,她是个美丽而和善的姑娘。现在,眼角已镶上密密的皱纹,本来水灵灵的眼睛失去了光泽,只剩下善良微弱的接近迟钝的柔光,里面像藏有许多苦涩的东西一样。在她那微厚的嘴唇两旁,有两道明显的弯曲的深细皱纹,平时,她的嘴总是这样习惯地闭着。在她的下颚右方,长着一颗豆大的黑痣,像是留给幼儿好找妈妈的标记,也在发着显眼的善良光彩。

歇过一会,母亲走出树荫,用手遮着从块块的浮云缝隙射出来的刺眼的阳光,看看太阳快正南了,该回家吃午饭了。她朝谷地里走去。

已经看不到儿子的影子,她心里说:“就不知道累,看割这么远了。”她顺着儿子割出来的趟子朝前走去。发现儿子脸上挂满汗珠子,仍然在飞快地挥舞着镰刀,“咔嚓咔嚓”响声一片,谷个儿也倒了一大片,一垅一排,齐齐整整。

一年前,十六岁的郭成志还是浆水中学初中三年级的一名优等生。中考后的一天,郭成志同班的一位同学满脸兴奋,高扬着手中的中专录取通知书,向他报喜:“成志,快看!你被河北省石家庄市工业学校录取了。”

“真的?”郭成志接过中专录取通知书,他的眼睛顿时亮了,放光了,睁大了。中专录取通知书把他的眼睛和心完全吸引住了,征服了。他的手止不住地抖起来,中专录取通知书给抖得跳起舞来,发出“窸窸窣窣”的纤细的响声。

这份耀眼的中专录取通知书,具有一种强大的魅力:激动人心,使五分钟以前的郭成志和五分钟以后的郭成志,成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人。他浑身蒸腾起热力来,他的眼前现出了彩虹,他的心里也笑了,亮了,他进入了新的美梦一样的境界。命运似乎要使这个山村少年向着一个陌生的却是光辉的地方进发了。郭成志自录取后一直是同学们羡慕和包围的对像,甚至有几个长得挺俊气的女生,还大胆地对着他那张英俊的脸有了某些意味深长的表示。但是郭成志那几天只是充满了对于未来的遐想。他的思想不停地飘动着,从一件事很快地又跳到另一件事。他想学校将是什么样的,未来的祖国又将如何向他招手;想着那神秘的明天,将会给他带来幸福的明天!在他心里仿佛挂起了一幅薄薄的、轻飘飘的帷幕;这幅帷幕微微晃动着,而在帷幕后面他觉得有一张凝然不动的、年轻而神秘的脸,嘴唇上浮出亲切的笑意。这脸就是幸福本身的脸!现在他的时间终于到来了,帷幕升起了,嘴唇张开了,命运看见他了,这便是像阳光一样的光明,便是欢乐和无限的喜悦!郭成志躺在家里的土炕上,五颜六色的梦一直伴随着他的欢乐。

同样善良温和的父母亲,几天来也一直为这个有出息的儿子高兴得合不拢嘴。比自己大八岁的姐姐操持着为弟弟收拾远行的行李。她的心和一个新生婴孩的心一样烂漫天真。她看到那素净明快的墙纸觉得高兴;黯淡的光亮也使她舒服;她又仔细地望着房间里的每一样东西——鲤鱼的画图,窗帘上的花样,大红的奖状——感到足够的兴趣。贫困的家虽然使细心的姐姐大费了脑筋,但她还是尽家里所有为弟弟打点得好一点、多一点——亲爱的弟弟是去一个大地方,读的是长大学问的书啊!

三个妹妹弟弟,睁着惊喜的小眼,整天围在哥哥的身旁打量,他们不明白在哥哥的身上发生了什么喜事?

正当三年困难时期的第一年。一九六零年的中国大地被可怕的饥饿威胁着。欢乐,早已离弃了这个贫困山村。然而,在太行深处半山腰的一座土坯房的家庭里,却被融融的欢乐气氛笼罩着。

在欢乐的另一面,母亲的心里却深藏着忧愁。她长久地凝视着门前的池水,黑魆魆的,可是在微风吹动之下依然隐约可见;她凝视着微微摇曳的树影;她凝视着屋里的灯光,灯光照在池塘水面上,又在远处消失了。接着,她又不由自主地向前走去,眼睛越过磨坊,望了一下笼罩在温暖白雾中的山野,这时候乌鸦扑动着翅膀,在她头顶上空飞过。

在高大的昏昏欲睡的白杨树下,流水翻滚着穿过水闸,往下注入阴暗的河口;她在这里侧耳倾听水声,觉得这声音是个忧愁的呼唤。

眼看着山里人白水亮汤的日子,心里痛啊!她为给儿子筹集十元书费、伙食费,还是东挪西借的,总算凑上了。

好了,儿子就要离开父母的身边远行了,还是要做些好吃的。吃什么呢?就吃一顿不掺野菜的黄朗朗的玉米面饼子吧。锅底下再熬上半锅稠乎乎的红高梁米稀饭,那是儿子最爱吃的饭哪!

那一天,郭成志记得,是父亲推着手推车把他送到了百里外的邢台。整整一天路郭成志几乎是小跑着走完。后来爷儿俩为了省钱,父亲领他走进一家小饭铺里,要了一角钱的一碗汤面,喝了两碗面汤,吃了他妈给他烙得饼。在火车站候车室里的长条椅子上躺了一夜,第二天早晨分别踏上了火车和归程。

工业学校像慈母一样张开双臂,迎接新来的儿女,报到处挂着巨大的横幅标语:“欢迎新同学!”一排长长的条案前,挤满了签到的新生。

“同学,请签到!你是哪个班的?”

“八十七班。”郭成志郑重地回答,新来的人总怕出了什么差错。

“噢?是我们班的?”郭成志低头签到的时候,听到有人在身后说。

郭成志好奇地回过头来,说话的是一位个子高高的青年,显然是他所见到的第一个新同学了。他于是也问:“你也是八十七班的?”

“是的,”高个青年回答,伸手去提郭成志的行李,“来,我帮你拿东西,我们班的男生宿舍在三十一号房间。”

“谢谢你。”郭成志说,自己提着网袋和书包,背包由高个青年拿着,跟着他向前走去。心里为这位新同学的热心帮助而感动,但又觉得有些拘束,因为毕竟还不认识。

他们从签到处一直往东走。他一边走着,一边问郭成志:“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郭成志。”郭成志回答。

“噢,郭成志……”

“你呢?”

“我?我姓刘,刘永明。”高个青年介绍自己时似乎有些不大自然。

这使郭成志觉得有些奇怪,他不觉侧过脸打量了一眼这个刘永明。这是个很朴素的青年,穿一条灰咔叽布长裤,白衬衣,面孔显得文质彬彬,戴一副玳瑁边眼镜。郭成志不明白为什么这个刘永明同学在别人问起他的名字时竟然会显得有些羞涩,你刚才不是先问我的吗?

也许正是为了掩饰这一点,刘永明接下去说起新的话题:“我们班的同学差不多都已经来了……”

“噢,”郭成志觉得自己来晚了,应该再提前一点儿就好了,“我们班一共多少人?”

“四十五个。”

“男同学呢?”

“三十八个。”

“你是从哪儿考来的?”郭成志问他。

刘永明犹豫了一下,说:“噢,我的家在青岛。”

他们走进了宿舍楼,踏上楼梯。

“郭成志同学,”刘永明这时说,“你的普通话讲得很好啊!”

“是吗?”郭成志脸红了,他虽然对自己的普通话水平也很自信,但当面被别人赞扬,还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刚才用普通话和刘永明对话,并不是有意显示自己,便解释说:“我听说,工业学校的学生在学校必须说普通话,所以,你用普通话问我,我就……”

“我是习惯了,”刘永明腼腆地笑了。

郭成志就更加不好意思了,低着头说:“我也习惯了……”

“你是语文教师子女?”

“不是啊!我怎么像语文教师子女?”

“你的声调很像是从小在语文教师家庭长大的……”

“哦,这倒不是。”郭成志说,不由得反问他,“你的声调不是也很好吗?是语文教师子女?”

“不,”刘永明说,“我完全是在这儿学的。”

郭成志听得一愣,怎么……

“哦,宿舍到了!’’刘永明放下背包,敲了敲门,没有人应声,就推开门,“他们可能都出去了,进来吧!”

郭成志跟着他走进宿舍,把行李放在地上,心里还在疑惑他刚才说的那句话,就问:“你是在这儿学的?你不是我们班的新生吗?”

刘永明显得有些尴尬,红着脸说:“我是这个班的班主任……”

啊!郭成志太难为情了,刚才一路上他都把刘永明当成了新同学,哪儿想到刘永明是自己的老师?他本来以为工业学校的老师都是花白头发的老教授呢!

“刘老师,真对不起……”他羞愧得低着头,脸发烫,“我不知道……我还以为……”

看见郭成志那难堪的样子,年轻的班主任很觉不安,因为误会是由他引起的,他太年轻了,很容易被别人误以为是个学生,而一旦被误会他又不好意思说破,结果……,想到这里,他觉得很对不起郭成志,使他刚进学校就受窘。

“郭成志同学,这没什么,”刘永明不好意思地解释说,“其实我也是才毕业一年的学生,你叫我老师,我还不大习惯呢,我倒是希望班上的同学把我看成你们当中的一员,你们的同学。”

郭成志不知该说什么才好,他不敢看老师了,低着头摆弄自己的行李。刘永明为了打破这拘束的气氛,就去提郭成志的背包:“来,收拾一下吧!”

“老师,您去忙吧,我自己来……”

“好吧,你先住下来,一会儿到伙食科去换饭票,或者先……”刘永明伸手去掏自己的衬衣口袋。

“不用了,老师,我自己去换吧,待会儿有同学来了可以告诉我地方。”

“也好,你休息一下吧,下午有一个班会,李志连会通知你的,我走了。”刘永明说完,就匆匆离去了。

“谢谢您,老师!”郭成志等他走了,关上了宿舍门,这才轻松地舒了一口气,刚才刘永明在这儿,他连呼吸都感到拘束。

现在,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了,紧张的心情就松懈了,他开始收拾自己的行李,在这个房间里找个床位住下来。

他打量着这个房间,在这里,他将住下去,一住三年,也等于是一个新“家”了。房间不大,中间一张四面带抽屉的方桌,旁边摆着两张床。床是双层的,上下各有一个铺位,看来这里要住四个人,跟他一人独处的西厢房是没法儿比了。他观察着这四个铺位。左边:上铺铺着一条白底带蓝方格床单,叠着一条花哔叽薄被和一条浅粉绿色的毛巾被,床头摆着一只白布绣花枕头;下铺却只铺着一条网套棉絮,没有床单。被子的质地像是帆布,很粗,印着奇奇怪怪的花纹,枕头也是蓝布的。右边:上铺放着还没打开的行李,用一条军毯裹着;下铺还空着,露着光光的床板。看来,这儿就是他无可选择的位置了。他把背包放在空床上,打开,取出被褥和床单,打算安排自己的“家”了。刚刚抖落开,他又停住了手。他发现这个铺位既挨着窗户,又挨着桌子,将来谁都可以坐在这儿看书、吃东西、聊天儿,说不定还有人打扑克……他希望能有一个安静些的地方。可是,一共只有两个上铺,一个已经住了人,另一个也已经摆着行李。他后悔自己没有早点儿来,这小小的不愉快已足够让一个十六岁的男孩子感到遗憾了。他忽然想趁现在没人的时候改变一下自己的命运,对,上铺的行李不是也没打开嘛,也许它的主人也刚到不久,随便搁上去的,并不一定打算住在这儿,也许他更愿意住下铺呢!理由想充分了,郭成志便踩着下铺的床沿,伸手把上铺沉甸甸的背包、书包都搬下来,然后,吃力地把自己的东西举上去。他脱了鞋,攀上去,取出网袋里随身带来的小“扫炕笤帚”,把床板上的浮土扫净,就开始整理床铺了。他在做着这一切的时候,止不住有些气喘,心脏怦怦地跳。等到布置就绪,他才感到这儿已经确确实实是属于他的了,在四个人的天地中他有了一个小角落。他躺在枕头上试了试,很好,整个房间都在他的视线之内,想和谁说话都能够得着,不想说话谁都打扰不了他。“正合我意!”他得意地自言自语。

楼道里传来一阵参差不齐的歌声,都是男同学的声音:“骑马挎枪走天下,祖国到处是我的家。东南西北千万里,五湖四海是一家!……”伴随着轻快的脚步声,像是朝这儿走来了。郭成志刚刚折身坐起,门就被推开了,一阵风似的闯进了三个男同学,猛然看见正居高临下惊奇地望着他们的郭成志,三个人都不约而同地一愣。

“哦,走错啰?”其中一个身体圆滚滚的同学惊慌地嚷了一声,就要往后退。

“没错儿!”走在他前面的穿着旧军装的同学看了看门上的号码,又看看郭成志,“你是新来的吧?”

郭成志赶紧下了床:“刚到,我叫郭成志。”

“欢迎你!我叫李志连。”穿军装的同学说,一口纯正的邢台口音。他身子瘦小,两眼炯炯有光,和那件军上衣,和他那爽快的语调,都显得并不太协调。

“我叫张宝军,秦皇岛昌黎县的。”身体圆滚滚的同学怯生生地说。他长着一张胖胖的圆脸,红扑扑的,身上穿的却都是土布衣裳。

“你来了,咱们班的男生就齐了,一共三十八个人!”李志连说着,拉着郭成志在床沿上坐下。

郭成志看着最后进来的那个男同学,瘦瘦的身材,广额,隆鼻,身上穿着深蓝色衣服。他刚才只对郭成志微微点了点头,没说话。郭成志猜想他肯定是对面上铺的主人了,那装束气质和他的行李是一致的。果然,他进了门就径直攀到那上边去了,好像不大愿意坐在别人的床上聊天儿。这会儿发现郭成志在看他,便笑笑说:“我叫谢兴敏,保定来的。”

郭成志把目光收回来,望着李志连:“看来只有咱们俩是同乡了!”

“哎,我们都是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李志连说着,伸开两手,做了一个环抱一切的姿势,仿佛他是什么大政治家,“一切革命队伍的人,都要互相关心,互相爱护,互相帮助!”

郭成志立即就发现了李志连的组织才干,似乎是个天然的学生领袖,未来的班长可能就是他了。

“来,郭成志,我帮你安排好住的地方!”李志连果然以领导者自居,当他转身要动手时,却一愣,“嗯?谁把我的东西搬到下边儿来了?”

郭成志一惊,心想:糟了,在太岁头上动土了!便红了脸:“是我……”

李志连抬头看了看上铺,那里早已鹊巢鸠占,换了主人了。其实刚才郭成志就是躺在那里,他大概一时没反应过来。这时,便用食指冲着郭成志说:“想不到你后来居上,抢了我的位置?”

郭成志不好意思了:“我……我觉得住上铺挺好玩儿的,所以……”他吞吞吐吐地解释,却又不便把自己不愿意住下铺的真正原因说出来。看来他只好打退堂鼓了,“如果你不同意换,我可以再搬下来。我刚才也不知道这是谁的……”

眼看着刚刚认识的新同学要为争一个铺位而闹僵,胆小的张宝军急得脸通红:“你们不要争啰,要不就跟我调换,我这里也是下铺……”

保定同学谢兴敏却冷眼旁观,不动声色。

“算了,算了!”李志连哈哈大笑,对郭成志说,“我是跟你开个玩笑,当什么真啊?我呢,以为这儿也像坐火车似的,谁都愿意要下铺,省得上‘楼’、下‘楼’,图个方便,才特意给晚来的同学留着,谁知道你不领情?那么,‘楼’下就归我喽!”

他说起话来是那么自信、自如,仿佛对别人的照顾和忍让也是一种享受,像个大哥哥似的,使得郭成志对这个相貌平庸的同学产生了好感,觉得亲切了。

李志连这才开始布置自己的床铺,他的被褥、床单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军绿。郭成志猜想他的父母一定是当兵的,也不便问。李志连一边铺床,一边说;“其实呢,我的行李扔在这儿好几天了,晚上都是回姑姑家睡的,我姑姑家离这儿近!”却又没说他姑姑家住在那儿。

“笃,笃,笃!”有人敲门。

“谁呀,请进!”李志连朝房门看了看说。

门外的人既没回答他,也没进来,敲门声停了,响起了一个保定口音的女声:“谢兴敏在吗?”

“好哩,就来!”正在这儿没话说的谢兴敏高兴地答应了一声,溜下床,就往外走。

“等一等!”李志连却叫住谢兴敏说,“谢兴敏!出去玩玩儿没关系,别忘了下午的班会!”

谢兴敏抬起腕子看看手表:“时间还早,到时候我同她一道去就是了。”说完,拉开门就走了。等在门外的保定女同学只晃了一下,门就被带上了,郭成志没看清楚。

“我们也到校园里去走走吧?我昨天晚上来的,还不知道整个学校是个什么样子呢!”张宝军显然受到了人家的启发,试探地发出提议。

“也好!”郭成志就站起身来,询问地看看李志连,“走吧?”

李志连却说:“你们俩去吧!待会儿我还得跟刘老师准备准备下午的班会——记着三点钟开会噢,在八十七班教室!”

果然他是个学生领袖!郭成志想,这种人对开会的兴趣比别的大,总是很忙的。就不再邀请他,和张宝军一起走了。

他们下了楼,郭成志这才回过头来,仔细地看看三十一号宿舍:这是一间绿漆门,蓝砖墙。楼前的草地上,青松苍翠,垂柳扶疏。他想记住这儿的特点,免得回来时走错了。不料再看看旁边,同样格局的宿舍连成一排,难分彼此,而且松树、柳树哪儿都有,记住这些等于没用。幸好,他发现了这一排宿舍的墙上都写着号码,他住的这间宿舍上标的是“31”,才放心地招呼张宝军,顺着楼前的路往北走。

路旁,绿树成阴,花木掩映,簇拥着一座又一座的楼房,大都是那种中西合壁式的建筑,走在这里,可以感受到宫廷、寺庙的庄严肃穆,同时又有园林别墅的清新淡雅。

“我们的校园真美、真大呀!”张宝军目不暇接,惊奇地张大了嘴巴,“我们的整个县城也没这么大,城隍庙也没这么漂亮!”

“是啊,”郭成志也由衷赞叹,他当然无法把工业学校和张宝军家乡的县城啦城隍庙啦进行比较,但也有强烈的感受,“我也是第一次到这儿来,没有比这儿更美的地方了!

他们走进了一片松林,起起伏伏的土坡上铺满了绿茵,一条弯弯曲曲的黄土小路引着他们往前走,曲径通幽,也不知是什么地方,几经转折,豁然开朗,前面出现了一片烟波浩淼的碧水!

在渤海边长大的张宝军看见水就觉得无比亲切:“啊,我们到了渤海啰!”

“不对吧?”郭成志说。

“管它叫什么!张宝军欢快地蹦跳着下了上坡,他们沿着湖岸,不明方向地朝前走去。

碧水涟涟,杨柳依依,远处一座不知名的宝塔,把倒影映在湖心,摇曳生姿。郭成志的心醉了,啊,工业学校,我的第一志愿,我的家!

“你看,湖上还有一条船!”张宝军遥指远处,报告他的又一新发现,他对船是怀有独特的感情的。

“咱们过去看看,那船旁边好像是一个小岛,从那儿可以上船!”郭成志说。

湖岸崎岖,小径宜人,他们信步走去,跨过小桥流水,踏着石级,上了小岛。岛上树木环抱着一座尖顶小亭。他们从亭边绕过去,湖上的船就在眼底了,原来是一条石头雕成的船。

张宝军一个箭步跳上船去,回过身来又伸手接郭成志。郭成志本能地害怕船翻,小心翼翼地踏上去,其实那船纹丝不动。

“哈,原来是一条永远也开不了的船!”郭成志感叹道。

“不,让我们用想象来推动它吧!”张宝军说,情不自禁地摆出弄潮儿的娴熟姿势,“客人坐稳,开船啰!两岸猿声啼不住,轻舟已过万重山!”

这弄潮儿的豪情感染了郭成志,他仿佛觉得自己真的跨在白浪滔天的渤海上,一叶小舟带着他,箭一般地驶向远方,驶向他理想的目标!

流连不觉日已偏西,小岛的阴影覆盖了这条石船,这两个被美景、被理想所陶醉的男孩子,乐不思蜀,把什么都忘了。

“糟糕!”张宝军突然从美梦中惊醒,“三点钟还要开班会,现在几点了?”

郭成志也立即记起了李志连的嘱咐,三点钟!谁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他们两人都没有手表!“快走吧!”这是唯一的办法。

两人舍舟登岸,匆匆而去。

夜幕降临了秋色浓重的工业学校。

八十七班一年级班主任刘永明的房间,锁着门。他并没有去礼堂看今晚的电影《上甘岭》,下午到工业学校东校区看望他所敬重的高教授去了,现在刚刚从那儿回来。

高教授是他的恩师,他是高教授最喜欢的学生。自从他进了工业学校,三年读书、一年见习,直到今年的任教,一直在高教授的手下。老师对他简直像一位父亲对待儿子,或者说他在老师的身上才认识了“父亲”的含义:爱得那么深,教得那么细,管得那么严。“一日为师徒,终生如父子”,老师对学生的一生所起的作用,实在比父母还要重要。高教授二十年代毕业于燕京大学,在工业学校一直致力于语文教学,不知培养了多少学生。至今刘永明的学生还是他的学生,使用他主编的教材,由他来主讲,刘永明做他的助教。高教授的口、笔语都是第一流的,他本来可以在创作上取得相当高的成就,早年也曾有一个庞大的创作计划,却由于几十年的教学而耽搁下来,直到晚年仍难得余暇。因此,刘永明尽量让自己多承担一些工作,授课基本上是独立的。高教授的一整套教学体系,他也已经驾轻就熟了,老师完全信任他。他只须在每个教学单元向老师做一些汇报、求得一些指点,就可以了。他希望这样能为老师挤出在晚年愈加珍贵的时间,再留下一些著作。但现在高教授已经力不从心,年迈多病,视力衰退,连看书写字都很困难。刚才刘永明去看望他,他就连连哀叹:“唉!人生苦短,我恐怕连秉烛夜游都来不及了……”

一想到老师的这句话,刘永明的呼吸和步伐都加快了。

他从南大门走进工业学校。晚饭的时间已过,校园里很安静,路灯下几乎看不到行人。他想,可能大家都到礼堂看电影去了。他本来也想看一看《上甘岭》,可惜,他没有这个时间,他有比看电影更重要的事。

他沿着这条通往办公室的路往北走,这条路很长呢!

经过八十七班男生宿舍的楼前,树木掩映的男生宿舍,绝大多数的窗口都关着灯,只有几个亮着。现在还刚刚八点多钟,不到熄灯就寝的时间,噢,不是有电影吗,许多人可能都看电影去了。他下意识地看了看一个临路的亮着灯光的窗口,发觉那正是他们班三十一号宿舍。怎么?这几个男生都不去看电影,还在灯下用功,准备期中考试吗?其实,不必这么紧张,同学们多数都有很好的基础,文言文阶段不会有什么困难,像谢兴敏、郭成志都是不错的。李志连的社会工作多一些,学习上可能受些影响,但也还过得去。只有张宝军吃力一些,要帮他赶一赶……

像他的老师高教授一样,教师的责任心使刘永明不得不暂时搁下自己的原定计划,改变方向进了三十一号宿舍,他要到男生宿舍去看看他的学生们。

他轻轻地敲了敲门。

“请进!”里面在回答,男同学的声音,他从外面分辨不出是谁。

刘永明推门进去,房间里却是空的,小方桌旁边没有一个人,并不像他所想象的那样四个男生在围坐苦读。

他诧异地把视线从方桌上移开,缓缓地抬起头,这时,才在窗口右边的上铺看到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郭成志?”

“哦,刘老师……”

刘永明突然感到自己有些紧张,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也许是下意识地想起了两个月前的那个小小的误会,当时刚刚做班主任的刘永明在新来的学生面前还不好意思说出自己是老师,就是在这个地方,弄得两个人都很尴尬。两个月来,刘永明渐渐和班上的四十五名学生熟悉了,并且习惯了课上、课下和学生们的相处,他也确实把自己看成他们当中的一员,他的年龄比他们大不了几岁,青年人是容易很快融洽起来的。但是,他和郭成志之间,除了课堂上之外,并没有过更多的接触。当他走进这间男生宿舍,发现只有郭成志一个人在这里,就仍然免不了有些不自然,而且觉得郭成志似乎也有些紧张。

“别的同学都不在?”他好像很随便地问问,想把气氛缓和一下。

“他们……都看电影去了。”郭成志仍然是拘谨地问一句答一句。

“你怎么没去?”

“我……趁这会儿安静,自己看看书。”

郭成志突然意识到自己还高高在上,这样和老师说话,太不礼貌了!心里一急,脸就红了,赶紧下来,手足无措地说:“刘老师,您请坐……”

看到他那样的窘态,刘永明很快把自己的视线移开,坐到他对面的张宝军的床上,似乎漫不经心地问:“你刚才在看什么书呢?小说?还是文言文课外读物?”

“哦,不是,我在复习文言文。”郭成志转身从床上拿下来自己的书,回答说。一说到学习,他刚才的慌乱就不知不觉地平息了。

“噢?”刘永明感到很吃惊,他没有想到在别人都去看电影的时候,这个独自在宿舍复习文言文的同学不是张宝军,也不是李志连,而会是郭成志。如果说,他第一次见到郭成志的时候,感到的只是他的自信,那么,现在则似乎找到了他自信的原因了,“你这么刻苦啊?”

“老师,我怕万一考不好……”郭成志说,又显出不那么自信。其实他心里想的是:我不能当第二名!

“噢?你还有这样的担心?”刘永明微微一笑。

“老师,您觉得这样的担心没有必要吗?”郭成志反问他,郭成志很想知道老师怎样评判他在全班四十五名同学中的位置。

“你能够这样激励自己,很好。”刘永明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刘永明看出了这个男孩子不甘居于人后的竞争心理,并且由此看到了学生时代的自己,那时他也是这样,把失败作为警钟,时时想到可能会被别人超越,才会用双倍的时间和精力去超越别人。“如果一个人感觉到自己已经饱和,已经胜券在握,就麻烦了!”他接着说,“不过,这次期中考试并不难,你的基础也比较好,不必过分紧张。在开学第一天,我就听了你的声调练习了嘛!”

说到这里,本来很严肃的话题,却把他自己逗笑了。

一提起那件事儿,郭成志脸就红了。他不好意思地看看刘永明,发现老师的脸上浮现着善意的笑容,并没有嘲弄他的意思,也就不觉得难为情了。

“你的普通话完全是在中学里学的吗?”刘永明又问,他总是觉得郭成志与班上其他同学有一种不同的东西。

“不全是,”郭成志说,“小时候我就自学过一些。”

“噢!”刘永明终于找到了答案,是靠自学,从小培养了他的流畅自如的会话能力、不带斧凿痕迹的语音,这是造就语文人才很难得的条件!两个月过去了,郭成志的形象日渐清晰地呈现在他面前,得天独厚的素质,自强不息的毅力,将会使这个学生前途无量,这几乎是可以肯定的了,作为郭成志的班主任,他感到激动与欣慰。

郭成志隐隐感到刘老师有一颗强烈的事业心,他为有这样一位老师而庆幸,“老师,我们会珍惜这个宝贵的学习机会的,主动、自觉地把功课学好,让您腾出一些时间,还可以多研究一些教学课题。

“谢谢你,郭成志同学,”刘永明诚恳地说,好像面对的不是他的学生,而是一个知心的朋友,“我是在做啊,尽自己的能力,在教学之余做一些事……”他没有继续再谈自己的事,看了看郭成志,“你们呢,也不要局限于课本上的东西,要多练、多读,图书馆里有许多文言文的名篇,那都是我们无声的老师。”

……

刘永明走了之后,电影《上甘岭》还没有散场。郭成志回味着老师的话,推开了窗户,遥望着满天闪烁的星斗,他觉得天又升高了!

这学期的期中考试结束了。

又是上语文课的时间,全班四十五名同学都比以往更早地来到教室,急切地想知道自己的成绩。因为这毕竟是入学以来的第一次考试,虽然没有正式的名次,但分数的高低却标志着每个人的水平,显示着他们各自在四十五个人当中的地位。这都是从全省成千上万名考生中强拼硬打得以进入石家庄市工业学校的“天之骄子”,谁愿意承认自己低人一头?尽管这次的试卷并没有超过升学考试的难度,但大家都做得相当认真,惟恐偶有疏漏,丢了分数,也丢了面子。

可是,谁又都不愿意公开表露自己的不安,只有张宝军心怀惴惴,东张西望,似乎在寻找同伴。他希望别人也像他一样没有把握,甚至希望,如果他的成绩不能及格,最好也不是班上惟一的一名,好歹有几个,也免得他补考的时候太难为情。他看看郭成志,郭成志平静得什么也看不出来。他看看谢兴敏,谢兴敏正在和韩江芬窃窃私语,脸上露出诡秘的笑容,韩江芬扳着手指头叽叽咕咕,不知在议论谁呢?张宝军本能地意识到他们是在议论自己呢,天哪,再让谢兴敏抓着把柄、当面奚落,他可受不了啦!他看看李志连,李志连的视线正好和他遇上,还朝他笑笑呢!李志连发现他很紧张,就并不针对他一个人地对大家说:“同学们安静一下,这次考试,只是摸摸底,考好考坏都没有关系!即使个别同学的成绩不够理想,也不要气馁……”

张宝军听得出来,李志连这是在安慰他呢,他一定是考坏了!

李志连的安抚还没说完,上课铃响了,语文老师刘永明走了进来,教室里静了下来,张宝军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上!

刘永明把手中的一叠试卷放在讲台上,微笑着说:“同学们的这次期中考试,成绩都不错!我们上半个学期,主要学习了文言文部分,并旦接触了一些初步语法,看来同学们基本掌握了。考虑到多数同学都有一定基础,我征得了高教授的同意,在出试题的时候并没有局限于课堂讲授的内容,也增加了一些课本后面课文的习题和课外阅读材料,目的是想了解一下同学们的潜力。令人高兴的是,我们班的同学,这次考试全部及格了!……”

课堂上有些轻轻的私语声,并没有引起太大的震动,这个起码的水平线,在许多人眼里是算不了什么的,他们等待着下面的内容。只有张宝军心中掀起了剧烈的风暴,两行热泪夺眶而出,他终于也可以在语文课堂上挺起腰来了!

刘永明看了他一眼:“我要特别表扬张宝军同学,他是第一次接触文言文,能取得这样的成绩,一定是克服了别人难以想象的困难!……”

“老师,是郭成志帮助我的……”张宝军突然站起来说。从小县城来到石家庄不久的他,一举一动还像个中学生。

“别人的帮助很重要,你自己的努力也不能抹煞。你坐下吧!”刘永明继续说,“这次全班当中得满分的同学,一共有八名。今天,我想以其中的一份考卷,进行课堂分析。这份考卷,是真正的五分,可以作为标准答案,同学们不妨和自己的答案做一下比较……”

刘永明拿起最上面的一份考卷,坐在前边的同学伸长了脖子,很想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

正在拿起粉笔准备板书的刘永明发现同学们的猜测,才想起刚才还没有说出姓名,就面对大家说:“哦,得到这个真正的五分的,就是……”

谢兴敏突然羞涩地低下头来,他当然知道老师说的是他,除了他不会有第二个人!被老师当众表扬虽然是荣誉,也总让人不好意思,即使是仅仅为了表示自己的谦虚,他也不能不做做姿态……

坐在他旁边的同学“刷”地把视线投射在他身上,羡慕地望着这个从性情到学习成绩都高傲得让人无法接近的佼佼者。

刘永明的声音清晰地震动着每个人的耳膜:“……就是郭成志同学!”

课堂骚乱了,被谢兴敏吸引过去的目光迅速地转移,夹杂以小声的议论,谢兴敏的心碎了!

刘永明停了一下,发现了谢兴敏的反常神态,补充说:“当然,谢兴敏同学的成绩也是五分,但是书写有些潦草,个别地方选词不十分精确,略逊一筹。以后要注意。现在,我们来分析一下郭成志同学的这份考卷……”

此刻,郭成志的心里却在躁动不安。超过谢兴敏,夺取全班第一名,这是他为自己规定的目标,而且充满了信心,取得了意料之中的成绩,并不值得沾沾自喜,他现在反而在替谢兴敏惋惜:你还可以考得再好一些!

此时,正是一九六一年春草发芽的四月,一个令人心碎的噩耗传来——父亲逝世了!啊,悲伤的四月,流泪的四月,痛心的四月。郭成志怎能不失声痛哭?冷风在吹,心潮在涌,郭成志从来没有流过这样多的眼泪,从来没有这样悲痛过啊!郭成志年青的心里几乎容纳不下那巨大的悲痛。他总是不断地问自己:才刚刚八九个月的时间,本来健康的父亲怎么会就这样轻易地告别人世,离开自己的亲人而去了呢?父亲啊,是您多年来用瘦弱而坚强的肩膀扛起这个家,是您亲手把我们拉扯长大!如今,您悄悄离开了我们,谁还会为我们支撑这个家?谁还会像您一样给我们生活的温暖和幸福?是的,世界上哪还有比父爱更强有力的呢?一个给全家带来幸福和温暖的勤劳父亲是不会死去的!他的容颜,他的笑貌,他的声音,一经铭刻在儿子心里,就会永不磨灭!然而现实是父亲果真离去了。没有男人支撑的家庭,担子自然要放在长子的肩上。

这就意味着,郭成志必须离开学校,离开他刚刚涉猎不久的“工业”,重新回到生他养他的山村。这对于一个充满美好梦想的工业学校的学生,是那么撕心裂肺和难以割舍的事啊!

起初,郭成志想先拖一拖。拖什么呢?等待转机吗?他自己也不清楚。两天后,他知道得必须跟老师和学校讲了,那天晚上,才偷偷地跑出宿舍。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校园的树木和花上。薄薄的青雾浮起在荷塘里。叶子仿佛在牛乳中流过一样,又像笼着轻纱的梦。借着月色围着操场转了一圈,用一个稚气青年特有的方式,向教学楼及宽阔的操场、校园、绿树告别。

他办理的是休学手续。他期盼着有朝一日能重新回到那美丽的校园。他睁大一双绝望的眼睛,观看他的生活的寂寞,好像沉了船的水手一样,在雾蒙蒙的天边,遥遥寻找白帆的踪影。他不知道什么地方有机会,哪一阵好风把机会吹到眼前,把他带到什么岸边,满载忧虑还是幸福。但是,他心里又非常清楚,复学的希望非常渺茫,此一去恐怕是和这座工业学校永别了。一想到这一点,他心里好像被火烫了似地颤抖了一下,但稍过一会儿,便又重归平静。

郭成志毕竟是大山养育的孩子。山里的孩子实际得如大山裸露的岩石。对于山村的贫困,他时时感到愤慨和不平,但他并不鄙夷生他养他的山村。离开家乡的大山不到一年的时间,他甚至有点想它了。何况,家乡的山里又有许多传奇令他神往。

前南峪,周围是山,村前一条溪水潺潺地向东流进深山。

当年抗大总部就设在前南峪,前南峪就成了中国革命的红色摇篮,成了胜利的发源地。

夏秋交接的季节,是抗大最好的时日。早晨大雾罩着前南峪,罩着前南峪周围的山川和流水,几十步远,就什么也看不清。雾气里,牲口的铃铛声怪中听地响着,报告一天劳动的开始。远处,雾气罩着的山头上,有人唱起了山歌。这朴实优美的歌声,是在歌唱共产党和毛主席的功劳,歌唱劳动的愉快,歌唱美好的生活,歌唱幸福的爱情。红艳艳的太阳光照射在前南峪山尖上的时光,雾气像幕布一样拉开了,前南峪渐渐地显在太阳光里。前南峪周围的山坡上、沟渠里,一片一片的人在听课,在讨论学习中的疑难。

肥实的山羊绵羊,在山坡上追逐跳蹦。满山的谷子、高粱,随风摇摆。川道里的果树林边,坐着的老年人,边捻毛线边哼小曲。有时候,谁家的姑娘,牵着一头牛或是一对对的绵羊在河边饮水。她一边摩着自己的家畜,一边呆呆地看前南峪大山倒在河里的影子;那山影随着水的波纹在抖动哩。

夜里,前南峪四面的山上,一层层石头房的窗子上,一排排的灯光闪亮。你站在前南峪向四面山上望去,直觉得四面都是万丈高楼。在那万千个闪光发亮的窗子里,抗大学员们正用全部精力工作学习,探索真理。

天上有晶亮的星星,地下有朗朗的流水声。革命的红色摇篮——前南峪的夜晚,该多美啊!

抗大在那里的年月,虽然郭成志还没有出生,但是他从长辈们的嘴里听到了许许多多有关抗大的革命故事。他了解到抗大,正是在红色前南峪,在中国革命极其艰难、险恶的环境中,铸造了“艰苦奋斗、不怕牺牲”的伟大精神。五六十年代是个崇拜英雄的年代。郭成志当然会为家乡里曾经有过那样的英雄而感到骄傲,有过那么一所举世闻名的抗日军政大学而骄傲。

而且,那里还生活着他的亲人,他那慈爱的母亲此时也许正以泪洗面,年岁尚小的弟妹们正“嗷嗷待哺”。他必须立刻回去,尽一个男子汉顶天立地的责任。

他急忙办完了休学手续,开始清整自己的行李,还算了算那每月十元助学金省吃俭用的结余,打足了路上的车费,还能剩下三元。他算来算去,心里说不出的欢喜,嘴角上露出满意的笑纹。他又小跑似地走出了校门,到中山路上的新华书店买了他平时最喜欢的、但又几次下决心没舍得买的《十万个为什么》,还狠下心来捎带买上了厚厚的一本《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钱对于山区贫困的学生,该是多么金贵啊!郭成志恨不得把一分钱,掰成两半使唤。三元已经所剩无几。回来时顺路到火车站买了明天早晨的火车票,几乎是倾囊而空,却又像是完成了一件大事。

郭成志心里踏实了许多。晚上,在为他送行的八十七班的刘永明老师和同学们离开宿舍之后,他睡了几天以来最香甜的一觉。第二天绝早,当同学们尚在梦乡,他便背上行李悄悄地离开了学校,登上了返回邢台的火车——他要留出步行一百里山路赶回家乡的时间。

下了火车,郭成志走在通往家乡峰回路转的道路上,他似乎完成了从少年到青年的转变,他在心里认定自己已经真正成了一个地道的山村青年。

荒山秃岭的野河两岸,田里冒出一抹淡绿;布谷声声,悠扬的山歌在田间飘荡:播种的季节到了。邢台山区人民虽然连续遭受了三年自然灾害,但还是信心十足地在和老天搏斗,向大地要粮。县委书记、机关干部、公社的领导同志们的面影都映在水渠中。他们正卷着袖子,挽着裤腿,和社员们一道挑水播种。

哎哟!上下齐心力量大哟,

春旱秋涝我不怕呀;

老天你百日不下雨,

我挑干那个河水哟——

把呀、把呀、把那个种来撒。

水渠里映着一个矫健的青年倒影,正飞快地向前南峪走去。失学回村的好青年郭成志建设新农村来了。

多么面熟的山,多么面熟的水啊,多么面熟的一草一木又都出现在郭成志眼前。

看着道路两旁光秃秃的大山,郭成志除了愤慨之外又增加了一份责任。一个在早年时期的梦想又陡然升上了他的脑际:他要在山村轰轰烈烈大干一场,使这里的秃山变成绿树成荫的花果山!

怎么改变呢?他却说不出所以然,但十七岁的郭成志认定了要那样做,他总归要做出来让乡亲们、让长辈们、让这个世界看的!

一轮夕阳刚要下山的时候,郭成志爬上了山头,激动的心情促使他加快步子跑了起来。到了村口,眼前的景物使他呆住了,两条腿也随着停了下来。村东头新修了一个平平展展的水泥打谷场,一群孩子正在那儿做游戏;那个差点成为小坟包的土地庙扒掉了,代替它的是“前南峪阅览室”;一抹夕阳正照在一排新粉刷的整整齐齐的石头房上,“人民公社万岁”的标语上面映着一片阳光。

郭成志站在村口,深情地望着自己生长的地方。他在问自己:大姐来信叫苦说,山里遭了旱,家里生活有些困难。可眼前哪有什么“旱区”的景象?他用目光从这排房子中一间间扫过,找了两遍竟看不见自家那座旧房。直到在一座新粉刷的石头屋门前,看见了那丛熟悉、亲切而又有点陌生的翠竹,郭成志才轻轻地喊出声来:

“前南峪,你变了!我的翠竹啊,你也长高了。”他向四山望了望,好像在说:生我养我的家乡啊,郭成志回村建设你来了!

到家后的第二天,支书郭明耀在大队部找郭成志“谈话”。郭成志满头大汗跑了进来。

“郭支书!……您在这里呀?”

郭明耀连忙站起身来,紧紧握住郭成志的手说,“回来了?昨天你刚走我就回去了,看见你留的纸条。正好今天我要到县里参加治山植树的会议,准备开会前先找你谈个问题。”

“支书,我也正在四处找您哩。”

“你?你恐怕早就把我这个支书忘了吧!”郭明耀说到这里,又同情地说,“你不要为你父亲的事太伤心了,人总有个老。说也是,你父亲确是个好同志,革命战争年代默默无闻地为党做了不少地下交通工作,新中国解放后他同样不怕苦,不怕累,在生产队哪里艰苦哪里上,所有这些全村干部群众都永远不会忘记。”他叹了一口气,“今天找你,是有个事想给你谈。”

“支书,您有事就说吧。”郭成志满怀着感激和敬佩之情,认真听着郭明耀讲话。

“本来,你父亲刚去世,我不该这时给你谈工作安排。可是思来想去,我还是要把昨天党支部研究的结果说给你。我们这一代人,光凭苦干,没有文化,虽说这些年发扬抗大精神,艰苦奋斗,在治山治滩上也干了不少工作,但没有从根本上治理了‘一穷二白’,直到今天,全村群众还吃着国家返销粮。新中国解放十几年了,咱村还是抗大总部所在地,每当想到这些,我都没法给全村群众交待,心里愧呀!好歹村里出息了你这个有文化的年轻人。党支部一致认为,你根正苗红,是个好苗苗。现在决定让你当大队助理会计兼村民兵连文书,将来接好大队的班!”

“支书……”郭成志庄严地举起右手,“郭明谦同志,共青团员郭成志向党保证: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竭尽全力为建设前南峪服务;只要我不死,我就为党的事业战斗到最后一口气!”

郭明耀早在郭成志父亲病重时就预料到他肯定会回到村里来的。那时没有多少文化却十分机智的村支书心里甚而有一丝窃喜,但很快又被他一直认为村里最有出息的孩子因失学而深深地惋惜所代替。今天,他所欣赏的青年毕竟回来了,鬼使神差,居然还没等人家从丧父的悲痛中回转过来,竟迫不及待地给人家安排工作了。可见,村支书郭明耀很早就看出了郭成志的“出息”。他预料只有这个踏实、肯干、又有头脑的青年,才能够带领社员们真正发扬抗大精神,彻底改变前南峪贫穷落后的面貌!

听声音,送村干部到县里开会的胶车已经在门口停下来了,郭明耀说:

“支部本来指派我找你谈一次话的,现在已经没有时间了。记住,一个团员每时每刻都应该是这样:活着,为了党的事业战斗;死,为了党的事业献身。我们这个时代充满了尖锐复杂的斗争,新农村建设需要我们这样。我们的前辈们,整整战斗了一生。我们这一辈,我们的下一辈,下十辈人,还要继续建设下去。那些什么名誉、地位、安逸、享受,任何时候都不是我们个人所要考虑的。一个团员,不能光看见自己,要眼观全国,胸怀世界。无产阶级的解放事业,需要千千万万个这样的人。只有有了这样的抱负,才能称他为共青团员,他们也才能成为全人类的希望。今天世界上出现的那些怕死鬼们,他们是不配被称作共产党,也不配被称作共青团员。”

郭成志目不转睛地望着支部书记郭明耀,好像把这些话都一字一句地刻在自己的心上了。

郭明耀站起身子,从桌上拿起一套书送给郭成志说:

“这四本《毛泽东选集》和两本《干部必读》——里边收集了革命导师马克思、恩格斯和列宁的一些重要著作——作为我祝贺你建设新农村的礼物。支部要跟你谈的话都在上边。郭成志,一定要好好学习马列主义和毛主席著作。它会擦亮你的眼睛,让你认清世界。我知道你已经读过一些了。但还不够。革命没有止境,学习也没有止境。一定要按照革命导师的教导,按照毛主席教导的那样去建设前南峪!”

郭成志双手捧起支部书记送的《毛泽东选集》和《干部必读》,深情地望着封面上革命导师们的画像,心里感到特别亲切。从马克思、恩格斯发表《共产党宣言》到现在,一百多年过去了。今天,自己这个讨米要饭、砍柴烧火的娃娃,也成为建设新农村的一员。他满怀激情地听着郭明耀同志的嘱咐:

“你不是总在向往激烈的战斗生活,立志要当一个战斗英雄吗?郭成志,照我看,仗是有得打的。作为一个团员,上了战场当然应该像抗大学员那样英勇战斗,不怕牺牲——这个,我相信你能够做到。”郭明耀加重了语气说道,“可是更重要的是在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的今天。你想想,我们要反对帝国主义,要反对现代修正主义,就要发扬艰苦奋斗的革命精神建设好社会主义新农村!所有这些,都需要我们站得稳,认得清,首先在自己的思想里打个胜利。这个战斗可不比战场上平和呀!”

郭成志说:“那次听您在浆水中学上课外辅导课说过:和一切违背人民利益的思想、作风、习惯势力做斗争,就是激烈的战斗!”

“对,是激烈的战斗。”郭明耀指着郭成志手中的《毛泽东选集》和《干部必读》说,“指导我们进行这一系列战斗的胜利法宝,就是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一个同志,只要他时时牢记住革命导师的光辉实践,处处为党的利益着想,勤勤恳恳为建设社会主义新农村服务,经常把世界上被压迫人民的苦难放在心上,并且说得到,做得到,那他就是今天的战斗英雄。我们学习抗大学员,不能只看到他们立过多少次功,挂过多少颗奖章,首先是学他们为了共产主义事业敢于粉身碎骨的崇高思想。长征老红军战士张思德,不声不响地为党工作着。尽管他是由于炭窑崩塌而牺牲的,党中央、毛主席同样认为他的死比泰山还重。因为一个革命者身上最可贵的东西,不只是他的贡献大小和获得荣誉的多少,而首先是他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的品质。”

门外有了脚步声,到县里开会拉人的胶车准备停当了,支书要走了。郭成志多么希望郭明耀能再多说几句,能再多呆一会儿啊!郭成志紧紧把郭明耀的手握着放在胸前,两颗明亮的泪珠涌出眼眶,掉在郭明耀的大手上。

胶车赶走了。郭成志捧着支书留下来的一套《毛泽东选集》和两本《干部必读》,望着远去的胶车,思潮像大海里奔腾叫啸的波涛,翻滚不停:

支书啊!您用您的行动给我上了一堂最深刻的党课。一个革命者,一个共产党员,就应该像你这样。今天我们在建设着社会主义新农村,不像战争年代那样,有那么多的桥形碉堡要用生命去炸,有那么多的机枪火力点要用胸膛去堵。但是哪一个岗位上都需要您这样的好党员,抛弃一切个人的私念,胸怀宽广,全心全意地为新农村建设服务,永不停步,永不满足。这样的同志,哪怕他胸前没有奖章,哪怕他没有得到立功喜报,那他也是一个真正的英雄!

第三章  山洪暴发

四十多年前的一九六三年,一场特大洪灾实实在在地给人们上了极为直观而生动的一课。

自立春以来,老天似乎变成了一个十足的吝啬鬼,近半年来几乎滴雨未降。盛夏七月,本是农作物疯长的季节,而华北大平原上除有限星星点点的可以浇上水的菜园秧苗还留下几小片绿色外,烈日下成熟的谷物在炎热下弯着腰,低着头,一片枯黄。蚱蜢多得像草叶,在绿豆地里,在岸边的苇草丛中,四处都发出微弱而嘈杂的鸣声。在这酷热的天空下,再也听不到别的声音。天色蔚蓝耀眼,带着那种即将变成火红的橙黄,就像金属过于接近炉火时一样。山里的石头更是晒得已经冒烟。似乎只有此景,才真正勾画出了“赤日炎炎似火烧,野田稻禾半枯焦”的意境,只有此时,才真正读懂了“农夫心内如汤煮”的焦忧。

“见过不撒尿的鸟,没有见过不下雨的天。”可怜巴巴的农民无可奈何地望着万里无云烈日高悬的天空,半是赌气半是无奈地耗着。

进入八月的第一天,已经阴了近一个星期的老天仍然没有开晴。雨水,对于干旱的太行山区无异于欢乐的代名词。在几天里时断时续的小雨之后,社员们仍然期盼下一场解渴带劲的淋淋大雨。而此时,从西北天空平地生出一片铁青色的云,亿万道电光在云端疾走,交锋搏斗,激起一片震天动地的雷声,仿佛要把那座状似太行的青色的云山炸碎。云山瞬息万变,迅速地长高了,随着一阵西北风,迅速逼近浆水公社的上空。有经验的老农从山涧吹来的风头中,已隐隐嗅到了雨的气息。看来,一场喜雨不可避免地要降临在太行山。

这天,正值“八一”建军节,军营内外彩旗飘扬,歌声嘹亮,到处充满了欢乐的气氛。当时对于中国大地上声势浩大的民兵,同样被视作属于自己的光辉节日。正在光大着自己得天独厚军事传统的前南峪民兵将怎样庆祝“自己”的节日呢?前南峪党支部书记郭明耀和副书记郭明考一碰头:“演习吧,支部都参加。常不沾枪手要‘锈’呢!”当年的通信兵刚好试试自己的枪法。

队伍拉上了建滩沟。大操场上,杀声不断,支书郭明耀正领着五十多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在练对刺。膀大腰圆的胡立刚,穿着一身防护盔甲,威风凛凛地站在那里。由于他身高体大,对刺起来,居高临下,占着明显优势;再加上他臂力过人,拼杀拨刺都难以抵挡。几个民兵轮番上去,被他一一刺中。郭明耀挥舞着小旗,担任评判;民兵副排长史卫东是义务广播员,他扯着嗓门大叫:

“一比零!”

“二比零!”

“三比零!又垮了一个。谁再上?”

有人提议:“支书!支书亲自出马!”

郭明耀摆了摆手说:“我不行。”

“同志们!”一个排长向周围的同志大声喊着,“让支书上!当年的八路军通信连骑兵排长那可是杀敌英雄哩!”

“来,呱唧呱唧!”随着排长的语音,场上响起了有节奏的鼓掌声。

“好吧!”郭明耀想,胡立刚左边总有空当,提醒了几次他都改不过来,得让他吃点亏才能引起他的重视。郭明耀换好了防护衣帽,对站在一旁的郭明考说:

“明考,我怕真的干不过他哩!”说完他平端着枪,拉开了架势,透过防护帽,两只眼睛虎视眈眈地瞅着胡立刚,等待他的进攻。

胡立刚知道郭明耀的功夫。他在原地琢磨了一会儿才猛的一枪刺过去。郭明耀早料到他有这一招儿,瞅准了空子,顺手一拨,当的一声,刺中了胡立刚的左前胸。

“一比零!”史卫东喊着。

观战的同志也跟着叫:“姜还是老的辣!”

“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

第二回合,郭明耀没占着便宜,三几个来回就被胡立刚回敬了一枪。

“一比一!好一个旗鼓相当。现在就看最后一枪定胜负了!”史卫东说。

第三枪谁都不轻易出手。眼睛看眼睛、枪尖对枪尖,围着一个不存在的圆心打转转,都想找出对方的破绽再刺,就这样相持了好一会儿。郭明耀忽然擂响了洪钟,大喝一声,就像一个闷雷劈了下来,震得地都发颤。胡立刚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惊呆了,正在犹豫时,郭明耀的枪尖直朝左边奔来。他凭着个子大、力气猛,好不容易才躲过了这一枪。可是尽管他左拨右挡,进进退退,仍然摆脱不了被动局面。好个胡大个子!他也急中生智,怪叫了一声,顺势把枪刺了出去。郭明耀眼看躲避不及,干脆迎身而上,两个人同时刺中对方。

掌声、叫好声一直平息不下来。

史卫东反倒急了,他喊道:“这,这可怎么算呀?……干脆,一点五比一点五,和了。”

郭明耀摘下防护帽说:“不!应该算我输了。战场上,我们提倡积极主动地打击敌人。平时的训练中,我们也要鼓励主动进攻的精神。刚才这一枪,是大个子主动,按规定应该判大个子胜。另外,他刺得比我勇,比我猛。他快而不乱,勇中有谋。加上他充分利用了他个儿大手长出枪有力的优点,所以给对手的威胁特别大。不过也还是有毛病,尤其是两腿的动作,跟进、配合得不够好,只是我还治不了他。”

“大个子进步得可真快呀!”有人讲。

“看来,一时半会儿没有人能治得了他。连咱们支书都输了嘛!”有人附和着。

“你们先等等,我去找个能治大个子的人来!”郭明耀说完跑回大队部,冲着正在屋里算账的郭成志说:

“走,跟胡大个子练练对刺去!”

“我不行。我怎么是他的对手?”郭成志还捧着账本不放。

“什么态度?胡大个正缺你那两下子,他步法不对,左边老有空当,得让他吃点亏才能引起重视。快!捅他几枪去。”

“支书……”

“啰嗦什么?快来吧!”

操场上正在议论谁敢再上去拼一拼的时候,一个披挂停当了的民兵,跟着郭明耀跑来了。他分开众人,站在场子中间;个子虽小点,可弓箭拉得有精有神儿,防护帽紧紧扣在头上,一双眼睛透过面罩,气势逼人。从那矫健灵活的外表来看,大家知道来者不善,但一时还认不出来这是谁。

“这是谁呀?”

“还真有不怕‘死’的!”

“既然来了,手里必定有‘金刚钻’!”

“对!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嘛!”

民兵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

“准备!”史卫东关照胡大个一声,“开始!”

胡立刚像块碑似的竖着,真有一副风吹不摇、雷打不动的气势。正当他选择好了有利地形,仔细观察对方弱点,准备进攻的时候,小个子猛不防从原地向前一跃,来了一个突刺,步法是那么灵活、矫健,出枪是那么迅速、有力。胡立刚的防左刺还没完成,就觉得胸前一震,当的一声挨了一枪。这一枪刺得干脆、利索,出其不意,不仅大个子惊呆了,连观战的同志也都暗暗叫绝。

“咦!”史卫东完全处在惊诧之中,忘了自己广播的职责,好半天才喊了声,“……一比零!”

史卫东话音未落,胡立刚端枪冲了上去。小个子原地不动,以逸待劳。等胡立刚的长枪直指心窝而来的时候,他才侧身闪过,紧接着他的防右刺和突刺,跟得比机枪的连发还要紧,突突两下,就像他一人同时伸出两支枪来——一个挡,一个刺。胡立刚哪里躲闪得及?只听当的一声,大个子的左胸脯上又结结实实挨了一枪。

“二,二,二——比零!”史卫东的声音都变了个调儿。

这两枪刺得如此干净、迅猛,完全出乎胡立刚的意料。他还没来得及想想失利的原因,小个子又冲了上来。他后退几步拉开架势,决心以守为攻,等待时机和对方决一胜负。哪想到小个子虚晃一枪假意露出个破绽。胡立刚觉得机不可失,正准备拿出自己的绝招,扳回败局,却不料小个子突然转身,回头猛地一拨,胡立刚只觉得手心一麻,左胸前又是当的一声。

“三比零!好哇,强中更有强中手,能人之外有能人!”史卫东高兴地喊着。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精彩!”小田也喊着,“这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精彩的三枪。”

民兵们刚刚“杀”到高兴处,又一道电闪掠空,一声炸雷落地。轰隆隆几声重雷宛似助阵的炮声,给民兵的演练又增加了几分实战的气氛。

谁也没在意,照旧“眼睛瞪圆,双肘平伸,劲从脚跟提起,恨自心中迸发”。就这么不在意中啪啪铜钱大的雨点便砸上了头顶。滚烫的山“高烧”还未来得及退,就被万箭穿地的雨幕锁入雾中,只一瞬间就将四周的一切全给淹没了。天地混沌一片。民兵们这才朝天上重看起来,一看不当紧,鞭子似的大雨朝半张的嘴里灌了下来。

一声令下,赶快集合回家,个个落汤鸡似的一路上却没有断了雄壮有力的口号声:“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郭成志收拾场地清点靶牌,最后一个回家。这时候,闪电又亮起来,紧接着,一个带着一串火球的霹雳便在他的头顶上爆炸了。一刹那间,四处都响起了震耳欲聋的爆裂声,好像整个的山峰都倒坍下来了。郭成志在大雨中蹒跚前进,全身都湿透了,脚下的路更滑更难走了。

到了村里,大雨仍在哗哗地下着。雨水从屋檐、墙头和树顶跌落下来,摊在院子里,像烧开了似地冒着泡儿,顺着门缝和水沟眼儿滚出来;千家百院的水汇在一起,在大小街道上汇成了急流,经过墙角、树根和粪堆,涌向村西的无名河。

无名河失去了往时的温柔和安静,咆哮起来,翻着黄色的波涛……

前南峪被投进一片惊天动地的轰响里。

郭成志一进家门,倒把老母亲给心疼得够呛,赶忙奔到衣柜边,顺手拉出两件迭得板板正正的衣服给儿子换。郭成志站在屋地上,头上黑褐色的旧草帽沉重地耷拉下来,像是一朵蘑菇。黑夹衣前后心全湿了,紧贴在身上。从破草帽上漏下来的雨水,顺脸往下流,在下巴那儿成为小瀑布,跌落在胸前。老母亲低头一看,他那身湿衣服竟流了半屋地水,要是接着脸盆,真得满满的一盆呢!

母亲的心就更疼了,这才数落开郭成志:

“年,看你湿得这个样,不凉着才怪呢!都娶媳妇了,咋那么不知道结记着身子?玉金幸好回娘家了,要是在,她也不依你哩。”

“娘,俺哪有那么娇贵,不就是几滴雨水嘛,俺还嫌它浇得少了呢!”

母亲把手向郭成志一摆:“快换上,还贫嘴呀!”她一伸手从头顶上的绳子上,扯下一条毛巾:“再把脑袋擦擦!”

郭成志摘下旧草帽,接过毛巾,一边擦着脑袋,一边看着屋里的陈设,在桌子当中摆着一个老式的收音机,收音机上边,毛主席老人家的立体石膏像,安祥地坐在那里,笑容满面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墙上贴着几张年画,一张是毛主席和不少老工人,在一条老高老高的大船旁边,笑呵呵地唠喀;一张是雷锋叔叔给小朋友们讲故事。从门框到窗户那里,拴着根绳子,上晾着才洗了的衣裳红毛线……桌边上一个正在做作业的小女孩,是三婶家的,八成见郭成志挨了“斥儿”,对他直伸舌头。

这融融的雨中之乐啊!

自从那年郭成志离开学校,至今已经两个半年头了。你可以看到,这个二十岁的青年,在山野的粗粝的风雨磨打之下,变得刚毅和成熟;长脸盘上,宽宽的浓眉下边闪动着一对精明、深沉的眼睛;那永远也晒不黑的白皙面孔上,被岁月削出了野性的棱角;特别在他说话的时候,露出满口洁白的牙齿,很引人注目——整个看去,他是个健壮、英俊的庄稼人。两年多之前,他就被看中自己的村支书郭明耀“任命”为大队助理会计兼村民兵连文书。从“职务”上看兼有重用和培养考验的双重意味。

郭成志的聪慧和能力,绝不会令社员们失望。当过八路军地下交通员的父亲,又传给了他诚实和朴质。他有很大的学习能力,无论什么事,一上了手,立刻就学会了。经他手垒过的石头地堰,从来不会塌壑儿;经他手压的熏肥窖,从来也不会半路熄了火;至于犁、种、锄、收那些普通活计,更是没有一样会落在马下的。他早已成了村里老人们人见人夸的好小伙子。村里男女老幼都亲切地称他为“小年”。他是腊月三十生日。在这个中国人人人喜庆的欢乐日子里降临人世,自然被人们视为金贵之人,那么用这一天称呼自己喜欢的人当是最表示亲近,最表示爱护不过了。可见,二十岁的郭成志,在村里社员们心目中的地位。

郭成志在头春节结了婚。他的爱人郭玉金是浆水中学小他两届的同学,也出自前南峪。他们是同一个生产小队的老乡亲,生郭玉金那会儿,郭成志已经懂事了。他常常到郭家找郭玉金的哥哥玩。那一天,他又去了,郭增群拦着门不让他进去,他正奇怪,听到一阵“哇哇”的婴儿哭声。他回家问爸爸,郭家的小孩从哪儿来的,爸爸笑着告诉他说:“是增群背粪箕子在大路上捡来的。”他信以为真。郭玉金会走了,见了面,他就逗郭玉金:“还笑哪,你是你爸爸拿粪箕子捡来的!”……

那一年,郭成志退学回来,正是三伏天。他在浆水公社下汽车,徒步往家走。半路上,他在一棵树阴下休息,正观看家乡景物的变化,忽听一阵歌声传来。

从他走过的那条田间小路上,走来一个花枝般的少女。她戴着大草帽,背着花书包,走得那么轻盈,那么欢乐,一步一声地唱着,树上的小鸟都被她唱呆了。来到树阴里,她看见郭成志,很尊敬地笑笑,打招呼:“同志,暑假探亲的?”

郭成志回答说:“不,回家生产。”

少女很奇怪地上下打量郭成志:“哟,结结实实的,怎么退学了?”

郭成志笑了:“一定要缺胳膊短腿才回农村生产吗?”

少女很轻蔑地看了郭成志一眼,就又唱着歌走了。

郭成志到家里的当天傍晚,拜访他的老邻居。他在郭增群家院里的石榴树下边又遇到了这个少女。这会儿他才认出,这个刻薄、清高的女中学生,正是他上中专那年欢送他的小姑娘郭玉金。

他们第二次谈话,谈得很不对劲儿。

“表叔哇,读了十几年书,怎么跑回来蹲炕头呀?”

“我不是回来蹲炕头的,我来劳动。”

“放着中专不上,回家种地呀?”

“只有在中专里才是革命吗?”

“那倒不一定,应当参加祖国建设。”

“搞农业不是建设吗?”

……

一年以后,郭玉金也背着行李回村了。第二年秋天,副业队想找个记账的人,郭明合挑上了郭玉金,可是他爸爸正要往东北送她,要她到哥哥那儿投考什么技术学校。郭明合让郭成志去劝她留下。郭成志本来对郭玉金就有点成见。听说她在前南峪困难的时候又要走,更瞧不起她了,所以犹犹豫豫地不愿登那个门槛子。

有一天晚上,郭成志和副业队的人正坐自己家的小屋子里拢账评分,门帘子一挑,郭玉金进来了。

“表叔,我也参加你们的副业队吧。”

“你不是要走了吗?”

“他们让我走,我偏不走!”

“革命去呀!”

“留在农村一样地革命。”

“农村没有建设呀!”

“咱们是农业国,在农村建设社会主义,是最光荣的建设任务呀!”

开头,郭成志没有完全相信她,以为她只是凭着一时的热情行事,两天半新鲜,终归还得走。可是郭玉金真的投入前南峪农民向灾荒斗争的行列里了。她跟妇女们跑运输,比谁都挑的多,连大脚李雪梅都丢不下她;她跟男人们拉犁种麦子,连赵志杰都累垮了,她倒一直坚持到底……

一起向自然界斗争的日子里,郭成志渐渐地认识了这个女中学生,喜欢她,为她高兴。郭玉金像一棵刚刚出土的幼苗,生命力充沛,生气勃勃地成长起来;经过以后雨露风霜的日子,她会长成一棵大树。

郭玉金这会儿,她也在想着一些过去的、有趣的事情;她不像郭成志想得那么朴素,她给这一切往事都添上了一点诗意的色彩。她觉得,认识一个坏人,要经过许许多多次反复,认识一个好人,也要反复;就像她看有趣的小说那样,要翻过一个又一个曲折情节,经过一件又一件事情,只有接触到主人公的多方面,接触到书里边人物的内心世界,为这个人物欢乐和忧愁,特别到了把自己的感情跟书里这个人物的感情紧紧地连在一起了,回过头来一想,忽然,心动了,眼亮了,那才算认识了他!郭玉金对郭成志的认识,不正是这样吗?

郭玉金看过许多本动心的小说,她曾经给创作这些书的作家写过信,感谢那些作家,表示要跟书里的人物学习;认识郭成志,不是从书本上,而是生活斗争展示给她的。因此,更激起她热爱生活、热爱前南峪、热爱这个活生生的人物了。

郭玉金长得是那样端庄,那样美丽。头上几绺乌而发亮的刘海短发从额头披下,显得杏仁样的面孔更加红润,那一对机灵的大眼睛,明镜一般,好像啥事体经过她这对眼睛都可以看得透彻。她身子很灵活,虽没有郭成志的身子那样结实,却十分健壮,苗条而不虚弱,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活力。她穿着一身浅蓝的布衣布裤,背上拖着两根辫子,脸上没有一点脂粉,也没有任何修饰,可是朴素天然,出落大方。她的性情像水一般的温柔,可是她的意志却比钢铁还要坚强。当时,可以称之为前南峪数一数二的俊媳妇。

郭成志“业余”时间就足以能做好属于他的那份会计工作,因此,上山垒坝下山锄地他从来没有缺过工。在民兵连里,他是打枪投弹的能手,哪一个科目都是第一,在全乡二十三个村子里,也是拔尖的好民兵。那年乡里在沙滩组织“拉练”,民兵们那黑瘦的脸膛上,眼窝里,耳朵里,嘴唇上都是厚厚的一层沙土;两腿沉重得像灌满了铅。但郭成志却依然挺起胸脯扬起头,加快脚步,一直向前走去。当时,村党支部副书记郭明考兼民兵连长。

这时,对郭成志非常信任,在他忙别的事和外出期间,郭成志几乎成了“代理连长”。后来,在一九六六年郭明考上调将军墓乡任专职干部之后,果然是郭成志接任前南峪村党支部副书记兼民兵连长。郭成志返回到自己的屋里,找出了百看不厌的《十万个为什么》,又搬出了板凳,坐在屋地,边看书边“欣赏”外边那腾起了白雾的茫茫大雨。

他兴味甚浓地一字一行地默读着《十万个为什么》。心里满是如饥似渴的感觉,就像一个人无意间来到一个以前没有见过的、美丽的地方,总想一下子把这整个地方都跑遍似的。一个人在沼泽地带的树林中,在那些长满青苔的土墩上走了很久,突然有一片干燥的林边草地在他的眼前展开,那里满是鲜花和阳光,他就会生出这样的心情。书中每一篇短小精悍的千字文,都含着特殊的说服感动力量,从字里行间跳跃起来。工夫不大,他忘记了他和母亲的存在,全部精神浸沉在小百科全书的深渊里。

不知过了多久,郭成志估计着怎么也有一个多小时了,才从书里抬起头来。似乎是想起了点什么,赶忙找出了一个破麻袋,成斗篷状顶在脑袋护在身上,扫一眼母亲的房间,觉得没什么动静,才悄悄地闪进大雨中。一道长长宽宽的闪电划破了整个夜空,使所有谷地的人和物被照亮了有一秒钟。接着不久,就是一响暴烈的雷声,它几乎要把整个的宇宙震碎了似的爆响着,要来的暴风雨终于到来了,那沉重的飙急的大雨点和着风漩,竟如拧在一起的一条条残酷的鞭子似的,从天空凶猛地抽打下来了。它抽打到山顶谷底,毫无怜悯地抽打到人的脸和周身。此时,二百里邢台太行只有在暴风雨中欢快地沐浴着,一道道雪亮的闪电,一阵阵隆隆的雷声,一片片巨大的暴雨,向山峰,向树林倾泻着,一座座山峰突然像披上几十条飘带一样,挂上了奔泻的雪白的瀑布。没有哪一个农民会感到有什么恶运会悄悄地在雨中隐藏。苍茫的华北大地,也正在敞开它那坦荡的胸怀,一任大暴雨浇灌着生长茂盛的庄稼。

农民们在享受着“久旱逢甘霖”的喜悦,心中开始盘算着这场迟到的“夏至”雨后,地里还能种点什么,秋后还能捞回几成的收成。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几个月来都是铜板一块的天,这次却彻底的“漏”了。这场雨一下就没完没了,时骤时缓。

郭成志早就把小褂子脱下来了。地皮上撒了一层雨水,合成了稀泥,粘极啦;他甩掉了鞋子,往胳肢窝里一夹,光着两只大脚板子,“啪唧、啪唧”地跑。到了大队部,他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脸上白白的没有一点儿血色,浑身上下除了泥,就是水。一看,支书郭明耀也在。他们互相看了一眼,没有说什么,就又把脸都转向了窗外。倾盆大雨从变黑了的天空里,倾泻下来。这不是雨,而是乱响的,叫人站不住脚的倾泻下来的水,是狂暴的充满了旋卷的黑暗的水旋风。一会儿副支书郭明考、大队长郭明合,相继赶到。后来又来了几个民兵排长。他们每个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

干部们都干什么来呢?每个人心里都比磐石还要沉重,隐约地感到一个可怖的黑影笼罩在前南峪村上,仿佛大自然正暗暗汇集威慑无比的破坏力量,就要发生什么了,但谁都没有说话,只是把脸转向了窗外。把一双眼睛都紧紧地盯在了雨中……

一个小时、再一个小时,雨虽然时大时小,但阴沉的天空浑然如一块深灰色的铅板,使人感到没有一点缝隙能够透过一丝蔚蓝色。

至下午,雨脚更渐密渐大,郭明耀看没有停止的样子,就又想到两件要紧的事:西山的山洪,说不定就要下来了,得防备西岗子那个山口;有些社员的房子比较旧,恐怕经不住这场风雨,得马上想办法解决。

他没有把这两件事儿全说出来。他在每一个同志的脸上看了一眼,只见每个人都是水淋淋、泥糊糊的。这件事要说,又有点不忍说,可不说又不行,很有几分为难。

郭成志跟他是贴心的人,只要见他一个表情,就能猜到他的心事,便朝郭明耀跟前凑凑,说:“支书,有什么事儿吗?”

郭明耀说:“同志们已经冷得够呛了!可是,我们还有两件重要的事情要办……”

几个人同声说:“干吧,没关系!”

郭明耀说:“瑞娟、素梅可以回去换换衣服,休息了;明合、明考、成志和我,咱们四个人分两组马上出发,我和成志到地里看看,你们两个一人分一条街,把社员家的房子检查一遍,着重检查烈军属和贫下中农家;看看谁家房子漏雨没有……”

赵瑞娟说:“这是重要事儿,干吗让我们回家休息呀!”

郭素梅说:“我们不回去,也包两条街吧!”

郭明耀说:“我们四个够了,还用你们干什么!”

郭明合拉开她们,对郭明耀说:“快让他们去吧,你惹她们干什么呀!”

郭明考也说:“我替支书做主了,快去吧。”

几个人又戴上滴着水的草帽子,一块儿走出场院。郭明合奔北街,郭明考奔东街,赵瑞娟奔南街,郭素梅到小学校那趟街去。泥水在他们的脚下飞溅着,雷电在他们的头上闪动着……

郭明耀和郭成志临出门的时候,郭明耀把一个药包交给郭明合,嘱咐他,等雨小一点的时候,找个人给饲养员郭大昌送去;随后,他又找了一把铁锨,扛在肩上,望着同志们一个个被雨烟吞没了,跟郭成志心里热乎乎地甩开了大步。

他们往西走,往北拐。郭明耀走着,盘算着,忘了淋着雨,也忘了着泥水。

他想:这场暴风雨,一定要给前南峪带来很多的困难。地里长着的谷子,肯定又被这风雨压倒不少,不晴天,不开风,也要霉烂。经过这场雨,地里的草籽儿又要发芽生长,不赶紧跟上锄草,庄稼地就会打荒……

在支部书记的面前,又摆下了多少艰难的工作!可是,他一想到社员们积极生产的情形,心里就有一种说不出来的高兴,又升起一股子坚强的信心。这场暴风雨,实际上是对他们这段工作的一次测验,也好像是一场演习。事实证明了党的指示的正确,证明了这一段工作没有白干;很多社员的集体主义思想都提高了,干部的工作能力也提高了,大伙儿的干劲儿多大呀!特别是一些人的转变更给支部书记鼓了劲儿。有了这么多人的齐心合力,再大点的暴风雨,又有什么可怕呢!

他穿着湿透了的衣服,踩着地坡子上的泥水跟郭成志走着;时大时小的雨水,还是不停地往他们身上泼洒,雨点敲着铁锨;不断声的闷雷,高一声低一声地在他们头顶上轰隆着……

他们上了西岗子,就听到了一片牛叫一般的水声。

西山口怎么样呢?去年秋后是郭明耀领着社员们在那儿修了一个小小的拦洪坝。就是在那个坝下边,奠着几块大基石。有了这个坝,就可以把山洪挡住,不让它往前南峪的土地里灌,让它顺着干沙河流走,流到远方的白马河里去。垒坝那会儿,是非常匆忙的,既没用仪器测量,也没有什么设计,就是把老石匠张光明搀到那儿一指点,大伙儿就干起来了。这一回是一九六三年第一次大雨,是对拦洪坝的一次考验哪!

他想到这儿,就撒开两条腿跑起来了。郭成志跟着他穿过一片割去早熟玉米的土地,又爬上一道小土坎,远远地瞧见那个石坝了。雨幕里,郭明耀看到那边有几个人影活动。心想:是谁?在那儿干什么呢?于是,他没有喊,也不再跑,把手里的铁锨像步枪似的端着,跟郭成志弯下腰,快步地朝那边迂回过去。

忽然,坎子下边“哗啦哗啦”的水声响,李雪梅背着一大背玉米棒子过来了:“哟,明耀,你们干什么来了?”风雨把她说话的声音给卷没了。

郭明耀大声说:“那边大坝下边好像有一个人。”

李雪梅说:“好几个哪!郭俊刚、郭双群、郭春海早就来了。”

郭明耀心里一热,把脸上的雨水撸了一把,说:“啊,是他们呀!那边怎么样,没出问题吧?”

李雪梅说:“结实着哪,铁打的一样。”

郭明耀放下心,这才顾上问:“怎么你来背这玉米棒子呀?”

李雪梅说:“别提了,不知哪个组丢的,更仁哥让我找俊刚,我觉着,有找他们那个工夫,还不如叫上一队的几个妇女,把它背回来得啦!”

郭成志赶忙从坎子上跳下来,说:“雪梅婶放下吧,一会儿我替您背回去;路不好走,别把您摔着。”

李雪梅说:“瞧你说的,摔了别人,还能摔了我呀?”说着,也用手抹了抹脸上的雨水,朝前走了。

后边跟着又过来了几个背玉米棒子的妇女;前边的两个,一个是香梅,一个是志杰媳妇。只望着支书他们笑笑,赶紧追上李雪梅。

又一个背玉米棒子的人从郭明耀他们身边走过的时候,郭明耀赶紧追上来,连声说:“大娘,大娘!”

刘改棉妈停住脚步一看,淌着雨水的脸上露出了笑纹儿:“郭支书……”

“大娘,给我,给我!”

“行,行,我背得了。”

“大娘,太感谢了,您也帮我们……”

“唉,郭支书,你怎么这样说呀!我这是一举两得:帮生产队,也是帮我闺女,像你帮她一样,全是一回事儿……我还得感谢你哪!……”

郭明耀、郭成志还要替老大娘背玉米棒子。

后边追过来一个人,挑着两大筐玉米棒子艰难地跑着,当她看见郭明耀他们的时候,又鼓了鼓劲儿,几步跑了上来,说:“大兄弟,哎,郭支书,不用抢了,这是最后一趟,全抢光了,一个玉米棒子都没有丢在地里,老天爷白闹了!”

郭明耀和郭成志回头一看,不由得愣住了。他们看见一个泥人,一个水人;从头上到脚下,全是泥水,那双新鞋新袜子,早变成了泥坨子。郭明耀几乎有点不相信,站到跟前的这个人就是刘改棉。他想:这个女人已经从一个旧地方迈上新地方,她会跟着自己的阶级队伍,大步前进的。他想到这儿,心里越发激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一个大雷,带着闪电,在他们头顶上爆炸了。

郭明耀和郭成志离开西岗子,拿着铁锨,冒着急雨,着泥水,来到饲养院。

傍晚时分,一盏昏黄的吊灯,在槽前的风雨里不停地晃荡,那四射的光芒被雨丝和狂风割裂得支离破碎。一股子急流,带着粪草的气味,涌出大门口,从来人的脚底下流走了。

郭大昌站在灯下、槽前,一只胳膊搂着病骡子的脖子,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病骡子的脑门儿;雨水像一条条珠子串似的,从檐头上垂落下来,在老人家的肩头上摔碎了,跌在脚下旋转的水涡里。

郭明耀走到牲口槽跟前,看了看垂着眼皮的病骡子,又看了看愁眉紧锁的郭大昌,说:“昌爷,外边这么凉,别老在这儿站着了。”

郭大昌没动窝,眼睛还是盯着病骡子,说:“不凉,我得守着它。”

郭明耀推着他说:“您回屋暖和暖和,我和成志替您看一会儿,行吧?”

郭大昌依旧没动,说:“你们在雨水里泡半天了,连口气还没有喘,快去歇歇去吧;明日雨一停,还得有多少大事情等着你们去打发呀!”

郭明耀把铁锨放在地下,脱下自己的雨衣,给郭大昌披在身上。

郭大昌连忙揭下雨衣,往郭明耀手里塞着说:“嗨,你快穿上吧,别让风吹着,病了可就糟啦;反正我也是湿的了,一会儿换件干衣裳就是了。”

郭明耀笑着说:“我是湿的,您也不是干的;穿上吧,挡雨不挡雨的,隔点凉。”

郭大昌只好把雨衣披上,很痛苦地摇了摇头,又深深地叹了口气说:“你瞧瞧,这是啥时候,它偏偏闹病,这全是我的过失呀!”

郭明耀安慰老人说:“人还免不了闹病呢,何况牲口!多好的饲养员,也不能保险牲口总不病!”

郭大昌连连摆手说:“你别给我宽心丸吃了。我不这样看,也不能这样看。牲口在这个时候病了,不论怎么说,是饲养员的过失。你想想,雨一住,活儿全都挤在一块儿了,哪儿不得抢牲口用?眼下咱们还没有拖拉机什么的,这牲口就是拖拉机;打起仗来,这牲口就是机关枪、大炮;武器出了毛病,不怨管枪炮的人怨谁?我得想法儿快点把它修理好呀!”

郭明耀感到,对这样一个老社员,光说几句宽心的话是不会使他安定下来的,也就不再说什么了。他又看看那个病骡子,心里边也很焦急。这红骡子在这群牲口里边是最拔尖儿的,驾辕、推碾子、耠青,全套的活儿,眼下正需要它出力气;一病三天不能出动,一辆车就停下来了……

郭大昌说:“你想想,要是它好好的,不停那辆车,今天下午抢收玉米棒子,它得出多大的劲儿。险哪!要不是咱们社员心齐,得有多少玉米棒子丢在地里呀!要是玉米棒子这会儿在水里泡着,我这会儿就不是发愁了,我哭也哭不上韵调了。”

郭明耀还有个更大的担心,怕这场病拖下来,把骡子撂倒。一头骡子从小驹子喂养大,又操练成这个样,非是一日之功,老饲养员的多少心血花在里边;买一头,抄起来就是几千块,那更是不小的损失呀!所以今天下午,他派人跑到浆水公社,抓了一服价钱最贵的药。可惜,来了暴雨,又不停,吃了药不能遛,有药也不能灌。

郭大昌转过身来说:“你们来得正好,帮我一下子。”

郭明耀和郭成志还没听明白,刚要开口问,郭大昌已经离开槽头,穿过泼雨的院子,跑进他的小土屋里去了。

小土屋的窗户立刻亮了,晃动着老人家那单薄而又高大的身影;门口又闪起殷红的火光,冒出缕缕白烟,传出柴火节儿“噼剥”的响声……

郭明耀沿着槽头走着,朝里边打手电,照着每一头牲口。在这雷雨阴凉的夜晚,所有的牲口都显得安静了。有的卧下歇着,有的还在悠然地嚼着草料。他又举起手电,照了照棚顶,所有的棚顶都没有漏雨的地方,朝西的那个棚子,还挂上了苇草帘子;这是怕转了西风,把雨水打进来,老人家特意把自己屋的窗帘子摘下来挂在这儿的。他的手电光亮,又照到北墙上一个新开的后窗户洞,洞的四周都抹上了泥,方方正正,根本看不出是新开的,倒像原来盖棚子的时候,就已经安排好了;这是老饲养员为了让棚里空气新鲜,亲自动手开的。郭明耀走着,看着,又转回来,他忽然想到一件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得马上给老饲养员找个助手,找一个又精明、又可靠、又能干的人当他的助手。这样,一来可以跟着老人家学学技术,把他的宝贵经验接受过来;最要紧的,能够替换一下身子,给老人家减轻一点负担,让他能够结结实实地多活几年。想到这儿,他甚至感到,在农村的社会主义战线上,最辛苦的人,并不是他这个支部书记,而是饲养员;别人每天可以收工,有事可以请假,把活干完之后可以睡个踏实觉,可是饲养员不行,就算电影队到村里来演电影,他也不能去看一回,从春到冬,也不能脱个光身子睡一夜。……过去,老人家总是不声不响地干着,没有任何一点儿个人要求;没要求,并不等于没困难,作为一个支部书记,应当想到这一点儿,应当体贴他。唉,自己在这方面对他关心得太不够了……

郭大昌用雨衣遮着一只大海碗跑回来了,说:“成志,来,把骡吊起来,咱们灌药哇!”

郭明耀闻到了药味儿一愣,连忙说:“四爷,不能灌,这药灌了以后,得不停地遛它;要是不遛,那药就消化不了,就不管事儿……”

郭大昌把雨衣揭下来搭在槽上,说:“这个我知道。不遛,药存在肚子里,还会变成病……”

“是呀!你看,这雨不停,怎么到外边遛呢?”

“这雨要是下个三天两天,我们就等着呀?把牲口耽误了可怎么办?来吧,咱们先灌了它,等雨停住,我就去遛。反正不能干等着。”

郭明耀想:老饲养员这话也有道理,要是雨连着下几天,这骡子就算耽误了,就是不加重,也就更难治。他赶紧卷起袖子,搓了搓凉得发麻的手掌,把红骡子的缰绳解下来,蹬上石槽,一抬手把缰绳头穿过棚顶上的横梁,又使劲儿一扯,红骡子的脑袋就被高高地吊起来了,嘴巴正好朝上。郭明耀从槽上又跳下来说:“您把药碗给我吧,我给它灌。”

郭大昌说:“你没我熟。你就管抱着它的脑袋,不让它动窝就行了。”

郭明耀用手抱着骡子的脑袋,郭成志用手打着手电给老饲养员照着亮儿。

郭大昌不慌不忙地一手端碗,一手轻轻地抚着骡子的脖子、脑门;冷不防地捏住骡子的鼻子;那骡子感到呼吸困难,一张嘴,郭大昌端着的药碗的那一只手就跟着过来,把药水往骡子嘴里一倒,那骡子一拨愣脑袋,“咕噜”一声,咽了一下;连着三次,一碗药水全灌完,一点儿没洒。

郭明耀解开缰绳,像小孩见了什么新鲜玩艺儿似的笑着说:“昌爷,嘿,您是真有绝门儿呀!我还想用根棍子撬着它的嘴灌哪。”

郭大昌一边搓着手上的药末子,也一边笑着说:“对牲口,就得像对小孩似的,什么事儿得哄着干,不能硬强。它可懂得好坏啦!”

郭明耀说:“昌爷,等过几天,院里不用人看着了,我搬您这儿住来呀。”

郭大昌一边给牲口推着肚子一边问:“你搬到我这儿住干什么呀?”

“跟您做伴儿。”

“做伴?你想着来替我看牲口是不是呀?”

“您太累了。”

“就算你们干部都搬到这儿来,我就能钻进被窝里睡踏实觉啦?得了,你千万别在我身上多花心思,够你忙的了;你老是惦着我,倒使我怪不落忍的。只要我能把牲口喂得好好的,对你们工作有点帮助,我就是累一点儿,也不算什么呀!”

“起码得找个年轻力壮的人跟您一块搞。”

郭大昌说:“这儿雨拉拉的,别淋着了,有话都回屋说去吧。走哇,走哇!”

两个人跟郭大昌走进屋里。郭大昌从锅台旁边抱了一把干树枝子和棒子骨儿头,一根一根地搭起来,像个小塔似的。他又划火从底下点着了,那小塔先是冒了一下烟,烟后起了火苗子,那火苗子是一股子一股子,比齐了,欢快地跳跃着;从下边稳稳当当地往上边烧着,好像盆景里一棵红色的小树。

郭大昌又搬过几个小凳子,拉拉这个人的胳膊,又拍拍那个人的肩头,说:“都坐下吧,好好地烤烤,这天气可真凉啊!”

郭成志说:“您别张罗了,我们还有事儿哪,哪有工夫坐着烤火玩呀!”

郭大昌对他们说:“看你们那衣裳湿的,老让它这么湿湿地着,受了寒,可不是玩的。”

两个人围着火堆坐下来,那热气从身上一直热到心里。在风里雨里泡了半天的人,有一堆火烤烤,这该是多么难得的享受啊!

郭明耀用了很大的劲儿才把那两只又是泥又是水的球鞋扒下来,脚板泡的白胖胖的,腿肚子发青,筋骨都是疼的。当他把小褂子脱下来拧了拧,一转脸不见了郭大昌,就朝着窗外边喊:“昌爷,您也烤烤来吧!”

郭大昌正在槽边上忙,他把雨衣给病骡子搭在身上,听见喊,就大声回答说:“一会儿就来,你们先烤吧。”

过了一会,郭明耀把烤得热乎乎的球鞋穿上了。顺手又在火堆上加了一把柴禾。

这时,他们朝着牲口槽前边走,想看看吃了药的骡子有什么反应,再换郭大昌回屋去烤烤火;抬头一看,棚顶上挂着的那盏灯的火苗眠下去了,就说:“昌爷,该添油了吧?”槽那边没人应。

“昌爷,您快到屋里烤烤去吧,这边有啥事儿让我们替您照看照看。”

槽那边还是没人应。

郭明耀翘着脚把灯珠捻大,低头一看,棚里的那匹病骡子不在了,郭大昌也不在了。他们慌忙地转回身,满院子呼喊:“昌爷,昌爷!”

刚刚小了一阵子的雨,又哗啦一下大起来了。

郭明耀从槽前抄起铁锨,又从屋里取出手电,也顾不上穿上那件烤着的小褂子,就跟郭成志朝外跑,雨水,阴凉阴凉地泼在他们那结实的肩上、背上,顺着湿了的裤子,滚进鞋里。他们出了大门口,又在空场上喊着,照着,依旧没人影,没回声。郭明耀的胸口突突地跳,暗想:准是自己跟郭成志烤火的工夫,郭大昌见雨停了,就拉着骡子到外边遛去了,这会儿准是在村边上……这样大的雨又来了,回不来,躲不迭,年老的人,病重的牲口,全得淋坏……

他越想越觉得可怕,一边跟郭成志朝村外跑,一边呼喊:“昌爷,昌爷!”

狂风急雨,把他们的声音撕碎了,吞没了;“轰”地一声,又是打起了响雷……

郭明耀越喊越着急,甚至有点生气了。要是碰上郭大昌,年轻的支部书记一定会跟老饲养员发火了,他会说出这样的话:“照你这样玩命,不要当饲养员了,明天早上,我就建议队委会停止你的工作,从今以后,不让你沾牲口边儿!”发过火之后,他要后悔的,可是这会儿,他是非发火不可!

他们转了一阵子,喊了一阵子,又想:漫天遍野,到哪找去呢?他们拐回来,朝南走,绕过碾棚的时候,他们忽然听到一种“得得”的声音,停下细听,又听不到了。是雨水流动的声音,还是房檐滴水的声音呢?又响起来了,细听听,不对,像是牲口走路的声音。他们想:可能是雨一大,郭大昌牵牲口回来了。

他们朝前边迎了几步,刚要喊,那种声音又在背后响起,这是怎么回事儿呀?他们急转回来,原地转了一圈儿,又打开手电朝碾棚里一照——哎呀,在这儿哪!

郭大昌倒背着手,牵着病骡子,沿着碾道,慢慢地走着、转着,走着、转着那条无尽头的路……

郭明耀心里一热,钉在那儿了。

一个雷声,一片电闪……

郭大昌在电闪里看到了郭明耀他们,就一边照旧走着,一边很平静地招呼他们:“外边淋着干什么,快进里边来吧;不老实在屋里呆着,还往外跑什么!你们这年轻人呀!”

郭明耀走了进来,脚下的细土立刻和了泥。他看看郭大昌,又看看骡子:“唉,昌爷,您让我说什么呢?”

郭大昌笑着反问:“你为什么要对我说什么呢?”

“我真生气了,我想跟您发火、批评您;一见面,我又开不了口啦……”

“你没理由批评我。我做着我应当做的事情,这事情是对生产队有好处的。你批评,我也不接受!”

“我想表扬您,可是我又找不到恰当的话……”

“你更用不着表扬我。我做的,比我想做的差远啦,生产队需要我多做呀!你表扬,我倒惭愧了!”

“您把自己忘了,……”

“不错。你也把自己忘了。一个人,对集体事儿着了迷,他才能忘了自己。”

“您把一切都交给了集体……”

“不错。一个人只有他能够舍得把一切都交给集体的时候,他才会迷住集体的事儿。”

“这样转着遛倒不错,您真会想办法呀……”

“只有不自私的人,才是聪明的人;往邪道上走的傻瓜蛋,都是自私的人呀!”

郭明耀他们笑了:“哈哈哈……”

他们笑得响极啦。

郭大昌也笑了:“哈哈哈……”

他们笑得更响。

这一老两少的笑声,压住了雷鸣和电闪。……

郭明耀在村南泄水渠上,观看水情流势的时候,接到公社召开紧张会议的通知。他还从送通知的马月秋那里了解到这次会议上的主要议题。他像一个早已整装待命的战士,听到了冲锋号角,立刻昂奋起来,提起铁锨,就顺着渠顶飞速地朝村子里跑来。

一路上,尽管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紧紧地绷了起来,尽管他意识到面临的任务急迫而又复杂。但是,他的思路,并没有因为这个具体的事情来得突然而紊乱。或者说,他根本没有前后左右地多思多想。战士就是战士嘛,战士就是要冲锋打仗的嘛!战士听到战斗的命令之后,就是要立即行动、勇往直前的嘛!

濛濛细雨中的山野,是神秘的,是欢腾的。跟平时比较起来,一切色都变了。黄色的土壤变得黑了;黑色的土壤变得亮了;土壤上的绿庄稼,变得青翠了。混浊的水,顺着地垄,急速地流淌、回旋;仿佛磁石吸铁一样,又把它们有力地吸取过来,在泄水渠土埝子边上的入口处,争先恐后地冲挤。平时那条干涸的、长着小草、开着小花的泄水渠里,这会儿,让挤进来的水装满,变得荡荡漾漾。被雨水打下来的树叶、冲下来的牲口粪沫子,还有来不及躲进巢穴里的硬甲壳小虫子,在黄色的波涛中漂浮,一会儿卷进水底,一会儿又翻出水面,随后就跑往很远、很远的白马河,将是他们的归宿吧?

郭明耀提着沾满泥水的铁锨,甩动着两条沾满泥水的大腿前进;那两只被水泡得发白的大脚,啪叽啪叽地扑打着堤上的泥水;泥水在飞溅;身后留下的像一个一个钢模子似的脚印里,立刻又灌满了泥水。

他跑进淌着水的街头。

他爬上滴着水的老槐树。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抓起喇叭。被云水充塞着的天空,立刻震荡起他那宏亮的声音:

“支委同志们,听到广播后,马上到大队部开紧急会议!”

郭明合正坐在饲养院的草棚子里,帮着老饲养员郭大昌择乱麻,打绳子。他首先听到了支部书记的呼喊。他赶紧站起身,拍打着沾在身上的碎麻毛子,急忙往大队部走。他是第一个到会场的。

郭明考正跟郭成志一块儿,挤在郭双群的小屋里,学习果树管理的书。他听到了呼喊,跳下炕,一手提起鞋,一手扯着郭成志,一阵旋风似的飞跑,闯进了大队部。

郭明耀跟郭明合对面坐在一张长条桌前边,正热烈地交谈。尽管只有他们两个,却使每一个突然来到的人,都能够从他们神色中,感到一种战斗的气氛。

郭明考大脚丫子还没迈进门坎子,就着急问:“明耀伙计,开会研究什么事儿?”

郭明耀转头回答他说:“快来吧,咱们要研究一件关天的大事儿!”

“要发山洪了?”

“形势非常严峻,公社召开了支书紧张会议,研究抗洪的重要事项!”

郭明考把两只大鞋往墙角一扔,说:“这还有什么二话可说,赶快想办法呗!”

郭成志也冲着郭明耀说:“等你开会回来,上级怎么布置,咱们就怎么干,没问题。”

郭明耀说:“我刚才跟郭明合商量,不能等,要赶在公社前边,立足抗洪,做好具体部署。这算咱们表个决心……”

郭明考一拍大腿:“好,明耀伙计,想得好!这样一做呀,不光是表个决心,也算咱们跟别的村挑战。这张挑战书,多来劲儿!”

郭成志说:“眼下最要紧的是,先组织危房户搬家,然后安排干部和民兵昼夜在大队部值班。”

郭明合说:“对啦,咱们正好想到一处。我跟明耀也在琢磨这个问题咋具体安排哪!”

郭明考又一拍大腿:“你们两个真死板!新房咱没有,遇到危房户让他们跟好房户结对子搬家,不就得了,这地方留着干啥用的。”

郭明合一时没有明白他的意思:“啥地方呀?”

郭明考拍着肩头:“这儿!”

郭明耀乐了:“哎,这倒是个办法。挑选几个身强力壮的人,背的背、扛的扛。”

郭明合说:“光靠几个人背、扛,哪能运多少粮食,帮助几个危房户?”

郭成志说:“不在多少,能表示个心意就行。”

郭明考说:“对啦。我们这样干,为的是起个带头作用。要是不把全村的庄稼人都带动起来,一块支援危房户,你就是再多组织几个人,真要雨再下,能搬几家危房户呀?”

郭明耀说:“这个看法太对了,你比我想得还高一层。”他这句话,是诚恳的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味。这一段日子,他已经意识到,对面前这个同志深厚感情里,不单是爱,而且有了敬,在许多事情上,他不能掩饰对郭明考那种由衷的敬佩。

郭明合也笑着说:“明考总在咱们的想法上加码子、添分量,真行。”他跟郭明耀是同情同感的。

郭明耀站起身来说:“这件事儿,咱们就这么定了。关于组织值班的事儿,具体由郭明考负责,郭成志配合。如果雨再下,可能要暴发山洪,全体村干部和民兵首先要做到不惊慌,再稳定群众,庄稼树木可能保不住,要保住人畜不伤亡!”

战士跟战士一起开会,还需多少时间呢?既用不着拐弯抹角地说那些让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也用不着察颜观色地小心提防着哪个人,更不会扯皮条,没完没了,有议无决。这几个农村党员之间,也是有争论的。但是,他们争论,正像郭明合所说,是“加码”,而不是“拆台”。你加个主意,我添个办法,越垒越高,使他们的工作决定更全面,更切实,更易于贯彻;而贯彻起来,就能更同心,更协力,更团结向上,更能达到胜利的目的。他们的会开得干脆、利落如同快刀斩乱麻;开得真诚、热烈,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

果然,瓢泼的大雨下了七天七夜。

社员们的心,在雨中泡了七天七夜。据气象部门资料显示,太行山一带的中心雨区降雨量已超过一千毫米,几乎相当于当地常年两年的降雨总量!

第三天,南坡上的房屋开始倒塌:一户、两户,一下子就倒了四户。

“老天爷呀,俺不能活了……”村民张翠平眼看着自家的土坯房倒塌一片,悲痛欲绝。人们扯着翠平的胳膊,要拉她站起来。别哭啦!塌了就塌啦!但翠平只管她弯着腰,伸长脖子,失声断气地抽泣着,好像决心要把肠肠肚肚,全部倾倒在这塌房地上,她才离开。她痛不欲生的样子,你看,眼泪、鼻涕和口水,一串串地往地上淌着。她嘴张着,下嘴唇颤抖着。她眼皮红肿,面皮却苍白。她脸也变形了。曾经是俊俏的小媳妇,现在多么丑陋难看啊!

人们好不容易把张翠平刚刚搀扶起来,邻居媳妇张玉珍更是哭得肝肠欲断。她家的房子也倒塌了两间。“老天爷,你咋这么狠心呀!”张玉珍那孱细的身躯在剧烈地抽动。她紧抱着丈夫的宽大肩膀,把脸偎在他的胸膊上。她的心,她的肉,她的血,她的肩头,她的筋髓,她的一切一切,全碎了!全化了!全变成泪水——不,是血,像滔滔不绝的山泉,无止境地涌出来!

继而,村街上又传来了裂人肝胆的房屋倒塌的轰隆声,盖过了大雨,盖过了雷霆;大雨掩盖了倒房户躲在别人家里惊惧的面孔、撕人心肺的哭泣……

二十多家的房屋相继倒塌了,土坯房几乎一间没剩。那可是老祖宗留下的家产呀!有多少贫穷但又是令人回味的日子是在那黑咕隆咚的屋里度过的——多少夫妻之情,多少天伦之乐;甚至,多少愁苦,多少灾难。那土屋都看到了,都听到了,都收藏了。今天,那几十年相濡以沫的土屋竟然在心坎中消失了,竟那样轻易地变成了一堆废土,这种痛苦之情,是那没完没了的大雨,是那街上哗哗奔荡的水流所能比拟的吗?

郭成志家六间房之中的三间土坯楼也塌了。人们找到他,告诉他的时候,他正站在山脚下的一块大岩石上,默默地抬起目光,微微皱起眉心,凝视着五十年代修建的沟谷石坝。这是一条用青石板筑成的、两百尺长、六尺宽,没遮没拦的长坝。洪水正涨,巨浪猛扑着坝石吼叫着,飞溅的浪花直蹿到石坝上来。那坝体每被冲掉了一块石头,裂开了一个豁口,他年青的心就紧缩了一下。

唉,这后生,他想干什么呢?谁也不知道,谁也说不出所以然。社员们知道,这孩子的心劲大着呢,办事又耐烦又干练,有魄力有恒心,行动迅速,什么都占先,什么都料到,没有影的事,你甭想从他嘴里掏出一句!

“险哪,小年,你不要命啦!”找他的人在雨中大声地斥责他。

郭成志没有听到。待那人告诉他,他家的房子倒了,他才跳下了大岩石,没命地往村里跑去,跑出没有五十米,又骤然停下。片刻,他便迈着沉重的步伐朝村里走去。

郭成志没有直接到他的家里,他知道,母亲和弟妹们都已经安全转移了,妻子郭玉金走了娘家。“家”似乎没有他所牵挂的什么。那土门楼,他也非常清楚,是非倒不可的,但是他仍然“牵挂”得不的了,甚至他想一下子飞到“家”里,看一看那令他梦绕情牵的地方,现在竟是何等情景。但是,越想看,越不敢去看,心一阵紧似一阵,貌似纹似不动,可他的胸中,却在经历海啸和地震。以致于人家在大队部里描述着他家的倒房的情景,他竟然一句话都没有听到。

终于,郭成志在一个阴沉的傍晚,也还是迈着小心谨慎的步子去看了。风声像一个临死的人在呻吟;一阵骤雨鞭打着玻璃窗,时而间隔着一段死一般沉寂的时间。这样的天气使整个大自然都在受苦;树木痛苦地摇摆着或者悲伤地低着头;田野里鸟儿在荆棘丛中互相紧紧挤在一起;山村的街道上也空无人迹。郭成志一直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来,到此刻再也忍耐不住了。就在这刹那间,他想起了憨厚、刚强的父亲建造土门楼的过去也想到了未来,心口的深处汹涌起更大的酸痛波涛,终于忍不住在他长大成为一个大人以来,第一次,眼泪从他那凝滞的眼睛里像泉水一样的流溢出来,伴着雨水嚎啕大哭了一场……

大雨的第四天,干渴无奈的宁静大山终于被激怒了,它放出了恶魔。那是怎样一种可怕的情景呢?——从四面八方山上汇集而至的山水,在村西的浆水川里形成一条波涛滚滚的洪流。有无数被冲下的大小山石在水中翻滚着、抗争着,组成了一河令人胆战心寒的漩涡。滚滚山洪犹如万匹脱缰的野马,裹沙挟石,穿沟掠涧,伴着轰轰隆隆瘆人的呼啸无羁无绊地狂奔着,激起一个个雪白的浪花,夹杂着房屋撕心裂肺的倒塌声,牛羊惊恐的哀号声,倒房户女人孩子的哭叫声,发生一阵阵雷鸣般的响声,笼罩了这个三百余户人家的山村……

一场特大山洪过后,稀疏的雷雨未停,人们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顿时惊得目瞪口呆,像久住大森林的人,忽然被抛到陌生的戈壁滩似的,面对着眼前的景象,简直不明白自己身在何方?绿油油的庄稼消失了,天空不见苍鹰飞旋,树头不闻燕雀鸣叫,山野里,也瞧不见野兔奔跑了,一切有生命的东西,一瞬时,仿佛全从地面消失了。时间仿佛倒退了十几年,二十世纪六十年代的农民过着五十年代初期的生活。不仅前南峪一千三百余口人仅有的赖以活命的六百四十亩粮食地中的三百四十亩好滩地已是乱石一片,就连一九五八年大跃进以来,前南峪人用腰带勒紧装满野菜、橡子面和柿盖的肚子战天斗地修筑的一道道防沙墙、蓄水坝和挂在山上的几条梯田也全部荡然无存。甚至连老祖宗在山坡上留下的四千多棵上百年的板栗树、柿子树也被连根拔走两千余棵。仅存的那两千三百一十三棵板栗树犹如一场残酷的血刃战后的战场上留下的惨不忍睹的场景一样,横七竖八歪歪咧咧地趴在地上无助地呻吟。

……

太阳啊!你怎么不露出脸来看着这世界?!难道说破碎的乌云就会永远把你挡住吗?山洪,只有它扫荡着这辽阔的山野,卷拔着横七竖八的树木和庄稼。

立在雨中的社员们心里、眼里流着血,人们痛哭失声,但是,那无可奈何的眼泪能够阻挡山洪的肆虐吗?

面对洪魔浩劫后残垣断壁狼籍一片的家园和沟壑纵横乱石遍野的农田,前南峪人欲哭无泪。

啊,这宝贵的土地!你是农民的命根子,你是哺育农民的母亲。春天里,辛勤的农民,挥舞银锄,在桃花盛开的田间劳作,那是何等的幸福。一到青纱帐起,白云满天,整个平川就是一片望不到边的滚滚绿海。一座座村庄,就像飘浮在海上的绿岛似的。可是最好的还要算秋季。谷子黄了,高梁红了,棒子拖着长须,像是游击战争年代山里人铁矛上飘拂的红缨。秋风一吹,飘飘飒飒,这无边崖的山川,就像排满了欢腾呐喊的抗大兵团!可是现在,那春天盛开的桃花哪儿去了?夏天的一眼望不到边的青纱帐哪儿去了?秋天那飘飘飒飒的红缨哪儿去了?

第八天的清晨,连天的大雨终于停了。村里男女老少一层一层地排在大川的岸边,他们是在寻找那赖以生存的滩地。几天后,待洪水退下,他们终于找到了一滩密密麻麻的大如麦斗小如蛇卵的乱石,石头下面是厚厚一层红砂代替了原来赭黄色的沃土。

近百年不遇的洪水,使山里人在一九五八年鼓起的战天斗地的勇气骤然消减,他们痛定思痛,深深地感到,原来人类不懈地抗争,在大自然面前竟是如此的苍白无力!他们在默默地思索:前南峪明天的出路何在?

那一天,深蓝的天空上飘飞着几丝淡淡的白云,野外显得特别广阔、静穆。大队部里正开着支部会。室内烟雾缭绕,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几个烟灰缸插满烟蒂,像小盆景中的假山石。不少人继续吞云吐雾。郭成志以会计的身分列席参加,虽然他当时还只是个入党培养对象。班子成员先是汇报了山洪给前南峪造成的巨大损失和党团员、干部积极抢险救灾的感人事迹,万幸的是人在,牲畜在,粮食在。郭明耀舒了口气,用力握了握郭明合的手,说:“只要人在,牲畜在,粮食在,这就是大胜利!”郭明合看了看,激动地说:“明耀,灾情可不小啊!庄窝塌了百分之八十,全村仅有的三百四十亩保命田全冲光了,连地基都没有了!”郭明合说到痛心处,眼里噙满泪花,几乎要哭出声来。郭明耀心上也像扎了把刀子,泪水一个劲儿地往上涌,但是泪水没有涌到眼里,却流进了心里,他强作镇静地笑了。

两眼赤红的郭明考说话了:“明耀啊,你还有心肠笑?看看这摊场——咱们前南峪变成大灾了!”

郭明耀说:“灾是不小,可我要给大家道喜!”

郭明考愣住了,大家也愣了。

郭明考思谋了好一阵,怎么也翻腾不清郭明耀说话的意思,他嘟嘟喃喃地说道:“这还是喜事?庄窝塌了,土地冲了,不哭妈妈就好啦,还要道喜?”

郭明耀笑了笑,说:“呃,咱们是要道喜。第一,咱们遭了这么大的灾,没有死一个人——没有死人,这就是大喜事!人常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有人就是老本儿,什么江山都是人闹的!第二,咱们遭了灾,可是没有伤了元气。咱们的牲畜没有死亡,咱们的粮食保存住了。有牲畜,有粮食,再有咱们这些人,还怕什么?旧庄窝塌了,咱们盖新庄窝;土地冲了,咱们再修新土地!第三,全国人民正捐款捐物支援咱重灾区。第四,这场灾要跌在旧社会,我看咱前南峪不知道有多少人寻死上吊、卖儿卖女。大家还记得民国九年吧?那年是旱灾,既没有塌房,也没有漂地,只有四十天没下雨,人们就吃不住了。那时候,我家是五口人,卖了两口。如今,我家正好又是五口人;同样是遭灾,可咱们大队囤着储备粮;要是我儿子闹着要卖他媳妇,我闹着要卖老婆和闺女,你们大家准要说:郭明耀父子都发了卖人疯啦!”

大家笑了。郭明考叭哒叭哒地抽起烟来。

郭明耀继续说道:“我说这是咱前南峪天大的喜事:上有共产党、毛主席的好领导,全国人民的支援,下有集体经济的优越性,还有咱们大家伙的冲天干劲,有了这三件宝……”

郭明耀还没说完,郭明考呼地站了起来,接了碴:“有这三件宝,咱们敢和老天爷比高低!——明耀,你说吧,现在咱们该干什么?”

郭明耀说:“现在的首要任务是稳定群众情绪。……”

正安排工作,忽然外面传来了响如洪钟般地叫喊:“不的了啦!郭明兰拖儿带女从家里出走了,已经走到了村口,怕是逃荒要饭到山西。支部赶快出面拦一下吧,不然可要晚了,前南峪的丑可要在十里八村出大了!”

没有谁下命令,轰隆一声,大队支委们几乎是同时从凳子和土炕上弹了出来,小跑着走向了村口。

只见四十多岁的郭明兰,高大汉子,穿着多年没拆洗过的衣服,袖口上,吊着破布条。他头上包着一条毛巾,脚上登着一双露着脚后跟的“老山杠”。肩上的扁担一头挑着一个大荆筐,一头的荆筐里是破衣乱裳和裂了纹的锅,几只有缺口的碗;另一头的荆筐里大约是仅有的半小袋玉米籽和橡子面等杂七杂八的东西,一个老镢头横着绑在扁担上。身边,他的妻子口里微微地喘气,目不转睛地凝望,好像在期待着什么。看她站立在那里的样子,显然身体非常衰弱;脸上堆满了皱纹,露出很高的颧骨。她一手拉着十来岁的儿子。看着干部们都来了,她心绪非常之乱,慌慌张张的,就像自己造成什么大错,而这些错误的后果她一时还看不到似的,连忙用另一只手把十七八岁的闺女也拢到了身边。

“喂,明兰,你这是干啥?”四十来岁的大队长郭明合忍不住自己的怒气大声地问。他的脸像蜡一样黄,嘴唇子都发白了,稀疏的髭须一颤一颤地,全身都在得得地发抖,一双深陷的眼窝里的眼睛,像一对火珠子一样,直盯着被众人围着的郭明兰。

“你还不知道哪?这下子前南峪垮了,干啥?到外边,去逃活命呀!”说着指了指荆筐里的那点玉米籽:“这不是,能进肚子里的就只这点玩意了。不去,你养活?”

“这……”大队长一时倒被问得语塞了。他动了动嘴唇,好像想说什么话,却又讲不出来,只把右手稍稍举了一下。最后勉强挤出了一句:“要走,也得跟大队说一声……”

“说啥哩,俺觉得又不大光荣。”说着,郭明兰用手一拉自己的妻子,意思是赶紧拉上孩子跟在俺后边走。

就在大队长郭明合跟郭明兰一来一往对话的时候,有人拉了拉郭明耀的衣角,小声地向支书介绍着郭明兰早就在三十里外山西的凸山下,开了一小片荒地,还挖了一个土窑。可能要到那里连开荒带要饭,等待来年的转机。并说支书你不用管他了,就让他去吧,不是少了一个累赘吗?郭明耀看着郭明兰那种死犟劲头,他急促地在村口来回走着,左额上的肌肉不住地颤抖。突然,嘴里咯嘣一声,一个下槽牙碎成了两半。他没有吱声,把掉下来的半块牙齿吐掉。他走到郭明兰跟前,大声地讲了起来,声音极其洪亮,向郭明兰更多地是向着众多的社员:

“明兰,你这就不对了。咱这是共产党领导的前南峪。国家还能让咱老百姓饿死吗?这不公社里传下话来了,北方水灾不轻,数咱河北省最重。南方各省都动员起来了,说是大米、蔬菜、捐衣、捐款在支援咱哩。当然,咱也不能光靠支援。自个儿也得想法来生产自救,发挥村集体的优越性,抢种一茬晚庄稼,缩小灾情。党支部有信心也有决心领导全村群众战胜暂时的困难。我们有党,有村集体,有八百多双手,什么困难也挡不住我们。乡亲们哪,咱们都要作硬骨头,咬紧牙关狠狠地干一场,这道难关就闯过去了。好日子就到门口了!”

简短的几句话,像刀刻的一样刻在每个社员的心上。有人眼睛湿润了,有人有多少话想说也说不出来。果然安定了许多群众的惊惶情绪。郭明兰却沉不住气了,心笃笃跳着,眼皮直哆嗦,脸发烧得像烤着火,脚跟有点站不稳,……当支书郭明耀叫他的名字时,他像一个胆怯的犯人一样应了一声,与其说站起来,毋宁说耸了耸身子。坏了!这下子走不了啦。好不容易等郭明耀讲完话,他赶忙转过脸哀求般地向着郭明耀:

“支书,那……还是让俺走吧。俺一不靠村里,二不赖政府,就靠俺自己,还不沾吗?”

“走吧,让他走吧!”许多社员半是抱怨半是同情地说给支书,仿佛是郭明兰是受罪是“享福”都摆清了,没支部没村里的责任了。“愿打愿挨”的事支书你何乐不为呢?

“让他走吧,迟早有一天他会回来的!”

一个二十岁的青年声音似乎还半含稚气,但却是坚定的不同于凡响的。仿佛他浑身的劲道比天还大,一铁耙把地球锄一个对穿洞也容易,何愁不能阻止郭明兰外出逃荒。郭明耀转过脸在人群中找到了郭成志令人信任的目光,他不由得顺从了这个青年的话:

“走吧!明兰……”等到人们静下来之后,郭明耀掏出心窝子话对大伙说,“眼下我不让他们走,他们恨我,等他们醒过梦来,就知我这样做是好是坏了。咱们的大队要搞,生产要搞,社会主义要搞到底儿!日本鬼子那么凶恶,我们把他们赶跑了,旧社会留下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东西,都让我们扫净了,眼下这点小小的困难,就把我们吓住啦?”说罢,他一摆手,像是对欲远去的逃荒人,也像是给社员们一个解答。

郭明耀向着大队部走着,想着,用手背抹抹头上的汗水,使劲儿咽了一口唾,润润干辣的喉咙。从抗日战争那个狂风暴雨的深夜开始,到解放战争胜利后那个锣鼓喧天的早晨,有关前南峪的踪影,像看连环画一样,一页一页地展现在他的眼前,如同浆水河的激流一样冲激着他的胸口。这样回忆的结果,在他的心头加了热,添了爱。这使他更急速地迈开了大步,要给大家讲前途,摆政策,在全体党支部成员和全村群众心里点起热情,使全村干部群众心见心,心碰心,拧成一股子劲儿,撑起这个要塌下来的天!

这天,党支部会开得好,郭明耀很兴奋。在暴雨中,除了个别人外,全体党团员和干部都表现得很好。他们把自己的家扔下,冒着生命危险救人、救牲畜、抢救粮食和物资——要是没有这班子人,前南峪不知道要变成个啥样子呢!

第一道关总算闯过来了,下一道关还得闯。郭明耀嘘了口气,抬头望了望天气。天上还有乌黑的块块云,下弦月在云块中时明时暗地游动。

郭明耀刚刚走下泥滑的斜坡,忽然从机器房里传出了几声熟悉的马嘶。郭明耀想道:“准是郭大昌又没睡觉,我得去看看他。”

用高粱秸勒的排子门大敞着,门口两棵年轻的树,一棵榆树,一棵椿树,茂密的枝桠交织在一起,像一个绿色的大门道。临近了门口,就听到一片咯吱吱的嚼草声传过来,十分动听。院子里,靠北墙是一排朝阳的牲口棚,棚里有一溜坯垒灰抹的大牲口槽,槽头上拴着大小不等的骡、马、驴、牛,脑袋挨着脑袋,悠然又香甜地吃着草料。棚里棚外都打扫得十分干净,看不到粪便堆积,几乎连一片草叶都找不到。

正站在花母牛肚子底下吃奶的小牛犊听到人的脚步声,仰起头,瞪着两只乌亮的黑眼珠瞧瞧,又摇头晃脑地跑过来,用它那黑嫩的鼻子尖儿嗅了嗅郭明耀的脚,又伸出红色的小舌头,舔着郭明耀的手掌;郭明耀一摸它,它就像个小孩子撒娇似的,靠在人的身上,蹭来蹭去。紧接着,一头小骡驹也跳过来,它有点胆小,或许是有点害羞,在不远的地方停住了,怯生生地朝这边看着,又忍不住想朝人显示显示它的俊俏,先冲着郭明耀抖了抖红线穗似的鬃毛,又围着郭明耀撒欢蹦跳。

郭明耀看着它们,伸手拱它们,逗它们,他的脸上立刻泛起喜悦的笑容。他仿佛从每一头牲口那乌亮的皮毛上,看到了老饲养员的汗珠儿在闪耀。多少往事,也带着光芒出现在他的眼前了。

郭大昌有五十八九岁,中等个子,两只大眼睛十分有神,在那宽厚的大嘴角上常挂笑意。从一九五九年以来,他一直负责喂养队里的六十多头牲畜。由于他眼勤、腿勤、手勤,虽然他的两眼常是熬得血红,可牲畜却喂得又肥又壮。今年七月间,一匹母马生了小驹子,郭大昌把小驹子抱到母马跟前吃奶,却冷不防让母马踢断了一条肋骨。在这次暴雨期间,郭大昌一直守在马房里,照他的话说是:两只眼老是盯着那几十头牲口,不知道饥,也不知道困。五日后半夜,雨水,“哗哗哗”,一个声地响。洪水,“哐哐哐”,不住声地叫。太行山的庄稼人,听到过枪鸣炮响,见识过水淹火烧,谁又经过这样震动灵魂的场景呢?谁又感受过这样揪心般的恐惧呢?

突然,“咔叭叭,”马房的一条横梁断了。郭大昌立刻不顾一切,刚把横梁顶架好。这时震人心魄的,倒不是暴雨声,而是山体滑坡泥石流滚动的沉重的隆隆声和河水暴涨的怕人的哇哇声。这两种声音搅成一片,像要立刻把这座马房吞噬下去。迎着闪电四处一看,这座离山不远的马房,已经完全泡在白茫茫的泥石流里。站在房顶,就像站在滚滚的泥石流里一样。汹涌的泥石流正向马房逼进。

形势万分危急。郭大昌急忙喊来抢险队,大家七手八脚地拉上物品就往机器房走。天黑,雨大,水深,牲口吓傻了眼,打死也不敢走。郭大昌急中生智,一手抱着小马驹,一手牵着母马,第一个趟进了二尺深的洪水中——母马一下水,别的牲口也跟着下了水。这时候,“轰隆”一声震天巨响,溜山泥水把马棚的山墙冲塌了。

村头上,一群焦黄的脸孔中,响起一片惊吓地喊叫:

“哎呀,好险啊!”

这一切,郭明耀都是熟悉的,可是从来没有像这会儿这样熟悉,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亲切。不就是这个人,不顾自己的日子,搭救过生病的红骡子吗?不就是这个人,千方百计地为保护小马驹,叫母马踢断一条肋骨吗?是他,是他。今天,又是这个人,不怕千难万险,硬是把一群牲口从洪水中救了出来。

郭明耀心里想:这个天下,有这样多的贫农社员,有这样多把心交给农业集体的人,还有什么困难不能克服,还有什么理想不能实现呢?

他胸膛里的那股力量,又在增长着。

牲口棚东边有一个小土屋,郭大昌就住在那儿。热腾腾的蒸汽,从门口卷出,舔着屋檐,在空中散开。他顶着热气朝里走,郭大昌正弯着腰揭锅。

郭明耀一迈门槛,就笑模笑样地说:“昌爷,您还没有吃饭哪?”

郭大昌回头一看,来人是郭明耀,一句话没说,呱哒一声,把锅盖又盖上了,还在锅盖上边压了个泔水盆子。这才笑嘻嘻地打招呼:“明耀嘛,你们散会了?”

“噢,来您这里抽袋烟。”

郭明耀没有留意老人家神情紧张的样子,只顾朝里间小屋里走,一边走,一边从脖颈上取下旱烟袋来。他和郭大昌在一根火柴上抽着了烟。

郭明耀问道:“牲口怎么样?”

“开头受了点惊怕,这两天缓过来了——我给多加了点料,没有掉膘。”

郭明耀望了望那些啃食草料的骡马,思谋了一阵,说:“昌爷,我给您个任务,从明天起,您甚事也别管,好好地睡它三天三宿。”

郭大昌说:“牲口刚上新槽,不习惯;就是让我回家去睡,我也睡不着。”

郭明耀严肃地说:“不能这样。要把工作分给大家做。以后咱们的牲口还要大发展,你就是长了四只手也照顾不过来呀。您要老这么干下去,您的身体受不了,别的饲养员也会说您是包办代替呢。”

郭明耀还要叮嘱,外边传来一声驴叫。

郭大昌神情一转,扯住郭明耀的胳膊说:“明耀,走,你看看我们的小牛犊吧。”

他们一出来,小牛犊立刻就蹿过来了,连那个胆怯的小骡驹也跳到郭大昌的跟前。两个小家伙把老人给夹在中间,简直连步都没法儿迈了。

郭大昌一手抓着小骡驹的鬃毛,一手扳着小牛犊的脖子,领着郭明耀走到牲口槽前边,那骡马驴牛全都朝他伸过头来,发出各种叫声。郭大昌拍拍这个脑门,抓抓那个耳朵,笑嘻嘻地说:“明耀,你看了吧,这些家伙可讨厌透了。你瞧,你瞧,那乌嘴儿,样子挺老实吧,可会使坏啦!离了我的眼,它就不让别的牲口挨挨槽边,不管槽里边有多少草料,全都想呼啦自己嘴里去;它咬别的牲口,不是直着来,等你一挨槽边,叼住一口草,它就冷不防地朝脖子上来一口。你瞧,你瞧,那个秃尾,叫得多凶呀!再看你叫,再看你叫!呸!呸!”郭大昌说着,朝一个伸过嘴、咴咴叫的灰叫驴啐了一口,瞪了一眼,“你看它叫的凶,当是它没有把草吃饱,再给它多拌上点料,嘿嘿,你算上当了;它不正经吃,光用嘴往外掀,掀的满地全是,掀完了,再叫唤!嘿嘿,这家伙,吃得多饱也是乱叫唤,叫的你心发烦,赌气地骂它几句,啐它两口,瞧,它就老实了……”

郭明耀听着,笑着,心里怪纳闷儿。往日自己来到饲养院,老人家总要把他拉到槽边,指点这个,指点那个,夸了这个,又夸那个,把它们夸得神灵活现,一个个都像是会扭会唱的娃娃。可是今天,老人家却在挑它们的毛病,说它们的坏话,好像他真的很讨厌这些东西。

郭大昌把小牛犊和小骡驹拱到棚里,又拍了拍手,看了看太阳。

郭明耀说:“昌爷,外边怪热的,您回屋吃饭吧。”

郭大昌连忙说:“对,你也是忙人,你就去忙吧。”

郭明耀见老人不愿多留他,当是老人累了,只好告辞:“昌爷,晚上就让我爸爸来替您一会儿,您去开会。这个会上除了评定救济粮,还要商量重建家园的事儿。几个干部手大遮不过天来,您得多给我们出点主意。”

郭大昌笑着说:“主意没多少,旁边听听有没有漏下的地方,倒是行。”见郭明耀要出门了,又喊一声,“明耀,我可是跟你说了,我不缺粮食,一点儿都不缺,不论救济多少,你千万千万别算我的数,别打我的牌,啊!”

郭明耀从饲养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刚上坎子,迎面碰上了村委郭明让,也把开会的事情告诉他了。

郭明让问:“在哪儿开呀?”

郭明耀说:“在小学校里。”

郭明让说:“我一会儿让志芹打扫打扫。”

郭明耀忽然想起,刚才只告诉郭大昌开会的时间,忘了告诉他地点了,天黑了,又得让他走冤枉路,不如马上再告诉他一声。就转身折回到饲养院。

牲口们吃饱了草料,骡马站在棚里闭眼养神,牛站着倒嚼,驴卧在槽下歇着,有的在弯着脖子啃痒痒。小牛犊和小骡驹也躺在树阴凉的地上,闭着小眼打盹儿。饲养院里,此时显得格外安静。

小土屋的门掩上了。郭明耀一直走过去,伸手拉开门,只见郭大昌坐在锅台跟前的一只小矮凳上,两只手捧着一只大海碗,也不用筷子,嘴埋在碗里,大口大口地吃。

郭大昌一见郭明耀突然转来,不由得一愣,连忙把饭碗盖在衣襟下边,坐着不动身,神色很有几分惊慌地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郭明耀没有回答,奇怪地望着老人的脸。

郭大昌手脚没处放,又不知该说什么好。

郭明耀说:“刚才我忘了告诉您开会的地点,在小学校里。”嘴上这么说,心里犯猜疑:老人家有什么事情要瞒着人呢,他从来就没有这样对待过自己呀!

郭大昌的两只昏花的眼睛也一直怯生生地盯着郭明耀的脸上不动。他低声说:“知道了,一黑天我就到,你忙你的去吧。”他那声音,像一个犯了错误的孩子,害怕大人打骂似的,低微中带着颤抖。

眼睛对着眼睛,在一种无形的紧张气氛里对视了许久。

郭明耀越看越怪,越琢磨越怪。他终于想出了其中的奥妙,就一步走过来,伸手撩开老人的衣襟。

衣襟底下,是一碗蒸熟了的野菜。

郭明耀的心使劲往下一沉:“昌爷,您……”

郭大昌看着事情已经暴露,又悔又急,急中生智,他立刻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把碗端起来,大大地吞了一口,一边香甜地嚼着,一边笑嘻嘻地说:“明耀,你别管我,我是吃个新鲜。”

郭明耀激动地一把夺过野菜碗,举在眼前。那碗里是黑糊糊的、带着刺儿的曲曲菜,莱叶里边拌着些粮食粒儿,发出一股子苦涩的气味。

他又望望老人那张瘦黄的脸,那脸上的皱纹,像刀子刻的字儿,清清楚楚,记着他劳苦的一生。年轻人的心里,一阵刀剜,一阵发热,两只眼睛立刻被一层雾似的东西蒙住了。他端着碗,无力地坐在老人对面的门槛子上。他说不出话来,胸膛的热血翻滚着,打着浪头。他感到痛苦、惭愧,又似乎有些委屈的情感。他在质问自己:郭明耀哪,你是一个共产党员,一个党支部书记,你是一个生产大队的领导者,你的工作做到哪里去了?你在让一个模范社员,一个年近六旬的老人吃糠咽菜呀……

郭大昌用他那善良的心体会到年轻人的痛苦,他羞惭,又难过。慌乱之中,他不知用什么办法,用什么话儿来宽慰这个党支部书记。他把两只枯柴般的大手,放在郭明耀弯曲着的膝盖上,轻轻地抚摸着;两只眼睛带着忏悔般的表情,望着那张年轻的脸和浓眉下两只深沉温厚的眼睛。他的嘴唇张了许久,才声音微弱地说:“明耀,昌爷让你伤心了吗?”

郭明耀把两只年轻的、粗大的手盖在老人的手上,慢慢地摇摇头,十分费力地说:“不,昌爷。我觉着对不起您,实在对不起您,我没有把生产领导好。我……”

郭大昌截断郭明耀的话,说:“不能怪你。眼下生产没搞好,不是你的错处,也不是咱们生产队的错处;因为闹了灾,把我们毁了!”

郭明耀叹口气:“昌爷,您过的太苦了,我不能忍心……”

郭大昌说:“明耀哪,苦是苦,还能苦几天呢?明耀,你不要再这样说了,再这样说,就是瞧不起昌爷了。今天上午,你站在村口上截着郭明兰,不让逃荒,我站在河边上看着你。我还记着你当时对大伙儿说的一句话,你说,我们有党,有村集体,有八百多双手,什么困难也挡不住我们,我们一定得把前南峪变个样。你说,我们要做硬骨头,咬紧牙关狠狠地干它一年、两年,八年、十年,一定要夺个好日子。昌爷听了你这句话,眼睛亮了,心也亮了;这都是我要说的话,你替我说出来了。我信服你这句话,我把它牢牢地记在心坎上。这会儿,我就是照着你这句话办,作硬骨头哇!你说,我们这号人不听你的话,又让谁听你的话呢?”

郭明耀望着老人家那张慈祥的脸,感动地点着头。

郭大昌继续说:“明耀,你答应我一句话,一定答应,不答应,我要记恨你一辈子——在别人面前,你不要提这件事,你不能把我报成是缺粮户,我不能吃政府的救济;我们是生产大队,专门生产粮食的,不支援国家,反倒伸手跟国家要粮食,我愧的慌。你对别人就说,郭大昌不缺吃的,不管吃什么,都是香香的,甜甜的,浑身是劲地给咱们社会主义效力哪!”

……

一老一少,在骡马的嚼草声中,在从外边射进来的太阳光辉里,谈了许久许久。

就在郭明兰离家逃荒的第三天早晨,人们还没完全从阴晦的愁绪中苏醒过来。灰暗的云块,缓缓地从南向北移行,天气阴凉给人们一种荒凉寥落的感觉。山村里鸟鹊惊惶地噪叫着,惊惶地飞来飞去。这里特有的楝雀,大群大群地从这个村庄、这个树林,忽然飞到那个村庄,那个树林里去。接着,又从那个村庄,那个树林,飞到远远的村庄,树林里去。南坡上,那棵出生一千二百年的高大的巨伞般的老板栗树,孤独地站在那里,在凉风中摇曳着树叶,发着唏嘘的叹息声。有人在收拾雨中塌倒的房屋,大约是父亲的大声训斥不怎么卖力气的儿子,连晨风中传来的充满愤怒的吼叫都伴杂着哭韵。

“当当当”,突然,悬挂在村中老树上的铁轨的“钟声”响了。敲钟者伴着洒满街巷的脚音大声地告诉社员们:

“县长王永淮来了,从邢台走了一宿的夜路来的。公社书记、主任都跟着呐。先到的浆水,第二个就是咱前南峪!大伙注意啦,吃完早饭开群众大会,在老地方。王县长跟大伙有话说,要慰问受灾群众。千万要记着,可不能迟到。把你手里的活先放放,收拾塌了的房子早晚都沾,可不敢不去开会!大伙注意啦……”

敲钟的民兵大约因为在群众心里威信极高的县长的到来,产生了某种兴奋。他那喜形于色的神态好像一个到大野山上打草或者拾柴的小孩子,又渴又累地回到家,一见门锁着,又一回头,见妈妈提着水桶,或者端着什么好吃的东西,从老远的地方走来了。真的,如饥似渴的年轻人,这会儿盼来了德高望重的一县之长,该是多么高兴啊!他不厌其烦地大声说着超出自己责任之外的活,力图将自己的兴奋尽早地传达给社员们。

邢台县山区的社员们几乎都知道他们的县长王永淮,中等个儿,宽宽的额头,一对眼睛灵活、明亮而有神采。五十年代末,王永淮被著名作家秦兆阳的一篇特写,从中学课本里一下子名扬全国。后来他当了县长、县委副书记,为老百姓办事的劲头更足了。他浑身充满旺盛的精力。他的脊背挺得直直的,连脸上的皱纹也松驰开了,原是有些隆起的颧骨也平伏下去。邢台县两百多个村子,山里的平原的,不论多远多小,哪怕藏在山旯旮里,他那一双山里人的脚,都走到了,还不只一次两次。哪村有多大,生产咋样,有什么特点,社员们日子过的如何,不敢说全部说得当当响,起码有一半熟悉得像自己长起来的那个村。

县长王永淮到前南峪视察慰问的消息,立刻像插上翅膀,飞遍了全村。人们欢喜若狂,男女老少像开闸的洪水一齐涌向前南峪村北石头搭的小戏台。

当穿着一件旧白背心的王永淮走上小戏台时,一千多名群众刹时感到浑身发热,一股股暖流涌上心头。多少人,紧锁的眉头舒展开了;多少人,低沉的头抬起来了;那些因山洪失去家园都未曾掉过一滴泪的坚强的人们,此刻,面对王永滩的到来,一个个流下激动的热泪……历史上哪个社会、那个朝代,不须说县官,就是乡官,在人民受苦难时,哪个不是置群众的死活于不顾;而今,只有社会主义中国,我们党和政府的领导人,才真正是人民的公仆。王永淮的心与人民紧紧地贴在一起,与灾区群众患难与共、鱼水相依。人们抚今追昔,深感新旧社会两重天!“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河深海深不如阶级友爱深;千好万好不如社会主义好,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这是灾区人民发自肺腑的心声!

王永淮望着受灾的群众,眼睛有些湿润,他频频挥动右手,向群众致意;然后,用洪亮而亲切的声音说:“同志们!乡亲们!你们这里遭了灾,损失很大,我代表县委、县政府来看望大家!”

这声音,如春雷震撼着无垠的山野,似春潮滚在人们的心头,给人们以极大的宽慰和力量。大家以热烈的掌声感谢县委、县政府的亲切关怀。

王永淮接着说:“十几年前我们打鬼子,受了很大损失,那是和阶级敌人作斗争;现在是和地球底下的敌人作斗争,每个村庄、每个家庭也都有很大损失,付出了很大代价。

“你们这个地方是山洪中心,遭受了特大暴雨。听到这个消息,全国人民正在组织救援。四川省向我们这里调运大米,有的山区县运输力量不足,那里的老百姓说用肩头扛也要把支援灾区的物资送到火车站。乡亲们,你们看,我们是生活在社会主义大家庭里,一方有困难八方支援。你们不是学过《愚公移山》吗?愚公能移山,这个困难一定能战胜。山洪冲了我们家园当然难过,但是不要低头。你们是毛泽东时代的农民,大家一定要团结起来,团结就是力量。振作起来,鼓起勇气,节衣缩食,发展生产,进行生产自救。要鼓足干劲,力争把被洪水冲走的地重新垫起来,从洪水的虎口里明年把粮食再夺回来!”

说到这里,王永淮激动地挥动右手,带领群众振臂高呼:

“自力更生!”

“奋发图强!”

“发展生产!”

“重建家园!”

王永淮呼一声,群众应一声。接着王永淮又大声说:“这次山洪损失很大,要记录下来传给后代,下代再发生就会受损失小,这样就对得起后代。重建家园后,再来看你们!”

王永淮那亲切的话语,似久旱的春雨,滋润着人们的心房:他那铿锵有力的声音,似进军的战鼓,震撼着人们的心弦。诚实的前南峪人把县长的话一字一句听入心里,顿觉浑身力量倍增。人们仿佛看到了:千军万马投入了抗洪救灾的壮丽图景;看到了排排新房平地而起;看到了麦浪滚滚喜开丰收镰;看到了欣欣向荣的社会主义新农村。

果然,一个多月后,来自南方的大米,大车小辆拉进了浆水公社粮站,还有雪白的藕和来自山东的大白菜,挤满了供销社的院落。人们满心欢喜,男女老少像开闸的洪水一齐涌向前来。此刻,面对全国人民的支援物资,一个个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很快,浆水公社就按规定将救灾物资下发到各村庄。当时除去一部分特困户享受无偿救济外,其他村民都可以贷款购买定量的粮食和蔬菜。

那时候,老百姓实诚得很,瞻前顾后,都害怕贷款欠一屁股账,该报一百块的报八十,那二十就野菜、橡子、柿盖掺在粮食里凑合了。反正勒紧裤带咬咬牙呗,再苦的日子也是人过的!

前南峪人多地少,人均不到六分田,在全公社是第二大村,第一穷村,平常年景尚且是“吃粮靠返销,穿衣靠救济,花钱靠贷款”,何况是灾年呢!无数歪倒的,半坍的,或是完全坍塌的各种房屋。补充这副图画的还有可怕的秋天的泥泞,可怕的、黑沉沉的秋夜,以及其中远古以来就有穷的一面在奄奄待毙的一般贫困现象。

但前南峪人又是方圆几十里有名的能吃苦的人。别村人不吃的又涩又苦的柿盖,还有令人难以下咽的橡子,都被前南峪人拣来,用水泡了晒干后碾碎,有时掺在棒子面里,有时光吃那种面的馍馍,能吃个肚儿圆就逮得很哩!

前南峪人又有别人比不了的狠劲,他们干起活来不要命的精神外村人看着都害怕。他们是跟石头斗惯了的人,炼就一副比石头还硬的性格。别村人劈山造田怕虎口震出血,前南峪人却来了劲。他们抓起铁镐,向山坡展开攻击。镐尖穿入那怪石嶙峋的坡面,把石头一大块一大块地拉了下来。石头很快地在他们的两腿之间堆积起来,浓密的尘土就像一层厚纱,把他们眼睛闪烁的光芒都遮掩了。

那天县长王永淮前脚刚走,村支部的一班人在迅速安顿好村民的生活后,坐下来认真地开了一次领导班子会。伴着满屋劣质旱烟的苦呛,伴着一盏几次熬干油的昏灯,这个会一开就是三天三夜。

这天深夜,又高又蓝的天空稀疏地缀着宝石一样的星辰,天边时时扯着鬼眨眼似的火闪,空气里弥漫着泥土、雾露和庄稼的清新气息。八月特有的像春幻一样的安谧使得一切生物似乎都朦胧入睡了,虽有金铃子一类草虫的丝丝的叫声,但声音那样的细弱、遥远。

大队部里,烟雾腾腾,满地烟蒂——六个小时支书郭明耀整整抽了一包烟。

桌上,散乱地摆放着前南峪村的规划图表。

几天时间内,郭明耀和支委一班人对全村的情况,来自群众的意见和呼声,进行了一次深入的调查研究。因此,他决定按照县长王永淮的讲话精神,召集支部一班人讨论前南峪村迅速改变现状的十年规划蓝图。

浓烈的劣质烟,呛得郭明耀一阵剧烈的咳嗽,眼泪滴滴淌下,好苦的烟啊!烟雾中,他仿佛看见了一张张热烈发言的脸:

“我们前南峪当务之急是重整河滩。”

“我们还要大上植树造林。”

“我们要用十年时间治理荒山。”

……

这时,支书郭明耀根据党的农村发展政策,结合前南峪村的实际情况,满怀信心地讲道:“我们召开这次会议,就是要狠下心来,趁着让洪水冲了个稀里哗啦,咱就来个毛主席说的那句‘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来个大翻身,改改咱这种穷日子!”

接着,郭明耀继续讲道:“我们能不能富起来?我看能。我们不光是讲我们的愿望,光讲愿望,谁不愿意富?我还要讲我们的条件,我们的优势。致富要有致富的办法,财,不是想发就能发的。这几天讨论会上,同志们谈得很多,特别是重整川滩、植树造林,谈得很好。同志们还谈了以粮为纲,全面发展。……”

最后,郭明耀具体讲了前南峪十年发展规划的八项具体意见:

“第一,我们要用一年时间重整川滩,解决全村群众的吃饭问题。

第二,要用五年时间植树造林,保持水土不受损害。

……

干部们讨论得极其认真,争论得非常激烈,一条一条地较真,一月一月地算账,最后制订出了前南峪有史以来最宏伟的十年改造山川的发展规划。二十年后,你如果真的来检验这个规划的落实情况,你会吃惊地说出一句:前南峪人还当真是照着这个规划干的,没怎么走样。

郭成志是会议记录,又是规划的成形人。会议决定:由民兵指导员郭海文和他负责,会后向民兵和宣传队传达贯彻,并且由他们具体组织宣传队编排节目,把规划的条条款款都编到节目和唱词里,在村小戏台上演,深入到各小队去演,做到家喻户晓,人人皆知。

一切安排就绪,夜已很深。

郭明耀从大队办公室走出来,听见夜校教室里民兵连指导员郭海文正给民兵干部布置保卫抗洪救灾的任务。

“同志们,保卫政权靠武装。咱们今年虽然遭遇了特大洪灾,秋庄稼损失惨重,警惕性可不能放松;要把执行这个任务当做练兵,练得人强马壮,保证集体不受一点损失。……”

郭玉先从二门外跑进来,什么也不顾看,连碰上郭明耀也没打个招呼,就匆匆忙忙地奔民兵会场上去了。他可能对自己的助手不十分放心,再去检查一下,帮一把。

郭明考走出二门,刚要下台阶,听见大槐树下边传来治安小组组员郭俊刚的声音。

“李野村,我刚才说的话,你都听清楚没有?”

“听清了,听清了。”

“听清了,就要老老实实地照着做。三天找我汇报一次思想,不许误时间,也不许说假话。”

“是,是……”

“告诉你,我们如今抗洪救灾,发展社会主义集体经济,就是要挖你们那个旧社会留下来的老根子;我们要把它砸个稀巴烂,烧成灰。你再想变天哪,门儿也没有啦!”

树影里,郭俊刚像一座塔似地立着,摆动着大手讲话;阶级敌人李野村在几个蹲着的人中间,像一只刚从水里打涝上来的虾米,弯着腰,战战兢兢的。

郭明耀听着,看着,心里很满意。他觉得同志们对一切工作都搞得很周到,尽可以放手,不必再过问了。他迈下台阶,轻松愉快地往家里走,打算静下心来,想一想以后的工作。

雨后的深夜,天高星密,空气新鲜又湿润;树梢在微风中打唿哨,昆虫在墙角和草棵子里唱小曲。

他一边走着,一边想着从今以后的工作。他想,三百多户庄稼人,明天就要开始抗洪救灾,重整川滩,这道路是他们祖祖辈辈从来没有听说过,更没有见识过的。他想,这第一步能迈得稳当吗?……郭明耀从县委的指示中,从邢台山区的经验介绍中,从自己的斗争实践中,已经预感到,在前进的道路上会发生更大的风暴。虽然他无法详细估计,但是他认为心里必须有这个准备。同时他还想,怎样才能给那些还在十字路口徘徊的大多数农民做出好的样子呢?怎样才能使他们尽快地看到集体组织的优越性,觉察到走老路子危险和绝然走不通呢?怎样才能把更多的人都吸引到社会主义大道上来,一块儿往前闯往高攀呢?……

他走进院子,回手关门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朝右边那两间低矮的土坯屋看了一眼。他的心又不自觉地一紧一沉。他赶紧扭过头,直奔北屋。

北屋的窗户上有灯光,有人影闪动。接着,郭明耀听见里边响着“哗哗”的洗涮声。他进了屋,忽然发现屋子里变了样,使他忍不住惊讶起来。

四壁土墙,变得雪白,在小煤油灯下晃眼;柜子、大缸都被抬到屋地中间,遮着布单子,上边涂了许多白花点子;窗户也糊上了新纸,纸上还刷了一层油。整个屋里显出一股子清新、豁亮的气氛。

他看着看着,冲媳妇乐了:“真能干哪!”

正在洗涮抹布的李雪梅扭过头来,温和地笑笑说:“要等你得哪一天呀!”

郭明耀沉默片刻,没说什么,赶紧帮着媳妇收拾屋子,挪好大缸,又拿过笤帚扫地。

李雪梅说:“你快歇歇吧,用不着再沾手啦。”

郭明耀说:“我这几天没干什么活儿,不累。”

李雪梅扔下擦手的毛巾,跟男人抢笤帚。

郭明耀的笤帚被夺走,顺势扯住了媳妇的手,攥着不放开。

李雪梅朝男人那兴奋放光的脸上看一眼,就靠在炕沿上,小声说:“你这几天虽说没干活,从早到晚,说了多少话呀!说话也是劳心伤神的。”

郭明耀把媳妇的手合在自己的那粗大的手里,轻轻地拍着说:“劳心费力我全不在乎。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又高兴,又有点儿发慌。”

“那是高兴过分了。”

“不全是。经过大伙这样一齐努力,眼下事事都随了心意,我反而觉着心里没了底儿。”

“应当有底儿。总算跨到正道上了,还怕什么?往前边闯就是了。”

“前边,那个前边可长着哪!也许要折腾到你白了头发,我白了胡子呀。”

“那时候,咱们就拄着棍儿干。”

“好,你比我乐观!”

“跟你学的。”

“是应当有底儿,应当乐观。上有党的领导,下有群众支持,这群众里边还有你……我跟你说,我实在忙得顾不上照顾你,你可要自己注意身子呀!”

李雪梅脸蛋一红,挣脱了男人的手。

两口子很快地把屋子收拾干净,就上炕歇着了。他们都有些劳累,也都很兴奋,又说了许多只有在这样日子里才可能想到,才有兴趣说的体已话儿。

谁也没想到,大灾之后的一个月,当周边村的群众还在悲悲切切地收拾废墟瓦砾时,前南峪村却搭台唱起了大戏!

晚上,村北打麦场边石头搭的小戏台上,扎上了红色的幕布,雪亮的汽油灯照着红色的幕布是那么鲜明。锣鼓家什打得震天响。社员们都成群结队地到这小戏台前边集中。

一阵锣鼓声过后,全场上的歌声起了,先是公社宣传队里唱,以后是村里的青年唱。这时公社宣传队的同志已唱完一支歌,又在拉拉前南峪小学校少先队唱歌了。少先队的一个小孩子从自己的伙伴中站起,两手挥动着,指挥着唱了一支。接着他们又拉拉别人了:

“欢迎公宣队唱一个!”

歌声此起彼伏,一个接一个。一个歌唱过后,照例是一片掌声、呼声、笑声,再要求别人唱。这一切可把爱唱歌的郭成志乐坏了。这样的社村联欢的场面,他还是第一次看到。在这歌声和欢笑声里,他感到公社干部和老百姓铁样的团结,和干群团结所表现出的不可战胜的力量。

台上一阵哨声,鲜红的幕布徐徐地拉开,节目开始了,会场上的歌声马上停住,大家的眼睛都向台上集中了。

郭成志简直叫舞台上的唱歌跳舞和戏剧迷住了,那些化妆的男女演员们,打扮得是多么好看呀!他们的嗓音是那么的清脆动听,他们舞蹈的轻快动作使郭成志有些坐不住了。尤其是“对唱”那个节目,一对女同志化装成两个俊俏的小姑娘,随着她们敏捷的舞蹈动作唱着《太行山上打游击》,用婉转的嗓子在歌颂着太行游击队在太行山上杀鬼子的英雄事迹。

稀奇,稀奇,真稀奇,

太行的斗争故事提一提,

勇敢的太行游击队哪!

他们在太行山上打游击,

太行山上打游击……

郭成志认得这对唱的小姑娘,就是下午向他借服装的那两个公社的女同志。她们唱得多好呀!舞得多美呀!她们唱太行游击队怎样埋伏,唱抗大指导员高岩怎样指挥,唱战斗的号令一响,全体队员如何动作。全会场为她们的歌喉鼓掌,全会场更为她们唱出的英雄斗争的胜利而鼓掌。郭成志也高兴地在雷动的掌声中,尽力地拍着自己的巴掌,拍得手都发疼了。

下一个节目是一个小歌舞剧,叫做《抗洪救灾为人民》。剧里表现一个老妈妈听说她的女婿参加抗洪救灾队,为了替女儿犯愁,带着儿子找大队长吵架,大队长跟她讲抗洪救灾舍小家为大家的道理,说参加抗洪救灾如何好,她不听,把她女儿叫出来。女儿也批评母亲不对,说自己愿意叫丈夫参加抗洪救灾宁舍小家为大家。老妈妈的思想还是不通,这时参加抗洪救灾的女婿正好回来了,把抗洪救灾里的先进事迹讲了讲,不但老妈妈的思想通了,连老妈妈的儿子听了,也要去参加抗洪救灾队。

“那个老妈妈可演的真好呀!是真老妈妈吗?”郭明考拉了一下郭成志在低低地说。

“哪里,那是十七八岁的女同志打扮的!”

“当傻小子的那个演的也不孬!”郭明考看中了跟他娘的那个傻小子。郭成志接着唱起来:

别看我人傻,力气大啊!

山洪来了我不怕,

我一定要参加啊!

哎哟!哎哟!哎哎哟!

我一定要参加啊……

这一段歌词是傻小子听了他姐夫说抗洪救灾队怎么好以后,他要跟他姐夫一道去参加抗洪救灾,老妈妈不愿意,他下决心后唱的。郭成志唱的和台上傻小子唱的一模一样,惹得附近的人群都哄哄地笑起来。

“成志!你真行,明天选你当个娱乐委员吧!”郭明考说。

台上接着又演出一幕《大蓬山上红旗飘》,是表现前南峪人发扬愚公移山的精神,落实十年规划,建设新农村的。社员们都聚精会神地盯着台上。……

随着剧情的紧张,台下忽而沉静,忽而响起了掌声。郭成志望着郭明耀,他是那么兴奋地在眨着眼睛,郭明考咧着大嘴直笑,胡立刚和郝文刚这些一向沉默寡言的社员,也为舞台上剧情所吸引,嘴里不住叫着:“好呀!好呀!”

看完戏天已很晚了,他们回去后都在谈论着今天的晚会,大家都兴奋得睡不着,在听着郭成志新学来的调子。

前南峪村几场戏下来,到处锣鼓喧天,到处歌声飞扬,村里那种死水样的寂静,被冲得干干净净。不仅把灾后社员脸上挂着的晦气一扫而光,而且社员们的心中点亮了一盏灯:

——前南峪曾是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最困难的年代抗日军政大学所在地,从这里走出的千百个八路军将领率领军民浴血奋战,打败了日本帝国主义。抗大精神不能丢!前南峪不能倒!

——山是前南峪昨日的穷根,山是前南峪明天的富源!八千三百亩山场将是前南峪一千三百人脱贫致富的宽广舞台!

——一年重整河滩地解决吃饭,五年植树造林,十年治山!

——是前南峪人就不要当孬种!要铁下一条心植树。“不管东西南北风,绿化山头不放松。老的头白山不绿,治山路上有后生!”哪个当干部的如果因为植树被撤了职,村里人把他养起来,但谁上台必须继续干!爹死了有儿子,儿子死了还有孙子……

前南峪人也许比愚公更聪明些,他们没有去子子孙孙挖山不止,他们是子子孙孙植树不息。他们没有感动玉皇大帝派神仙把山搬走,他们留住了大山,扮靓了大山。

至十月中旬,天空一丝云彩也没有,田野里一点声音也没有。前南峪村河边的树林里,有黄莺的叫声。间或,还有一两声鹧鸪的鸣叫和斑鸠嘹亮的啼啭传遍旷野。路边一棵两棵高耸云天的板栗树,美丽如画的叶子,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前南峪社员们在大队长郭明合的带领下,在规划好的一百亩地上,栽上了密密麻麻的洋槐苗,准备第二年秋后种在山上,以保持水土。小洋槐树已经吐出茁壮的嫩芽了。这些毛茸茸的小芽子长在碧绿色的嫩枝条上,在风里微微摆动着,使人感到这些小树含着无限生机,好像顷刻间就要开花结果一样。那是按照县长王永淮的要求:“一手持矛指向荒山。”

王永淮的另一条要求:“一手握盾守住川滩”。也就是在川滩重新垫地,再筑上护地大坝。至十一月,天幕低垂,整个太行山区格外清冷。寒风呼啸,群山轰鸣。前南峪村凡是五十岁以下,十八岁以上的男男女女浩浩荡荡全部开进了村西的大川——那可恶的洪水曾经在那里毁了前南峪人的三百四十亩好地,犹如置身于古战场中,“马嘶金鸣”、“戈戟铿锵”,真仿佛有千军万马在那里酣战。鼓起勇气的前南峪人要在毁掉的地方再垫起地来,让绿色的庄稼,让沉甸甸的收获重新在那里站起来!

那是令现在的人们无法想象的苦战。在治山最艰苦的前十年的一个冬天。天气阴沉,满天是厚厚的、低低的、灰黄色的浊云。巍峨挺秀的太行山消没在浊雾里;田堰层迭的南山,模糊了;美丽如锦的前南峪河川也聚然变得丑陋而苍老。

东北风呜呜地叫着。枯草落叶满天飞扬,黄尘蒙蒙,混沌一片,简直分辨不处出何处是天,何处是地了。就是骄傲的大鹰,也不敢在这样的天气里,试一试它的翅膀。

在声势浩大的前南峪治滩造田工地上,男女老少,所有能动转的人,几乎都到两个造田工地上来了。他们都被一种特殊的力量鼓动着,恨不能把全身的劲儿都拿出来,挖石头的,拉排子车的,只见那人流滚滚,钢锨舞动,一鼓作气地紧张奔忙。

东北风也给人助威,从打治滩造田起,好像从来没有过这么昏黄的天气,它也拿出自己全部的力量,来和工地的庄稼人较劲。风吹弯了路旁的树木,遮昏了太阳,唱着,叫着,吼着,回荡着;忽然直驰,像惊狂了的大精灵,扯天扯地的疾走;忽然慌乱,四面八方地乱卷,像不知怎么好而决定乱撞的恶魔;忽然横扫,乘其不备地袭击着地上的一切……

在那紧张的时刻,民兵连长郭成志几乎把个人的一切全忘光了。他带领青年民兵突击队,一个个拉着排子车,好像猛虎下山一般,飞也似的从五里外的安庄垴往河滩工地拉运片麻岩的风化土。

他的脸被冻得通红,汗水从浓黑的头发里流出来,跟脸上的汗,脖子上的汗汇在一块儿,顺着胸膛和后脊梁流下来,又被裤带截住,裤腰被汗水浸湿了一半儿。

多少人都用眼睛看着他呀!多少人在小声地议论着他呀!无声的佩服,有声的赞叹!

在二队造田工地上干活儿的人,多数是贫下中农社员和积极分子,他们最能体会郭成志的心意,也最能受到郭成志的感染和鼓动。

史卫东拼命地挥舞着镢头,胡立强拼命地搬动大石头。副排长史卫东的妻子赵新英到工地上之后,一直没有敢看连长一眼,耳朵却顶管用,人们的一些低微细小的声音,她都听见了,一字一句地落在她那要碎的心上。

“连长心膛真宽呀!”

“人家才是真正的党员哪!”

“他是个铁打的汉子!”

……

铁打的汉子架着排子车,并没有感到一点儿累。他带领青年民兵突击队把安庄脑刚刚挖出来的一堆风化土拉完了,抹了抹汗,又想起了另一个造田工地的工作。

他来到沟北第一队的造田工地上。

老远就扑上来一股子热烈的气氛。这气氛不是任何声音组成的,这儿没有什么特别响的声音,一切都深藏在每一个人的心里;可是,一个劳动者,一个胜利的追求者,像电波的感应似的,他全都感受到了。

这边正在挖土埋石头。果然是一片火热的场景。

在凛冽的寒风中,青年民兵们一边干活,一边高唱着:“天冷冷不了热心,地冻冻不了决心,寒风吹不倒信心。”

那时,全村人不分男女,一天四出工:绝早五点,顶着眨着眼睛的寒冷的星星下地,八点收工回家吃早饭,然后上工。下午六点回家吃晚饭,晚上七点上工,十点半又顶着星星下山。中午饭选在有山泉水的地方支锅现做。一天十几个小时下来,大男人们都累得身子骨儿散了架,身单力薄的女人们更是可想而知。

他们在红烁烁的乱石滩上,先挖坑把大石头一个个地埋掉,再用小石头和砂粒摊平。此后在砂石上面最起码要垫上八十公分厚的土层,才能保住庄稼扎根生长。拉车人一天十八车定额,他们哪敢走啊,全是一溜小跑。工地上人山人海。挖坑埋石头的、平砂子的、运土的、卸车的,人嘶马叫,热闹非凡。铁姑娘们的红头巾一飘一飘,好似一团团燃烧的火焰。棒小伙子们的白褂子一闪一闪,俨然是一颗颗耀眼的太阳。

人们争先恐后,挥汗如雨。

人们大干苦干,一滴汗珠摔八瓣。汗,为播种洒下的汗水,为丰收洒下的汗水,渗透进前南峪的土地里。

这片土地,今天是荒凉的土地。

这片土地,明天就是肥沃的土地。

这片土地,今天吸收劳动者的汗如海绵吸水。

这片土地,明天就报答劳动者的汗慷慨无限。

那是怎样的丰收在望的壮丽画卷啊!麦海泛金,一望无边,波翻浪涌,接天铺地。清晨,红日从麦海中跃出。傍晚,夕阳在麦海中沉落。

那是多么喜人的麦子啊!饱满的完全成熟的麦粒,整齐地排列在茁壮的麦秆上。连麦芒,也向收割者们显示出诱惑力。

那是怎样的收割啊!一人一把镰,一个生产队的百十号人,分散在这样的麦地里,一到中午,赤日炎炎,前后左右,不见人影,但见麦海无边!谁也接应不了谁。手臂机械地挥动着镰刀,腰,弯得酸了,疼了,麻木了。然而,谁也不愿直起腰或者躺下歇一会儿。

寒冬腊月,山里的冷风钻入人的骨头,哈出的热气立刻就在眼前凝成了白霜。可拉车人头顶上总是蒸着一团热气。好不容易到快收工了。女民兵排长郭素梅装好了车,又往上加了两铲,这才拉起来往工地上奔去。可是没走多远,她的速度就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她本来就是带着病来到工地的,紧张的劳动使她身体愈来愈虚弱,一直没有好利索的肠炎在半个多月以前又加重了。为了能继续留在工地劳动,她瞒着连长,也瞒着全连的同志。她真担心今天坚持不下去了。可是郭成志那缓慢有力的声音,又在耳边清晰地响起来:“一个民兵,每时每刻都应该是这样:活着,为了党的事业战斗!”想到自己是一个民兵排长,想起连长的这些话,想到自己是为顶住山洪暴发的压力而战斗,力量重新回到她虚弱的身体上来。

“干哪!”郭素梅喊着、叫着,拉起车子奔向工地。拉到一半路程,她的两条腿就不听使唤,身子左右摇晃,脚像踩在棉花堆里,迈不动步子。她知道不行了,连忙站住大喘了几口气,心里提醒着自己说:“要坚持住,要坚持住啊!郭素梅呀,你万万不能在这关键的时刻……”话还没说完,她觉得天黑了,地陷了,拉袢从肩上滑了下来,一头栽倒在半路上。

“排长!”走在后边的孙云芳,一把抱住郭素梅。只见她浑身湿透,脸色苍白,手心都冰凉冰凉的了。

郭素梅醒来一看,自己正躺在孙云芳的臂肘上。她想起了刚才的情景,连忙推开小孙挣扎着站了起来,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

“这地方真滑,一不留神,摔了一跤……”

“什么什么?”

“我说自己不小心,摔了一跤,幸亏让你扶住了。”

“排长,你又来这一套了!没人再相信你这些鬼点子啦!还‘不小心’哩。走吧,我们找连长去,你在他面前再摔一跤试试!”

“别,别别别……”

说着,郭素梅依旧挺直腰板,两只手使劲儿攥着车辕子,套在肩上的拉袢扯得紧绷绷的,身子越弯越低,两根粗大、油黑的辫子从她背上溜下去,发尖拖到地上,使出全身的力气向前猛走。她那乌亮浓厚的头顶和通红的脸上冒着热气,滴着汗珠儿。

意志本身就是一种成功,它能使陷入困窘之中的人,充满生活的激情。

就这样干,没有一个人掉队,也没有一个人完不成定额。当孬种拉稀,当年被认为是莫大的耻辱,全家人脸上都觉得没光彩。

在山上烧火做饭,就地取材,倒也别开生面。中午,人们用石头一支,架起铁锅,再从山坡找来木柴,火就烧起来了。开饭了。人们吃的是什么呢?大伙问了起来,谁要是当天吃的是纯棒子面饼子,没掺干菜什么的,民兵们非羡慕得擂他两拳头不沾,说你小子今天可是好口福啊!

这天上午,郭成志收工后,上山四处寻找木柴,准备跟大伙一起做午饭。

腊月末是北方严冬季节,山坡上参差的岩石之间,一片荒芜,在这里,大自然摘掉了它的绿色装饰,显露出冷酷的真面貌来,光秃秃的树枝插在道旁,如薰焦过的珊瑚,时为厉风摇撼得屈折了腰身,尖锐地号叫起来,根本找不到一根可以点燃的柴禾。

郭成志一会儿登上岩石,一会儿钻进树丛,转出很远。他直起身,失望地抹了抹脑门上的汗珠,想往回走,好另外想个办法。

忽然,一群山鸟被他惊动,从树棵子里钻出来,并不飞起,只是乱叫乱跳。

郭成志弯下腰,仔细一看,原来是一群刚刚长全羽毛的小鸟。他心里忽然一动,就寻找起来。一个搭在地面上的小鸟窝终于被他发现。他朝着那几只蹦蹦跳跳的鸟儿笑笑,就把那窝揭了下来;细看,全是绵软的干草,托在手掌上还能感到鸟儿留下的温暖。

郭成志往工地上走,风住了,寂静的山谷响着他脚踏石子的声音。他用手掂着柴草的鸟窝,心里盘算起治理沙滩的事情。他想,现在已经在工地上干了两个多月,在川里垫了五十亩好滩地,往后接着干,还要再垫一百亩、二百亩、三百亩,甚至更多。他想到秋收,就如同小孩子想到节日似的,心里充满着向往和激动。组织起来的集体农民,能够从抗洪救灾的土地上拿到第一次收获,就算站住了脚,农业集体也有了根基,从此就能够一步一步地朝前发展。

他大步地走着,朝四周望望,不知不觉地下了山坡。他穿过几棵松柏树,远远瞧见停车的地方青烟升腾,火光一片。他心里想:这少东别看表面上迟钝,干起正经事情也有麻利快当的时候;不光找到火柴,连茅草也弄来,说不定把锅里的水都烧开了。他又走几步,发现工地旁边放着两辆自行车,再朝火光那边看一眼,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那个坐在石板上烧火的人,不是马少东,而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壮年汉子。他上身穿着白汗衫,下身是黑裤子,火光照亮他那宽厚的胸膛,照亮他那方形的脸,两只眼睛明亮,特别显着有精神。

郭成志看着看着,喜出望外地喊了声“王县长”,就奔了过来。

王永淮抬起头来,仔细打量这个突然来到眼前、浑身冒着热汗气味的青年,立刻认出是郭成志。他放下手里的火棍子,抽身站起,使劲儿握住郭成志的手,说:“闹了半天,你在这儿呀?我转了好几条沟,到处找;把锅丢在这儿,把粮食放在这儿,你到哪儿去了?”

郭成志说:“点不着火,我去找些干引柴。”

王永淮说:“刚割下来的山柴,别瞧它湿,可有油性。你看看,都让我给点着了。”

郭成志见锅底下的青柴噼剥作响,旺盛燃烧,很佩服地点了点头。

王永淮说:“俗话讲得好,火大没湿柴。你得敢烧,猛烧,不能小手小脚的。打游击那会儿,回到山沟里,我们总烧这种青柴禾。看起来呀,不论大事小事,都得有实践经验才行。”他见郭成志蹲下身,好奇地看着青柴燃烧,就坐到石板上,继续说:“你们锅里边熬粥的水也不行。我一闻那味道,就猜到是路边小河沟的水。是不是呀?”

郭成志含笑地点点头,心里越发佩服这位领导敏锐的眼力和丰富的经验。

王永淮说:“河沟里的水不干净,吃了容易生病。”

郭成志说:“我们吃了好些天,没关系……”

王永淮大手一摆:“怎么叫没关系呢?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身体一垮台,什么事情也干不成了。凡是会干工作的人,都应当会利用可能的条件,保护好身体。”

郭成志听到这儿,不由得勾引起一桩心事,把王永淮从头上到脚下看了一遍,问道:“王县长,听有人传说,您为了抗洪救灾,脚上受了伤,是真的吗?”

王永淮点点头:“是真的,很轻,几天就好了。”

郭成志说:“您净嘱咐我们,您自己也得注意身体呀!”

王永淮说:“注意身体,跟为革命拼命,并不是矛盾的。平时防止不必要的损失,正是为了更好地为革命工作,在必要的时候拼呀!”

郭成志领会了这番话的意思,赞同这样的看法,又说:“您到车上歇歇,让我烧吧。”

王永淮说:“别忙着烧火,等等小张。他刚从泉眼那儿打来一小桶水,又去打了。烧开以后你尝尝吧,那泉水又清凉,又甜,像放了薄荷糖一样。”

马少东手里捏着几根火柴,从山口那边转回来,瞧见郭成志在那沸腾的开水锅旁边,跟王永淮和小张争执着什么事情。

王永淮说:“咱们搭伙吃饭,这样公平合理。小张,把你那个米袋子拿过来。”

郭成志连忙阻拦说:“我们这儿有现成的棒子渣,哪能用你们的米呢?”他忙回身,从车上拿过盛棒子渣的布袋子,提起来说:“您看,还有这么多,三顿也吃不完。”他打开扎在布袋上的小绳子,一抖落,棒子渣就流进滚开的锅里,立刻像一团黄色的烟雾似的从锅底下翻卷上来。

王永淮伸手攥住郭成志那个小布袋的口儿,说:“够了,够了,再放上点小米,咱们熬一顿两米粥喝。”

小张已经把一条行军用的米袋子拿了过来,打开嘴儿,往那只盛着泉水的搪瓷茶缸子里放些小米;用手搅和几下,算是淘过,随后一点一点地倒进冒着白泡沫的锅里。不一会儿,饭熟了。只有两只盛饭的碗,他们把咸菜倒在一张纸上,腾出一只碗,给王永淮用;小张拿自己的搪瓷茶缸子代替;郭成志撅了几根荆条,做成四双筷子。于是,他们就地围坐在一起开饭了。

多么香甜的饭菜,多么别致的野餐呀!

中午的太阳,像个鸡蛋黄子藏在一层蝉翼似的云彩里,时隐时现,给人以温暖的感觉。牛在车边嚼着草。灶膛里的灰烬,因为小风的吹动,冒着火星。远处偶尔传来骡马的呼喊般嘶鸣。一股潮湿泥土的气息在周围弥漫着。

他们吃着香喷喷的“两米粥”,谈着有趣的话,享受着只有他们才能享受的这种山野冬日怡人的清爽。县长最近专门找公社书记白明杰汇报浆水公社的工作,很想摸摸前南峪村的具体情况,特别是积极分子们的思想状态。他听说郭成志在抗洪救灾中,干得十分出色,就趁检查工作之便前来找他。这会儿碰到一块,他心里十分高兴,就向郭成志提出了一串问题:问他们党组织整顿的怎么样,问抗洪救灾中涌现出的先进人物和模范事迹,问前南峪改变现状的十年规划,等等,全都详细地问到了。

郭成志按照自己所知道的回答着。他从县长问话的题目、语气,来体会领导的意图,也从县长听了他的回答之后的反应,来体会领导的态度。郭成志说:“为了把集体巩固住,再求个发展,大伙都发誓把浑身这一百多斤交给党,拼命啦!”

王永淮说:“该拼命的时候就拼命,不必要的时候就别拼。”他放下碗筷,思索了一下,又说:“我打算让县委、县政府的领导研究研究这个问题,建议组织平原区的农民来山区参观治理荒滩的先进典型,更重要的,这边是老区,多数群众都经过战争考验,觉悟比较高,组织起来也早。平原来的农民跟他们住在一块儿,顺便拉拉家常,交流交流体会,比咱们在大会上作报告效果大。你看我这个想法行不行呢?”

郭成志是个耿直的人,对上级的谈话,除了表示同意和不同意之外,他从不会奉承,也不善于赞美的辞令。这会儿,他听到县长诚恳地征求他的意见,只是不住地点头,答不上话来。他觉得这位领导的胸膛像缀满繁星的天空一样开阔,像密布森林的山谷一般深沉。

王永淮对今天的会面很满意。他从郭成志的身上看到基层干部的才干增长,看到县委抗洪救灾、重建家园的具体成效,同时也了解到这些同志的思想状况。他抽几口烟,看着郭成志两眼盯着他,就又问:“我让白明杰给你捎的口信传到了吧?怎么样,尝到风不平、浪不静的滋味了吗?”

郭成志深有所感地回答:“尝到了,庄稼人好不容易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坡坎很多,往前走一步都得花心血。可是,我总想,再苦再难,也比你们这些领导同志拿枪杆子夺政权的时候差得远。你们那时候随时都有牺牲的危险呀!”

王永淮说:“告诉你吧,花心血的日子刚刚开始,大风大浪还在后边。成志同志,千万记住,一切工作,都要围绕着发展农业集体这个中心。发展中必然会有矛盾;矛盾不断出现,不断解决,是事物发展的规律。有矛盾斗争,就得有牺牲的精神准备,就是你说的,把浑身一百多斤交给党!好吧,为了社会主义建设的胜利,咱们一块儿干!”他说着,站起身,扔掉了烟头,准备动身走。

郭成志依依不舍地说:“我真想多跟您聊一会儿,一夜不合眼也不会困。就是这地方没法留您住。”

王永淮半开玩笑地说:“同志,盖天铺地睡觉并不是你的发明。我就不能在这儿停留啦?我要走,因为还有急事儿,再多转转,多看看,今天晚上还得赶回县里开会。”

郭成志估计时间不早了,怕王永淮在这儿逗留过久耽误时间,就催促小张收拾东西早动身。

王永淮伸出大手,跟郭成志的手紧紧地握住,说:“再见吧。你们有事路过县城,到我那儿坐坐。”

郭成志却摇摇头:“不一定,您太忙。全县那么多的人认识您,谁不想跟您聊聊呢?要是进城的人都去找您的话,您就什么事情也不用干了。”

王永淮仰面大笑:“哈,哈,好痛快的性格呀!那就等有机会再见吧。你们也得赶快上工啦!”

郭成志跟在县长后边走了好远,连自行车在石子路上颠簸的声音都听不到了,他还站在一块岩石上张望。习习的山风抖动着那件披在他肩上的衣襟。郭成志回味着刚才意外的欢聚和县长对于多方面问题的谈话,心胸里有一股子新的力量像河水涨潮那样鼓动着。

六十年代初轰动全国的沙石峪精神——万里千担一亩田。有人计算过前南峪的垫地造田,竟然是一万里两千车一亩田。还仅仅说了造地的一半工序,那一半埋石头平砂子呢?也要前南峪人使出绝不小于拉小车的力气。

村上年过半百的人回想起当年的情景,总忘不了说两件事:一件是当年前南峪所有的成年妇女脑袋上都有一个特殊标志,犹如“鬼剃头”,个个脑后齐溜溜地少一圈头发——那是长年累月上山修梯田扛石头磨的:另一件是前面峪那辈儿的小孩都没吃过几天母亲的奶。只要孩子满月一过,女人们便上了山。那个年代本来就营养不良奶水不旺,加上劳累过度,很快母亲的奶水就干了。为了照顾小孩方便,村里把托儿所办到了山上。那个年月的孩子是没有“三鹿”、“蒙牛”可喂的,只好托关系走后门买一些“代乳粉”、“糕干粉”之类的东西来喂养前南峪这些过早地随同父辈们参与治理大山的小接班人。

这些事情在今天看来,一些人也许觉得是残酷无情。我甚至可以把它说成是“惨无人道”!但前南峪人也是人,他们中的男人比谁都更懂得护好自己的妻室,女人们更懂得养育好自己的儿女。但他们已被逼无奈——没有拼上几条命、舍出一代人的狠劲,怎敢向大山叫板?!

为了一件特大的不幸,郭成志有时甚至还想到“报复”。他毕竟是个青年,他身体里流淌的是一个山村青年滚滚的热血。一九六七年早春,发生在大川里垫地时的一幕悲剧,几乎使他震惊了。以致于若干年后他想起来都感到深深的悲哀。在他绝望的悲伤的眼睛里,迸发出一种狠狠的坚决的光焰。这个悲哀曾经一次次加强了他为实现那个科学梦想的决心。他一次次地咬牙切齿:山村人的血绝不能白流!

前南峪人至今还清楚地记得:是那场“文化大革命”开始后的第二年的农历二月初二,是“龙抬头”的日子。当城里人还在歇斯底里地批斗“走资派”时,前南峪人没去“抓革命”,而是把队伍拉到了治山的工地上“促生产”去了。

立春已过,但山里早春的寒冷仍然令人战栗,即使没有风,早晨的冷气也像刀子似的,割得人脸疼。为了垫好他们新开的梯田,郭成志带着被省军区命名为善打硬仗的“红旗民兵连”一马当先,开上了大川。“挖山不止”的精神是毛主席的教导。前南峪人早在春节后的第三天,就去实践这个教导了。

依然是小车如飞,依然是锨舞生风。至十点钟,早春的太阳透过薄雾,一种明亮而柔和光芒,冲破云霞,洒满青天,毫不吝啬地投给人们以丝丝暖意。小伙子已经敞开了捂了一冬的棉袄,有的甚至干脆把它摔在地边。

安庄垴的土山包也还是冻得梆梆硬。挖土装车的人必须用当年打日寇挖地道的办法从巷道里掏出已风化得很熟很松的片麻岩土。谁都知道这时下到坑道里作业是件最危险的事情。

力,在这里组合,爆发;肌肉,在这里伸展,膨胀……一切都在这里变形。扭曲的面孔发出的“咳唷、咳唷”声,镢头刨土的“咚咚”声,铁锤钢钎的撞击声……撕心裂肺,交错轰鸣,汇成了一曲力的悲壮交响曲,撼动着每一个人的心灵,撼动着沉睡千年的大山。但愣头小伙子们人人不甘落后,年轻的姑娘们个个不让须眉。民兵连指导员郭海文是一个二十二岁的姑娘,在前南峪是出格的漂亮,亮晶晶的黑眼睛,像映在溪水里的星星;均匀的身段,使人想起秀美的柳枝。她挥锨铲土,更是干在了前头。

谁也没有想到危险正在潜伏着,一场意想不到的可怕的事故正向前南峪人偷偷地袭来。

突然,轰地一声,一股黄色的烟雾升腾起来,大地在震动着,像滚过一阵沉雷一般,表土层塌下来,伴着人们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几个挖土人不见了踪迹。

坑道里一片惊慌,混乱。

“塌方了!快来救人……”

郭成志的脑子“轰”地一声,像要炸开。他不顾一切地拨开挡路的人,朝坑道口飞跑……

等郭成志赶到,只见坑道口上已拥挤不堪。排长郭金山站在坑道口厉声喊道:“离开点!都给我离开点!……郭长同,你来把住坑道口,谁也不许靠前!”

郭成志几乎是从人的肩膀上爬过去的。到坑道口一看,郭明祥被塌下来的土块压住了一条腿,可能被砸得不轻,豆大的汗珠顺着他那黧黑的脸一颗颗地往下掉,但民兵指导员郭海文却被埋在了土底下。

郭成志和其余的同志流着泪,气急败坏地喊叫着,拼死力救人。人们没有费太大的力气,把郭明祥的一条腿从土堆的重压下解救出来。其他两个人也很快被救了出来,只受了些皮肉的损伤。当失去理智的人们开始拿锨铲土抢救郭海文时,感觉不行又都跪在地上用双手抠石扒土。郭成志的手指都抠出了血。时间不长把奄奄一息的郭海文抢救出来。不幸的是,姑娘偏偏被斗大的一块冻土砸伤了脑袋。此时,呼吸微弱,生命垂危。虽然她被大家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就近的浆水公社卫生院抢救,仍然因颅损伤内出血严重没能夺回她年轻的生命。

古老的太行山披一身素装。

一时间,前南峪陷入了大洪灾后的又一场悲痛之中。

前南峪村哭了,哭声动天感地。他们无论如何也不相信,痛惜地念叨着全村人见人夸的姑娘的好处,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怎么好好地就把那么好妮子的命夺走了呢?那可是咱村里最俊最懂事的妮儿呀,在家里孝顺老人没比,在外头待人处事热心肠也是没个比!该死的老天爷咋就这么不长眼,偏偏剜掉我们的心头肉呢?

几个自小一起长大的女伙伴,边哭边喊,泪水滴满胸襟,个个哭得眼泡红肿,不敢上街,也不敢去郭海文家里安慰她年老的妈妈,那不是给老人家哭碎了的心上再撒把盐!

以敢啃硬骨头著称的民兵连长郭成志哭了,两手狠狠地搓着大腿,哭得肝肠寸断。悲痛像一双无形的大手,挤压着他那颗非常刚强的心。有不少人为开发和建设前南峪伤腿断臂,甚至献出了生命,将身躯埋葬在前南峪土地上的也绝不只郭海文。但郭海文的死,在他心灵中造成的却是一种混和着负罪感的悲痛。他不仅痛惜自己失去了一位并肩战斗的好战友——他心中甚至想,我是一连之长,又是男子汉,这次事故如果真的不可避免,这次该走的应该是我呀!怎么让一个年轻的姑娘……

他不知怎么去向郭文海的二老双亲交待,也不知道应该对正在与姑娘热恋中的那位学校的年轻教师说些什么……

从昨天到现在,顷刻间出现的灾难,使新任支书郭彦勋陷入有生以来最严重的危机之中。他现在根本不能掌握眼前的事态。完全处于被动的地位。他现在首先考虑的是如何处理郭海文的人命事。

郭彦勋也清楚地知道,郭海文不好往土里埋!郭家兄弟不会轻易地让他郭彦勋下这个台阶。因此,当他派人告诉郭明宪让他和郭成志处理这事后,马上又想到,这两个人恐怕处理不了,事情归根结底还要他郭彦勋出面。可他现在脑子乱糟糟的,身体又有病,也急忙不知该怎办,所以就让妻子先把郭成志叫来商量一下。

郭成志几乎是小跑着进了支书的家门。郭彦勋的妻子走得慢,现在还在路上没回来。

郭成志一进门,先关切地问郭彦勋:“病得不要紧吧?”郭彦勋欠起身子,咳嗽了一阵,说:“大概不要紧。”他爬起来,把衫子穿上,坐在被窝里,给嘴里塞了两片药,喝了一口温开水。

“事情发生了,你也不要着急。毛主席说,要奋斗就会有牺牲,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哩……”郭成志安慰他说。

郭彦勋失去光彩的眼睛茫然地望着对面墙,说:“我估计郭海文不好往土里埋……”

“怎?”郭成志瞪大眼睛望着支书,不明白他的意思。

“郭海文是为集体牺牲了的,因此队里不说下个什么,恐怕他们不会轻易了结这件事。”

“棺材、衣服,埋人时吃的喝的,队里都负责上,还要怎样哩?”郭成志说。

“不在这些事上。这些事理所当然要队里管。我说的是其它方面……成志,你再想想,看还有什么可以弥补的?”

郭成志基本明白了支书的意思。他想了一会,说:“这样吧,咱们首先要在政治上对待好这件事。郭海文同志为了集体的革命事业,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咱们要追认他为革命烈士。叫人打一块墓碑,上面写上‘郭海文烈士之墓’。另外,咱们再开个隆重的追悼会。毛主席在《为人民服务》这篇文章中说过,今后村里死了人,就开个追悼会……”

“你说的这些都好。光这恐怕还不行……”

郭彦勋还没说完,他妻子就引着郭明宪和郭家兄弟中的郭立杰进了家门——郭彦勋的妻子半路上碰见这两个人,就一起相跟着回来了。

郭彦勋一看这两个人来找他,就明白是什么意思了——他们的到来他早就估计到了。

郭彦勋客气地让他们坐下。他妻子赶紧给这几个人倒茶递烟。

郭成志接过郭彦勋妻子递上的纸烟,没往着点,别在自己的耳朵上,说:“彦勋气管有病,不能闻烟味。”

郭明宪正准备点烟,听郭成志这么一说,也就不好意思再吸了。

郭彦勋无所谓地说:“不怕!你们吸你们的……成志,你干脆把郭明让叫来,咱临时开个支部会,好好商量一下海文的事!”

郭成志马上出门找大队长郭明让去了。

郭成志找来郭明让以后,大队党支部的四个成员就都聚齐了。

郭彦勋坐在炕上的被窝里,对坐在脚地上的四个人说:“海文同志为革命光荣地献出了自己的生命,我们大家都很悲痛。我们开个支部会,研究一下如何为海文同志办丧事,捎带着也考虑一下他的父母待遇问题……立杰,你是海文的亲属,你先提个看法。另外还有什么要求,你也说出来,咱们尽量让你们满意。”

郭立杰先没言传。过了一会他才对身边的郭明宪说:“明宪哥你先说吧。”

郭明宪看出郭立杰不好开口,就用他自己的口气,把立杰他哥的那些意思都端了出来——就好像这是他自己的意见。

郭彦勋立刻表态说:“这没问题!海文父母今后就按干部家属对待,粮钱由队里给出。另外,我们还要把海文当烈士对待哩!要立个墓碑,让子孙后代知道她的功劳。安葬前,咱们再开个隆重的追悼会!”郭彦勋把刚才郭成志的建议原封不动搬出来,就像这都是他自己考虑过的意见。

郭立杰立刻理智地说:“现在这样对待就行了。我倒没什么,可灾难发生了,队里处理好一点,我也好给家里人做工作。”

大家看郭立杰这个态度,都松了一口气。郭彦勋说:“立杰的话我听了很感动。不愧是共产党员嘛!识大体,顾大局……”由于声音太高,他猛烈地咳嗽起来。

等咳嗽停息下来,他喘着气说:“我爬不起来,具体事你们就看着办好了。成志给咱准备追悼会的事;其它事明宪你就给咱领料上……”

支部会散了以后,郭成志就赶忙出去布置开追悼会的事了。郭明宪和郭立杰又返回到郭家这面来,领料埋葬的其它事项。

中午,从西山背后,突然涌上来一疙瘩黑云彩。乌鸦呱呱叫着掠过村庄,空气中流布着动荡与不安。村民们抬起头惊愕地望着天空,纷纷议论道:这或许是海文的死感动了老天爷?

这时候,在大队部门前的空场地上,郭成志正领着村里的一些人忙乱地布置追悼会场。

妇女主任赵书云正和一些妇女挂贴挽帐。已经做好的几个花圈,现在放在灵柩前。她们并且还为参加追悼会的社员一人准备了一朵小白纸花。郭成志衫子胸前的两颗钮扣中间,别着他给郭海文写好的悼词,正忙着在一边给石匠们指点打墓碑的事。村中几个手巧的媳妇,这时已经聚在郭立强家,由宇清他妈领料着,在她家的缝纫机上为郭海文缝制入殓的服装。郭立强和十来个打墓人,胸前挂着红布条,在郭家祖坟那里按辈数排好的地方,已经把郭海文的墓坑挖好了。在同一时刻里,郭立杰正领料一家人,忙着为外村来参加葬礼的亲戚准备饭食……

下午三点左右,前南峪村的人都先后来到了大队部门前。追悼会场里顿时挤满了黑鸦鸦的人群。赵书云端着个簸箕,把里面的小白纸花给来人一人一朵散发着。庄稼人都新奇而笨拙地把这纸花挽在自己胸前的钮扣上。

黑云彩已经呈扇形从西山上空铺过来,遮住了偏西的太阳。大地一时变得昏暗起来。紧接着,一阵阴凉的寒风,把已枯萎的杨树叶吹下来。

眼看天要起大风,追悼会就马上在阴云密布的天色中开始了。

哀乐,如沉重的铅液在大队部门前缓缓地流动。空气中充溢着悲壮和肃穆。风吹进来,四面的挽联飘摆,香烟缭绕。

追悼会由郭明宪主持。第一项脱帽致哀。庄稼人纷纷摸掉自己头上汗渍渍的毛巾,把头垂下。

第二项由郭成志致悼词。郭成志把胸前别着的那卷纸拿出来展开,走到人群面前念道:“共产党员郭海文同志为了革命事业,于昨天上午与我们永别了,享年二十二岁……”

郭成志念着按报纸上的格式写成的这篇悼词,大家都静静地听着。只有武小九例外。这位长着伟大额头的“半脑壳”,正在肃穆的人堆里走来走去,把掉在地上的那些纸花纸片捡起来,装进自己衣襟上的那个大口袋里。他一边捡这些东西,一边嘴角挂着神秘的微笑,嘟囔说:“世事要变了……”有些人已经被武小九逗得偷着笑了。郭成志不时停下来,气愤地瞅一眼人群中的武小九。郭立杰和郭立强立刻走过来,把这个捣乱分子从人群里拉出来,一直把他扭送过浆水河。武小九一路囔叫着说:“世事要变了!世事要变了……”

郭成志的悼词快念完的时候,天空更加阴沉。大块大块的乌云,把天空压得很低很低,像要塌下来的破墙。惊得人群一阵骚乱。接着,起风了。狂风卷着沙尘和碎柴烂草,霎时把天地搅成了一片混沌。

追悼会匆匆地进行完仪式,接着就赶快起灵。

八个壮年人抬着灵柩走在前面,郭成志和郭明宪分别在两边扶着灵柩,后边是死者的嫡亲和郭家户族的人。大队部门前顿时响彻一片恸哭之声!

送葬队伍刚过了浆水河的小桥,突然,平地卷起一支柱子筒,那风越旋越高,越旋越大,如擎天柱,高耸云天。村里的外姓旁人都纷纷跑回家了。参加送葬的人一个个地在黑柱子旋风中艰难地向郭家祖坟那里行进。狂风的怒号和人们的哭声搅混在一起。给这个葬礼加添了极其浓重的悲痛气氛……

川里的苦战,却是一天也没有停止。在那个年代,民兵们当真是“掩埋好同伴的尸体,揩干身上的血迹”,继续战斗了。不过,地头上“穷则思变,要干要革命”的标语牌旁,又增加了一个更大的标语牌,上面耀眼地书写着:“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在郭海文牺牲的第二天绝早五点,连长郭成志擦干了眼泪,回屋拿起一把铁锨,换上了工作服。媳妇郭玉金一把扯住他:

“你要干什么?”

“上工地。”

“村里有那么多干部……”

“我是民兵连长!”

“……吃了饭去吧,我给你炒菜……”媳妇泪光闪烁的眼睛中,含着担忧,含着不加掩饰的挚爱。

他没吃饭,扛起铁锨向工地走去。民兵们默默地跟了上来,没有留下一个病号,没有一个人掉队,也没有一个人说话,他们走下了安庄垴的土山包,走上了深深的坑道里作业面。郭海文手套还扔在一边,冻土上凝固着她青春的血迹。郭成志弓下身来,和民兵们一起把那带血的冻土抬到斗车上。接着,他们在作业面上开始一锨一锨掏出片麻岩土。

民兵们默默拼搏着。当排长郭金山带着第二梯队来接班时,他们已出土四十五车,短短的三个半小时,超出了平时的一个工班。

民兵连打得太苦了!全连百十号人,牺牲一人,负伤住过院的七人,从干部到民兵,每个人身上都有几处伤痕!村支书郭彦勋爱兵呵,想把民兵连撤下来,休整一下。

郭彦勋来征求意见,连长郭成志脖子上青筋鼓胀着:“不行!我们没打败仗,不撤!这时候撤兵,我们对不起郭海文啊!”他的眼泪都快掉出来了。

“不能撤!我们不能撤!”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峙陆裉炷苡凶矢袼党觥俺ふ魇切允椤薄ⅰ俺ふ魇切印薄ⅰ俺ふ魇遣ブ只闭庵只暗娜艘惨丫皇呛芏嗔恕T谡饫铮抑幌氤冀裉烊孕以说亟≡诘囊晃灰咽蔷攀旮吡涞睦虾炀幕埃骸俺ふ髯咄暄┥讲莸兀胰淼钠ひ鸦涣艘徊恪M贩ⅰ⒚济⒔廾纪压饬耍侥暌院蟛庞种匦侣爻こ隼础D阋饰页ふ髀飞纤懒硕嗌僬接眩椅薹ㄋ登澹醒胨荡泳谏匠龇⑹笔竿蛉耍缴卤笔O录竿蛉恕2还铱梢哉庋担蔽颐枪┥讲莸氐氖焙颍芯挥寐繁辏灰匙耪接衙堑瓜碌囊痪呔呤澹憔湍苷业讲慷印

七十五年前的长征留给我们中华民族的财富是一种坚定不移的信念和勇往直前的精神。前南峪向我们展示的则是当年抗大留下的实事求是和艰苦奋斗的优良传统。

前南峪人春天上山植洋槐,入冬下滩垫地造田打防护坝,规划中的前两项任务交替着进行,整整奋斗了十个年头。在这个十年中,郭成志入了党,被任命为前南峪村党支部副书记兼民兵连长。

干部变动了,前南峪人没变,他们的苦干精神同样一点没有减色。

这中间,刚好是我们国家一浪高过一浪地掀起“农业学大寨”的火红年代。郭成志早已深入群众当中宣传大寨人敢于革命的英雄气概和大寨人自力更生奋发图强的坚强意志,把大多数积极分子发动起来;同时对治山环节抓得很细致。他特别嘱咐积极分子注意社员们的治山准备进度。他和郭明让还参加了几个困难的家庭会,安排得十分具体。他要争取让所有社员都能上山,都能夺到治山后的第一个大丰收,秋后都能第一次向国家交售爱国公粮。

群众被发动起来了,很快地掀起了劈山造田的热潮。

一九七一年深冬,天不亮郭成志就带领社员们冒着严寒,高举着“农业学大寨”的火红战旗,冲上了前南峪的高山峻岭,从山下到山上,到处欢欢乐乐,热热闹闹。

“天刚,真棒,就你一个人先刨坡哪?”

“还有连长郭成志,在前边。”

“他比你刨得还快?”

“要不是老有人找他说事儿,我刨一片他得刨两片。”

……

那时上山的是第一生产队。一百多人聚集在荒山上,在光秃秃的乱石中间。几星期没有洗过、渗透尘埃的黑黝黝的脸,形形色色的带补丁的衣衫,补丁落补丁的鞋子——这一切混合成五光十色的忙乱嘈杂的情景。空气中充满着风趣而难听的叫嚷声,交替着嘶哑的笑声和咳嗽声。

洁白洁白的小雪花,悄然无声地来了,飘飘洒洒,纷纷扬扬。那些黑色的山顶,长满枯草的斜坡,落了叶的板栗树……不多一会儿,全被无私的飞雪打扮起来了,荒芜的山岗穿上了洁白的素装,变得格外美丽。

前南峪人披着雪花开始向荒山宣战,劈山造田。他们都是粗壮的汉子,举着笨重的铁锤,敲击着钢钎。五颜六色的石块到处裸露着;坑底最深部也依然那样阴气沉沉,烟雾茫茫。他们都是这样的忙碌。然后用凿开的石块垒,往石里填充碎石渣,再从山下往山上担土垫地,平整出一层层梯田。

郭成志挥舞着镐头干在前头。汗水从他那刚剃过的头顶流到浓黑的眉毛上,又顺着通红的两腮滴到地上。他上身只穿着一件棉背心,臂膀的肌肉隆起,显得特别健壮。他的脚步有节奏地迈着,又快,又有劲。在山坡上的一棵大板栗树下,他收住步子,朝身旁的郭俊刚说:“喂,俊刚,二队在河东垫滩地进度快吗?”

郭俊刚停住手中的镐头,喘着气说:“快。”

“啥时候一队就能到河南边垫滩地呢?”

“得一两天之后。”

“好哇,能早点垫出河南边那片滩地,到开春就下种,美啦!”

这功夫,郭双群挥着镐头追上来。他们一前一后。

这面山坡,已经修了两层梯田,他们正在修第三层梯田。这肥厚的梯田是社员们学大寨的胜利果实。等开了春,将已开出的梯田,种上庄稼,一定能长得粗壮。自从劈山造田以后那半个月,郭成志和郭双群他们每天上工前都要先到新修的两层梯田上走一趟,看一看,盼着播种,盼着收获。幸福有根,就要扎根在这样宝贵的土地上。

郭成志和郭双群挥镐在第三层梯田上奋力刨坡,铁镐在冰冻的地面上飞落,发出清脆的声响,就像沉重的冰雹猛打着玻璃窗一样。他们踩着翻开的冻土,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郭双群咧嘴笑着说:“这新开的梯田,真肥沃,要是在春天软和的跟棉被套一样,真想躺在上边打个滚。”

郭成志见郭双群笑得那么天真可爱,也喜欢地笑了:“是呀,前南峪的山坡地肥出名。”

郭双群使劲儿跺了跺脚,好像试试那地结实不结实似的。他说:“有时候我真怕这是梦。过去做梦也没有想到,一伸手,社员们就开出两层梯田啦!”

郭成志趁这机会开导郭双群:“你和我过去做梦没有想到,那些老革命同志可早就想到这一步啦。为了让咱们穷人翻身解放,多少人流血牺牲。你记得我讲过的抗大学员的英雄事迹吧?记着他们,你就会清楚,这土地不是一伸手就得到的,是烈士们用鲜血换来的,是党给咱们的,咱们一定要做脸、争气!”

郭双群点点头:“那当然。我要把全身的劲头都掏给它。反正咱们有人力,有工夫,让开出的梯田一亩产量超过爱国公粮计划的一百五十斤。”

郭成志想着前南峪的远景,也兴奋起来,两眼放光地望着远方,说:“三五年之后,咱们可以支援国家更多的粮食。工厂有了粮食,就能造更多的机器,造更多的枪炮。那时候,咱们村一定是社会主义新农村了;种地使机器,拉运有汽车,庄稼人跟工人一样,都是有组织性,有纪律性的,一块儿种,一块儿收,家家户户过上幸福的生活。那时候,嘿,多美呀,双群!”

社员们一刻不停地向前推进。他们围成长长的一圈,垒、填渣,形成一道仿佛不可摧毁的墙垣。他们不倦地一路垒过去。铁锤急速敲击钢钎的“当当”声,加上“咚咚”的铁镐刨坡声,在明媚喜人的清晨寂静中,带有一种严峻的、铁面无私的特征。

人们汗湿了脊背,被风吹裂了手掌和脸皮。一冬一春过去了。他们大干苦战,开出满山梯田。山上山下,一层层梯田,把荒山堆砌得像一座座宝塔。依山开出的梯田,最高的竟达十五层,真像是架了云梯上青天。

社员们望着满山新开垦的梯田,憨憨地笑了。可笑了之后,他们又陷入了沉思之中,虽然他们辛辛苦苦干了一冬一春,但是才开了十亩多山地梯田。精明而又实际的前南峪人一算账,着实不合算,便从山上撤下了队伍,就又转向了河滩。不管哪个上级来训来压,都丝毫不能动摇他们。他们认定了前南峪人的“学大寨”就是在川里垫地。多垫一亩地就多收一亩地的粮食——那滩地可是上好的田!川里有水时还能浇上它几水。那上面垫的厚厚的片麻岩风化土也着实肥着呢!

当然,他们拿出一少半力气上山栽洋槐树,仍然是为了保持水土。在太阳下,那重重迭迭的深秋洋槐林,密密茂茂,连成一片,像是一大团凝聚在山上浓重的绿色云烟,不见不灭。有了树,山水下来就不至于那么凶猛,不至于使他们千辛万苦换来的被护地坝护住的新垫的地,再遭被洪水冲毁的厄运。

到了第十年的一九七五年,满山洋槐、板栗和知名不知名的杂树,一片接一片,一丛连一丛,葱茏,苍翠,盖地遮天,从山麓一直涌上山顶。站在高处眺望,林海波涛,汹涌起伏,一浪高过一浪,一层叠上一层,那气势壮阔极了。前南峪人在山上共栽下了三千亩洋槐,其间也栽了一万棵小板栗;在川里垫了四百亩好滩地,居然比大洪灾前还多一百多亩。他们一共有七百六十四亩赖以生存的庄稼地了。

前南峪人乃至整个太行人的初衷无疑是美好的。在山上种树防水土流失,在川里垫地增加土地和粮食,在当时,也无疑是一条治理山川的正确路子。而在漫长的十多年,单纯的“以粮为纲”,在我国的大地上,已经形成一条任何人不得逾越的“金科玉律”。我们可爱的山乡农民,他们的眼界绝对超不过这个铁打的“禁锢”。

但是,你们应该想一想啊,我们英勇善战而又不惜汗水的前南峪人,虽然他们像牛、像马一样拼死拼活地开山造田,即使他们山上的三千亩洋槐保住了水土不流失,滩地坡地再丰收,人均六七分地究竟能打多少粮食?洋槐创造的财富是极其有限的。收获的粮食几乎不能果腹。那么,前南峪,你的出路在哪里?

难道前南峪人的命运注定是贫困?难道他们注定要被巨石压得喘不过气来?——尽管他们一生都在拼命地挣扎,却永远走不出命运的残酷?

然而,前南峪人还是不甘心,哪怕碰得头破血流?哪怕一无所获?

你前南峪不是有八千三百亩广阔的山场吗?不是有十条七八里长的大沟和七十二条长短不等的支沟吗?能不能在那里开辟出一条新路,让社员们从中获得取之不尽、用之不竭的财富?

或许,当时有许多在山乡里日夜奋斗的基层干部,或是许多半为“结合”半为改造的农业技术人员,这样探索过、追寻过改变千千万万山区农民贫困命运的新路子,都因为时代的局限和“势单力薄”,而只能停留或为尝试或为美好的向往了!

当时的浆水公社书记郭成山就是其中一个!

然而,时任前南峪村党支部副书记兼民兵连长郭成志却说“不”!

这天,金色的太阳把沟边的树影子投进垅沟里,筛漏下条条缕缕的光点,在郭成志那宽圆的肩膀上涂抹着;小风徐徐地摇摆着垅沟里的绵软的枯草,又把一片红色的叶子,缓缓地托起来,围着他打个转,再升腾到高爽碧蓝的天空。

人们停在路上,看着陶醉了的郭成志,蹲下身子,又在地上抓起一把土,在手心里掂着,如呆如痴地看着,也跟着陶醉了;就连郭俊刚和郭双群,脸上的神色都从嘻笑变成了惊奇;接着,又深情地望着郭成志。

许金泉看看郭俊刚和郭双群,感慨万分地说:“你们年轻啊,不知道在旧社会里,穷人想得到一块葬身的地方、几锨黄土,比登天还难,也就不知道成志的心。庄稼人哪,最亲近、最惦念的,是土地,是几辈子梦想不到手,如今到了手的土地呀!”

几个人不约而同地蹲下了身子,从路边的土地上抓起一把黄土,捧在手里沉思起来。他们一个个都回想起自己的家世,每个家的遭遇各种各样,但不管千变万化,宗宗件件都跟土地问题联系到一块儿。

他们像是自语,又像是对伙伴表白地说着:

“土地是我们的命根子!”

“有了土地,我们就有了一切啦!”

郭成志把手里的黄土攥热了,忽然朝空中一扬,望着那金黄色的烟雾,精神抖擞地说:“土地,土地,它如同工人身边的机器,它如同战士手里的钢枪;有了它,我们才有了根,才能站住脚,才能坐江山。可是今天我们怎样才能提高土地的粮食产量?怎样才能把全村八千三百亩山场全部都绿化了,使全村群众守着大山不在贫困呢?”

郭双群的手里揉搓着泥土,细面面儿从他那粗大的指头中间流下来,忽然他郑重地说:“我们是得把粮食准备足。人是铁,饭是钢,吃饱肚子才能有劲搞生产。”说着,一挺胸脯子,“我从参加集体生产那天起就鼓足了劲儿。我这劲,从我爷爷、我爸爸那辈子就憋着,一直憋到我身上,足着哪!我呀,我要把命交给大山啦!”

郭成志说:“应该说把命交给党。只有下了这个决心,才能够治好荒山,提高土地的粮食产量。”

郭俊刚又咧嘴一笑:“用你常说的话,就是把这一百多斤交出来了!”

郭成志深情地看着兴奋的伙伴们,对于在前南峪实现脱贫致富,更加充满信心。

从此,郭成志踏上了不归之途。他在苦苦追求。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他坚信要改变山区人民的命运,不靠神仙皇帝,全靠山区人民自己。他白天带着社员们苦干,晚上在油灯下拼命地大量阅读《农业研究》、《林业科技》等科学书籍,寻求山区人民科学发展之路。特别是自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初开始,每当“农闲”,他抽出空儿来除去为民兵的事情到武装部,就是为寻找“科学”到地、县科委。

夜深人静,郭成志躺在土坑上辗转反侧,结合党的农村发展政策,结合前南峪村的工作实际,苦思暝想。突然间,他眼前一亮,一道红光直射而来,整个的屋宇完全变成了红色,连院子里的白雪也染上了橙红的颜色。郭成志完全沐浴在彩霞里,他自己变成了红色的彩霞。山区建设的发展思路渐渐清晰起来:第一步,要靠科学种田,靠科学兴修水利,让社员们把肚子吃饱,直至向国家交售余粮;第二步,要把大山全部变绿,那不是洋槐而是干果、水果,最后成为一个大型果品基地。到那时,家乡的山就变成了绿色的金库。

一时间,他激动,他兴奋,仿佛一轮金色的太阳,从遥远的东方,震惊沉睡的山脉,向他滚来。它以难以遮掩的光芒,使生命呼吸,使高树繁枝向它舞蹈。这是解放山区生产力的黄金之路,这是老区人民走向富裕的金光大道。此时此刻,他伸开火热的双臂,热烈拥抱了整个前南峪山区无限丰富的地上宝藏。

年轻副支书的科学思路,无疑代表了前南峪人乃至太行人改造山川最先进的梦想。重要的是郭成志就在山村中,他的双脚牢牢地站在山石上,他又是诚实的、执拗的,他有足够的威信号令绝大多数对他拥护的社员们,他还是个敢于以带头苦干发表宣言的人,他的意志已经被山里的风霜雨雪磨炼得具有超人的坚强。然而,要实现山区科学发展的新思路,尚且需要时间的等待。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也许是个不大尊崇科学的时代。

第四章  沉重翅膀

一九七四年一月,正当郭成志要大搞科学种田的时候,一个无比寒冷的山村严冬来临了。

冷风卷着雪花刮了一夜,到黎明时,才住了下来,留在空中的雪花,就像扇动着翅膀的白蝴蝶,轻轻地飘飞着,落在柳林的枯枝上。这披上白衣的柳林,跟东方天边那五彩缤纷的彩霞相映起来,宇宙变得如同鲜艳而秀美的刺绣一般。浆水河还没有解冻,几只野鸭时而从深草里温暖的巢窝中走出来,在河岸上徘徊,为这太行特有的漫长的寒冷季节,低声唱着忧伤的怨歌。这时一轮红日从东方冒出头来,向大地撒出土红色的光辉;山野、河流沉浸在静谧之中。

这天,郭成志正领着社员们在川里垫地。刨土的,拉车的,挑筐的;你来我往,你呼我叫,加上呼啦啦飘动的红旗,热闹非凡。

突然,地头那边有人大声喊道:

“小年!支书唤你,说要你急着回,别耽搁。”

郭成志虽然已即将步入而立之年,除非正式场所或者事由严肃,全村男女还都仍然直呼他的小名,惯了,那是一种亲切和亲近。

郭成志听到有人喊他,却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焦躁和烦恼,扰乱了他全个的心。他对大白天谈事耽误劳动有天然的反感,开始没怎么理那个碴,又接着光着肩膀,弯腰哈背、吭吃吭吃拉了一车。可地头那边又喊开了,而且比第一次急迫:

“小年,你耳朵聋了咋啦?没听见是支书唤你!”

他才不情愿地放下了车,大口喘着气,到地边拍了拍满身的土面,抽下腰带上的毛巾,一面擦着满脸的热汗,一面把一个民兵排长叫过来交代两句,极不情愿地朝村里走去。一边走还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

“××啥事呀?不好好参加劳动,闲事邪多!”

当时,支书是郭彦勋。他副支书兼民兵连长。郭明让的副支书兼大队长。从一九六七年到眼下的七八年的工夫,还是团结得不赖:山上林子滩里的地,社员们都看在眼里了。特别是郭成志和郭明让,两个人劲头拧得挺紧,配合得没有一点缝儿。也许是两个人性格有相似之处,都敢作敢当、敢干敢主,都有股生龙活虎的麻利劲儿。支书郭彦勋自然也不见外,有一点小磕小碰郭成志没留在心上。

那天,郭彦勋叼着烟袋,打着饱嗝,站在灰蒙蒙的星光里,还没等郭成志开口,就用一种埋怨的声调说:“下午半天,你跑到哪去了,连个影子都不露?”

郭成志听惯了支书的这种领导者的口气,并不十分在意,就回答他:“到浆水公社走一趟。”

郭彦勋说:“浆水公社哪天去不了,这么重要的会议都不参加?”

郭成志说:“昨晚上我问你,你说这几天忙忙家里的活儿,没啥事情;谁知道你灵机一动,开起会来啦!”

郭彦勋自知从这个方面责备人理由不是十分充足,因为下午那个会,是公社书记李维新一张二寸宽的小条子给逼出来的;就换了个角度说:“真急坏我了。你要在场,还能帮我维持维持秩序,压服压服他们。唉,差一点捅个大漏子!”

“捅什么漏子?”

“咱们那位炮筒子俊刚,不知道从哪儿来的气,在会场上跟夏刚青大吵大闹,怎么说也不行……”

“这个呀!唉,幸亏我没在场,要是在场,不光帮不了你的忙,比他吵得还得凶一点儿,你更得叫苦啦!”

“噢,这么说,你也挺生气?”

“你呢?夏刚青买来一头破骡子大示威,你就看着挺顺眼,挺舒心吗?”

“怎么叫示威呢?大骡子大马又不是一只小猪崽,能用篮子挎到家去?就是小猪崽,带着它一走一颠,还得蹬蹬腿,叫唤几声呢。”

“他不仅在街上抖神气,后来又把示威的阵势摆到会场上去啦!”

“唉,小庄稼主添了大牲口,是一辈子难得的惊天动地的大事儿,谁能不高兴;一高兴,当着别人的面显摆显摆,我看这没啥要紧的。”

“夏刚青是个一般的小庄稼主吗?用你的话说,他那成分是秤杆子耷拉头还是撅起头的不同;把他划成中农,最多是政策上的宽大,并不能把他过去剥削穷人的罪行一笔抹掉。”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是按照上边的政策,把他的成分定了。他买牲口,你也不能不让他买。就算他是富农,我们限制他搞封建剥削,也不能限制人家从自己的兜里掏钱,合理合法的买骡子使呀!”

“问题的根儿不在买骡子,这里边包含着好多重要的事儿,得好好琢磨琢磨。你等一下,我叫俊刚去,咱们找个地方聊聊,沟通沟通思想吧。”

郭彦勋拦住了郭成志,说:“我还得找王松,催他那个队统计表格哪!这种不慌不急的事情,留着消闲的时候再聊吧。”

郭成志固执地说:“不行,这是关系重大的问题,非常急,立刻就得谈清楚。”

郭彦勋在黑暗中笑笑,说:“你呀,对啥事都这么死板!好吧,我听听,就在这儿吧。”他说着,往路边跨了一步,站到高台阶的下边;随即打了个哈欠,伸伸腰,冲着跟过来的郭成志说,“起了半天猪圈,开半天会,真把我累垮了。你可得把话说简单点儿,别净绕那些大理论啦。”

郭成志没吭声,先蹲下,装了一袋烟,又把烟荷包递给了郭彦勋。

夜间很冷,有点小风,虽然摇不动树枝子,刮不起尘土,却“嗖嗖”的挺尖厉。天空上缀满了小星星,土墙边几块玻璃瓶子的碎片,一闪一现的。

这两个人在此时此地,要交谈那些关于新农村的去向和新形势下农民命运这样严肃、重大的问题,心情应当是热腾腾的;可惜,一个想热,一个不想热,就热不起来;很像这又刮又没刮的小风,在他们之间周旋,又像星光一样闪烁不定。

现在,郭成志抱着这样的希望,把已经退出党支部领导班子的老支书郭明耀和老贫农马四奶奶提醒的话,一字一句地转告给郭彦勋,希望郭彦勋跟他一样,对夏刚青这些人的阴谋诡计立刻警觉起来,一块儿研究对策。

郭彦勋听了,却不以为然地摇摇头说:“夏刚青这个人手辣心毒,我也知道几分,可是,他这会儿心里想什么,哪能瞎猜呢?”

郭成志说:“我跟你讲的是夏刚青这个特别人物,他跟新政府系着愁疙瘩。当初要划他富农那会儿,你不是跟大家的意见一致的吗?刘县长的指示下来,你也不出好气,背后说,口服心不服呀!”

郭彦勋显然被问住了,退了一步说:“那会儿口服,是服从组织,你的意思,现在要改变呀?党员能这样当吗?要能,咱们带个头,到他家平分去,把骡子拉过来!行吗?”

郭成志说:“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是提醒你一下,大家都有这个警惕性,对他小心一点儿,把问题看得远一点儿。认识到这一步,咱们就得想尽办法,帮着贫下中农都直起腰杆子,都长全羽毛,壮起来,飞起来,不让别人压倒,更不能让别人吃掉。我就是这个意思呀!连这个意思,你也不能接受吗?”

郭彦勋想了想说:“你把我绕糊涂了。噢,你是让我在工作上偏一个向一个,扶一拨压一拨,有薄有厚,看人下菜,是不是呀?这可不行。我是支书,是前南峪三百多个门口的支书,我对这三百多个门口,挨着数,只要他不是地主反革命,都得一个样对待。……”

郭成志打断了他的话:“你完全错了!你是共产党的支书,懂吗?共产党是为穷人求解放的……”

郭彦勋说:“你呀,你呀,现在不是土改时期了,这一套吃不开了!”

郭成志说:“不是土改时期了,好多政策要有个变化,这可能;可是,我们要为人民服务这一条不会扔到一边去吧?”

郭彦勋有点气恼了:“谁说扔到一边去啦?我不是为人民服务,这一天到晚地干什么哪?整半天开会,我为谁?不为人民服务,我拾几筐粪,使到地里好不好?整半夜熬眼,我为谁?不为人民服务,我不会躺在热被窝里养精神,第二天多干点活儿,收拾收拾地不好吗?”

郭成志也有点动火,压了压说:“要我看哪,彦勋,你这大篇的话,一句也讲不出去。为啥呢?你左一个拾几筐粪使到地里,右一个把地收拾得好一点儿,可你没想想,像咱这样的人,如今有了地,是从哪儿来的……”

“你也太傲得没边儿了!我的水平就这么低吗?”

“我是给你提个醒,不是小瞧你;咱们当干部的,就得多关心贫雇农!”

“我说不偏向,其实是偏向的。今个下午那个会,你没参加,没见到。一伙贫下中农那么对待人家夏刚青,根本不符合政策,简直到了欺负人的地步,气得我浑身发抖,可是我并没有当场批评他们呀!”

“我跟你的看法不一样。贫下中农敢跟夏刚青这样的人吵几句,这是由于老百姓有了觉悟,破除了迷信。他们都担心再挨剥削,都怕再受压迫,才有了今天会上的那股劲儿。他们还像过去那样,对有钱的财主们忍气吞声的甘当牛马,你才不生气吗?”

“唉,你呀!……”

可今天,他还是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

郭成志朝前走着。他空着两只手,却好像挑着二百斤的担子,步伐显得特别沉重,那双半新的胶鞋,在他的脚掌下发出“吱吱”的响声。

郭俊刚颠颠地小跑,追上了他:“哎,哎,成志,你忙忙匆匆地往哪儿去呀?”

郭成志的急剧思索,被喊声打断,回头看郭俊刚一眼,说:“到大队部去。”

郭俊刚说:“你知道了?我刚听别人说,我正要找你呢。唉,支书这人也是,放着川里垫地他不参加,别人干他还邪事愣多,他这么办不怎么好吧?”

郭成志用很重的语气说:“很不好!”

郭俊刚惋惜地说:“他是个明白人,怎么干这号事儿呢?”

郭成志说:“不奇怪。他让农民的自私和狭隘意识迷住心,不是明白的人了。”

郭俊刚说:“你得使把劲儿,劝劝他,别让他摔到深沟底下去。”

郭成志摇摇头:“我仔细地想过了。事情发展到这一步,不容易拉回来了。”

郭俊刚说:“跟他拼命也得拉!”

郭成志沉思地说:“乍一开始,我也是这么打算的。左右一琢磨,觉着硬拼不行。对复杂的任务,得用复杂的办法对付,才能办成。要是硬干,干不成还算便宜,捅个大漏子那就麻烦了。”

郭俊刚不解地眨眨眼:“有这么复杂吗?”

郭成志压低声音说:“你想想如今在前南峪他是一村之主,上级光听他汇报,谁能管了他?他这么干,是顺着风的,咱们不让他干,是顶着风的。咱们要是不管三七二十一,硬干一场,他郭彦勋不能听,有些人不会服,公社也不会支持咱们;结果呢,还得让他们钻了空子。……”

郭俊刚听到这儿,这才有些吃惊:“哎呀,真这么复杂!”

郭成志说:“放心吧,绝不会让歪的邪的得逞!”

郭俊刚点点头:“那倒是。换成过去,我也不会把它当成大事情。你就按你想的办法干吧,我先在旁边给你助威;用我的时候,你喊一声就行。”

他们往前走,谁也没再说什么;沉重急速的脚步声,惊跑了几只找食吃的母鸡。

到了大队部,郭彦勋停住手里的铅笔,立刻招呼郭成志:

“公社李书记找你有事,要你立马就去!”

“啥事?李书记唤我啥事?”

郭彦勋本来想说:“公社要撤你的职,不让你再进支部了。”声音从他嘴里出来的时候,却变成了这样:“不知道。”

郭成志这才打了个愣,心想,平时和公社书记打交道不多啊,若是村里的事,也轮不上和俺这个副支书谈;转而又一想,可能是民兵的事,不对,民兵有武……

就这么猜测之中,他带着一身泥土味,来到了一里半地外的浆水公社。

公社书记李维新穿着深灰色的毛衣,披着蓝制服上衣,伏在桌子上阅读文件。他四十几岁年纪,身材瘦高。头发修理得很整齐,两条眉毛又粗又黑,一双眼睛总带着沉思的神色,连鬓胡子刮过的方下颏微微泛青,给人总的感觉是严肃、老练、精力充沛。他仔细地看看,不断用铅笔在上边划道道,或是加上几句批语。郭成志走进来把他惊动了,抬起头来说:“我算计着,你现在该到了。”说着,一边示意郭成志坐在自己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一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纸烟,抽出一支扔给郭成志。

两个人一边抽纸烟,一边说一些闲话。这是交锋前的准备。

郭成志把李维新的召唤作了估计。他想:你书记有来言,我郭成志有去语;村里工作我样样干在前头,没有功劳还有苦劳;谁要安心找我的麻烦,只能碰一鼻子灰,闹一肚子气,什么东西也捞不到手里。

李维新见到郭成志对他那种戒备森严的神态,反而使他拿定了主意。

苦辣的烟抽到半截,没有味道的闲话也说尽了。

郭成志着急地催促李维新:“李书记,您找我有事?”

办公桌上片刻沉默。就像一切重大的政治冲突前的沉默一样,这个沉默含有着今天谈话的全部深刻内容。

李维新朝郭成志扫了一眼,一反平时在村里见面的亲热,异常严肃且直截了当地向郭成志宣布一个决定:

“公社决定调动你的工作,到村小学校任教师,村里的工作只保留民兵连长,不再任村支部副书记。”

听着李维新的口气像宣读一项不容违逆的命令,郭成志像触了电似的浑身一震,眼睛一立,他想急忙抢着问:“书记,您怎么能这样草率决定一个人的命运,您深入前南峪调查了吗?您了解我的真实情况吗?这样决定符合组织程序吗?符合党章规定吗?”可话到嘴边,只回答三个字:“我服从!”

“好,回去就交接交接,去学校上班吧!好好干,还是有前途的。”

公社书记话里有话。聪明的郭成志还能听不出来吗?但他从公社出来,一个人低着头慢慢走在回家的路上,把一百个理由都想到了,还是没有能回答出令自己认可的撤消他支部副书记的答案。

这时,天上开始下微雪了。这样的雪,常常在没有风的时候看见,疏疏的雪片,好像在沉思——落下去好呢,还是不落下去呢?而且差不多就停在透明的空中,悬在那儿,好像瞬息之间,失掉了重量一般,接着迟迟疑疑落到地上,把自己在空中所占的地方,让给同样苛刻,同样温柔的雪片。

任何事情,任何人都要不断面临选择。目标要选择,方向要选择,道路要选择,战略要选择,策略要选择,一切都在不断的选择中进行着。正确的选择从来是最重要的。他下一步的行动应该做什么样的选择呢?

也许,郭成志觉得委屈,七八年里三千个日日夜夜带领群众苦干,就落下一个撤职的结果,即使党性再坚强的人,也不会没有怨气。但那个年代是“服从命令听指挥”、“党指向哪里就打向哪里”的年代,个人的恩怨只能压在肚子里。郭成志又敏锐地感觉到,这里边肯定有什么名堂,自己提出任何反对意见或者表示出某种不满情绪,肯定无助于问题的解决,反而越弄越糟。一想到自己是在困境中开拓道路,他的胸中就涌上来一种有力的冲动。他愿意在复杂的环境中施展和锻炼自己的政治才干。况且,到小学校当教师并非坏事,每月还能拿到固定的十八元工资,这对于补贴一下贫困的家庭生活,确实是雪里送炭啊!

于是,郭成志也给自己下了一道死命令:平时认真当好一个小学教师,一段时间里不到村里任何一家去,不在任何场合提撤职的事。别人问起来只一笑回避。

从此以后,他穿上了蓝布制服,夹着备课本,拿着粉笔走进了教室。农村的社员都不富裕,孩子们大都穿得破破烂烂,教室里混合着汗味、尘土味和干燥的阳光味。孩子们在简陋的课桌后面瞪大了天真的眼睛惊异地瞧着他,想不到一个村党支部副书记成了他们的老师。可是不久,他就在中心校的评比会上,捧回了一张优秀教师的奖状。他并没有做出什么特殊的贡献;他甚至还没有敢想象他就是在为社会主义服务,他以为那是英雄们的业绩。他只是对学校分派给他的教学任务当真是非常认真非常出色地完成了。冬天,天气暴冷,一股股寒气砭人肌骨。学生们蜷缩在教室里直打寒战。郭成志马上利用课余时间,从村子里找来排子车拉土运砖,然后撸胳膊挽袖子和泥搬砖,把学生教室和教师宿舍都盘上了火力极旺的土炉子。烧炉子的时候,哪个教室里点不着火,他又赶忙跑去用嘴吹,教室里灌满了灰黄的辛辣烟,呛得他两眼淌泪什么也看不见。忽地火苗蹿上来,越蹿越旺,呈现出一种蓝光,蓝光的边沿又镶上了红道,使被寒冷笼罩的学校一下子温暖了起来。校领导和师生们都庆幸学校来了一位好“教师”。

只是,他绝不在村里走动。大队部、民兵连少了个“小年”,好多人总觉得像缺了点什么,心上寡得很。

社员们、民兵们不干了!凭什么把这么好的人撤职?你们公社眼里还有没有我们贫下中农?还有没有我们广大的民兵战士?

一个多月时间,公社接到了“申诉”信、反映信一大堆。同样的信件也分别寄到了县里。

公社领导坐不住了。李维新原来没想到撤消一个村副支书会出现这么复杂局面,看来必须对这个问题加以重视了。有丰富经验的公社书记坐下来稍微地一想:没错,一准是这个下台的副支书在背后煽动群众。嗬哟,这个郭成志的能量还不小呢!

李维新面有怒色地朝前倾着上身,倒背着双手,在浆水公社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子;考虑着处置案件的方式方法。同时,他忍不住地批评副社长杨立冰:“我们做领导工作的,很重要的一条,就是不可一味地袒护下层干部。可是你在这个问题上,却缺乏起码的自觉性!”

坐在窗前椅子上的杨立冰,以一种格外平静的神态听取着指责,偶尔地用平和而又有力的语气,回答一句。他说:“袒护干部这种毛病,我也许是有的;但是,在郭成志同志身上,我认为不存在这个问题呢?”

李维新收住步,扭过脸,拉着长声反问:“怎么见得你对他就不存在这个问题呢?”

杨立冰说:“我们还没发现他在思想和作风上,有不符合党的原则的地方,所以对他的行动,我只能支持。我认为支持一个村干部的正确行动,不能看成袒护。”

李维新皱了皱眉头说:“他没有不符合党的原则的地方?那么,我要请教请教,什么是检验我们共产党人坚持原则的标准呢?是人民群众的利益吧?他郭成志时常在工作中跟支书郭彦勋磕磕碰碰,这样耍权术,设圈套,难道不是赤祼裸地损害群众的利益吗?”

杨立冰轻轻地摇了摇头:“我相信郭成志同志,他不会像您估计的那个样子……”

李维新板起面孔:“看看,你这种态度本身就是赤祼祼地袒护!同志,一个马克思主义者,首先要承认物质是第一性的,要尊重事实,不能搞形而上学和唯心论。今天这个事实,不是已经无情地摆在了我们的面前吗?”

“李书记,事物是复杂的,什么是实,什么是虚,摸准了才能定调子……”

李维新一步跨到杨立冰面前,扳着一根手指头质问:“郭成志在工作中经常跟郭彦勋磕磕碰碰,有此事吧?”

杨立冰说:“这是因为郭彦勋经常不参加集体劳动,脱离群众,想问题,出点子都与实际情况不符造成的。”

李维新又扳着第二根手指头:“公社撤了他副支书的职,才一个多月,就接到‘申诉’信、反映信一大堆,有此事吧?”

杨立冰说:“对。”

李维新接着扳起第三根手指头:“事情这样地发展,你动脑筋想想,要是没有郭成志在背后煽动群众,能成现在这个样子吗?”

杨立冰故意打个沉,开始委婉地反驳:“据我平时了解的情况判断,郭成志绝不会这样做,他可是个党性很强的同志……”

李维新微微一笑,打断杨立冰的话:“我看一切都很清楚了,关键在于你有没有勇气正视它!”

杨立冰诚恳地说:“李书记,说实话,我很不赞成咱们就为这样一件事情,兴师动众。既然要搞清楚,就得郑重其事。我建议,咱们先从各方面调查情况,分析研究,别先有个框框,再拿框框套出个结论……”

李维新不以为然地摇摇头。他又来回地踱了几步,把语气变得温和一些说:“杨立冰同志呀,我们是领导,不是一个居民小组的领导,而是一个好几万口人的公社领导。领导干部,是党和国家各种政策的执行者、捍卫者。如果他不能起执行和捍卫的作用,就是不称职的领导者。多少惨痛的教训告诉我们,从政策提出到见成效,有一个相当艰巨的过程;严守它,有时候是得忍受点痛苦的。杨立冰同志,我们可不能感情用事呀!”

杨立冰听惯了李维新这种似是而非的哲学讲演,不想辩论。但是听到最后那句话,他认为是书记通篇话的中心,不能含糊过去。于是,他转动一下身子,冲着李维新说:“李书记,您谈到我们的感情用事问题,我赞成这个看法。您有,我也有。但是,对于‘感情’,得分析,弄清楚是哪一类哪一种的感情;回头再看看是对的,应当有呢,还是不对的,应当挖掉它?就说我吧,我跟成志同志是什么感情呢?”

李维新闪露出一种诡秘的神气说:“我知道底细,过去你们就是老相识。”

杨立冰说:“不错,我们是老相识,我们曾经一块儿受地主阶级的剥削,受侵略者的欺凌;我们是一块儿从火坑里爬出来的,我了解他……”

李维新插了句:“但是,过去的情义,不能,也不应当影响你今天执行党和国家的政策。”

杨立冰激动地站了起来:“您说错了。依我看,过去的情义不可能不影响今天。我是这样的,您也是这样的,不管自觉不自觉。还说我跟郭成志吧。没有过去的郭成志,就没有今天这个郭成志,今天,是他从过去闯过来、站立起来的今天。他的今天是个什么样的?公正无私地看他,应当认为,他正在一点不含糊地领着前南峪的农民走社会主义道路!记得,去年我就向您介绍过他的根根底底,不知道您忘记没有?郭成志是让半封建半殖民地那个吃人的社会制度逼迫的穷人。他是受了党的教育,从一个普通农民,一步一步变成一个优秀的共产党员的。回过头来看看这几年吧。从抗洪救灾到农业学大寨,在哪一项革命运动中,他不是闯在前边呢?这一点,您是清楚的。我们处在领导岗位的人,对这样根子正、道路对的同志,为什么不能有感情?我们是他的领导,在他往前冲闯的时候,信任他,支持他,爱护他,能认为是感情用事吗?难道说,只有怀疑他,打击他,损害他,弯着腰找岔子,死死地扯他的后腿,才是称职的领导吗?”

李维新听了这番话,不火不怒,倒忍不住地哈哈大笑起来:“看看,说你感情用事,果然如此。不错,我们的分歧,不是过去,而是今天。你们很欣赏郭成志那股子不顾一切的猛杀猛拼的劲头。他的确是不顾一切地搞生产队,或者说,他在一心走社会主义道路吧。走社会主义道路当然是对的。可是,我们领导者,不能只看收获,不问耕耘。他郭成志是用什么办法,是怎样走社会主义道路的?这既决定他是真走,还是假走,也决定他能不能走下去的本质问题。如果像他那样,把生产队就当成是一切,不择手段,不顾党的政策,不顾群众利益,一味地瞎走、乱来地干下去,我们能信任、能支持、能爱护他吗?哼,杨立冰同志,你用一个共产党员的良心量一量吧,这是干什么呀?”

杨立冰有些烦躁。他觉得跟李维新这样空对空地争论,只能来回转圈圈,不会有什么结果,就说:“按照您的意思,我们还是尊重事实吧。事实会证明谁是谁非。”

“那当然。”

“我去找人,找各方面的人,让大家摆事实,请您来判断判断。”

李维新拦住了他:“不用了。今天,我就亲自主持召开公社党委会,立即安排工作组进驻前南峪,视调查结果对郭成志再做处理!”但是,公社书记的倾向是显而易见的。

几天后,一个肩负着向几万人口宣传、贯彻农业学大寨这样重任的公社书记,亲自赶到最基层的村子里,如此认真地过问为一个下台副支书“申诉”的案件,不要说有风度、有修养的李维新是个例外之举,就是那些害有事务主义毛病的领导人,也同样十分罕见。这位公社书记,就像消防队长奔赴正在蔓延的火场、防汛人员投向已经决口的河堤那样,煞有介事地赶到了前南峪。他决心用今天的机会,狠狠地打击郭成志,给郭彦勋有力地扶植,让前南峪正气伸张,歪气下降。同时,让糊涂的杨立冰受到教育。

一个十分严重的阵势,给郭成志摆好了。不论杨立冰还是哪位领导,都无法袒护他!

工作组进村后,首先召开了三个座谈会。每个座谈会十人参加。分别是群众座谈会、党员座谈会和民兵排长座谈会。那个时代,讲究的是“背对背”,提前打招呼,不许串连。三个会开下来,像是一个话筒里说出来的调子:“前南峪大队没有郭成志不沾!”

接着,工作组几乎天天找郭成志谈话。一天到了夜半,月儿偏西,星斗满天,露水浮地,一片凉意。谈话仍在艰难地继续。

……李维新气哼哼地说:“请你汇报汇报情况。”

郭成志说:“要汇报情况,就把支委们都找来吧。”

工作组组员田国军接过来说:“现在我们要先听你的,需要开党支部大会,那时候再一块儿谈。”

郭成志回过身,坐在杨立冰的旁边,继续抽几口烟,一面在脑子里回想、捋头绪,一面有几分小心翼翼地作起汇报:“我在任副支书期间,天天带领群众治川垫滩苦干,各项工作都走在公社前边。一个多月前,我被公社撤掉了副支书……”

李维新就等着这句话,板着面孔说:“着重谈谈你被撤职副支书后,你都想了什么办法?为什么村里群众向上级写那么多‘申诉’信?赤裸裸地说吧,你都策划了什么手段?”

郭成志愣了一下:“策划什么手段?”

“对!”

郭成志皱皱眉头,打了个沉以后才开口:“我想,您说的策划,指的是我们怎么发动群众、怎么商量的;手段,就是大伙儿都想出什么好主意、好措施。是不是这个意思呢?”

“你先不要摸底!坦白地说说你的真实情况吧!”

郭成志停住口,慌乱而又烦躁地抽着烟;透过烟雾,看看李维新。只见那两只死死地盯着他、半睁半眯着的眼睛里,充满怒气。他看看田国军,那皱着的眉头,像是一片乌云。他又看看身边的杨立冰,那不动声色的神态,好像有许多话,要等着机会说。……他看着看着,终于把李维新突然奔到前南峪来的目的弄明白了:公社书记闻风赶到,是专门要抓住自己被撤职副支书后村里群众写“申诉”信的事儿大作文章。那么,这位领导,能在这上面作出啥文章呢?郭成志弄清了李维新这个目的,心里反倒坦然了,也不再烦躁。他嘱咐自己,不论公社书记的态度多不好,自己是下级,也要尊重上级,要细致地说出自己的安排,好好地讲道理。他想到这儿,终于开口了:“李书记,我只能这样对您说,我们前南峪的党员、干部,到底做没做瞒着上面的事情,耍没耍见不得人的手段,是很难保险的。这几年,许多邪门歪道的怪现象,一宗接着一宗地往外冒,总没断线。这一点,公社清楚,县委也了解。眼下,我们正为实现农业学大寨铆劲儿,会不会有人又要跳出来捣乱使坏水呢?我们还没有抓住。只要我们发现一点苗头,用不着上级来追查,我们会毫不留情地跟他们斗!”

李维新打断他的话,喊一声:“讲你自己!”

郭成志不急不忙地回答:“我自己,嘴上说的是党让我说的话,手上做的是党让我做的事,人前背后全一个样,都在这儿明摆着。您让我再讲出点别的什么来,可没有。……”

李维新又拉着长声说:“不见得吧?”

郭成志说:“因为我们干的事情,光明正大,干干净净,用不着瞒着谁;我们干的事情,上有党的领导,下有群众支持,更不需要耍什么手段呀!”

李维新说:“不要放这些烟雾吧。实话告诉你,你的马脚早已暴露,你的把柄已经抓在我的手里!”

郭成志扔掉手里的烟头,用大脚一踩,语气里有点不满地说:“既然是这个样子,就请领导来个直出直入地给我指出来吧;哪儿错了,该检讨检讨,该挨处分就挨处分。”

李维新用手指头使劲儿敲着桌子:“你以为我在吓唬你吗?”

郭成志说:“我想,您不会故意这样做。”

李维新压了压怒气,慢慢地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继续说:“告诉你,摆出事实,把你闹个张口结舌,这是轻而易举的。在我看来,你也是明白的吧?”

郭成志摇摇头:“说实在话,我对您说的这些,越听越摸不着头脑了……”

李维新瞪起眼睛,高声说:“我希望你不要执迷不悟,这是给你个认错回头的机会!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郭成志的忍耐同样是有限度的。他的自尊心,一个淳朴、上进的农民所具有的强烈自尊心,也不是可以随便伤害的。他终于忍不住激动起来,说道:“李书记,对您说吧,从打举手宣誓入党那天起到眼下,我是一心走社会主义道儿,干社会主义事情,我从来没有往别的路口走;要把这一百多斤交给党,铁了心,永远不回头。我觉着我没有迷,没有错!”

……

之后,工作组又深入到群众中搜集反面意见。大队部的屋子里成了一座烧烟叶的大炉膛,烟雾凝结,遮住了本来就十分微弱的灯光,看不清屋里有多少人。有的盘腿捏脚坐在炕里,有几个坐在炕沿上,有的挤坐在板凳上,还有的站在地上、蹲在墙角。这些人有的是大队干部,有的是小队干部,也有的什么干部都不是,只关心前南峪命运的普通社员。这一屋子人里,不管谁怀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思,脑子里都有一个共同的问号:郭成志要是不干了,谁来干?

要是连郭成志也玩不转的事,别人上来更不沾。不管你心里服气也好,不服气也好,他还能管得了前南峪,能镇唬住一批人。他当支委,实际上就是支书;他当副支书,实际上还是支书。文化大革命中,造反派说他是“狗头军师”,倒也不假,狗头也好,羊头也好,虎头也好,诸葛亮的头也好,反正是军师。他一出娘胎就不是个安分的人,脑子里点子多,肚子里道道多,支委会只要有他参加,就得听他的,最后按他的主意办。没办法,他就是比别人棋高一着,并不是靠耍穷横。矬子子里拔将军,谁叫咱前南峪没能人呢。多少年前南峪就是这么过来的,干部们都习惯了他的眼神、语气和手势。不知公社是什么意思,真想拿掉他?看李维新好像有这种打算。那么他下来叫谁上呢?

郭明谦?现在的支委,嗯,这倒是块材料,有文化,也有膀子力气,说话办事就像一挺装上电脑的机关枪。但他这挺机关枪只能叫郭成志使。

郭元坤?灵牙利齿,能把死人说活。虽然现任支部委员,总有点不大牢靠。

……

每个人都口问心,心问口,翻肠倒肚,在脑子里好一通折腾。把每个干部、也包括自己,都在心里过了遍筛子。但谁也不说话,一人举着一个烟喇叭,狠劲地吸,拼命地吐,一副副不解气的样子。好像借着喷烟,把各自心里的闷气、怨气、忧虑、愤怒也一块吐出来了。

结果,千深万入也难找出一条沾上原来所预料的一点边儿的意见。工作组才得出了一条刚好是和自己的初衷相反的结论:郭成志确实是一个劳动积极、主持公道、能力出众、群众拥护的好干部。

可动用这么大的工作组怎么也得找条理由收场啊!最后的一个夜晚,支部成员开会,邀请郭成志参加。李维新对郭成志说:“你也要发表意见呀!”

郭成志一直静听着人们争论,心里如同一锅开水那样激动。经过一个多月的风风雨雨,他早就感到了身单力薄,他多么渴望有一个坚强的党组织,有个出谋划策的司令部;如今,公社领导整顿前南峪的党支部,这是发展、壮大的第一步,这是喜事!他听到李维新询问,就庄严地回答说:“党叫我干啥,我就干啥!”

李维新说:“好哇。经过这次工作组调查,相信我们的党支部今后在农村工作中,一定会更加坚决地领导全村党员和群众,搞好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而决不允许任何阶级敌人搞破坏!”接着,他向在座的党员和积极分子讲述党的基本知识,从党的性质、党的纲领,谈到党的当前任务,又谈到党的组织形式——从党的中央谈到党的支部。他说:“支部是党的基层组织,也就是基础的意思;党的一切工作方针、政策,都要通过支部直接发动、带领党员和广大群众来实现。什么叫基础呢?比方一座大楼有好多层,最下边那一层墙根,就是这座大楼的基础。所以支部的作用非常重要。……”

随着李维新的讲话,会场上的每个人的情绪、表情都渐渐地起了变化;听到最后,会场的气氛越来越热烈,终于开成了一个“新老团结”的会。会后,揪出了村里一个平时爱说怪话的“反革命分子”。说是阶级敌人在村里兴风作浪,才弄得村里出现了阶级阵线不清的复杂状况。必须把斗争的矛头指向凶恶的阶级敌人。还号召全体贫下中农团结起来和万恶的反革命分子进行斗争,保卫我们铁打江山永不变色!

唉!那个令人啼笑皆非的年代啊。

可在此之前,郭成志的心里经历了怎样的痛苦和磨砺啊!

大自然不管人世间的喜怒哀乐,总是按它自己的规律循序渐进地变换着一年四季。

一九七四年的春天随着惊蛰第一声响雷,就如期地来到了太行山上。

清明节的前一天,气候骤然间转暖,阳光和煦地照耀着解冻不久的大地。

浆水河对岸的山湾里,桃花又一次红艳艳地盛开了。河两岸的缓坡上,刚出地皮的青草芽子和枯草夹杂在一起,黄黄绿绿,显出了一派盎然的生机。柳丝如同少女的秀发,在春风中摇曳。燕子还不见踪影,它们此时大概还在北返的路上,过一两天就能飞回来。浆水河早已解除了坚冰的禁锢,欢腾地唱着歌流向远方……

可是,郭成志坐在浆水河边的前南峪西山的草坡上,心里依然是一个寒冷的冬天。

和去年这个时候相比,他瘦得都变了模样。尽管还是原来的衣服,现在却显得异常地宽大起来;原来棱角分明的长方脸庞凹陷下去。眼睛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像黯淡下去的火焰。

现在,他手里捏着一朵刚摘下的马兰花,眼睛失神地望着哗哗东流的浆水河水。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那位失落江山的废君写下的这不朽的词句,正能形容郭成志此刻的心情。

完了!工作组几乎每天找他谈话,一谈就是深夜两三点。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什么法都用过了。如果被谈话的人哪怕犯了一点点错误,或者工作中本来就有毛病,或者即使是一个“不靠前,不靠后,骑着毛驴居中游”的平庸者,也许这种谈话尚能接受,可偏偏在“被告席”上的挨整者,是一个豁出命来为社员们干事的人。

人生中还有什么打击能比得上年轻时候在事业上对人的打击呢?那时候,人常常感到整个世界都一片昏暗。尤其像郭成志这样的人。他在抗洪救灾中豁出命带领青年民兵重整河滩、劈山造田……

此刻,郭成志的内心正如同汹涌的波涛一般翻腾着。公社书记无端地撤掉他村副支书的职务,工作组轮番围困……如果公社书记没有让他离开前南峪治山工地,不论有多少人进攻,他感情的阵地仍会固若金汤。想不到,他在前方的战壕里拼命抵挡,但他为之而战的后方却自己烧成了一片火海……

由于腹背受“敌”,他现在对于这命运之战已经心力交瘁。但这并不是说,他就要丧失工作信心了。不,这不可能。这种谈话,只能使他产生警觉,或者会使他对于整个事件的发生过程,进行条理完整的回忆和推论,或许,使这个从来在众人的信任中前进、在上级的表扬中奋发、没有受过半点政治上波折的农村干部成熟起来。此外也只能使一切“善良者”,对他的不幸表示同情并加以保护。尽管这种保护在那个年代是极其软弱的。比如当年村里学校的校长,后来的冀家村公社书记张德权就非得等郭成志回来才放下心来睡觉,哪怕是深夜一两点或再迟至三四点。校长是怕那个村里最有出息的人出点什么事。我们的校长毕竟是这个深山里的村庄文化层次最高者,谁优谁劣在他那里自然是黑白分明,他知道前南峪的前途在哪里,未来的重任会落在哪个人的身上。因此,他要保护山村的“未来”,哪怕尽那个年代一个小学校长的微薄之力。

郭成志坐在这河岸上,望着春日里东去的流水。他想起去年的现在,是他带领民兵们在这河滩垫地。他们当时是怎样热火朝天地劳动啊!可是一年以后的今天,他一个人坐在这里,胸膛里像装着一块冻冰。抬头望,桃花依然红,柳丝照旧绿;低头看,青草又发芽,水流还向东。可是,景似去年景,心如冰火再不同!

他耳边依稀又听见了那铿锵有力的毛主席语录歌从远山飘来——

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

排出万难,

去争取胜利……

两行热泪再一次从他的眼睛里涌出来了。此时没有人唱这歌,但是他听见了。亲爱的战友们!你们为什么不等一等我……

几天以后,公社书记李维新亲自来到前南峪找郭成志谈话,他迈着沉重而又坚定的脚步,走进了一个小排子门。

小院子里非常安静,石屋的小窗子上亮着灯光,浮动着人影。一棵大杏树,伸展着弯曲、有力的枝桠,在春晨的寒风里,发出一种像人们忍着愤怒时候的呼吸声响。门口上坎,挂着一块红漆的牌子,上书“光荣人家”四个金字,纸花的穗子垂挂下来,轻轻地摇摆着。

他刚要朝屋里喊话,就听军属马四奶奶点着头,说:“……是呀,是呀,我们信得住你。别人爱编啥瞎话,让他们编去吧。”

郭成志上下打量着老人家,说:“看样子,您的身子骨倒挺结实了。”

马四奶奶一只手轻轻拍着郭成志的胸脯子说:“我死不了,又活了,活得更结实了。我想多享几年社会主义的福,还得亲眼看看前南峪变成个啥样子,那时候死也安心了。说了一遭,亏了你捎那药灵验,吃下去立地生效,一天比着一天好。你少东哥硬说他买的那药跟你买的那药是一个牌子,我不信。我活七十岁,走南闯北,谁能骗我?你有人家成志的精明才份,你能买来这样的灵丹妙药哇。”说着,自己先哈哈地笑了。

李维新推开屋门,热腾腾的气息混和着烟草味儿,扑过来,冻麻了的两颊,立刻感到一种很舒坦的缓化。

一盆炭火,围着四个贫农老人,八只被绳索和木器磨得皮肤粗糙、指头弯扭的大手,像观赏,像比较似的,一齐伸在火苗上。那手上的折皱和老茧,是奴隶者的悲痛伤痕,也是创造者的光荣标志。集合到这里的四个老人,共计二百四十多岁,二百四十年是八万多个日日夜夜;这八万多个日夜里,封建地主的皮鞭声,帝国主义的枪炮声,死者的鲜血,幸存者的眼泪,等等,使他们总结了多少人生和命运的教训呢?这是很多很多的。

他们是实践者,最富有求实的精神。他们不用翻书,也不用考据,一切都在心里装着;将来的结果,既不著作,也不演讲,一切都清清楚楚地表现在他们人生的脚步上。

他们自动地到这里集合,用特有的方式方法总结着前南峪的经验教训。

马四奶奶一见公社书记李维新来找郭成志,知道有要紧事谈,便让出自己的屋子,立刻和其他老人站起来,边打招呼,边离开了郭成志,到邻居家里去。

等郭成志送走了马四奶奶他们,又赶紧过来给李维新让座倒茶。

两人坐定之后,李维新连续地喝了几口茶。他感叹地出了口长气:“成志,咱们一块儿工作了一年多,你可能早就了解了我。可是我并没有把自己摸透。自从我来到浆水公社任书记,从本心讲,我是同情农民,了解农民,甘愿为他们贡献自己的一切。可是为什么在实际工作中,反而使他们蒙受到痛苦和不幸呢?特别是在撤除你村党支部副支书的问题上,公社党委工作确实不够深入,成志你确实是个群众拥护的好干部,反映错误情况的人也确实身上的缺点和毛病非常多,差一点使党委做了错事。”李维新说着说着由极真诚转变成极严肃,“知道吗?成志,原来是要开除你的党籍,连教师也不让你干了。真是差一点铸成大错……”

公社书记把本来不应透露的内容,一古脑端给了郭成志,这一方面表明了对自己官僚主义的悔过,另一方面也向这个经过工作组千查万查的农村原副支书传达自己开始信任的信息。

郭成志静静地听着,琢磨着李维新的每一句话的含义。他看到,李维新原有的思想和认识,因被党中央的指示和下边的实际情况触及,有了动摇;虽是初步的,也是十分可喜的,应当欢迎和鼓励。他说:“李书记,您给自己提的这个问题,我看提得很好,这是党和人民最需要您做到的呀!”

李维新喝了一口茶,说:“这一年多,我的思想觉悟、政治水平都远远地落后于形势发展的后边了。过去在县委机关里工作,我倒有些时间研读一点经典著作;一进了公社,终日忙于行政事务、上下开会,想关在屋子里看看书,就是半天也难做到哇!”

郭成志说:“思想觉悟和政治水平的提高,必须靠读经典著作,可是,您在这个问题上,有个关键问题没有解决。在我们县级机关里,您读的理论书籍不能算是少的。”

李维新摆手摇头地说:“我读得太少,太少,这是致命的原因。”

郭成志从桌头拿过一本《实践论》,把夹着书签的一页打开,举到李维新的面前,说:“您看看,毛主席是怎么教导的——‘马克思主义的哲学辩证唯物论有两个最显著的特点:一个是它的阶级性,公然申明辩证唯物论是为无产阶级服务的;再一个是它的实践性,强调理论对于实践的依赖关系,理论的基础是实践,又转过来为实践服务。’这段话,很透彻地说明了理论对立场和实践的关系。因此,我来问您一个问题:您读的理论书籍,比昨天在农村工作会议上作典型发言的那些同志,多不多呢?”

李维新说:“当然比他们多。”

郭成志又问:“您的斗争历史比他们长不长呢?”

李维新说:“长达十倍吧?”

郭成志一拍手说:“着哇!读的革命理论书多,革命斗争历史长,这些都应当在您身上发挥积极的作用,为什么在对待我们党的农村基层干部的根本问题上发生错误呢?”

李维新眨了眨眼,喝了一口茶,说:“我一直以为,支持农村党支部一把手的工作,这样的方向,是符合党支部愿望的。”

“是符合少数自私和狭隘意识人的愿望呢,还是符合农村党支部的愿望呢?”

“噢,对了,我有点官僚主义,很多情况我都不了解。”

“这是问题的一方面,最关键的是您得在世界观上找原由!……”

李维新吃了一惊:“世界观?我的世界观还有问题呀?”

郭成志给李维新倒满了茶,微微一笑说:“当今的人都生在有阶级的社会,各种思想必然要打上阶级的烙印,您为什么要例外呢?”

李维新品味着郭成志的话,颇有疑惑地说:“让你这么一分析,我的世界观还没有那些作典型发言的农民正确吗?”

郭成志肯定地点点头:“在引导农民向何处去这个根本问题上,我认为是这样的。一个人的世界观和立场,决定他爱什么,恨什么,拥护什么,反对什么。他们的世界观正确,依我看,有两个重要条件。第一条,他们对贫苦农民的生活不像您只限于同情,而是把根子深深地扎在广大农民群众中间;他们跟广大农民群众连心,所以才关心,才了解广大农民群众的真正要求和愿望。第二条,他们诚心诚意地学习毛主席的指示,不光学,而且真正实践;理论联系实际,实际促进了他们对理论的理解。这些,就进一步地帮助他们认清哪一条道路是正确的,哪一条道路是错误的,使他们毫不犹豫地接受了正确的路线,又不顾一切地带领群众猛打猛冲。李书记,您跟他们恰恰是相反的,理论脱离实际,对农民只限于同情;凭着您的立场感情给他们开药方,结果呢,好心没有治好病,反而害了人!我希望您在今天认识的基础上,不停留,也来个猛打猛冲,彻底地把问题弄通它,来一个前进!”

这期间,县委也派来工作组进驻前南峪。他们进村后开宗明义地向党支部表示:对郭成志同志原来的工作进行调查,没什么问题恢复原职。十天后,县委工作组正式宣布:郭成志同志仍任党支部副书记;民兵里的职务由连长改任指导员。

在这里,春天的讯息要比北方的山区早来近两个节气。寒冷不知不觉消退了。迷人的春天慷慨地散布着芳香的气息,带来生活的欢乐和幸福。杜鹃隐藏在桃树的枝头,用它那圆润、甜蜜、动人心弦的鸣啭来唤醒人们的希望。成群的画眉像迎亲队似的蹲在核桃树的枝头。梨树和板栗树都仿佛被自身的芬芳薰醉了。

那是一个无风的阳光金黄的中午,郭成志无意间向窗外瞥了一眼,突然看见外面院墙下爆开了一丛金灿灿的迎春花。

他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起身来到这丛迎春花前。他久久地凝视着那丛黄亮耀眼的花朵,由衷的喜悦使他不由自主满脸堆起了笑容。

这就是生命!没有什么力量能扼杀生命。生命是这样顽强,它对抗的是整整一个严寒的冬天。冬天退却了,生命之花却蓬勃地怒放。你,为了这瞬间的辉煌,忍耐了多少暗淡无光的日月?你会死亡,但你也会证明生命有多么强大。死亡的只是躯壳,生命将涅,生生不息,并会以另一种形式永存。只要春天不死,生命就不死,就会有迎春的花朵年年岁岁开放。哦,迎春花……他在那片黄花中依稀看见了一头白发满脸皱纹的母亲。为什么此刻想到了母亲?母亲……

他抬起头,一群白鸽掠过蔚蓝色的天空,羽翼发出了嗡嗡的震荡声……

面对眼前发生的“撤职和复职”的事,使他早已从垫地时的懵头懵脑清醒了,他的解释甚至比当时的公社书记要深刻得多。他把发生的这一切归结于农民的狭隘意识:你比他强了,甚至有超过他的危险了,那“狭隘”就要出来阻拦。待这种“阻拦”出现了危机,便把狭隘转为熊熊的妒火。我们的共和国是从半封建半殖民地基础上建立起来的,封建主义牢固地统治了几千年。如汪洋大海般的小生产无时无刻不在制造着这种“狭隘”。至今这种狭隘的农民意识仍然侵蚀在社会生活的每个角落。并且,这种能量往往又是不可低估的,它甚至可以断送我们大大小小的事业。

郭成志当时就看清了这一点,所以在他的名声日隆之时,时时地告诫自己:必须和农民的狭隘意识绝缘!

一九七五年三月,尽管山野仍然是一望无际的荒凉,但前南峪却随处可见盎然的春意了。浆水河两岸的柳树,绿色柔嫩的枝条已经在春风中摇曳摆动。无论是麻峪沟,还是大蓬峪,一团雪白的杏花或一树火红的桃花,从这家那家的墙头上伸出来,使得这个主要以石屋组成的村庄,平添了许多繁荣景象。

灿烂的阳光一扫冬日的阴霾,天空顿时湛蓝如洗。山川河流早已解冻,泥土中散发出草芽萌发的新鲜气息。太行山上两类主要的候鸟中,燕子已经先一步从南方赶来,正双双对对在老地方构筑新巢;而大雁的队列约摸在十天之后就会掠过太行的上空,向无边的北方草地飞去……

组织上又一次任命郭成志为村党支部副书记兼大队长。大队长的行政职务,使他有可能在实际工作中实现梦寐以求的科学种田。

这天,会议一直开到快半夜,该研究的问题都研究透了。党支部决定,先从农业学大寨,增产粮食,支援工业建设这个大方向入手,随后再落实修防渗渠道的具体措施。他们要用自己大干猛拼的行动,用集体劳动的优越性,把各个生产小队带动起来:带动大家一齐爱国家、多增产,带动大家为实现国家的建设计划出力气。

会议结束前,支书宣布:由郭成志顶替郭明让“代”大队长。此一代便是“弄代成真”,而且使郭成志在此后两年多的大队长的任上,为后来的治山,打下了十分有利的基础。

宣布三次散会,人们才肯站起身,往外走。这会儿散了会,支委郭玉先撒欢地跟新任副支书郭明谦谈起他们热火炭一般的感想,说:“今个这个会,真给人鼓劲。明天一早我就召开生产小队会,让队委们把党支部会的精神吃到肚子里去,跟着大队一块儿干!”

郭成志和郭明让留在大队部,新任大队长和原任大队长交接交接是很自然的事。交接什么呢?整天在地里滚在了一块,谁还不了解地里村里的那点事吗?所以两个人倒是没谈什么工作,只是互相把心窝子的东西掏了掏。

郭成志在这短短的半夜时间里,思想上翻腾了好几次大浪头。现在,他的情绪仍然在奔流,在飞扬,在往一个新的境界升华。

在这样热烘烘的会场上,他难以让自己静下心来,难以把每一个“浪头”都有条理地加以区别和认识。但是他感觉到,对于农业学大寨所包含的意义,比原来看的深远了;对于完成这个计划会碰到的困难,比原来想的复杂了;对于农民和农民的领导人,为农业学大寨计划的实现做什么、怎么做,比原来更明确了。各行各业群众流露出来的忧虑,还有国家对粮食的迫切需要,等等,一连串的实际事,都像阶梯一样,使郭成志一步步地走到县委书记杨曦彩提出的那个“带领群众克服困难,带领群众创造条件”的思想制高点上。同时,他下了决心,不论遇到什么阻力,都要坚定不移地朝着已经看到的最高处攀登!

最后,郭成志向离任的大队长通报了他酝酿已久的一个想法:

“明让,我跟大伙儿的心气一样,热腾腾。对担负的任务,也看的准了,不像过去,东一个,西一个,乱乱腾腾,好像多的没边没沿。归到一堆,眼前最当紧的,就是一个粮食。这一明确,劲儿也知道往哪儿使,怎么使了;有点困难,也不那么吓人了。按照国家要求、上级指示,修订咱村原来的种植计划,俺想搞科学种田,你看沾不?”

“噢,咋的搞法呢?”

“听说邯郸有的地方搞起了谷子玉米间作,俺也想试试。”郭成志没有把他从农业科学技术书中学到的东西向别人兜出来,即使是和自己很合得来的人。

“那……那试试也沾,千万不敢搞砸了。”郭明让对于郭成志不久前经历的那场风波,犹记在心,他小心谨慎地“警告”着自己的后任。

半月后的一天,郭俊刚走进郭成志的家门,见一个胖胖的小男孩,正在北屋前,扭着两条小腿,追赶一只花母鸡,就停住步,做出一副扑抓的姿势,绷起脸,瞪着眼说:“小海,你爸爸呢?快说!”

小海最怕郭俊刚。因为郭俊刚一高兴就楸他的小鼻子,又酸又疼,憋得出不来气。于是,他撇下花母鸡,转身要往屋里跑。

郭玉金听见外边有人说话,迎出屋子。她完全是一个做妈妈的样子了,身子比过去壮实,清秀中带着一股稳重劲儿;上身穿着大襟的素花夹袄,下面的青布夹裤,裤脚很肥大。她正做饭,还带着两手金黄的棒子面,冲着郭俊刚说:“瞧你这个没正形的叔叔,又逗我们啦?”

郭俊刚说:“我问他爸爸,他不言声嘛!”

郭玉金说:“你的态度不好,就不告诉你!”

郭俊刚说:“嘿,你们家还有这么多的规矩呀?这好办。”他两条腿“叭”地一并,敬了个军礼,拿腔拿调地说:“郭玉金同志,请问,郭成志同志在家吗?”

郭玉金噗哧一声笑了,亲着小海的脸蛋说:“瞧你叔那怪样子,长大了别跟他学!”

郭俊刚把胸脯子一挺:“我怎么了?扛起枪杆子能护村,抡起大锄能耪地,一瞪眼珠子,坏人浑身打哆嗦!不跟我学,跟你学呀!人家到你屋里擦擦枪,把你吓的不住声地问顶着子儿没有,摸都不敢摸。成志哥在地里刨下一个树根,你都背不回家。自己说说,你这是啥样子?哈哈哈!”

郭玉金听到后边这句话,脸蛋羞红了,不示弱地说:“不用笑话人,我们群众当然比不了你们团员。再说,我总比你妈那个干部家属强点吧?大伙儿在欢天喜地的耕种集体的土地,她关上屋门,偷着烧香磕头,说老天爷千百年没睁眼,这回可给穷人降了福……”

郭俊刚被揭到了短处,硬着嘴说:“你别瞎造谣,从打清明节,她就把佛龛神像都收起来了,再不迷信啦!”

郭玉金说:“我亲眼看见的,怎么是造谣?那天我去串门,正巧遇上,她慌慌张张地拉住我说,‘可别对外人讲,丢脸;我是高兴的不知咋办好了。’俊刚,你也不用害怕,我不给你抖落去!”

郭俊刚怕再招惹出几句让他不露脸的话儿来,就赶紧收场说:“成志哥到底在家没有?找他有正经的急事儿。”

郭玉金也郑重起来,说:“不是吃饭睡觉,他能在家呆住吗?半夜出去的,刚回来,门没进,说是给南头马四奶奶从镇上带回一点药,得赶快给送去。他那鞋底子上有轱辘,谁知道这功夫又转哪儿去张罗啦!”

郭俊刚根本听不出女人这番话是对自己丈夫的抱怨,还是赞美。没有成亲的小伙子,体会不出来,他也不想知道这一些,就又朝着小海鼓腮瞪眼地跺跺脚,转身跑到街门口。

这当儿,太阳像火球一样滚出地平线,把火一样的红光倾泻到树木上和天空上,街上显得安静、豁亮,只有几个小孩子在尽情嬉戏。

忽然,一阵抹子响。郭俊刚扭头往西一看,只见一个人用铣端着泥,又高高举起,一铣一铣,扔到门楼的顶上。随后,他又登着凳子,很灵巧地爬了上去。他把门楼顶上的旧土铲掉,把歪了的砖头摆正,就用抹子抹弄着泥浆,一片连着一片地抹。

凳子旁边站着的老太太仰着脸,不住夸奖:“成志什么活儿都会,你真是个巧手的庄稼人!”

抹墙的人笑笑:“这是粗活。”

郭俊刚跑过来,帮他端泥,说:“成志哥,你帮吴奶奶抹门楼呀?”

郭成志回答说:“这门楼是该抹抹泥了。你看看都坏成啥了,要是来一场雨,保不住就塌啦!”他说着,用胳膊腕子擦擦脸上的汗。

郭俊刚说:“我有件重要的事情跟你说,公社通知你到外地参观学习。等会儿你干完活儿,我把通知给你再细看吧!”

“好。”

转眼之间,他把一面抹完了,一转眼,另一面也抹完了。新泥抹过的门楼顶,那褐色的湿泥,平得像是镜子面儿,在太阳照耀下,放起光来。

老太太又忍不住地赞美:“哎呀,多快当,你真是个能干的把式!”

郭成志笑笑:“这是简单的活儿。”

总共不到一顿饭的时间,连家具都收拾好了。

老太太说:“快放下,我收拾吧。”

郭成志说:“这铣得洗洗,不然泥糊住,长了锈,就没法儿使了。”

一切收拾停当,年轻的大队长,一边接过通知,一边仰着脸瞧瞧自己干过的活儿。他那俊气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个小泥点儿,同时又洋溢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欢乐情绪。每当他替别人办完了一件事儿,都有这种情绪激动在自己的心里;有机会就替别人办事儿的习惯,是他在学校养成的。年轻人把这个好习惯,当法宝带在自己的身上。他经常助人,也就经常享受这种欢乐。

大队长郭成志接到通知后,仔细一看,说是地区科委组织全区十七个县的“百面红旗”大队,去邯郸河北铺学习谷子玉米间作,让村子及早安排好学习人员,接到再次通知后便在市内集合出发。

他不由得吸了一口冷气:“好悬哪!不是年初把红旗夺回来,这次学习八成算是白了。”

一九七四年,正当郭成志被撤职后“贬”到学校任教,公社在浆水滩又一次组织垫地大会战。当年,民兵是生产建设的生力军,所以各村都是以民兵组织出现的。郭成志虽然民兵连长的职务没被撤消,但那毕竟是上级的一种“策略”,已经是徒有虚名了。所以会战战场上,十几年以来,第一次少了郭成志。

当时,民兵们正愤愤不平情绪不小。

工地休息时,副支书郭明宪趁机鼓动民兵们全力以赴,坚决拿下全公社第一。

许多民兵说:“你光叫俺们拿第一,公社啥时候给人家郭成志‘平反’?”

郭明宪郑重地说:“成志的事咱先不提,相信上级党组织会正确对待……”

一个会战下来,前南峪得了个全公社的倒数第一。

前南峪的民兵那可是县里、地区老先进了,从六十年代中期,奖状从来就没断过,1973年还得了河北省军区的“先进民兵连”称号。连长郭成志从马辉司令员手里接过了奖励的十支亮光闪闪的枪,一下子轰动了全地区。

这次戴了倒数第一的帽子,个个蔫头搭脑,说怪话的、骂街的把整个前南峪闹了个好不晦气。既然民兵的红旗倒了,又是在生产中倒的,那么,前南峪村的“战天斗地红旗大队”,也不能再树了。哪有“倒数第一”还照样村里红旗招展呢?这不是鼓励人们学后进?虽然是第一次跌跟头,也实在跌得太惨了,从上游跌到中游勉强保住红旗,从道理上凑合着尚能讲得通。公社领导又知道怎么回事,通融通融许是能压住不同意见,一家伙跌到了底,谁还敢去“保”你?啥理由也是白,该拔就得拔掉,自找的!

一九七五年一月,公社接着夏天那个碴搞大会战。这些以工代赈的建设,安排了大批劳动力,给乡村集镇增添了一种向来没有过的热烈气氛。峰峦起伏的太行山上,奔走着忙碌的人群,响着拉车的号子声,从早到晚都有运料的排子车在工地上滚动。

这一天,前南峪工段上的民兵们正干活儿,忽见堤坡下坎的小路上来了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壮实年轻人,头裹白毛巾,敞着棉上衣,一边朝人群这边走,一边面带笑容地大声招呼:“同志们,你们辛苦啦!”

大伙儿一看是连长郭成志,立刻欢声雷动,一边像个小孩儿似的扬着手臂兴奋地喊道:“连长回来啦!”一边两眼含着热泪围了上去。

郭成志跟大伙儿一一握过手后,走到一个青年跟前,说:“庆福,你歇歇,我拉几趟。”他不容那个青年推辞,伸手夺过拉袢,套在肩上,两手紧紧地抓着车辕子,头一低,腰一弯,拉起车往河堤上走。

那个叫庆福的青年赶忙跟过去,把铁锨放在车上,伸出胳膊,弓起腿,在车尾往前推。

小排子车,“嗖嗖”地跑起来。

连长回来了,民兵们的气也顺了。小伙子们把憋着一夏一秋的不服气的劲头都使出来了,每天评比下来,数量质量都是全公社第一——轻车熟路吗,俺不拿第一谁第一?

那一次,郭成志专门挑了村里一个名叫张龙的“刺头”搭伙,两人在一个车。那个后生劲头不大,饭量邪大,拉起车来总是游游荡荡,像是没吃饱饭。别人说他,喊他加油,不是朝你嘻嘻一笑,就是跟你瞪眼珠子:“肚子饿着呢,你管?”因此,谁和他一个车,总得使出整车的四分之三力,那一分是替“刺头”使的。

哪个愿意跟这样的人搭帮呢?

这天,天没亮郭成志就准备往工地去。

郭玉金刚点火做早饭,听到外边响动声,赶忙迎出来,说:“你这么早就要去工地?”

郭成志一边朝屋里走,一边回答说:“这几天是竞赛关键时刻,再不抢着往前赶就晚了,得抓紧时间。”他又问,“张龙妈病好了吗?”

郭玉金轻轻地叹口气说:“没好利落。张龙爸爸张清的脚又化了脓,肿的像个小冬瓜,穿棉裤都伸不进腿去……”

郭成志听了一惊:“他的脚又怎么了?”

郭玉金说:“他捣粪的时候用镐砸的。”

郭成志听到这句话,急忙朝外走。妻子吃惊地追出来,在他背后跟他说句什么,被惊醒的小海大声地喊他,他一概都没有听见。

张家门口的粪堆还在那儿原封没动,因为鸡刨狗扒,摊了一大片。小排子门关着,那上边的高粱秸已经松散,歪歪扭扭的。院子里是一片灰暗,窗子上没有亮,屋顶上不冒烟。

郭成志急收脚步,这才想到来早了,病人这时候不会起来,也不能叫醒他们。

他这么想着,在门口来回走了几趟。他的心里又沉重又紧张,自己也发现,那件白布褂子前襟,“突突”地跳个不停。他那两只因为握锨把变得更加粗糙的大手使劲儿攥着。他心里叨咕:张清怎么这样倒霉,刚直起腰,憋了一身劲儿,还没上战场,就先受了伤。他想,张清是个让苦水泡软了心的人,好想事情,怕受磕碰,晴天下雹子,偏偏砸他的脑袋。这会儿,一定很着急很难受。……郭成志想到这里,有点怕进屋子,不忍心去看见老伙计那悲哀的脸色。

院子里传出孩子的哭叫:“我饿!我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