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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之重

2014-12-13 20:26:09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4902

生命之重

——一起跨国维权案的前前后后

■ 陈益

周庄舫

站在周庄舫的露台上四处眺望,如绸缎一般铺展的蚬江,在秋日的阳光下,泛动耀眼的波纹。南岸是黛瓦粉墙、塔影婆娑的古镇区,北岸耸峙起一幢幢新楼,生命奥秘博物馆的标识尤其醒目。西望,塔吊下一座跨江大桥正在施工。流水涌涌东去,将视线带向苍茫的极远处。水天一色的澄澈,令人心胸豁然开朗。

六百多年前,沈万三的船队正是从这里起锚,满载着绫罗绸缎、瓷器玉雕,以及傲视险途的雄心,犁开万顷波浪,前往遥远的马六甲海峡,去实践通番发富大业的。

这位中国对外贸易的先驱者,创造了难以计数的财富,被誉为“资巨万万”,“富可敌国”,甚至富得遭到明太祖朱元璋的嫉妒。最终充军云南,客死他乡。沈万三归葬于古镇周庄银子浜下,直到今天,在民间仍然有广泛的影响。

十三年前的6月6日,包括加拿大、智利、日本、墨西哥、新西兰、俄罗斯和美国在内的21个国家的贸易部长,走进蚬江畔的周庄舫,前来讨论WTO启动新一轮谈判问题。肤色各异的贸易部长们也许到了古镇才听说这里曾经出现过江南巨贾。但他们关心的不是这个湮没在历史烟尘里的人物。WTO正处于十字路口。西雅图会议失败后,能否启动新一轮谈判,已成为世界多边体制保持下去的关键。经济全球化发展如火如荼,但是仍有不少的人对它的负面作用忧心忡忡。

在这里,他们很快明白了,中国的改革开放并非以牺牲传统文化为代价。就在国际大都市上海附近,完整地保留着千年古镇周庄。诸多的疑虑被蚬江水涤清了。蚬江,太湖三大泄水通道之一——东江的一链,见证了一个极其重要的历史时刻……

新中国成立六十五周年前夕,隋鸿锦从大连来到古镇周庄。他要在周庄舫主持一个中国解剖学会解剖学科普高峰论坛。

温文尔雅的隋鸿锦,三十五岁就成为教授。如今他具有多重身份。教授,博士生导师,政协委员,民主党派成员,归国留学生,鸿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总经理,劳动模范……最近又刚刚当选为中国解剖学会科普委员会主任委员。

他是以学者的身份在这里主持论坛的。解剖学界泰斗、中国工程院院士钟世镇,中国解剖学会理事长第三军医大学副校长张绍祥,中国科协科普部副部长辛兵,各大医学院校的学者教授如约而至。就在蚬江的北岸,有他新建的生命奥秘博物馆。与会代表将在讨论如何落实《全民科学素质行动计划纲要》,发挥解剖学会科普功能的同时,参观运用生物塑化技术制作的人体标本。

当然,这些学者也会游览中国第一水乡——周庄,沐浴于江南明丽的秋光下,放松一下心情。

我和隋鸿锦教授多次见面,也参加了他举办的一些活动。我们在一起饶有兴味地聊及大学城海德堡,内卡河畔山冈的哲人路。那一条寻常的小路,承载过多少探寻的渴望、精彩的争论和厚重的思想。他正是由此走上生物塑化之旅,尝尽苦辣酸甜。

数百年来,生物标本始终用福尔马林——甲醛的水溶液保存。一进入解剖室,就被强烈的刺激性气味熏得泪水涟涟,学生们同样泪流满面。能不能创造崭新的标本保存技术?德国的冯·哈根斯博士回答:“能!”他正在国际上推广自己发明的生物塑化技术。中国恰恰是他特别感兴趣的国家。于是隋鸿锦获得了去往海德堡大学第一解剖学研究所深造的机会,哈根斯成为他的导师。

回国后,隋鸿锦成为这项技术在国内推广的第一人。他一直与冯·哈根斯保持联系,并且提出合作请求。生物塑化大师对学生的技术不屑一顾。但不久,当他来到大连,亲眼看到隋鸿锦制作的生物标本时,立即改变了主意。1996年12月,冯·哈根斯与大连医科大学签约,合作成立生物塑化研究所。

在这之前,一位著名的解剖学家热忱邀请隋鸿锦到香港大学医学院读博士,并提供每年12.8万港币的奖学金。当时,他只有硕士研究生学历,月薪300元。然而,隋鸿锦拒绝了。他全身心地投入生物塑化研究。三年中,每天晚上只睡四五个小时。他觉得自己像一株水下向日葵,承受压力,期待在黑暗中绽放光明。

怎么也没想到,在与导师哈根斯合作的六年中,由于看法相左,彼此的分歧竟越来越大。冯·哈根斯想把人体塑化标本作为行为艺术(包括男女交媾),以制造轰动效应,获取更多的经济收益。对此,隋鸿锦持反对态度。他说,科学家的良心告诉我,应该最大限度地发挥塑化技术的医学和科普价值,探索人体的奥秘。

这里既有东西方文化的差异,也显现了彼此间截然不同的价值观。亲疏恩怨中,还掺杂了个人性格、经营理念、人文道德以及不同政治观点等等因素。彼此分手是必然的。

在与哈根斯分手后,他开始了艰难的创业。很快,经卫生部和中国科协批准,由中国解剖学会主办、鸿峰生物承办的“人体世界”科普展揭幕了。全国人大常委会原副委员长吴阶平院士也欣然题写了展名。展品全都是用生物塑化技术保存的标本,涵盖了运动、消化、呼吸、泌尿、生殖、心血管等人体系统。二十具标本,被设计成具有动感、美感的生活化造型:思考者、下棋选手、投篮手……观众们有机会对人体结构仔细观察,从容地感受生命的神奇和健美。

然而,美好的理想,良好的初衷,未能阻拦某些人的指责、猜疑,甚至谩骂。这次展览让隋鸿锦遭受了暴风骤雨般的压力。此后的展览,也是办一次赔一次。无奈之下,只能用国外展览赚的钱来弥补亏空。他想起了西班牙解剖学家塞尔维特因为解剖尸体被判火刑的故事,不由感慨:“科学技术的进步,总是领先社会意识的进步……”

鸿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终究依托成熟的生物塑化技术,自主研发了一系列生物塑化及其配套产品,填补了国内空白。从2004年以来,鸿峰公司在欧美、亚洲的二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相继举办了以生物塑化技术为依托的科普展览,赢得了很高的国际声誉,成为国际生物塑化领域的龙头企业。他们的产品,占全球生物塑化产品展览市场的60%。

不料,所有这一切,竟导致了一场错综复杂、旷日持久的跨国维权斗争。

在这里,我用“斗争”这个词,丝毫也不过分。在前前后后的五六年中,隋鸿锦体味到了最严酷无情、最不可回避的生命之重。为了在国际舆论界获得清白,他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艰辛努力,不知度过了多少不眠之夜,耗费了多少心血,乃至生死与之。

但,在周庄舫的会议上,隋鸿锦只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话:“九十高龄的钟世镇院士告诉我,你们所经历的,我年轻时早就经历过了……”

风云骤起

2008年2月7日,正是农历正月初一。滨海城市大连风和日丽,四处不时响起喜庆的鞭炮声。隋鸿锦和六个一起长大的发小,正打算按照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依次去向各位父母拜年,突然间接到了一个从美国打来的电话。

来电显示,那是美国第一展览公司的阿尼·盖勒先生。

“隋博士,过年好!我知道你正在过春节,很抱歉在这个时候打扰你。”阿尼·盖勒的语气沉重,似乎很无奈。隋鸿锦一边听,一边锁紧了眉头。原来,阿尼·盖勒刚刚接受了美国国家电视台ABC著名主持人布莱恩·罗斯的采访。罗斯出示了不知什么人提供的九张照片。照片上显示的是几位被执行死刑的犯人被捆绑着倒卧在雪地上。他指责这些犯人的尸体可能被隋鸿锦的鸿峰公司制成标本,用在了纽约的展览上。

隋鸿锦异常惊讶。

“隋博士,我相信你不会做这样的事,我们以前也反复探讨,验证了你们的标本来源是合法的。但是……这几张照片实实在在。你有责任说清楚你和这些照片之间的关系。”

阿尼·盖勒无奈但却严肃地说出最后一句话,放下了电话。

阿尼·盖勒先生是一位慈祥的长者。他年轻时是一位音乐人,制作了很多种音乐节目和唱片,1967年曾入选全美最佳唱片制作人名单。阿尼曾经合作过的世界著名乐队,包括被誉为史上最成功及最完美的三重唱的比吉斯兄弟乐队,被列入摇滚名人堂的艾尔顿·约翰,60年代的英国乐坛最有个性,也最引人争议的“谁人”乐队(The Who),被誉为无可争议的美国灵魂乐的教父詹姆斯·布朗(James Brown,1933-2006)等等。阿尼也因此在世界各地建立了广泛的社会关系。

1994年,阿尼·盖勒的几位朋友组织开展了一次世人瞩目的探险活动——打捞沉睡在北大西洋3000多米深处水下的泰坦尼克号游轮残骸,并邀请他出任新成立的“泰坦尼尼克公司”的CEO。阿尼·盖勒由此展示出高超的市场运营能力和深厚的文化内涵。他先是为“泰坦尼克公司”争取到世界独家的对泰坦尼克游轮残骸的打捞权,然后组织了七次大规模的探险活动,并把打捞上来的物品,组织成一个充满人情、充满对生命感悟的展览,在世界各地举行巡回展览,取得了巨大的成功。在此基础上,阿尼·盖勒成立了总部位于乔治亚特兰大的第一展览公司。

2003年,阿尼·盖勒通过浏览网上的消息发现了隋鸿锦,辗转找到他,希望能来大连,与当时的大连医大生物塑化有限公司洽谈合作。但是由于种种原因,他最终没有成行。

2004年秋天,阿尼·盖勒带着他的助手,第一展览公司的副总裁汤姆来到了大连。在参观了医大塑化公司之后,阿尼·盖勒向隋鸿锦热情地表达了合作的愿望。他走遍了世界各地,发现在这个领域隋鸿锦是最合适的合作人选。隋鸿锦对阿尼·盖勒的展览推广计划很感兴趣,但不得不给他泼了一盆冷水:当时,已经与另外一家总部位于洛杉矶的展览公司签订了具有排他性的合作协议。

隋鸿锦的回答出乎阿尼·盖勒的意料。他的目光暗淡下来。分别的时候,倔强的阿尼·盖勒留下了一句话:

“Everything is possible!”(什么都有可能!)

大约过了半年,阿尼·盖勒再次给隋鸿锦打来电话:

“隋博士,我计划到大连访问,如果你有时间的话,我希望能和你见面,洽谈一下合作的事宜。”

“哦?”隋鸿锦一愣,“我们已经签订了一份具有排他性的合同,不是和你,而是另外一家公司。”

“没关系,”阿尼·盖勒停顿了一下,用胜利者的口吻说,“你说的那家公司,已经被我们整体收购了!所以我们已经是合作者了,我们之间的合作不受原先的合同的限制了!”

原来,阿尼·盖勒从大连返回美国后,意识到想和隋鸿锦建立合作关系,必须突破那份合同的限制。可是对方迟迟不愿意出让与隋鸿锦的合作合同。他拿出杀手锏,用270万美元将对方整体收购,留下了与隋鸿锦合作的合同,把人员设备、连同公司名称都归还给原先的那家公司。

隋鸿锦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阿尼·盖勒拿出整体收购的270万美元,实际上只是用来购买一份合作的权利。他被阿尼·盖勒的合作诚意深深地感动了。

阿尼·盖勒从此成为隋鸿锦在美国最知心的朋友,而且一起经历了许多的风风雨雨……

这个电话足足讲了一个小时。

春节的气氛被搅乱了。

他想起,十多天前,位于大连市郊的一处简陋农家小院的鸿峰公司,突然出现了两个不速之客。他们自说自话进入了铸型标本制作室。总经理助理刘杰赶紧尾随而入。发现那是两个金发碧眼的美国人,一男一女,女的背个挎肩包,年龄在30岁左右。男的大概在50岁以上,自称是来旅游的。刘杰以为他们是隋鸿锦的外国朋友,用手势比划着,请他们到二楼办公室去。可他们不愿去。男的用手指着其他房间,比划着要去看看。就在这时候,他发现那个女的表情颇不自然。再仔细一看,她的挎肩包上有个花瓣,花瓣中间有个黑色的圆点,很像是摄像头。刘杰只能用手势请两个人离开公司场区。那个男的看起来有些着急,问了很多话,女的则努力把挎包上的摄像头对准刘杰。

把两件事情联系到一起,隋鸿锦不由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立即给正在外地过春节的几位公司高层管理人员挂了电话。要求大家终止休假,马上赶回大连,召开紧急会议。

晚上8点,胜利路边的“两岸咖啡”店,一个特殊的会议在悄然进行。研究了很长时间,大家达成共识,这件事并不孤立。很可能来源于鸿峰公司在国际上的竞争对手——巩特尔·冯·哈根斯。只有他才可能采用这样恶毒的手段诬陷别人,这是他一贯的行事风格。

美国广播公司(American Broadcasting Company,简称ABC),美国三大广播电视公司之一,创建于1943年,是美国观众最多的电视网。这个节目的主持人布莱恩·罗斯更是大名鼎鼎。他出生于1948年12月23日。1971年就开始记者生涯,1994年7月加入ABC新闻,目前是美国获奖最多和最受尊敬的记者之一。作为ABC新闻的首席调查记者,他主持的节目包括“20/20”在内的5个不同的新闻栏目。作品多次获得新闻界最有声望的奖项,包括6个杜邦奖,5个皮博迪奖,5个波克奖,五人海外记者俱乐部奖,12个艾美奖、3个爱德华默罗奖等等。罗斯的调查报告,暴露了各级政府的腐败,导致了国内法律的变化,并促使国外的一些改革。例如他进行了关于核走私的秘密调查,质疑美国当局是否应该阻止放射性物质水运进入美国。这为他第三次赢得新闻界最有威望的奖项之一杜邦奖。

但是,毋庸讳言,坊间也有不少关于布莱恩·罗斯报道失实的舆论。

“我们一定要证明,这是布莱恩·罗斯犯的又一个错误。我们要争取制止他!”隋鸿锦对他的助手们说。

在对阿尼·盖勒的采访中,布莱恩·罗斯曾提到,有一件整体标本和一件头部铸型标本的颅后部有一个洞,怀疑那就是执行死刑时造成的子弹孔。隋鸿锦觉得,恰恰可以针对这个怀疑,通过客观、科学的解释,来打消ABC对标本来源的疑问,尽管这样做难度很大。

夜晚,躺在床上,隋鸿锦久久无法入睡。他的脑海里闪现出了六年前的一幕。

“我知道你最喜欢你的女儿。我警告你,你要小心你的女儿和你的妻子!”身穿黑色马甲、头顶黑色礼帽的巩特尔·冯·哈根斯,坐在隋鸿锦的面前,蓝色的眼睛恶狠狠地直盯着他。

这是2002年5月末的一个下午。在这之前的两小时,隋鸿锦告诉他,自己已决定辞职,并交接了工作。

哈根斯反复地威胁他必须放弃塑化事业,否则就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隋鸿锦突然间怒火冲天。他素来性格温和,总是平和地对待各种人和事情,很少生气,更不要说愤怒了。哈根斯的话却把他激怒了。

他拍案而起,一字一顿地说道:“冯·哈根斯先生,你要是胆敢动我女儿和我妻子一根毫毛,就别想完整地离开中国!”

隋鸿锦一向认为,男人是家庭的支柱,保护弱小的妻子和女儿是自己天经地义的责任。哈根斯偏偏刺向要害,以他的女儿和妻子来威胁。这是任何一个有血性的男人所无法容忍的!他能脱口而出,就绝对说明他以前曾经仔细地考虑过,认为抓住了隋鸿锦的弱点,可以以此来制衡。

“对于我,你想怎样都可以。我们是男人,可以进行男人间的较量。但是你拿女儿和妻子来威胁我,这句话就一下子抹杀了你我之间八年的友情。坦率告诉你,从今天起,从这一刻起,你在全世界范围内最强有力的竞争对手诞生了!”

回到家里,看到隋鸿锦心事重重的样子,妻子王淑岩关心地问起原因。隋鸿锦吞吞吐吐地讲述了白天的那一幕。淑岩沉默了片刻,随即反复地安慰他,说哈根斯只是恐吓而已,不要过分在意。

但,半夜里,隋鸿锦两次被妻子淑岩噩梦中的叫唤惊醒了。

她不停地喊着:“有人进来,谁?谁!……”

隋鸿锦彻夜无法入睡。因为事业上的纷争,让妻子如此担惊受怕,他陷入了深深的自责中。第二天早晨起床后,他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用电钻在每个窗框上钻个小洞,然后找一些小钢棍作为插销,防止有人把窗户推开,进入房间。随即,他又去看望住在爷爷奶奶家的宝贝女儿。

快到六一儿童节了,她正在学校附近的公园里和同学排练准备表演的节目。在相距50米左右的距离,他远远地看着女儿和同学们嬉笑打闹,那样的活泼可爱。突然间,隋鸿锦禁不住热泪盈眶。

他强忍着不让眼泪流出,心中暗暗地发誓:

“孩子,爸爸一定会竭尽全力保护你!”

转眼间,整整六年过去了。在这六年中,隋鸿锦一天都没有放弃过自己钟爱的事业,一天都没有松懈对家庭安危的警惕。当时,哈根斯曾恶狠狠地宣布,在未来的200年里,他的家族都将视隋鸿锦和他的家人为最大的敌人,然而没有料到,哈根斯会采取如此卑劣的手段,在国际上对他进行污蔑和陷害。

这令人忍无可忍!

人生最无奈的事情,就是无助的等待伤害的到来。明知道有灾祸会发生,而且将给自己造成巨大的伤害,也明知道自己应该保护自己,却不知道该从哪里做起。因为隋鸿锦没有看到照片,照片上到底是什么,只能凭着阿尼·盖勒的描述去猜测。

眼前唯一能做的,就是把标本上小孔的形成原因进行解释。在标本的制作过程中,他们一直坚持对每件标本都进行详细记录,说明小孔形成的原因并不困难。

这样的标本有两类:一类是采用硅橡胶技术塑化的标本;一类是采用管道铸型技术制备的标本。

硅橡胶技术,是采用硅橡胶来替代组织中的水分、脂肪等物质,从而使标本可以得到永久性保存的技术。这是最常见的塑化标本。采用这种技术制作的整体标本,可以做出栩栩如生的动作造型,降低观众对标本的恐惧感,因而在科普展览中得到很广泛的应用。

在塑化标本的制作过程中,在标本硬化前,要将标本固定为一些特有的姿势。头部也被固定成为一定的姿态,如抬头、低头、左倾、右倾等。为了固定头部的姿态,需要使用钢筋,从颅顶到颅底,钻入整个头部,一直到达颈椎或颅底。这样,在钢筋钻入的部位就会产生小的孔洞。固定用的钢筋分为两种,一种为临时性固定,制作结束前会被取出;另一种为永久性固定,制作结束后会被保留在标本体内。在固定头部时,通常采用一根或两根以上6毫米直径的钢筋,产生的孔洞直径也为6毫米。在标本最终硬化时,永久保留的钢筋会在紧贴头皮处被切断,小孔也使用结缔组织封闭,因此有时会在标本表面留下一些孔洞。

铸型技术是以生物标本的自然管道(如血管、胆管、气管等)作为模具,将流动状态的铸型剂注入到管道中,等到铸型凝固之后,再将生物组织腐蚀掉。这样就可以完整显示管道系统的结构了。从20世纪八十年代开始,钟世镇院士就在第一军医大学(现南方医科大学)应用这个技术,并且取得了国际领先的地位。制作这样的标本,尤其是头部标本,在对标本进行腐蚀处理时,要把标本悬吊起来。需用螺丝钉固定在颅骨上,然后进行悬吊,难免会在标本上螺丝钉固定的部位留下小孔。

除了对标本上的孔洞形成的原因进行解释之外,他们又从法医学的角度,通过子弹的直径与孔洞的直径,以及伤口的形状对标本上孔洞不可能是弹孔的理由进行了阐述,把有关文字配合各种图片,再翻译成英文,发送给了美国第一展览公司,剩下的就只能是等待……

20/20节目中的匿名人

凌晨4点,隋鸿锦在忐忑不安中醒来。几乎又是一夜未眠。

此刻,是美国东部时间2月15日的下午。这些天,ABC电视台为这次的20/20节目做了很好的宣传,网络上已到处可见本次节目的梗概。节目的矛头,直指鸿峰公司的人体展览。不难想象,节目播出后会产生怎样的影响。

他打开电脑,找到了20/20节目的网址。赫然出现在面前的,就是几天来一直令他不安,却又一直令他渴望看到的触目惊心的九张照片:几个死刑犯人被送到某个学校,放到了解剖台上……可以肯定,这不是从网上下载的。

仔细看罢照片,隋鸿锦的不安逐渐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强烈的愤怒。经过详细了解、分析,他已清楚地意识到,这是一场惊天的大骗局,是某些人为了商业利益,不惜从政治上对中国,对鸿峰公司,对个人进行污蔑陷害的大骗局!

ABC电视台的报道,是几个方面协调配合进行的。贪恋的商人、居心叵测的华人政客、别有用心的电视节目主持人……为了各自的目的,彼此相互勾结,通过对中国企业的污蔑,以达到攻击中国政府的目的。这不仅仅关系到个人和鸿峰公司的名誉,更关乎国家和民族的名誉。在这样严峻的局面下,我们决不能忍气吞声、逆来顺受,一定要查明事情真相!

时针与分针一分一秒地靠近美国东部时间20点20分。这正是节目播出的时间。谁知,由于网络过于拥挤,20/20的网址突然上不去了。看来,ABC对这档节目的事前渲染发挥了作用。世界各地的观众蜂拥而至,造成了网络的堵塞。

隋鸿锦从来没有感觉到,时间会给人如此煎熬和折磨。

半个小时过去了。忽然,手机响了,是阿尼·盖勒打来的:“噢,隋博士,看来事情不是想象的那么糟。”

“为什么?”

“在节目的最后,20/20的主持人声明,节目中的内容迄今为止还没有强有力的证据加以证明。”阿尼·盖勒在遥远的美国说,“第一展览公司虽然做好了起诉的准备,但因为这句话,我们不能起诉了。”

隋鸿锦又一次愤怒了!难道这就是一贯标榜着“公平、客观、中立”的美国主流媒体,在进行污蔑之后,轻描淡写地一句“没有强有力的证据”,就把自己应当承担的责任轻而易举地推卸了?!

但冷静一想,他又明白,节目主持人布莱恩·罗斯之所以最后加上这样一句话,显然是他们关于标本头部孔洞形成原因的解释产生了作用。

就在他与阿尼·盖勒通话的过程中,竟有十几个未接电话,全是国外打来的。

原来,隋鸿锦的几位老同学已经看到了20/20节目刚才的报道,互相通了电话,都在替他担心。那些未接电话就是他在美国的同学的来电。他们反复提醒,ABC在美国的影响力很大。也有人建议他先到国外躲躲,离开是非的旋涡。

这时,美国西部时间已经是深夜。远在大洋彼岸的老同学的关心,使隋鸿锦非常感动,也愈加使他意识到20/20节目的影响力,以及追溯事件真相的责任重大。

傍晚,回到家里,第一展览公司录制的20/20的节目已经传输过来。

隋鸿锦反复看了两遍,似乎没理出什么头绪。节目中出现了他早晨在ABC网站上看到过的那九张照片。匿名人出现在节目的后半段,是深夜里拍摄的,只有模糊的背影。从镜头里可以看出,拍摄的地点是在大连的星海湾广场,但这里每天有十几万人出入,想凭借一个晚间的模糊背影去查找一个刻意隐藏身份的人,比大海捞针还难。

“这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隋鸿锦感到很沮丧。

几天来他一直处于十分疲惫的状态,一阵强烈的睡意袭来,让他难以坚持。于是关上电脑,准备休息。刚躺下,却不由一阵自责。在这样的关键时刻,怎么能怕累呢?他重新振作精神,用冷水洗了把脸,又来到了书房,坐在了电脑前,打开了20/20的节目。

节目是这样的:

旁白:在这期的“中国连接”中,揭示20/20记者布莱恩·罗斯的秘密调查结果。

主持人:晚上好,欢迎收看今晚的20/20。就像恐怖电影一样刺激,在某大厦的一个房间里放满了人体,非常的令人震惊。这些真实的人体已经被全国数百万的人参观过了。但是在被展览之前,他们从哪里来?他们在被展示之前的身份是谁?

旁白:这是一个人体展览,去除皮肤、利用塑化技术修整并装饰。

观众:这个是球员(标本造型),每个人都可以来参观。

旁白:一个人的血管、肌肉、器官甚至骨骼都被很细致的保存下来了,这是以前不可能完成的。

旁白:这些展览的人体标本有各种各样的姿势:带着足球跑的、投篮的甚至带有胎儿的塑化的孕妇。还有分离的人体,肌肉和骨骼分离的。

旁白:这个人体展览是两个不同的公司合作运营的。

旁白:从拉斯维加斯到圣地亚哥购物广场,以及在纽约市南街海港,超过了150万人参观了这个展览,票价大概是25美元。

阿尼·盖勒:到目前为止,我们大概在36到37个城市举行了展览

旁白:阿尼·盖勒是Premier展览公司的总裁。阿尼·盖勒公司的报告中提到从展览中获得了数百万美元的利润,涉及约1000个人体和人体组成部分。

阿尼·盖勒:我们花了很多钱,并认为它是伟大的教育计划,如果它成功了,我们的股东将会从中受益。

布莱恩·罗斯:你们通过展览来赢利?

阿尼·盖勒:事实上我们有不错的盈利。

布莱恩·罗斯:当你看到这些人体标本,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不舒服的?

阿尼·盖勒:没有,完全没有。

旁白:随着越来越多有关利润等问题的暴露,这些人体来自何处以及如何使用它们的问题越来越受到关注。

节目中,著名的主持人布莱恩·罗斯以一种居高临下,俨然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的姿态侃侃而谈,隋鸿锦的老朋友阿尼·盖勒非常尴尬地接受质问,而哈根斯在一旁非常配合地抹着眼泪。

旁白:他眼中含着泪水,承认他本人收到过一些死刑犯的尸体,但是他说他将这些尸体火化了,没有用于公共展览。

巩特尔·冯·哈根斯:我不能再在中国制作标本了,我必须让我自己远离这些。

节目中的关键环节是一个匿名人的出现。在节目中,他只出现了模糊的背影。镜头明显是夜间在大连星海湾广场拍摄的。节目主持人和这个匿名人在昏暗的路灯下并排向前走,而摄影师则从后面跟拍。主持人说了这么一番话:

“这些照片来自于一个自称是参与人体黑市买卖的男人,我们在一个深夜会见了他。因为害怕中国政府会逮捕他,他要求我们对他的身份保密。这个男人现在为竞争者工作。他说他的工作主要是在中国收集尸体,并进行地下交易。这些尸体有些被送到大学使用,有些就在大连公司制作成塑化标本用于展览。为了证明他的身份,他提供了以前工作使用的一些文件(介绍信)和这些照片。他说这些照片于四年前在另一个城市拍摄。在那里,一个死刑犯人的尸体基本被卖到200美元。他告诉我们,这些照片是他第一次与卖方联系,对方向他展示可以获得什么时拍摄的。他说,从那以后,他就开始从卖方那获得尸体了,但再不能拍照了……”

这个匿名人声称是为隋鸿锦工作的,接受隋的指令在中国从事黑市尸体交易,每具尸体要卖200—300美金。在从事黑市交易的过程中,匿名人在节目播出的三年前就拍摄了这些死刑犯人的照片。

突然,一个快速闪过的镜头引起了隋鸿锦的注意。

这是一张空白的介绍信,匿名人声称,他在从事黑市交易时,就是用这样的介绍信来开展工作的。引人注意的是这张介绍信上的印章。隋鸿锦把录像停下来,设法将介绍信的页面放大,再放大,文字渐渐变得清晰了,赫然出现的是“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的红色印章。

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于1998年开始正式运营。当时为了把生物塑化技术引进中国,大连医科大学校领导决定和哈根斯合作,建立生物塑化研究所。大连医科大学专门在校园内建造了一座800平方米的二层小楼,作为办公和研究场所。研究所的经费、人员和设备主要由担任所长的哈根斯负责安排,学校领导委派隋鸿锦担任副所长和法人代表。

在20/20节目中看到了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的印章,隋鸿锦心里的疑问被证实了。这个匿名人只能来自哈根斯的阵营,因为印章就在哈根斯手中保管着。

哈根斯自以为很聪明,孰料,聪明反被聪明误!

“死亡博士”哈根斯

贡特尔·冯·哈根斯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物?

根据“国际在线”报道:冯·哈根斯1945年生于波兰,二战期间全家移居莱比锡。1965年至1968年,在原东德耶拿弗里德里希勒大学医学系学习。1968年,哈根斯在逃往联邦德国的途中被捕,然后被关押在民主德国的格拉和哥格布斯堡集中营,长达两年之久。1970年8月,联邦德国政府用赎金把“幸运”的哈根斯“买”到联邦德国。他得以在卢贝科大学完成学业。1978年他在海德堡大学解剖研究所从事解剖研究,从那时起哈根斯开始了制作人体标本的工作。

《文汇报》曾以整版篇幅,发表署名文章《当人体标本成为雕塑》,对他作过如是介绍:

他是人体塑化技术的发明者,德国解剖专家。早年获得德国海德堡大学解剖学博士学位,1970年代创建实验室,研究发明了标本塑化技术。经过塑化处理的尸体质感良好,完全干燥,无刺激性气味,可以永久保存。

通过生物塑化技术,哈根斯让人类正确地认识自己的身体,促进了医学事业的发展,在业界赢得很高的评价。

然而,将一件件冰冷的尸体活生生地展现在世人面前,无论从哪个意义上说,都是一种对传统的挑战。1997年起,他的塑化人体展览在世界各地展出,引起了很大的争议。有人将哈根斯视为敢于挑战传统的“超级英雄”。也有人说,如果他的这项发明仅仅应用于医学教学无可非议,但公开展出极为不妥。有更多人指责他是“伤天害理”,从法律、伦理、道德、宗教等多方面进行批评,甚至有人用铁锤将他的展品打翻在地。

“死亡博士”哈根斯因而麻烦不断。

2003年3月,哈根斯在波兰一个叫谢根亚瓦凡扎斯特的村庄买下了一个废弃工厂,用以放置展品、材料和设备,并试图逐步将它改造成为一个尸体加工厂。这个计划引起了上千名村民的恐慌和反对,他的尸体加工计划因此流产。

那年年底,哈根斯还因为“滥用职称头衔”罪,遭到海德堡地方法院的指控。原来,他在世界各地举办展览,包括在德国对外活动时,一直自称为教授。可是严谨的德教授职称委员会说,他从来就没有在德国获得过教授职称。地方法院因此向他判罚14万欧元。

2010年5月,他又在德国东部勃兰登堡的古本镇开设了一家商店,展示尸体和各种动物标本作品,除人体外,展品中还增加了鸭子、长颈鹿、鳄鱼、棕熊,以及塑化技术发明以来制成的最大的动物尸体标本——一头名叫“桑巴”的大象。商店开业后,他竟然出售部分人体标本。一个大脑横截面切片标本标价1500欧元,整个人体横截面切片标本的价格是它的10倍。甚至一条鱼的横截面切片标本,也达到600欧元。哈根斯还开了网店,将各种标本照片发到网上。这引起一片哗然。

但哈根斯说,这些塑化标本具有教学价值,“将对医学教育作出重要贡献”。面对各种非议,他在个人网站上澄清:“只有医学专家和教授才有资格从他的店里购买生物标本。”

有一些宗教学者认为,哈根斯是在用尸体赚钱:“他的行为与那些食人族没有差别,和猥亵尸体的变态者一样可耻。他的动机很低贱,严重冒犯了人类的尊严。”哈根斯则为自己辩解:“尸体是没有灵魂的。”

一方面,生物塑化技术存在着巨大的商机。一方面,在输出技术、出售尸体作品、合作生产尸体作品等领域,哈根斯引来了不少纠纷。但无论如何,当死亡的人体以雕塑化的形式展现在人们面前时,终究呈现艺术的力量。哈根斯的作品,无论是“歌者”、“弗朗明哥舞者”,还是“杂技演员高高托举”、“奔跑者”、“骑车人”,都传达出强烈的艺术感染力。当然,各界的评论同样褒贬不一。

有记者报道,哈根斯推出的一件得意之作,曾经吸引了众多参观者的眼球。那是一个剥掉人皮的男子,欧洲人硕大无比的阴经赫然勃起。哈根斯将他命名为“早起之鸟”。他的解释是,这不过阐明了一个再简单不过的生理现象。他的作品还包括一个正在手淫的巫师。巫师手捧的肝脏被做成了一个生殖器。有人严厉批评说,这是一种极为怪异荒诞的文化,毫无教育意义。

德国慕尼黑检察院也曾对哈根斯作了指控,内容包括他“违反了死者安宁权”。

哈根斯除了在大连拥有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外,还在吉尔吉斯斯坦设立了一个研发中心,在德国也有分部机构,主要负责人体标本展览的运营。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公司开始运营后,制作规模达到了世界之最,技术更是堪称世界一流。

曾经师从哈根斯,一起合作共事,后来又成为竞争对手的隋鸿锦,对这位“死亡博士”有着比别人更深一层的认识。

研究所成立之初,运转还是正常的。但很快哈根斯就觉得,许多事情都需要向大学请示,难以接受,因为他是一个不愿意受到任何限制的人。于是在2000年,他在大连成立了独资的“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的人员,随之成了这家独资公司的工作人员,一套人马,两个牌子。隋鸿锦仍然是大医生物塑化研究所的法人代表。

在1994年认识哈根斯后不久,隋鸿锦就发现了他的一个显著缺点:轻诺寡信。在他需要得到帮助时,他可以承诺一切;当他不需要别人帮助时,以往信誓旦旦的承诺就会烟消云散。他曾多次表白,自己最擅长的就是收回任何对他不利的承诺。在这方面,隋鸿锦不免与他有越来越多的分歧。隋鸿锦经常好心劝告他,在中国经商,诚信是非常重要的。不要轻易向人承诺,一旦承诺了就要兑现。但对于隋鸿锦的劝告,他不但置若罔闻,还经常反唇相讥。

在大连成立塑化公司,并邀请隋鸿锦做了公司总经理后,哈根斯轻诺寡信的毛病愈演愈烈。他经常在政府领导那里承诺许多根本做不到的事情,以换取对他的支持。随后,只能由隋鸿锦去解释,甚至要求编造各种理由,收回他的承诺。对政府如此,对员工也是这样。这让身为总经理的隋鸿锦经常处于非常尴尬的位置。

哈根斯还是一个非常无情的人。几乎每一个和他合作过的人,分手后都成了他的敌人。有一位俄罗斯籍的解剖教授,从1993年起就移民到德国海德堡,是哈根斯在德国的塑化研究所的创始元老,勤勤恳恳工作了近二十年。可是,当这位老教授的结发妻子身患乳腺癌,住院治疗的时候,哈根斯不仅不闻不问,还将这位年已七旬的老教授长期派驻大连公司工作,老教授稍有怨言,哈根斯就威胁要取消老教授的德国签证,让老教授全家回到莫斯科。为了全家人的德国签证,老教授忍气吞声,直到夫人去世,他也没能在夫人的病床旁陪上几天。

隋鸿锦意识到,在做人的方面,在对事物的看法和处事态度方面,他和哈根斯之间有着太大的差别。彼此之间,从人生追求、生活态度到伦理道德、思想观念等方面,有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这使他下决心要结束双方合作,开创自己的事业。

然而,当他坦率地向哈根斯谈了自己的想法后,预想不到的事情就发生了。

“We got him !”

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的那枚红色印章,在隋鸿锦脑海里盘旋不去。他不由陷入往事的追忆中。

2002年8月,中国解剖学会的一个学术大会在广州举行。在会上,隋鸿锦意外地发现,哈根斯公司的孙德强、周蕊、赵守利等几个人也来了。这是一个纯粹的学术性会议,他们来干什么呢?隋鸿锦很诧异。很快了解到,他们是以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的名义来参会的。参会的主要目的,是试图和国内的解剖界人士建立联系,收集尸体,用于标本的制作。

隋鸿锦找到孙德强,以塑化研究所法人代表的身份警告他,要注意身份,不得以大连医科大学的名义开展工作。孙德强唯唯诺诺,再三表示不会以大连医科大学的名义收集标本。但事实上他们在广州期间一刻也没停止过这种行为。

返回大连后,隋鸿锦立即向大连医科大学领导汇报了情况,并且谈到了自己的忧虑。根据学校领导的意见,他几次向哈根斯及手下人索要研究所的印章和注册文件,但始终没有要回来。后来,考虑到只要没有法人代表的签字,塑化研究所无法进行正常工商年检。如果不能进行工商年检,塑化研究所也就会自动中止经营。同时,学校也从大局考虑,避免与哈根斯发生直接冲突,免得影响大连的招商引资环境,所以不再坚持索回印章和材料。

但是隋鸿锦心里始终有顾虑,万一哈根斯用研究所的名义做出违法的事情,大连医科大学仍然脱不了干系。而他作为名义上的法人代表,也要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细心的隋鸿锦想出了一个办法。2002年9月6日,他用家中的录音电话给哈根斯公司与印章有关的人员财务部长左肄,行政负责人丁娜,遗体捐赠部的陈伟、朱琳娣等人分别挂了电话,并做了录音。在电话中,每一次他都有意识地说出对方的名字,讲明时间,索要印章。在被对方拒绝后,他又警告对方,未经他本人的同意,不得以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的名义开展工作。最后告诉对方,这次谈话已经录音。

这盘录音带录制以后,一直静静地躺在隋鸿锦写字台的抽屉里,已经将近六年了。现在,看到了ABC电视台20/20节目中出现的带有“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的印章的介绍信时,他意识到,这盘被遗忘的录音带,具有独特的价值。

隋鸿锦把20/20节目的录像看了一遍又一遍。这个神秘的匿名人,完全可能是哈根斯阵营里的一员,那么他究竟是谁呢?

匿名人的镜头只有几秒钟,在夜色中和主持人布莱恩·罗斯并肩前行,摄录的只是背影,十分模糊。看得出,这是有意识想作掩盖,不愿意让观众辨认出是谁。主持人的旁白也说到,匿名人由于害怕中国政府一旦发现,会抓捕他并且判刑,所以不愿意公开身份,只同意深夜出现在镜头中。这位匿名人现在为一位“竞争者”工作。

即使是夜晚场景,也很容易能辨认出拍摄地点是在大连的星海湾广场。这个广场,借鉴了北京天坛圜丘的设计,充分融合了中国民族传统文化,号称亚洲最大的城市广场。它是为了纪念香港回归,在原先的盐场和垃圾场上回填建设的,如今成了大连的旅游胜地。

电视画面中,一共有两个人的背影,匿名人和布莱恩·罗斯。他们并肩而行,身影虽然模糊,但是能够看出两个人的身高相仿。他想起阿尼·盖勒曾经被布莱恩·罗斯采访过4个多小时,对布莱恩·罗斯的身高一定会有印象。

隋鸿锦给阿尼·盖勒发了一封电子邮件,内容很简单,只有两句话:你身高多少?布莱恩·罗斯的身高和你相差多少?

很快,阿尼·盖勒回复了。隋鸿锦得出结论:这个匿名人的身高在1.73米1.75米之间。随即列出了匿名人的一系列要素:

男性,身材魁梧,身高1.73-1.75米之间。他一定是哈根斯的雇员。应该能说流利的英语,否则不能和主持人进行交流。具有一定的心理承受能力。这件事,不仅是对他人的诬蔑,而且会对国家的形象产生损害,没有一定的心理承受力是做不了这种危害极大的事情的。道德水准极其低下,没有道德底线。明知不是事实而凭空捏造,明知会对国家形象造成损毁而故意为之,他只能是为了个人利益,为了金钱而不顾一切,丧失道德底线的小人。

列出了这一系列要素后,隋鸿锦在记忆中搜索着,把哈根斯雇员中有可能符合这些要素的人筛选了一遍。

一个名叫孙德强的人跳了出来。

孙德强,男,1975年12月22日出生,2000年毕业于锦州医学院临床医学专业英文班,毕业后即到冯·哈根斯(大连)生物塑化有限公司工作。2002年10月起担任遗体捐献部部长工作,专门负责为哈根斯收集标本。他还给自己起了一个英文名字叫保罗·西蒙。孙德强为哈根斯整整工作了将近十年。

孙德强是一个为了达到某个目的,可以不择手段的人。

几年前,为了和哈根斯建立密切关系,孙德强绞尽脑汁和同在哈根斯公司工作的哈根斯中国情人的妹妹谈上了恋爱。在同事们的膛目结舌中,他与这位仅有小学毕业程度,且性格暴躁的女士结了婚。明眼人都知道,孙德强这样做,是想借助婚姻关系,贴近哈根斯。

凌晨,隋鸿锦毫无睡意,给一位熟识孙德强的同事打了电话。同事回答,孙德强的身高大约是1.73m

“We got him !”

隋鸿锦忍不住说了一句英文。

这句话是美军驻伊拉克司令部发言人,在宣布抓捕到萨达姆的新闻发布会上说的第一句话:“We got him(我们抓到他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隋鸿锦召集公司的几位负责人和几位员工代表一起开会,将从20/20节目录像中发现的线索向大家做了介绍。为了查明真相,经过详细的讨论,确定了下一步的工作方向。

很快,孙德强的住处就搞清楚了,同时也弄清了他的作息规律。孙德强没什么朋友,所以社交活动很少,生活比较有规律。每天早晨坐哈根斯公司的班车上班,晚上坐班车回家。隋鸿锦他们决定,在他下班车走路回家的过程中,对孙德强跟踪录像。

出于安全考虑,他们借了朋友的三辆新车用于这次的行动。事先对孙德强可能走的几条路线进行了实地考察,设想了各种意外情况,然后确定了行动方案。

三组人员,一组埋伏到哈根斯公司附近,任务是监视孙是否上了班车,并对班车进行尾随,以防孙德强突然改变下车地点,另外两组则埋伏在他的住处附近。

傍晚时分,像往常一样,孙德强走下了班车,和他走在一起的是已经怀孕近6个月的妻子。由于孙德强的妻姐和哈根斯有特殊关系,孙德强的妻子、妻姐和岳母都在哈根斯公司工作。夫妻两人对于陌生人的跟踪毫无察觉,说说笑笑地往家里走去。

一切都按照预订计划进行。可惜,由于缺乏拍摄经验,录像中的孙德强似乎与20/20节目中的匿名人走路的坡度不一致。于是决定再次跟踪录像。

有了第一次的教训,第二次就顺利多了。他们拍摄到了一段足有十几秒钟的符合要求的录像。

在20/20节目的录像中,匿名人的步态有一个特点,向前行走时,左脚和正常人一样,而右脚却抬得不高,似乎是拖过去的。他们拍摄到的录像证实,孙德强走路的姿态也正是“左迈右拖”——左脚是迈步,右脚是在拖步。这是一个很有个性的特点。

隋鸿锦控制住自己的情绪,把这段对比的录像找十位不知内情的局外人,请他们挑出毛病,看看这两个身影是否是一个人。不久,答案返回了,十个人的回答非常一致:“是!”

随后,隋鸿锦他们又对其他有所怀疑的人进行了秘密跟踪和摄像。经过比对,没有任何人是“左迈右拖”的步态,同时身高、身材也都不相符。这个人只能是孙德强!

“We got him !(我们抓到他了)”

隋鸿锦再一次说出声。

从过度自卑到过度自尊

少年时代,隋鸿锦喜欢阅读侦探小说,福尔摩斯、神探波洛等等,陪伴他渡过了无数个夜晚。他常常把自己想象成小说里的神探,希望有朝一日也能遇上这样的案子去推理一番。怎么也没想到,若干年后的一天,人生早已由充满幻想变得如此具体的医学院教授,却开始了曲折的侦探生活。所有的一切,都是那么不可思议。

在短短几天里,他们就弄清了20//20节目中只有模糊背影的匿名人的真实身份,确定了幕后黑手是谁。假如能证明20/20节目中出现的带有大连医大塑化研究所印章的介绍信只能来自于哈根斯,就可以说明鸿峰生物公司与介绍信无关,也与从事尸体黑市交易的匿名人无关。如果能证明孙德强与哈根斯的关系,就可以揭露哈根斯捏造事实、愚弄媒体、蒙混大众的真相。

要证明哈根斯与大连医大塑化研究所的关系并不难。隋鸿锦找到了1997年10月7日大连医科大学关于成立塑化研究所的文件。文件中清晰地说明,哈根斯是这个研究所的所长。随后,又找到了一本德文传记小说《超越死亡》。这是德国作家尼娜·克莱史密特与男友亨利·瓦格纳,在2000年8月与哈根斯一起作了一次国际旅行后,写的一部哈根斯传记。哈根斯对此很得意,逢人就送。

在这本书里,不仅有哈根斯在塑化研究所门前的照片,更用大量的文字说明了大连医大塑化研究所和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都是由他投资成立的。两套牌子,一套人马。

在调查过程中,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发现:20/20节目中照片的拍摄日期是2003年12月23日,用的是富士相机。

这个发现完全是一个意外。2008年2月,在美国民主基金会扶持下成立的所谓的“中国劳改基金会”,其秘书长、反hua分子吴弘达发表了一篇文章《中共的创收“创举”——利用死囚犯尸体制作塑化人体标本》。为了使他的文章达到触目惊心的效果,他也登载了与20/20节目中一模一样的九张照片。

吴弘达的“中国劳改基金会”,每年都从美国国家民主基金会获得近百万美元的资助,台湾和美国的间谍机构也专门为其调配人员和提供经费,使他俨然成为“海外民运”的头面人物。一堆臭狗屎竟被当作香馍馍,可谓美国最荒诞的反hua闹剧。

1995年夏天,吴弘达因非法获取中国国家机密等刑事犯罪活动,被武汉市公安机关依法逮捕。西方借此大做文章,鼓噪一片。美国的一些政界人士提出,只要吴弘达还在拘禁之中,克林顿夫人希拉里就不应该出席在北京举行的世界妇女大会。

1995年8月22日召开记者招待会时,美国《华盛顿邮报》记者就此向联合国副秘书长陈健提问:“中国对此持何看法,中国是否欢迎希拉里前来中国参加这次会议?”陈健从容不迫地回答:“这是两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他说,“关于希拉里是否出席联合国第四届世妇会的问题,是由每一个与会国自己决定的,中国作为东道国,对每个国家任何人作为代表,持尊重的态度。至于吴弘达,我和我的同事已有机会说清楚了该事件的性质。现在吴弘达一案已进入正常的司法程序,正依法进行处理。”两天后,中国法院对吴弘达一案作出判决,判处被告有期徒刑15年,并驱逐出境。8月24日下午外交部例行的记者招待会上,一位来自香港媒体的女记者发问:“法院选择世界妇女大会召开的前夕宣判这一案件,两者是不是有关系?”陈健毫不掩饰自己的调侃神态:“好像没有关系吧?据我了解,吴弘达是位先生,不是女士!”记者席里发出一阵笑声。

但,从美国传来的消息说,吴弘达正与一些反hua政客配合,试图促使美国宾夕法尼亚、夏威夷等州通过专门法案,禁止中国人体塑化标本展览。如果他的阴谋得逞,不仅鸿峰公司濒临被迫退出国际市场的境地,对于中国的形象也颇有损害。

隋鸿锦必须沉着应对。他尝试着把文章中的照片下载,心想,数码相机拍摄的照片会附带有和照片拍摄有关的一些信息,吴弘达使用的这些照片会告诉我们什么信息呢?

他的电脑显示屏上出现了关于照片的一系列数据:拍摄日期:2003年12月23日10点42分,设备:富士相机,型号:Fine Pix 6800。

在ABC电视台20/20节目中,主持人提到,这些照片是匿名人在4年前拍摄的。节目播出是2008年2月份,节目拍摄的时间是2007年12月。推算起来,四年前正好是2003年。这与照片的信息完全一致。照片的拍摄日期确实是2003年12月23日

算起来,那时隋鸿锦离开医大塑化研究所已经一年半。

3月,正当隋鸿锦他们为调查不断进展感到兴奋,准备乘胜追击时,忽然传来一个消息:孙德强即将出国,去德国学习两年。一条已经咬钩的大鱼竟然要脱钩逃离,这让人感到从未有过的沮丧。

但沮丧是于事无补的。面对事实,只能调整心态,改变策略,弄清孙德强与哈根斯的关系。

经过半年的努力,他们从三个方面拿到了证据。一是哈根斯公司的集体合影照片。照片上哈根斯与孙德强都赫然在列。二是哈根斯公司的邮箱。孙德强的名片,与哈根斯公司其他人的名片,制作的形式和规格完全一致,所用的企业邮箱也是完全一致。哈根斯的“公司”和“研究所”用着同一个企业邮箱。三是孙德强的社会保险缴费明细。从2000年12月到2008年2月,他的社会保险金一直是在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缴纳的。

这一切说明,孙德强从2000年开始就一直为哈根斯工作,是哈根斯公司的雇员。其中一些时间则是以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遗体捐献部的名义在活动。

事物总是发生着令人意想不到的变化。孙德强在出国四个月之后,竟然急匆匆地回国了。原来他的妻子已经临产。隋鸿锦猜测,他将会在料理家事之后,再次去往德国。因为外界都说,孙德强将在德国工作两年。

谁知,当妻子产下一个女婴,他内心里充满了初为人父的喜悦时,哈根斯轻诺寡信的性格,打乱了他的计划。

这天,孙德强走进办公室,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通知他到公司的行政部取行李。孙德强一头雾水地来到了行政部。映入眼帘的是他留在德国的几个行李箱。

回国时,因为考虑到只是短期回国度假,所以他把大部分行李和生活用品等都留在了德国。可是,这些行李却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被人送回到了大连。孙德强立即找到了总经理,想问个究竟。果然,哈根斯认为孙德强已经没有必要再去德国了,所以把他的行李给捎回来了。有些东西哈根斯认为没用处,自说自话替孙德强扔掉了。

过了不久,又得到消息,孙德强被哈根斯免去了遗体捐赠部部长的职务。很快,被调到他根本就不擅长的计算机部去处理电脑图片。孙德强每天上班就是闲聊,无所事事。在一些私下场合,孙德强向关系比较密切的同事说,哈根斯是不敢把他怎么样的,无论倒了哪一天,哈根斯都不会把他辞退。

和许多人对哈根斯的评价不同,隋鸿锦认为,他并非是一个独立特行的人,恰恰是因为极度自卑、缺乏自信,他才过度自尊。主要表现为喜欢被人吹捧,愿意炫耀,过分地表现出自己。打个比方,这很像是一群人在一起讨论城市里的繁华和富裕,本来并无指向,但突然有一位出生于偏僻乡村的人愤愤地指责大家,这样说是瞧不起他。过度的自卑,会导致过度的自尊。

哈根斯的标准着装,是头戴一顶黑色礼帽,身穿皮制的夹克衫,脚穿一双德式的皮拖鞋。这套行头,一年四季不分场合,一成不变。这也体现出了他的不自信。因为一旦脱下这身行头,他就总是忐忑不安,担心自己的着装不合适。曾经有哲人说过:“一个人越是在意的地方,就是最令他感到自卑的地方。”哈根斯几十年一成不变的着装,就是最好的例证。

有一次,哈根斯应邀参加一个宴会。为此,他专门到商场买了一套崭新的西装。着装的变化,自然引起了来宾们的注意。很多人夸奖他穿西装很潇洒,指指点点,他却因此不安了许多天,总是怀疑别人是出于客套说的恭维话,担心别人在背后议论什么。从此很少看到他穿西装。

哈根斯的自卑心理,源于他童年的经历。他曾向《超越死亡》的作者尼娜介绍过自己的童年生活。由于性格内向,以及倔犟,哈根斯经常成为小学同学们的出气筒。同学们常常无缘无故地把童年的哈根斯饱揍一顿。他所在班级里的口号就是:“现在让我们去揍巩特尔!”常常受欺负,使他的性格变得更加孤僻。心理上的极度自卑,迫使他从小就想不惜一切代价改变现状,战胜他人,出人头地,以扬眉吐气。

哈根斯终于成名了。他长期的愿望一旦实现,便迫不及待地渴望得到众人的认可和赞扬。

哈根斯在德国海德堡的住址是市府大街18号。他在德国成立的私立的塑化研究所,就设在私宅中。后来,随着业务量的不断扩大,他出钱买了右侧邻居市府大街20号的房子,不久又让左侧邻居市府大街16号搬了家,后来又买下了对面市府大街19号的房子。当时很多人开玩笑说,市府大街应该更名为哈根斯大街了。每当听到这些的时候,哈根斯笑得非常开心,虚荣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正是由于哈根斯的这种表面过度自尊,实际上非常自卑的心理,促使他通过打破常规来表现自己的足智多谋。他尤其想表现出自己可以在别人毫无觉察的时候,对他人施加意想不到的影响,也会使用各种化妆术,甚至间谍手段打探其他人的消息,做出许多常人难以理解的古怪行为。

1989年,柏林墙被推倒,东西德正式合并。东德解体后,大批的前东德谍报人员随之失业,有些人为了谋生,开始贩卖间谍器材。哈根斯结识了几名前东德的情报人员,并购买了部分qie听器等谍报器材。有一次,他很高兴地向隋鸿锦展示了几种不同样式的qie听器。其中有一款手机式qie听器,像是非常普通的手机,安上SIM卡后,可以正常通话。但它却有其特殊功能,就是可以把房间内的对话发送到100米以内的范围。用另外一款同样的手机,便可以接收到信号,听到对话。他很得意地说,在很多次商业谈判中,他就是把手机留在谈判的会议室里,假装离开会议室,到另外一个房间偷听对方的谈话,来探求对方的谈判底线和谈判策略。他还经常用这个方法,偷听雇员们的私下谈话。

2002年初的一天,哈根斯为了探明隋鸿锦与他的是否同心同德,竟先后两次对隋鸿锦工作接触频繁的一位女性下属使用“美男计”。两个德国人分别接近她,假意和她约会,设法和她上床,并且在暧昧之后的闲谈时,有意无意地了解隋鸿锦的情况。这位女同事每次都谈到,隋鸿锦一直很注意维护哈根斯的形象。于是哈根斯觉得隋鸿锦很可靠,甚至把试探的过程洋洋得意地告诉隋鸿锦。

2005年11月,经过一段时间的紧张筹备,大连鸿峰公司的人体展览,在纽约曼哈顿距离华尔街不远的旅游区南街码头开幕了。这个展览取得了巨大的成功,随后被《纽约时报》评为曼哈顿最值得参观的二十个文化景点之一。

展览开幕后的第三天下午,隋鸿锦和大连鸿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的副总经理王建准备启程回国。在动身之前,他俩到展览现场去检查一下有没有遗漏的工作。

当天参观的人很多,观众们都在全神贯注地观看着展品,有的人在轻声地讨论着,也有人拿着教科书对照着学习。隋鸿锦信步走进第一个展厅,停下脚步,耳朵里似乎听到了一连串的德语。虽然没有听清说话的内容,但是从发音特点可以断定,这是标准的德语。循着声音看去,果然有一个高个子的男青年正与一位年轻女子用德语交谈着什么。

高个子男青年的动作,暴露了他的身份。他右手抬起,用食指一个个点着观众的人数。他点得很认真,头部不停地上下晃动。显然,这不会是普通观众的行为。只有业内人士才会如此关心观众人数。隋鸿锦顿时引起了警觉,马上提醒王建,注意观察这两个人。

更令人惊奇的事情发生了。只见高个子德国青年慢慢地走向附近的一位步履蹒跚的古稀老人,老人由一位中年男子搀扶着。他的头上戴着一顶江浙一带渔民常戴的小毡帽,身穿过膝的黑色大衣,眉毛和胡子都是花白的,似乎年纪很大,走路都很困难了。

隋鸿锦想起,哈根斯曾向很多人传授过他从前东德谍报人员那里学来的化妆知识。人们可以用假眉毛和假胡子伪装自己,但是耳朵不能。这个细节常用于识别化过妆的人。

他仔细观察了老人。尽管这位老人从眉毛、胡子到着装甚至步态,都进行了绝妙的伪装,然而他的耳朵以及无法改变的背影,把他给暴露了。隋鸿锦一眼就认出,这是哈根斯假扮的!

他轻声和王建耳语:“这个老人就是哈根斯!”

王建是一个头脑非常敏捷,思维也很缜密的小伙子。他立刻快步走出展厅,把这消息告诉了毫无心理准备的美国同事们,也告诉了阿尼·盖勒。王建同时安排美国同事,随时准备对哈根斯进行采访。

这一切都是在几分钟内快速完成的。

但是,紧张的美国同事破坏了哈根斯的美妙计划。他们拿着相机兴冲冲的向王建打听,哪一位是化了妆的哈根斯,然后就大步流星地尾随和拍照。这显然不是巩特尔·冯·哈根斯先生所喜欢的效果。很快,四位德国人警觉地聚集到了一起,在短暂地讨论了一阵后,哈根斯摘下头上的毡帽,遮住脸部,突然间如同脱弦的箭一般,冲出展厅,大步跑下扶手梯,转瞬间就消失在了人群中。

这时,阿尼·盖勒也赶到了。动作略慢半拍的中年男子被拦住了。老成的阿尼·盖勒非常诚恳地问:

“噢,哈根斯先生怎么走了?我们完全可以一起看展览,互相交流嘛。请向哈根斯先生问好,并欢迎他再来。”

中年男子很慌张,回答得吞吞吐吐、语无伦次:

“谁是巩特尔·冯·哈根斯?……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间跑掉了……我一定向他转达您的问候。”

后来,隋鸿锦了解到,哈根斯一行是从美国费城专程到纽约来秘密打探鸿峰公司的人体展览的。在前往纽约的路上,一行人不停地赞赏哈根斯的化妆术非常专业。哈根斯也自认为自己是表演的天才,还不时老态龙钟地表演一番,并大谈自己的化妆经验和体会。但是在返回费城的路上,全车人都各怀心事,默默无语。

隋鸿锦说,应该承认,哈根斯是一位很出色的发明家,也是一位非常优秀的解剖学教师,工作非常刻苦。如果他把精力集中在生物塑化技术和解剖专业方面,对于他本人和整个社会都是非常有益的。但是,由于过度的自卑,导致过度的自尊,使他逐渐偏离了自己最擅长的生物塑化技术和解剖专业,却转而去做许多他不该做的事情。试图证明自己是企业家、艺术家、哲学家、政治家,要证明自己擅长驾驶、擅长语言、甚至擅长养鱼……一旦发现哪里不如人家,就表现出极强的嫉妒心。

隋鸿锦和哈根斯的关系开始走向恶化,是从2000年开始的。那一年年末,大连医科大学实行人事制度改革,教师改为聘用制。35岁的隋鸿锦以副教授的职称被学校聘任为教授。当他很兴奋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哈根斯的时候,他却很冷淡地说了句:“知道了。”甚至连礼节性的祝贺都没有。后来,一位外国同事告诉他,哈根斯虽然几所大学聘为客座教授或名誉教授,但他从来没有做过真正的教授。所以,他一直要努力证明自己比所有的教授都要优秀。

从此以后,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现象,只要是隋鸿锦发表的意见,哈根斯一定反对;只要是隋鸿锦表扬的人或事,一定会招致哈根斯的批评。有人很快发现了这个规律,故意去惹恼隋鸿锦,以便获得哈根斯的青睐。而哈根斯缺乏自信的特点,常常会表现在他对某个人或某件事犹豫不决时,总是注意观察隋鸿锦的反应。

采访孙德强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转眼间到了2008年的夏天,又发生了一件奇怪的事情。

那天,大连市工商局的几位领导来到隋鸿锦办公室,说是例行对公司抽查。但是他们对企业的经营情况问得很少,却非常关心隋鸿锦出版的几部学术专著。临走时,专门索取了专业性非常强的几本人体解剖学图谱,说是要“学习学习”。

后来知道,多个政府部门正在对隋鸿锦以及鸿峰公司进行调查。调查的起因,是一位自称来自德国的独立记者,给中央和地方近二十个政府部门写了举报信,举报隋鸿锦在人体展览中使用死刑犯人的尸体,同时为哈根斯在中国受到的不公平待遇鸣不平。隋鸿锦曾在2007年被大连市委统战部评为“首届海外学子创业精英标兵”,颁发了奖牌,接着又被评为大连高新区劳动模范,而哈根斯也在中国开展生物塑化技术,却没有受到任何表彰。

这位独立记者的举报信中,附上了一张图片,图片来自隋鸿锦主编的《介入治疗解剖学图谱——神经血管分册》。照片中,头颅标本上有一个很小的小孔,被指认是子弹造成的弹孔。

隋鸿锦主编的这部专业图谱,于2006年在国内出版,首印3000册,出版后一年内就销售一空,尚无再版。作为一位非医学专业的外国记者,从何种渠道收集到这样一本国内出版,印数并不多的专业图谱?随即了解到,哈根斯在2008年1月曾设法求购此书。把两者结合起来,真相就渐渐浮出水面了。

这天,已经是零点了,按照约定,隋鸿锦驱车来到付家庄公园的海滨。走出车门,在海边的婆娑树影中,他看见了一位外国朋友熟悉的身影。简单地寒暄几句后,他们在哗哗海浪的背衬下沿着海边缓步前行。外国朋友向隋鸿锦简单介绍了他了解到的一些情况,递上一份材料。说是看过后,他还要带回去。没有路灯,借助手机暗淡的光线,隋鸿锦看清楚了,这正是那份被送到中央和地方近二十个政府部门的举报信,也看清楚了独立记者的名字:斯蒂芬·拉斯戈博!

在举报信中,斯蒂芬声称他是独立记者,而且是2006年才认识哈根斯的。但隋鸿锦知道,从2000年开始,斯蒂芬就已经受聘为哈根斯的新闻发言人。

显然,一切都是从隋鸿锦独立创业开始的。哈根斯密谋策划,对鸿峰公司一次又一次栽赃陷害。

2005年11月,鸿峰公司前往美国举办的首次人体展览,在佛罗里达州坦帕的科技馆(MOSI)开幕。展览取得了空前的成功。坦帕是佛罗里达州的首府,位于墨西哥湾东岸。坦帕连同周边的白水和圣彼得,三个城市总共有大约70万人口。可是在坦帕的六个月的展览,观众总人数超过了70万人次。不少人多次参观展览,还有游客长途跋涉前来观展。

坦帕展览的成功,却引起了哈根斯的嫉妒。他找到孙德强,专门布置了任务。按照计划,孙德强专程来到南京,住进了喜来登酒店。南京是中国较早成立遗体捐献组织(“志友协会”)的城市。他们试图利用遗体捐献者个人或组织的名义,发起针对坦帕展览的抗议活动。

孙德强找到几个人,都被拒绝。哈根斯又授意孙德强编造虚假材料,对坦帕的展览进行陷害。

很快,一份遗体捐献者的抗议书出笼了。抗议书上,签了许多人名,盖了不少印章,也用人不同的手指按上指纹。

孙德强使用喜来登酒店的传真机,将抗议书传真给了佛罗里达州的总检察官和佛罗里达州的解剖学会主席。

随后,孙德强又在南京购买了手机卡,给佛州的总检察长和解剖学会主席隆美尔分别打了电话,以南京遗体捐献者的身份,表达了对坦帕人体展览的抗议。同时,他躲在当地的网吧,注册了一个新的邮箱,再次以编造的身份给佛州的两个人发去了邮件,表示抗议。

没有想到,孙德强很快收到了佛州解剖学会隆美尔教授回复的邮件。隆美尔教授对收到的抗议书和邮件很重视,表示将组织几位美国记者到南京对几位抗议者进行采访。

接到回信,孙德强却慌乱了起来。因为一旦美国记者到南京,很容易会发现众多的抗议者,其实就是孙德强一个人。谎言难免会被戳穿。无奈,在请示了哈根斯之后,孙德强悻悻地返回大连。一场貌似周密的计划,也就不了了之。

转眼间,又是2009年的夏天。距离ABC电视台20/20节目的播出已经过去了一年半。隋鸿锦始终都没有忘记要澄清事实,还自身清白,维护应有的权益。

那么,该怎样反击呢?

隋鸿锦设想了两套方案。一是走法律途径,对哈根斯和ABC的污蔑诽谤行为进行起诉;二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采取新闻报道的途径,对这个事件的真相进行揭露性报道,公诸于众。

两种方案各有利弊。第一个方案,需要聘请美国律师,在美国的法律框架下进行起诉。聘请美国律师的花费无疑是巨大的。每小时的咨询费就要几百美金,而且很可能需要同时聘请几位律师。在美国进行诉讼,旷日持久,很有可能需要三五年才能有最终结果。

第二个方案相对简单得多。通过新闻报道进行揭露,所需要的是找到感兴趣的记者和媒体,可以很快见效。媒体的种类,可选择报纸,杂志或电视。隋鸿锦觉得应该首选电视。

在国外朋友的帮助下,他找到了一位美国的独立记者。那是一位40多岁的资深记者,曾进行过几次很有影响力的新闻调查。

在了解了这位记者的经历后,隋鸿锦满怀希望地向他详细介绍了事件的经过,并提供了所有证据。谁知,这位美国记者给了隋鸿锦一个令人失望,同时也使他倍感前途艰辛的回答:对手是ABC电视台,ABC太强大了,对这样的庞然大物进行揭露,他不能不胆怯。万一有什么微小的失误被ABC电视台抓住,对他进行反诉,其后果是承受不起的。尽管他对这个事件的报道非常感兴趣,收集到的证据也非常确凿。

按照美国的《新闻法》,记者有权保护消息的来源。只要当事人不同意公开,记者有义务和权利不公开信息提供人的任何资料。也就是说,如果孙德强不承认他的行为,ABC电视台完全可以以此为理由否认隋鸿锦的一切调查结果。这位独立记者的担心是有道理的。

假如隋鸿锦无法证明孙德强就是那个匿名人,ABC电视台完全可以以诽谤的罪名对他起诉。要证明孙德强就是匿名人,依赖对录像中的背影进行比对,还缺乏说服力。

所有的症结都在孙德强身上。那么,该怎样让孙德强说出真相呢?

2009年的9月,在拿到一笔劳动补偿后,孙德强夫妇离开了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很快,孙德强凭借流利的外语在一家经营医疗器械的外贸公司找到了工作。

就在这时候,隋鸿锦找到了宋春来。

宋春来,人称“大宋”,是一位壮实的东北汉子。他先后任职于大连电视台、香港凤凰卫视和中央电视台新闻部,是一位充满正义感,愿意为维护老百姓的利益呐喊的电视记者。从外表上看,他似乎大大咧咧,内心世界却非常细腻,有着极高的文学修养和记者的职业责任感。从2003年起,大宋就对生物塑化行业进行报道,非常了解生物塑化技术。大宋还是一位忏诚的佛教徒。

借到北京出差的机会,隋鸿锦与大宋见了面。听完介绍,并查阅了所有证据后,大宋感到非常气愤。他没有想到,简单的商业竞争,竟然西方媒体生拉硬拽与政治挂上钩,中国劳改基金会主席吴弘达跳梁小丑式的表现更是令人万分愤慨。

大宋说,作为塑化事业的旁观者,他愿为中国的塑化事业的发展提供帮助。作为一名新闻记者,他更感受到了肩膀上义不容辞的责任。

2010年元旦后几天,在结束了对东北边陲的采访之后,大宋风尘仆仆来到大连。他以记者的身份直接给孙德强挂电话,挑明事实,希望他作为一位正直的中国人,出面说明事实的真相。

“我……”

对方听到大宋要进行采访的原因和目的,没有说话。在一阵短暂而难熬的沉默后,孙德强竟然很顺畅表示,同意接受采访,希望当天晚上就与大宋见面。

原来,孙德强皈依佛门,成为了一名佛教徒。在接受了ABC电视台20/20节目的采访后,哈根斯并没有告诉他后续的情况,更没有让他看20/20节目。在德国时,他偶然在网上看到了20/20节目,当时他就被节目的内容震惊了。他对哈根斯不遵守保密的承诺,把采访的内容公开播出感到愤怒,另一方面他也为自己编造的谎言有可能给国家形象抹黑,感到不安。在回国后,他多次去往大连的横山寺烧香、祷告,然而心头始终有一种负罪感。有一位僧人在与孙德强交谈后,建议他把事实公开。告诉他,只有这样才能使自己从精神上得到彻底的解脱。

孙德强一直苦于没有合适的机会说出真相。当大宋挂电话给他时,他觉得精神得以解脱的时机终于到了。

大宋把采访的时间定在晚上七点,地点在星海广场附近的高尔夫酒店。经过几个小时的紧张准备,包括联系上摄像师张平,带好所有摄像设备,火速乘坐飞机,从外地赶到采访地点。

傍晚六点半,夜幕徐徐降临,所有工作人员都提前到位。隋鸿锦和助手刘洋进入了隔壁事先安排好的监测室。七点钟,孙德强准时地出现了。他戴着一顶有护耳的帽子,看来颇有些紧张,说话也口吃起来。大宋为了缓和他的紧张情绪,给他沏上一杯乌龙茶,并剥了一个桔子。在和孙德强简单地寒暄了几句之后,便开始了采访。

在整个采访过程中,孙德强总是装出很自然的状态,努力掩饰内心的紧张情绪,保持着不太自然的微笑。然而,他一根接一根不停地抽烟,时不时地端起水杯喝茶,用舌头舔着嘴唇,好像在干涸的沙漠上一样饥渴难耐。脸部的肌肉也不自然地抽搐着。从这些动作不难看出,孙德强在努力控制着内心的紧张,在回答大宋的提问时字斟句酌。过分的扣字眼,使他的口吃愈加明显。只要仔细观察,可以发现他眼睛里流露出悔恨、懊恼和烦躁的神色。

虽然孙德强希望获得精神上的救赎,但他对于自己的愚蠢行为给他人,乃至给中国带来的伤害,还缺少刻骨铭心的认识。何况,求生的本能,促使他时时为自己采取保护措施。或许在他看来,这不过就像小孩子“淘气”了一次,认个错,写个检讨就可以了。所以他以为,只要在采访中把事实真相说出来之后,就完事大吉了。他全然没有意识到,自己抛出的是一枚“重磅炸dan”,一场轰动世界的风波将平地而起。

三个多小时的采访很快就过去了。回答完最后一个问题,孙德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唉,这下好了,心里轻松了,我今晚可以睡一个好觉了。”

第二天上午,按照事先约定,孙德强准时来到了位于大连星海湾广场的百年城雕旁。百年城雕是大连市政府为了庆祝大连建市一百年而修建的纪念雕塑,从百岁老人到少年儿童不同人群的脚印,组合成独特的尽管,成为游客们在大连的必到之处。

2008年1月,正是在这里,布莱恩·罗斯录下了孙德强的背影。

此刻,随着孙德强的回忆,他的背影和那典型的“左跨右拖”步态,再一次地被摄像机记录下来,不过这次不是在深夜,而是在阳光下。

2000年10月,孙德强进入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最初是公司生产部一名普通员工,从事解剖技术工作。2002年10月,他得到老板冯·哈根斯的青睐,承担了该公司标本收集的工作。为遮人耳目,对外称为的人体捐献部部长。

2003年12月,孙德强受老板冯·哈根斯指派,并得到公司总经理、德国人克瑞斯蒂娜的签字许可,前往吉林省通化市某学校洽谈人体标本合作业务,以拓展公司进行塑化的人体标本的来源。恰好这所学校新进了一批人体标本,趁着工作人员不注意,孙德强用相机从不同角度对学校老师和学生处理标本的过程进行了拍摄。

孙德强提出了购买这些标本的要求,但是校方表示拒绝。

出差回来后,孙德强正在撰写工作报告,哈根斯进门来,看到了他在通化拍摄的这些照片,随即用U盘拷走了全部电子版图片,并且要求孙德强删除所有备份。哈根斯说:“这些照片很珍贵,可以用于研究解剖学的历史”。实际上,哈根斯在得到这些照片的同时,就开始酝酿一个卑鄙的阴谋。

经过三年多的策划和准备,从2007年年末开始,这场卑鄙的阴谋便悄悄地实施了。

2008年1月,孙德强先后两次接受ABC电视台记者采访,每次都是深夜里,采访地点均在哈根斯大连住所海月公寓顶楼的阳台上。

采访前,哈根斯对孙德强说:“由于隋鸿锦在美国办展览,严重影响了公司的效益,现在公司的处境很困难。有一个绝佳的机会,可以不让隋在美国任意展览。公司需要你的帮助,你必须帮助公司度过难关。”

孙德强问,具体该怎么操作?哈根斯突然很动感情,竟紧紧地拥抱孙德强,并流下了眼泪。孙德强十分惊讶,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连忙问哈根斯他能做什么。哈根斯介绍了美国记者即将来采访的事情,虽然没有告诉孙德强记者是美国ABC的记者,但告诉他,这些记者非常重要,可以左右美国国会的立法。哈根斯说:

“你只要在记者采访时说隋鸿锦在美国展览的标本中有死刑犯,他们就可以说服美国国会出台法律禁止隋的展览。”

接着,哈根斯展示了2003年孙德强在通化拍的照片,说:“你只要说照片上的这些尸体已经流入隋鸿锦在美国的展览就行了”。

孙德强问:“为什么要让我说明?”

哈根斯说:“照片是你拍的,你也比较了解中国标本方面的情况,你只要能说服他们就行了,采访的内容绝对不会公开”。

也许是为了表明自己对哈根斯的忠诚,也许是被哈根斯的许诺冲昏了头脑,虽然内心有些犹豫,但是想到在接受美国记者时身份可以保密,不对外公开,孙德强一口答应了下来。

第一次采访是在孙德强从北京办理了去德国的签证之后的深夜里。

在北京,他见到了和哈根斯一同从德国飞来的几位美国记者。似乎一路上哈根斯已经做了详细介绍,几位记者对孙德强很了解。一群人同行到达大连,美国记者被送往宾馆,孙德强则打车回家。

已是深夜11点左右,孙德强又困又乏,正准备休息,却突然接到了哈根斯的电话。哈根斯说,美国记者希望能立即采访。孙德强心中很有些诧异。但出于对哈根斯的盲从,他立即赶到哈根斯在海月公寓的住所。

采访他的,是一位中年外女士。哈根斯全程陪同着采访并不断地提示和引导着孙德强回答问题。孙德强简单介绍了上海、南京等地开展遗体捐献和相关立法等情况。记者问:中国是否在医学院校用枪毙犯人的尸体做标本?隋鸿锦的标本中是否有被枪毙的犯人的尸体?孙德强看了哈根斯一眼,吞吞吐吐地点点头:“有!”

第二天一早,哈根斯打来电话,让孙德强到他的公寓去见他。见面后,哈根斯就严肃地批评孙德强,回答关键问题时,态度不坚决。哈根斯明确告诉他,只要记着问及隋鸿锦是否展出枪毙犯人尸体的标本,必须肯定地回答“是”。他要求孙德强,一定要明确说是隋鸿锦派他去采购标本的。美国记者不会追问孙德强,作为哈根斯的雇员为什么会为隋鸿锦工作这样的问题。为了显示说服力,哈根斯让孙德强到哈根斯公司开几张盖有“大连医科大学塑化研究所”印章的空白介绍信待用。

哈根斯忍不住狂笑着说:

“隋是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的法人代表,有事就让隋去负责好了,跟我们公司没有关系!”

第二天深夜,孙德强再次来到了哈根斯的住处。

在场的,除了哈根斯和他的助手纳丁以及第一次采访孙德强的美国女记者外,又多了一位外国男士。孙德强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就是在美国大名鼎鼎的著名记者布莱恩·罗斯。这一次,是罗斯采访孙德强,采访地点是在只点燃了蜡烛的阳台上,室内播放着悠扬的轻音乐。

罗斯开门见山地问孙德强,那些枪毙犯人的照片是不是孙德强拍的,是何时拍的?孙德强十分肯定的回答“是”,并且描述了当时拍摄的细节。记者点点头,又问:“这些犯人尸体是否有可能流入隋鸿锦在美国的展览?”孙德强不加思索地回答:“是”。记者又让孙德强说说隋鸿锦的情况,哈根斯在一旁向孙德强使了个眼色,孙德强就按照事先的策划,描述隋鸿锦的种种“罪行”。并且向记者展示了几张盖有“大连医科大学生物塑化研究所”印章的空白介绍信,说谁都可以拿着这样的介绍信,以大连医科大学的名义收购标本。罗斯随即提出想带走这些介绍信,孙德强心中有些犹豫,面露难色。见此场面,哈根斯马上劝说孙德强:“他们远道而来,总得有些收获,有些证据就让他们拿走吧。”

也许是布莱恩·罗斯对如此“爆料”的采访进行得出乎意料地顺利,感觉不太踏实,又重复了一次问过的问题:

“枪毙犯人的尸体是否绝对有可能或者说已经流入隋鸿锦在美国的展览?”

孙德强没有再犹豫,斩钉截铁地回答:“是”。

听到这句肯定的回答后,哈根斯与布莱恩·罗斯笑着离开阳台,并肩走入客厅。孙德强没敢动地方,就在阳台默默地坐着,心中明白,自己为哈根斯立了一个很大的功劳。

一会儿,哈根斯独自走到孙德强面前,说:“为了证实他们确实来过大连,确实与你交谈过,他们还需要更真实一点的证据。我们一起去星海广场拍几张图片吧。”

见孙德强有顾虑,哈根斯又说:“现在已经是深夜了,而且到时只拍背影,而且你可以换上我的外衣,没人能认出来你的”。

于是,孙德强打了一台出租车走在前面,哈根斯、罗斯、中年外国女记者打另一辆出租车尾随。一行人来到星海广场的百年城雕附近,哈根斯脱下自己的大衣给孙德强穿上,然后孙德强与布莱恩·罗斯并肩而行,走在前面,哈根斯与中年外国女记者走在后面,女记者拿着一部数码摄像机负责拍摄。这,便是后来出现20/20节目中孙德强与布莱恩·罗斯并肩而行的模糊身影。

与ABC电视台过招

经过连续多个不眠之夜,大宋终于完成了后期制作。电视纪录片的名字叫作《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他充分展示了一个资深电视人的职业素养和技巧。整个节目内容清晰,论述有理有据,也有很强的逻辑性。

隋鸿锦马上给阿尼·盖勒和埃兹拉律师分别各邮寄了一份光盘,请他们在看过后,设法联系美国对该节目感兴趣的电视台,争取尽早向公众播出。然后,他和助手王建一起,于2010年2月3日赶到夏威夷,与第一展览公司的新任CEO谈判。

谈判在万豪酒店的一楼会议室进行。因为《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光盘在手,隋鸿锦信心非常强。他首先对人体展览所面临的困局表示理解,同时认为第一展览公司解决目前困难,走出困境的办法,应该是和鸿峰公司协作,共同开展对ABC电视台20/20节目的真相进一步调查。只有揭露了事实的真相,才能真正摆脱该节目所带来的困扰,而不是单纯地要求鸿峰公司降价。不考虑未来给鸿峰补偿也是不公平的。

然而,谈判没有成功。

第一展览公司新任CEO在谈判休息时,竟不辞而别,仅仅委托律师打了一个招呼。

由于阿尼·盖勒因年事已高而离职,第一展览公司与鸿峰公司的关系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出于自身利益的考虑,新上任的CEO态度暧昧,在关键时刻不愿两肋插刀,明哲保身,悄然回避,这给隋鸿锦的心头笼上了一层阴影。

这一段时间来,由于ABC电视台节目的播出,国际舆论一边倒地指责鸿峰公司在中国政府的授意下,实施侵犯人权的行为。一些别有用心者甚至借题发挥,呼吁抵制即将在北京举办的奥运会。鸿峰公司在美国、欧洲的多个生物塑化展览合同被迫取消,直接经济损失高达4000万元人民币。

隋鸿锦本想与第一展览公司携手并肩,共同迎击扑面而至的惊涛恶浪。他甚至有所准备,做好了至少降价20%的准备,以帮助第一展览公司减轻财务压力,尽快度过眼前的难关,重振雄风,把展览办好。然而,第一展览公司新的管理队伍对目前的困难局面呈现焦躁心态,看不到拨乱反正的决心和谋略,这让隋鸿锦感到失望。

从夏威夷回到大连,离除夕只有四天时间了。隋鸿锦却根本无心考虑过年,每天晚上都要不停地开几个越洋电话会议。有时是两个人谈话,有时是多个人讨论。《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光盘成为焦点,大量翔实的证据和孙德强出面说明真相,这无疑激发了ABC电视台20/20节目受害各方的高度热情和信心。他们在电话中详细讨论着各种方案,认真分析每种方案的优缺点。之所以通宵达旦地讨论,是因为已经到了必须作出决定的最后时刻。

ABC电视台20/20的中国调查节目,是在美国西部时间2008年2月15日播出的,按照美国法律,如果要追究其不实报道的法律责任,有效追诉期是2年。因此隋鸿锦他们必须在2010年2月15日之前发起诉讼。而2010年2月15日是周一,13日和14日分别是周六和周日,要想在15日之前起诉,就意味着在周五,也就是2月12日法院下班前,必须将起诉文件送达法院。为了给律师们留下准备法律文书的时间,必须在2月11日做出是否起诉的决定。

在美国进行诉讼不仅花费巨大,而且历时很长。许多当事人都是因为承受不起巨额的经济开支以及大量的时间、精力和体力的耗费,而对诉讼退避三舍,遇到不公平待遇也常常忍气吞声。尤其是对ABC这样的媒体巨人,起诉难度之大更是令人不寒而栗。ABC每年都有大量的新闻报道,为了应付各方面对新闻报道可能的不满,他们组建了非常强大的、经验丰富的律师团队。与这样的律师团队交手过招,很难有必胜的把握。在诉讼过程中稍有不慎,就有可能满盘皆输。

非常典型的案例,是美国历史上著名的橄榄球星辛普森杀妻案。在这场历时九个月的世纪审判中,全世界都知道是辛普森杀害了他的妻子和妻子的友人,但法官最后却只能依法判决辛普森无罪。当时检方收集了大量证据,可以确凿无疑地指证辛普森就是杀妻元凶,但经验丰富的辛普森辩护律师团队机敏地发现了检方在收集证据时,存在一个非常微小的细节不符合取证程序,从而一举推翻了检方精心准备的所有证据,使辛普森得以侥幸逃脱法律的惩罚。后来,辛普森还写了一本书《假如我做了》,暴露了此案很多的细节,但是检方仍然对他无可奈何。

显然,就鸿峰公司维权案目前的状况看,如果仅仅有调查结果,没有孙德强本人的证言,是很难在诉讼中取胜的。有了孙德强接受大宋采访的光盘作为证据,给胜诉增添了很重的砝码。

可是,第一展览公司CEO依然用沉默表达他们的态度,哪怕他们已经组成了强大的律师团队。

但,如果不起诉,就只能任凭某些人在作恶后大摇大摆,不负责任地离去,逃脱法律的惩罚,也意味着受害人只能寻求道义上的支持,而失去法律的支持。隋鸿锦岂能甘心!?

在一次次分析了案件的各种有利和不利因素后,他和老朋友阿尼·盖勒征询律师们的意见,终于下定决心:起诉!

剩下的就是律师们的工作了。2月12日前,律师们必须在追诉有效期的最后时刻向法院递交一份起诉书,起诉书的关键点是要尽可能罗列出所有相关的被告,包括个人和法人,不能让任何作恶的人轻易地逃脱他们的法律责任。

北京时间2010年2月12日清晨,隋鸿锦给鸿峰公司的全体领导层和全体股东发了一封简短的电子邮件:

“已决定起诉ABC和冯·哈根斯!祝各位春节愉快!”

邮件文字不长,却犹如春天里的一声炸雷。

2月15日,中国农历正月初二的夜里,律师们代表隋鸿锦和阿尼·盖勒将起诉文件送达美国佛罗里达州地方法院。被告包括ABC电视台、ABC法人代表、布莱恩·罗斯以及20/20节目所有参与的记者、制片人、导演等,哈根斯阵营中包括他本人及其在德国的两个企业、他的美国公司以及其夫人等。

正月初三,隋鸿锦给鸿峰公司的法律顾问曲华俐女士打电话拜年。他们在电话中讨论了整个案件,主要涉及对哈根斯在大连的公司如何采取法律行动的问题。曲华俐是一位经验非常丰富的律师,曾经留学美国。在隋鸿锦和第一展览公司合作的初期谈判过程中,曲华俐律师凭借对中美两国法律的熟悉掌握,提出了很多非常有价值的法律意见,很好地保护了鸿峰公司的利益。

曲华俐律师说,按照中国法律,针对诽谤罪等侵权行为的有效追诉期也是两年。两年追诉时间的计算,通常从侵犯发生之日起开始。但如果侵权发生时无法掌握侵权人是谁的话,追诉期可以从发现侵权人之日起计算。但在法庭辩论时,有可能出现不同的意见。鉴于ABC电视台20/20的报道时间是美国西部时间2008年的2月15日,北京时间是2月16日上午,那么在中国的有效追诉期的最后期限,应该是2月16日正月初三)。现在正巧是春节假期,无法在2月15日前进行起诉。但这并不意味着鸿峰公司无法在中国起诉哈根斯公司。中国法律规定,如果追诉期的最后时间是法定假日时,最后期限可以顺延到法定节假日之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所以,鸿峰公司追诉的有效期可以顺延到春节后的第一个工作日,即正月初八2月21日)。当然,他们必须在2月21日下班前在旅顺当地法院递交起诉书。

在鸿峰公司的创业历程中,建立了一支专业素质很高,又非常敬业的团队,得到消息后,有关人员立即结束了春节休假,急匆匆赶回旅顺。从正月初六开始,准备起诉书。

21日早晨,上班第一天,在此起彼伏的开门炮仗的声响中,鸿峰公司的代表早早地来到了旅顺口区法院门口,递上了准备好的起诉书,被告是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

不久,从美国传来ABC律师的反应。他们希望和鸿峰公司签订一份协议,把起诉时间延迟1个月,至3月15日

原来,在起诉书的送达方式方面,美国的法律程序与中国有很大差别。在中国起诉时,原告只需要把起诉书送达法院就可以了,法院在受理立案后,将起诉书送达被告手中。在美国起诉时,原告把起诉书送达法院只是第一步,相当于在法院立案,获得案件的编号。随后,由原告负责将起诉书送达被告手中,只有将起诉书正式送达,才算正式开始了诉讼。

将起诉书送达被告手中,大多数情况下是委托专业公司或个人来送达,以避免被告否认收到了起诉书。专业人员只需向法庭宣誓证明自己已经向被告送达了起诉书,并描述送达的细节,法庭就可以认定了。

作为美国三大电视媒体之一,拥有全美最多电视观众的ABC,收到起诉书是家常便饭,根本不值得大惊小怪。ABC的律师内森马上就按照常规方式做出了反应。

双方律师在电话里做了沟通。内森表示,希望能够在起诉书送达前,先看到起诉书的内容和《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光盘,先给ABC一个月的考虑时间,然后决定是否继续下一步的法律行动。

原来,这是在美国进行诉讼时的又一个特点。在美国,法律诉讼多如牛毛,为了减少法官的工作量,减少纳税人的支出,同时降低原被告的法律支出费用,法院在立案后,会给予原被告双方一定的时间彼此交换证据。这个过程只在双方的律师间进行,法院并不参与。在交换证据的时候,原、被告就会分析对方的证据,如果感觉对方的证据比己方有利,预感到要输的一方为了避免更大的经济损失和名誉损失,往往会主动提出和解条件。如果双方证据彼此彼此,都感到难有必胜把握,也会在律师的调节下,达成庭外和解。

埃兹拉向隋鸿锦解释说,双方签订协议,是为了延长追诉的有效期,以便双方交换证据。签了协议之后,即使过了2月15日,但在协议的有效期内起诉,仍然具有和2月15日起诉同样的法律效力。这个时候的诉讼属于“Pending Law Suit”(悬案)。

在中国,春节后的一个月总是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3月15日,一个月的追诉延长期就要过去了,在这一个月里,ABC没有任何反应。3月15日夜里,隋鸿锦再次拨通了埃兹拉办公室的电话。

美国西部时间还是3月15日的上午,此时埃兹拉仍没有得到ABC的任何回音。埃兹拉好意地提醒隋鸿锦,要注意在美国起诉的耗费巨大和旷日持久,再次问他是否做好了起诉的准备,因为现在退出还来得及。

“不,不退出,如果今天没有收到ABC的答复,明天一定送达起诉书!”隋鸿锦的态度非常坚决。

凌晨两点钟,一阵急遽的电话铃响起,把隋鸿锦从睡梦中惊醒。是Ezra的电话。埃兹拉说,对方律师来了电话,态度非常友好地希望把起诉有效期再延长一个月,至4月15日。因为ABC电视台希望能更充分地研究《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光盘。

内森的要求很简单,态度也似乎模棱两可,但此刻,这个要求本身就暴露了对方的态度。和ABC这样的高手过招,对方一定会深藏不露,绝不可能很早就把意图表露出来的。

在电话里,隋鸿锦与律师埃兹拉仔细分析情况,同意将有效追诉期再延长一个月,至4月15日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就到了4月15日。ABC没有任何反馈的信息。深夜,隋鸿锦几次电话询问埃兹拉,回答都是没有反应。凌晨三点,再次通话的时候,埃兹拉有些着急了,隋鸿锦按捺住波动的情绪,和埃兹拉仔细探讨,他确信,ABC一定会在4月15日这个关键时间点的最后时刻答复。现在是北京时间4月16日凌晨3点,美国西部时间是4月15日的下午3点,ABC很可能会在下午4点左右做出反应。

挂完电话,一阵浓浓的睡意涌来。隋鸿锦睡了一会,等他睁开眼,天色已经大亮。他赶紧打开邮箱。埃兹拉在早晨6点种的时候发来了邮件:“隋博士,内森在4点整挂来了电话。”内森在电话里表达了ABC希望和隋鸿锦见面的愿望,并希望把追诉的有效期再延长到见面以后。

内森告诉埃兹拉,ABC电视台已经仔细研究了《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也请中文专家把《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重新翻译了一遍,认为鸿峰公司的翻译非常准确。ABC希望能和隋鸿锦面谈,彼此坦诚地交换意见,然后做出下一步的计划。

隋鸿锦明白,ABC要求与他见面,目的是想摸清鸿峰公司的底牌。很显然,《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中记录的,只是他们调查的主要结果,却不可能是全部结果。ABC一定希望通过这次见面,了解他们究竟掌握了多少证据,以及能否找到对鸿峰公司方不利的证据,从而确定ABC与之达成庭外和解的策略。

埃兹拉和隋鸿锦分析了与ABC和解的可能性。

从目前的形势看,ABC谋求和解的可能性很大。与ABC和解,不失为一个方案。如果和解,应该要求ABC提供所有与20/20节目这次采访有关的各种资料,包括采访孙德强的录像资料,与哈根斯的往来信件,吴弘达与ABC联系的信件等等。这些证据的取得,将会极大地强化鸿峰公司在对哈根斯的起诉,以及对吴弘达起诉中的有利地位。与ABC的和解,对鸿峰公司这一方非常重要。ABC作为三个被告方中最强大、最有实力的角色,达成和解会使鸿峰公司一方方的诉讼成本大幅度下降。

隋鸿锦和埃兹拉达成了共识,随即发邮件征得阿尼·盖勒的同意,将与ABC的追诉有效期再延长90天,至7月15日

2010年6月7日,在参加了于澳大利亚墨尔本的“生命奥秘”展览的开幕式之后,隋鸿锦经过长达28小时的飞行和转机,从墨尔本飞抵美国的亚特兰大。从澳洲寒冷的冬季,一下子进入美国的炎热夏季。

会面地点选择在亚特兰大,埃兹拉的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写字楼里。

这是与ABC的律师反复交涉后才确定下来的。隋鸿锦坚持会面只能在纽约之外进行。亚特兰大,是他访问过次数最多的美国城市。

2010年6月9日早晨,隋鸿锦来到了埃兹拉的办公室。他特意穿着一件短袖的T恤。这样的会面,对方一定也会很重视。通常,在正式场合,穿着随意的一方常常会感到尴尬,但如果是有意而为之,就恰恰相反。正是盛夏,位于内陆的亚特兰大气温很高,隋鸿锦身穿短袖T恤,可以使自己处于最舒适的状态,不受西装的限制,同时也向对方表露出对此次会面藐视的心理态势。

他所聘请的翻译先生,是一位留美多年的美籍华人,早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历史系,赴美后一直从事同声翻译工作。先生还兼任美华同声传译联合会的主席,当时正在竞选乔治亚州的参议员。

按照法律规定,作为英语非母语的当事人,有权选择是否采用翻译。

十点钟,布莱恩·罗斯和ABC的两位律师准时到达了埃兹拉的办公室门口。

在和布莱恩·罗斯握手的时候,隋鸿锦脑海中闪出一个数字:1.75米。果然不出所料,布莱恩·罗斯和两位ABC的律师都穿得很正式,笔挺的西装,一丝不苟的领带,铮亮的皮鞋。一行人走出埃兹拉的办公室,乘坐电梯来到位于写字楼一层的会议室,引起不少人驻足观望。布莱恩·罗斯果然名气很大。

进入会议室,双方分别地坐在会议桌的两边。看起来似乎很平静,完全没有剑拔弩张的气氛。隋鸿锦提了第一个问题:

“布莱恩·罗斯先生,您应该看了《真相》的光盘,《真相》中揭露了一个叫孙德强的人,他的英文名字叫保罗·西蒙。他自称是您在20/20节目中所采访的匿名人,这是否事实?”

从法律的角度,诉讼中最有说服力的证据,应该是形成一个互相验证的证据链,尽可能避免“孤证”。迄今为止,鸿峰公司所调查掌握的证据,都指证孙德强就是“匿名人”。而且这已经得到了孙德强本人的验证。

布莱恩·罗斯神色有些尴尬,但坦率地承认了。或许是为了表现出他的幽默,他卖了一个关子:“我们不知道他是保罗·西蒙,我们只知道他叫孙德强,是哈根斯的雇员。”

亲耳听到从布莱恩·罗斯口中说出这一答案,隋鸿锦心里一阵释然。他意识到整个事件又向前迈进了一大步。他调整了一下坐姿,把身体倚靠在椅背上,看着布莱恩·罗斯:

“我很感谢你的坦率,这样我们的会谈就有了继续下去的可能。”

按照事先准备的问题清单,隋鸿锦一个接一个问题提问,布莱恩·罗斯不慌不忙地回答,双方律师做着笔记,顾不上插话。

在交谈中,布莱恩·罗斯充分体现出作为资深新闻主持人的良好心理素质和采访技巧。他总是能抓住一切可能的机会,提出反问,一旦隋鸿锦回答完毕,他又抓住机会进一步追问。你来我往,双方都试图把握交锋的主动权,但此时的布莱恩·罗斯已经没有了在20/20节目中咄咄逼人、居高临下的气势了。

转眼间到了下午2点。埃兹拉提出休息半个小时,以便大家有时间吃午餐。事实上,双方都利用短暂的休息时间沟通交流,半小时后,大家一边吃着汉堡、沙拉,一边继续会谈。

隋鸿锦继续提问:“布莱恩·罗斯先生,在你闯入我公司暗访时,你为什么要用英语向我的员工提问?”在20/20的节目中,有一段营城子厂区暗访的一段录像。其间布莱恩·罗斯不停地用英语向刘杰提问,并用英语自己回答提问,而刘杰只是不知所措地回答“no,no,no”但给观众的印象似乎布莱恩·罗斯所说的,就是刘杰的回答。

布莱恩·罗斯狡黠地回答:“因为我们的节目是用英语播出的”。

“那么你为什么要用英语说出你自己的答案来反问我的员工?难道你不知道他们不会说英语吗?”隋鸿锦终于找到机会,说出长期以来郁积胸中的话,“布莱恩·罗斯先生,其实你关心的是你的节目的收视率,而根本不在乎事实的真相!在采访前你已经有了固定的答案,所以只选择了你喜欢的答案,适合自己头脑中想象的答案,而不管这些是事实还是谎言!”

布莱恩·罗斯不由脸红了,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辩解:“我,感觉他当时明白我的意思。”

他的回答显得那样的苍白。

一审败诉

旅顺口区法院通知,鸿峰公司起诉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名誉伤害案件,将在2010年8月23日上午开庭。

为了准备这次开庭,隋鸿锦他们对所有证据都反复进行了分析。在亚特兰大,布莱恩·罗斯亲口承认孙德强就是被采访的匿名人,只是碍于事先签订的保密协议,这次会面不能做任何形式记录,也不能用作法庭证据。

8月6日,隋鸿锦约见了孙德强,会面地点选在了“两岸咖啡”。

这是隋鸿锦离开哈根斯公司后的几年来,与孙德强的第一次见面。孙德强显得很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好。隋鸿锦对他在《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中说明真相表示感谢,希望能摒弃前嫌,成为好朋友。

孙德强的不安逐渐消失,说话也自然起来。他说,自从接受了大宋的采访后,内心的压力消失了,但是考虑到哈根斯的因素,对自己的安全却一天天地担心起来。

隋鸿锦向孙德强出示了起诉哈根斯、ABC、吴弘达等的起诉书,并向他介绍了与布莱恩·罗斯会谈的情况。孙德强对ABC能够坦然承认事实真相感到很吃惊。隋鸿锦耐心地给孙德强分析,ABC、吴弘达、哈根斯分别有不同的政治目的和商业目的,目前阴谋已经被戳穿,为了保护各自的利益少受伤害,ABC、吴弘达与哈根斯这种松散联盟的分崩离析,也就在情理之中。孙德强问了许多隋鸿锦与布莱恩·罗斯见面会谈的细节,对此十分关心。

隋鸿锦说,旅顺口区法院将于两周后开庭审理这一诉讼案,希望孙德强能站出来,现场作证ABC采访的事实经过。

分手时,孙德强表示,会慎重考虑隋鸿锦的要求。

当天晚间,他打来电话,说同意出庭作证。

离开庭还有不到一周的时间了,曲律师接到了法官的电话,希望诉讼双方能够在开庭前提交证据,并互相交换。

按照法官的要求,丁彩云把整理好的证据装订整齐,送到了旅顺口区法院,并取得了被告方哈根斯公司的证据。

8月23日8点30分,与案件有关的人员鱼贯走入法院办公大楼。

隋鸿锦信心满满。手里有着大量充实而又彼此验证的各种证据,同时有证人孙德强出庭,他确信正义将得到伸张。

突然,曲律师走近隋鸿锦,低语道:“法庭通知本案不公开审理,要示记者和无关人员回避。”

“为什么?”

“因为被告要求不公开审理,理由是涉及商业机密。”

“……这哪里涉及什么商业秘密啊!”

隋鸿锦感到很纳闷,但想起曲律师事先有所忠告,“中国法官的自由度量权很大,千万不要在非关键点和法官闹翻。对法官的态度一定要好!”

他盯着曲律师,从曲律师的目光中看到了无奈,于是转身走向记者席。

几分钟的骚乱之后,记者们不情愿地离开了法庭。

9点整,开庭了。

按照常规,先是由法庭主审法官宣告审判庭的组成以及法庭纪律和注意事项,然后就开始了正式审理。

“砰砰砰”,有人在敲法庭的门,“这能是谁啊?”听到敲门声,坐在门边的隋鸿锦缓缓站起来,准备去开门。

“隋鸿锦!”一声炸雷在他耳边响起。那是主审法官,他怒目圆睁地看着隋鸿锦,声色俱厉地喝道,“隋鸿锦,请你马上坐下,你要遵守法庭纪律,在法庭的任何行动必须事先得到法庭的许可!”

“哦……”隋鸿锦应声坐下,他很不理解法官为何如此愤怒。

轮到被告律师辩护了,法官要求被告律师快些,以加快审理的速度。

被告律师出示了证据。一是为了证明哈根斯是个“名人”,声称“名人”是做不出污蔑诽谤之类下三赖的事情的;二是证明哈根斯和隋鸿锦是师生关系。按照常理,老师是不会对学生采取令人不齿的措施的。

被告律师又出示了一份证据,是从国外网站上获取的材料,还是要证明哈根斯是“名人”。经验丰富的曲华俐律师敏锐地发现这一问题,当即要求对方出示这一证据的国外认证资料。对方却无法出示。

轮到孙德强出庭了。

庭审时,孙德强一直是在庭外等候,他完全不知道庭上的形势进展如何,显得有些茫然。

“你是孙德强?”主审法官厉声问道。

“我,我……我是孙、孙、孙德强”。孙德强一直有口吃的毛病,此刻他口吃得更严重了。

在孙德强陈述了ABC采访前后,哈根斯如何说服他接受采访,并如何向他表示感谢的事实之后,被告律师开始质问。

被告律师反复询问孙德强及其妻子是如何离开哈根斯公司的,反复强调孙德强及其妻子是被哈根斯公司开除的,现在携私报复而出庭作证,对哈根斯进行诬陷,并要求孙德强拿出证据来证明,他就是接受ABC采访的匿名当事人。

孙德强是第一次参与法律诉讼,懵懵懂懂下,被被告律师“携私报复”的指控激怒了。他涨红着脸,为自己辩解。情急中口吃愈加严重,结结巴巴,语言难以组成句子。当他结巴严重的时候,主审法官会高声呵斥他,命令他不要耽误时间,快些说话。这样一来,口吃却更加严重了。

轮到原告律师发言了。曲律师见孙德强如此紧张和不知所措,希望他平静下来,便从ABC如何采访,哈根斯如何找到孙德强开始提问。曲律师的意图很明显,通过这样的提问,一方面可以使孙德强的心态恢复正常,另一方面,可以通过回答,把整个事件的基本过程清晰地陈述。

“被告律师,重复的问题就不要问了,有没有新的问题?”还没有等到曲律师问更多的问题,主审法官中止了曲律师的发言。

“证人先下去吧。”主审法官命令道。

这时候,孙德强刚刚出庭半个小时,似乎言犹未尽,结结巴巴地要说什么,但在主审法官的严厉目光下,不情愿地走出了法庭。

“现在是12点了,我们是继续审下去还是休息一小时再接着审?”主审法官向双方律师问道。不等众人表态,他又说,“大家辛苦一下吧,不休息了,继续审下去,争取早点结束。”

30分钟后,庭审结束。主审法官询问双方是否愿意调解,隋鸿锦不假思索地表示拒绝。法官宣布,原、被告方就庭审所谈到的事情,抓紧时间补充证据(即国外的公证和认证材料),然后择日宣判。

12点30分,庭审结束后,书记员召集原、被告双和证人孙德强分别检查庭审记录并签字认可。

主审法官走了过来,告诉大家,庭审记录大致看看就行,不会出错的。曲律师走过来,委婉地向法官表达了自己的不满:

“我这是第一次在旅顺出庭,对旅顺法院的庭审程序和方式不熟悉,很不适应旅顺的庭审方式,旅顺的方式和大连其他法庭的不太一样。”

“哦,这个案子太复杂,得抓紧些,不这样的话,这个案子拖拖拉拉,一天也审理不完。在庭审阶段,把基本事实说清楚了,也就可以了。”主审法官轻描淡写。

十天后的一个下午,丁彩云给隋鸿锦打电话,说她接到了旅顺口区法院的电话通知,要她即刻去法院取判决书。

隋鸿锦心头一沉,感觉不妙。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想搞清楚这起案子的头绪是很难做到的。更何况,法官还要求双方补充证据,连公证的证据还没有下文,法庭怎么可能出判决书?

一个小时之后,判决书取回来了。

法院的判决书采信了被告辩护律师的所有辩护理由,而对于原告的证据和孙德强的证词,均认为不充分,无法认证。判决书最后判定,驳回原告对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的起诉,理由归纳为两点:一、原告所主张的侵权事实(即ABC20/20节目的报道)发生在国外,原告无法证实这一侵权事实的发生;二、无法证明孙德强就是ABC采访的匿名人,因此其证言不能采信。

“据书记员介绍,这个判决是由审判委员会做出的。”丁彩云小心翼翼地把她了解到的一些内情告诉隋鸿锦。

“审判委员会?”

在中国司法体系中,对于判决有难度的疑难和复杂的案件,审判庭长可以将案件提交由多人组成的“审判委员会”讨论后做出判决。这本是为了避免错案的一种防范机制,但在实际工作中却常常会走样。一旦判决是由审判委员会讨论作出的,即使判错了,也与审理法官无关,而由审判委员会集体负责。集体负责往往是集体不负责。

隋鸿锦和曲丽华律师、王建、丁彩云等人,仔细阅读了判决书。大家畅所欲言,理智逐渐取代了忿闷。好在一审判决不是终审判决,只要继续上诉,一审判决就不会生效。

香港取证

哈根斯的律师葛雷格·托马斯年过半百,是一位资深律师,经过仔细研究法律条文,终于找到了可以拒绝到大连对孙德强进行取证的依据。

葛雷格·托马斯找到的依据是海牙公约。

在海牙公约中,有一份关于对外国法律诉讼文件的认证规定。清朝政府当年曾是海牙公约的签约国。1980年,中国政府有条件地加入了海牙公约,“有条件地加入”的实际含义,就是拒绝接受海牙公约的某些条款。在中国政府拒绝接受的诸项条款当中,有一条是关于在他国领土对他国公民取证的规定。因此,外国的法院和律师不得随意在中国领土上对中国国民进行法律取证。这一规定,有效地维护了中国的主权和中国公民的合法权益。

“既然不能在中国进行取证,那就在美国进行吧。”埃兹拉建议。但,这条路也走不通。一是孙德强没有美国签证,另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孙德强不愿意去美国。其实孙德强最担心的是对ABC说谎触犯美国的法律,一旦赴美,有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

如何取证?隋鸿锦觉得,还有两个选择,一是韩国的济州岛,一是香港。选择济州岛的原因是距离比较近,占用的时间少。从大连飞行只有一个半小时,第一天出发,次日就可返回。到韩国济州岛还不需要申请签证,在机场“落地签”即可。而选择香港的原因,是因为香港是中国的特别行政区,但法律体系与大陆不同,在香港取证不受海牙公约的限制。在香港取得的法律证据,属于在中国领土获得的证据,不需要国外机构和中国使馆的认证。

孙德强的港澳通行证,正巧还有一次可用的签注。

很快,雷格·托马斯代表哈根斯和塑化公司向坦帕联邦法院递交了反对在香港对孙德强进行取证的动议。信函中要求本次取证必须在美国进行,而且以关心人权和担心言论自由为理由,要求孙德强的家人陪同,一起到美国取证。

哈根斯的这一要求,被孙德强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有些愤怒:

“这些事情和我家人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惊动我的家人?”

丹尼尔·迪特瑞奈是鸿峰公司律师团队当中最年轻的律师,只有三十多岁,但是思维敏捷,做事条理性极强。很快,丹尼尔就起草了一份针锋相对的答辩文书,对雷格·托马斯的无理要求给予了强有力的驳斥。

2010年10月6日,美国佛罗里达州中部坦帕地区联邦地方法院,就哈根斯反对在香港对孙德强进行取证的动议进行了开庭审理。经过45分钟的审理,法官当庭宣判取证必须进行,取证的地点设在香港。

取证,是美国法律中很有特色的一个环节,对于案件双方的任何一个证人,必须在双方律师同时出席的情况下,对证人的证词以及提出的证据进行质证和交叉质证。通过取证过程,双方都对证人的证词和提供的证据产生各自清晰的认知。只有经过取证,经过双方律师质证后,证词和证据才能在法庭上使用。

参加本次对孙德强取证的人员庞大而复杂,除了阿尼·盖勒和隋鸿锦以原告方当事人的身份参加外,共有六个律师参与了取证。

取证是从摄像师苏先生的介绍开始的。

在履行了作证前的程序之后,埃兹拉就开始了正式取证。艰苦的智慧博弈开始了。

按照美国法律,取证分为直接提问和交叉提问。直接提问,是由律师向自己一方招来的证人进行提问。交叉取证则是在直接取证结束后,由对方律师对证人进行提问。在这次取证过程中,埃兹拉和丹尼尔的提问属于直接提问,而托马斯和内森属于间接提问。

无论是直接提问还是交叉提问,都禁止律师使用诱导性问题。

在直接提问和交叉提问后,还可以有第二轮的再直接提问和再交叉提问。第二轮的提问必须围绕第一轮已经提出过的事件,不能超出这个范围。如果感觉还有问题,理论上还可以进行第三轮、第四轮。只有经过取证之后,和该证人有关的证词和证据才能被法庭采纳。如果在取证后发现新的证据,必须重新进行取证后才能使用。所以,宋春来所制作的《九张照片背后的真相》,必须通过取证程序,具有法律效力。

刚开始,孙德强对托马斯的反对颇不适应。埃兹拉单独对他作了解释,告诉他这是法律程序的一部分,才继续提问。

在取证前,埃兹拉作了大量的调研和分析。按照准备好的提纲,他有条不紊一个一个地提出问题。先是问了孙德强个人的基本情况和经历,逐渐过渡到对ABC的采访过程的提问。

孙德强不仅重述了关于AB记者C采访前后的情况,还补充了不少细节。一是出示了一张破旧的黄色纸条,上面记录着哈根斯给他的指示,告诉他如何回答ABC记者的提问。二是出示了两张照片,其中一张是在ABC节目中出现过的照片,显示的是孙德强在国内某市购买标本时运输的场面。另一张照片是同时拍摄的,只是拍摄的角度有所不同。孙德强说,接受ABC记者布莱恩·罗斯采访时,布莱恩·罗斯根本就没有核对孙德强的身份。在采访时,他很清楚孙德强就是哈根斯的员工。而每当对孙德强的回答不满意时,布莱恩·罗斯总是用自己的话把孙德强的话重复一遍,然后再问一遍。这正是“诱导性提问”。

在接受ABC采访时,哈根斯把采访地点安排在他家的阳台上。当时已是深夜,哈根斯坐在孙德强的右边,而布莱恩·罗斯坐在孙德强的左边。哈根斯把灯都关上,只有房间里透出的昏暗的灯光照在阳台上。此时,哈根斯竟播放了轻音乐。在悠扬的小提琴曲中,进行着卑鄙的阴谋。

孙德强承认,因为在接受ABC记者采访时的“精彩”表现,哈根斯给了他一万欧元奖励。他记得很清楚,是在哈根斯塑化公司的7楼,哈根斯独自待在办公室,打电话让他过去。跟孙德强说了很多感谢的话,甚至痛哭流涕。

孙德强问他:“我做得很好吗?”

他说是的。

孙德强又问:“美国国会被说服了吗?”

哈根斯欣喜地说是的。

中午时分,在暂停提问时,埃兹拉还必须履行一项法律告知程序:“先生,根据美国法院体系的规定,一旦证人开始作证,当事人和律师都不允许和证人说话,直到取证完毕。因此,在午饭时间或者任何其他的休息时间,隋博士、阿尼或任何律师,都不能跟你说话,问你问题。这不是因为他们没有礼貌,而只是我们法庭体系的一种规定。”

下午,取证继续进行。孙德强再一次表现出他收集和保存证据的能力。不仅出示了当时他飞往南京的往返机票,还出示了当时在南京某酒店向美国发送传真的收据和美方回函的邮件。不仅如此,他居然还保留着当时哈根斯的助手和侄女亲笔记录的哈根斯关于去南京如何行动的指示,以及他伪造的南京市民的三个名戳印章原件。

多年来,哈根斯一直试图向鸿峰公司内部安插间谍或者拉拢公司人员为他做事,但从来没有成功过。

终于,被告哈根斯的代理律师托马斯出场了。现在是他进行交叉提问的时候。

托马斯劈头就问:“先生,你在此作证是自愿的吗?”

孙德强显得很稳当,点头说:“是的。”

“你自己是自由的?”

“是的。”

按照美国的法律规定,在取证时,律师可以天马行空,不受限制地向证人提任何方面的问题,证人对某些与本案无关的问题可以拒绝回答。和中国法律不同的是,取证时律师可以检查证人带来的任何放到桌面上的物品。比如孙德强手腕上有一串念珠,就被托马斯要过去,反复询问这是什么,为什么佩戴?其实托马斯也知道,念珠与案情完全无关。他只是试图由此对证人产生微妙的心理影响。

第二天上午9点,取证继续进行。

托马斯首先开口:“早上好,先生。”

“早上好,先生。”孙德强回答。经过昨天的取证,他已经适应了现场的紧张气氛,“我希望你也感觉不错。”

“是的。再说一次,我的名字是葛雷格·托马斯,我代表本案的被告——塑化有限公司。”

随即,葛雷格·托马斯便收起了笑容,开始了咄咄逼人的提问。显然,昨晚,葛雷格·托马斯是在辛勤工作中度过的。他试图证明孙德强是在说谎,被收买或者受到某种压力的情况下才出场作证的。但孙德强毫不胆怯。当葛雷格·托马斯提出孙德强接受记者采访的问题时,他抓住机会反击:

“先生,请你说明是哪个记者,你不要故意混淆。我先后接受过ABC记者和中国记者先生的采访。你只说记者是会误导我的。”

为了证明大宋的采访是不真实的,葛雷格·托马斯反复询问,是否有人收买了宋春来。问孙德强是否付钱给大宋。孙德强再次调侃:

“我觉得你是个有高智商的高级律师,你怎么能问这样的愚蠢问题,我怎么会付钱给他们?你疯了?还是你认为我疯了?”

针对葛雷格·托马斯不停地询问中国国内的情况,孙德强又问:“先生,你到过中国吗?”

“没有。”

“唉,怪不得,我想你对中国了解的真的非常少。”孙德强叹口气,“先生,你最好先到中国走一次,亲眼看看我们的生活,普通人的生活。了解中国后你再来提问,你就不会问这样愚蠢的问题了。”

在托马斯取证的过程中,ABC的律师内森先生竟然打起盹来了。

托马斯的取证整整进行了一个上午,下午是内森取证的时间。令在场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内森竟出示了一小段在大连哈根斯家中偷拍的一段采访孙德强的录像。孙德强非常吃惊。哈根斯承诺过,他不对采访过程进行录音或录像,事实证明,哈根斯是在欺骗。

取证结束后,孙德强走到阿尼·盖勒面前,非常诚恳地向他表示道歉,希望能够得到原谅。孙德强非常诚恳地问阿尼·盖勒:“我可以拥抱你一下吗?”

一头白发的阿尼·盖勒笑了,张开双臂:“为什么不呢?”

孙德强紧紧地拥抱了阿尼·盖勒。

阿尼·盖勒告诉隋鸿锦,在这一瞬间,他完全原谅了这位思想简单的年轻人。

香港的夜晚,繁星点点,霓虹闪烁。四周仍然是繁华景象。隋鸿锦拖着行李箱,缓步走出了万豪酒店。一阵暖暖的海风袭来,让他突然意识到现在正是炎热的夏季。不仅仅是空调把温度调得很低,来香港的三天时间,他始终待在酒店里,沉浸在工作中,全然忘记了季节。

阳光冲决乌云

2010年的秋天,隋鸿锦突然感到心情烦躁,身体也非常疲乏。他每天自己去工作,但是似乎正失去工作的乐趣和热情。他意识到,这一场跨国维权官司,付出了将近三年艰巨努力,精神上的压力已到达顶点。剩下的,依然是坚持,再坚持。事至如今,意志力比什么都重要。

11月21日,是隋鸿锦大舅的八十大寿。他的母亲和大舅少年时代就跟随老辈人闯关东来到大连。从十三、四岁时就在大连纺织厂做童工,相依为命,历经坎坷。如今都是耄耋老人了。为了庆祝生日,两家人在星海湾附近的一家饭店欢聚。

这时候,手机突然响了。远在北京的姨夫报告的是噩耗:他的二姨,母亲和舅舅的亲妹妹,在半个小时前刚刚乘鹤西去。接完电话,隋鸿锦一时不知所措了。眼前是喜气洋洋的场景,他实在无法把噩耗告诉大家。只能强作欢颜举起酒杯。眼前的喜悦和悲伤,长期积聚的精神压力和疲乏,令人难以承受。他找到一处没有人的地方,拍着桌子嚎啕大哭,任随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山洪暴发,倾泻而下……

转眼间到了2010年1月22日,鸿峰公司终于和美国广播公司(ABC)就其2008年2月15日播出的有关不实报道达成了谅解协议。律师从美国发来了电子邮件。邮件写得很简单:“隋博士,附件是与ABC和解协议最终文本,请在签字后扫描并制成PDF文件,再发送给我。”

读完邮件,他长舒一口气,站起身,努力让自己的心情平静下来。妻子淑岩走进书房,隋鸿锦看着她,右手握紧拳头用力地在胸前挥一下。淑岩立刻明白了,关切地问:“签字了?”他点点头。淑岩没有作声,只是快步走到他的跟前,一下子紧紧地抱住他。隋鸿锦也紧紧拥抱着淑岩,能够清晰地感觉到她全身在颤抖着,隋鸿锦没有说话,鼻子酸酸的。他不敢去看淑岩,担心会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

经历了错综复杂、波澜起伏的三年的时间,终于与ABC这个位居美国最大的三大电视台之一的强大对手达成了令人非常满意的和解。此刻的心情,不是简单的高兴与激动能够形容的。

起诉哈根斯公司的案件,仍然在审理中。

隋鸿锦明白,自己还有一段艰辛的路要走。

这天上午9点半,按照约定,吴弘达和他的两位律师托尼和克拉拉准时出现在史芬奴律师的办公室。在针对哈根斯的诉讼案中,吴弘达必须对其中与他有关的事件过程作证。

吴弘达是一个74岁的老人,看起来身体状况不错,说一口流利的英语,显得很有教养。但隋鸿锦对他却始终产生不出后辈对长辈应有的尊重。此刻,吴弘达的表情很严肃,双手交叉着放在胸前,两个拇指下意识地不停地绕动,这个小动作透露出心中的不安。

在前一天的谈判中,吴弘达已经对他给隋鸿锦以及鸿峰公司带来的伤害进行了道歉。律师们建议,重点应放在吴弘达与哈根斯、ABC是如何联系方面。尽管这些内容已经了解得很详细,但是从吴弘达的口中得到验证,将会加强证据的法律效力。

埃兹拉态度很和善,提问却非常严肃。一连串的问题不停地抛向吴弘达。吴弘达一边回答,一边努力回忆着几年前的细节。

吴弘达与哈根斯唯一的一次见面是2007年7月。当时哈根斯在北卡罗来纳州有一个展览。他的新闻官邀请吴弘达及其助手在那儿见面。

“我一见面就不喜欢他,”吴弘达说,“在房间里面竟然还戴着帽子,太不礼貌了。我让哈根斯把帽子摘下来再说话,等帽子摘下,我一看,哇呀,这人怎么长成这个样子!”吴弘达像讲故事一样谈论着与哈根斯见面的细节。

“那九张照片是从哪里来的?”埃兹拉继续问道。

“还能从哪里来?不从哈根斯那里来,我怎么能有那几张照片?”吴弘达描述当时的情景,“哈根斯否认是他亲手把照片给了我,当时哈根斯和盖尔女士在场,是盖尔女士把照片给我的。至于是放在桌面上我拿起来,还是她递过来,这个细节我记不清了。但这种细节对事实会有影响吗?照片就是哈根斯给我的!”

吴弘达应该是一个容易激动的人,说到这里他有些激动。

“他根本就不是一个什么好人!”

“哈根斯告诉过你这张照片上的内容了吗?”

“他只是说这些照片和隋博士有关,但没有说明拍摄时间、拍摄地点和拍摄者。”吴弘达说到这里有些得意,“我有我自己的情报来源,当你们和ABC达成和解协议时,隋博士夫人出去庆祝,我当时就知道了!”

“你再说一遍,是什么时候?”埃兹拉十分惊讶,转向吴弘达问道。

“是今年年初吧?你打电话或发邮件给隋博士,告诉他已经与ABC和解,隋博士夫人出去庆祝,”吴弘达停顿了一下,“我当时就知道了!”

“任何一位懂中文的人,都会知道我夫人庆祝这件事”。隋鸿锦哈哈笑了“这件事我发表在我的实名博客里。你的情报系统并没有你说的那么厉害,要么是你的情报人员为了邀功请赏,故意把公开的信息说成了秘密的情报!”

吴弘达心有不甘,急切地想显示他的能力,特意用中文告诉隋鸿锦:“你知道吗?我有你公司的照片,包括内部的照片。”

“那又有什么?”隋鸿锦也用中文回答,“我的公司内开设生命奥秘博物馆,是对外开放的,每天都有几百人参观,把公司内部的陈列拍成照片交给你,又有什么稀奇?”

上午的宣誓作证结束后,吴弘达表示想说几句话。他要挽回自己的政治家风度。于是他喋喋不休地讲起他的人权斗争,讲起他的劳改基金会,要求隋鸿锦停止进行人体展览。

隋鸿锦毫不客气地打断了他:“我想告诉你,中国的进步靠的是理智的努力,而不是冲动的情绪。你不择手段,不加分析缺少理智地听信谣言,冲动地把攻击的矛头对准别人,你错了!”

有关部门在调查中也证实,吴宏达杜撰攻击鸿峰公司和隋鸿锦的文章,是哈根斯授意的,并且提供了两万美元“捐款”作为酬劳。

两天前,隋鸿锦就来到了佛罗里达州的首府坦帕。

按照美国民事诉讼的规定,在法庭开庭审理之前,双方至少要进行一次调解谈判。调解谈判的形式很特别,为了避免当事双方情绪激动,产生争吵,难以达成一致意见,通常由法庭派出一位经验丰富的资深律师做中间调解人。在调解时,当事双方分处两个相距不远的房间,由调解人在两边不停地传递信息,协调双方的要求。调解人会从当事人的角度分析其在本案中的优势和劣势,努力寻求双方的共同点,争取在开庭前达成双方的和解。这样做,可以节省进一步诉讼的费用。同时因为是调解而不是法庭判决,在很多方面可以不受到法律条文的限制,从而取得法庭诉讼不可能达到的效果。

当天是埃兹拉的五十五岁生日。埃兹拉代表原告方陈述了要求,用一种语重心长的口吻看着吴弘达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到:

“You went too far,Harry Wu!(你太过分了,吴弘达!)”

经过长达12小时的艰苦谈判,反复拉锯,最终调解人带着笑容走进了隋鸿锦所在会议室,说:

“吴弘达同意赔礼道歉了”。

这时候,埃兹拉笑着告诉大家:“今天是我的生日,等会儿我们一起喝一杯!”

“生日快乐!”大家向他祝福。

事实上,他已经给了自己一份很好的生日礼物!

对哈根斯的取证,定在2011年12月16日德国时间早晨9点于法兰克福的美国领事馆里进行。

按照领事馆规定,任何电子器材都不能带入。但是经过事先的申请,因事不能出席的隋鸿锦和阿尼·盖勒,可以通过电话进行旁听。

阿尼·盖勒的电话具有发起国际电话会议的功能。他在美国,埃兹拉和另一位律师在德国,隋鸿锦在中国,地球上的三方凭借现代通讯技术,同时在一起讨论案情。联系的网络中还有一个人,鸿峰公司办公室主任丁彩云。此刻,她的电脑上连接着一个容量巨大的硬盘,里面是与案情有关的全部资料。根据现场进展,她随时可以找出需要的相关文件资料,即刻提供给取证现场的律师,这样可以免去查找资料的过程,把精力集中到取证提问上。

这其实已是对哈根斯取证的第四天。几天来,哈根斯不停地狡辩,对所有关键的事情和证据,他要么解释为不知道,把责任推到员工、夫人甚至女儿身上,要么推托说记不清了,要么转移话题,顾左右而言他。

鸿峰公司的律师拿出一份证据。这是去年10月份在香港取证时,由孙德强提供的一份手写的英文材料——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几张纸条。

这份手写的材料是哈根斯多次蓄谋对大连鸿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进行名誉伤害的一份证据。

2005年11月,鸿峰公司首次到美国举办人体科普展,地点在弗罗里达州的首府坦帕。为了阻挠展览的进行,哈根斯设计了一项极其恶毒的计划:他指示孙德强飞到江苏南京,假冒南京市民的名义,给弗罗里达州的总检察长和解剖学会主席写信,表达“南京市民对在美国举办中国人体展的愤慨”。为了使这封假冒的信件达到预期的效果,哈根斯亲自口述了信件的内容,由他的侄女兼私人助理纳丁记录,交给了孙德强。

“冯·哈根斯先生,您是否能够辨清这是谁的笔迹?这是本次取证的第30份证据。”

“我需要仔细地看一看……”哈根斯接过来,认真地看着。

“请您看看这份证据中是否有哪些字体是您能够认出的哪个人或哪几个人的笔迹?”

“我能认出来,这是纳丁的笔迹。”哈根斯漫不经心地回答。

“你确定吗?”

“我确定,尤其是第一页和第二页,我确定就是纳丁的笔迹。”哈根斯还是漫不经心地回答。

几乎在同时,隋鸿锦收到了阿尼·盖勒和埃兹拉的邮件。身在相距数千里之遥的不同国家的两个人,邮件内容完全一致:

“suprising(太令人吃惊了)!”

此时,哈根斯的解释还没有结束。他还在继续编着谎言:“是孙德强自己想写信给佛罗里达州,希望能够得到纳丁的帮助,所以纳丁才写下这些话。”

隆美尔教授是你的老熟人,他的邮箱及电话是否是你提供给孙德强的?”

“我不记得我提供过任何联系方式,可能是孙德强自己上网搜索到的吧?”哈根斯还在遮掩着。

在这之前的上周五,在坦帕,双方律师对弗罗里达州的解剖学会主席隆美尔教授进行了取证。隆美尔教授证实,他确实曾收到过孙德强提到的那份抗议展览开幕的邮件,他也确实回复了邮件,回复的内容和孙德强所说的完全一致。

现在哈根斯认定第30份证据就是纳丁的笔迹,这样对于整个事件就构成了一个彼此互相验证的证据链。

对纳丁的取证是在瑞士进行的。纳丁是整个事件中的关键人物。作为哈根斯的侄女和私人秘书,她几乎参与了事件的整个过程。纳丁的取证主要集中在三个方面:第一是在坦帕展览前,纳丁记录哈根斯指示孙德强到南京去的纸条。第二是纳丁将9张照片给ABC的记者的情况。第三是纳丁假冒志愿者到鸿峰公司纽约展览工作的事情。

对纳丁的取证非常有意思,纳丁的回答充满狡辩,极力为自己和哈根斯开脱,但是一切都显得很徒劳。

对ABC的取证是在ABC的所在地纽约进行的。ABC不希望布莱恩·罗斯在取证时再次丢脸,派出的代表是与其一起来大连采访的制片人朗达·施瓦茨女士。她非常配合,详细地叙述了整个采访过程,对很多的细节都进行了说明。

2012年的3月14日下午,丁彩云来到隋鸿锦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告诉他,刚刚接到大连市中级人民法院的电话通知,让她明天上午到法院去取终审判决书。

“告诉你结果了吗?”隋鸿锦迫不及待地问。

“没有。”丁彩云也有些忐忑不安。一审判决的阴影似乎还没有散去。思考了一下,她又补充道,“通知很简单,就告诉明天去拿判决。”

“电话里的口气怎样?”

隋鸿锦仍然有些不甘心,希望能早一些知道结果,毕竟一审的失利打击太大。虽然通过进一步的补充证据,对二审有必胜的信心。何况已经取得了与ABC电视台和吴弘达的和解。但在最终结果出来之前,心总是悬在那里。

“对方说话的口气……”小丁认真地回忆着,“应该是不那么冷淡,口气很友好。”

第二天清晨,隋鸿锦一觉醒来,拉开窗帘,明媚的阳光顿时照亮了整个房间。窗外是美丽的星海湾,蔚蓝色海面平静如镜。他打开窗户,深深呼吸了一口清新的空气,在心中默念:

“但愿今天有个好的结果!”

他像往常一样上班去,乘坐黑色奥迪车,沿着旅顺南路一路西行,到了塔河湾右拐,上了新城大街继续西行,再走半个小时左右就到了旅顺经济开发区。这里是辽东半岛的最南端。海峡的对岸就是山东威海。一百多年前,这里是日俄战争的主战场。

远远的,已经能够看到鸿峰公司深棕色的四层办公楼了。这时,手机的铃声响了,隋鸿锦拿起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是丁彩云的来的电话,他的心跳不由加快了。

“喂,早晨好,小丁!”隋鸿锦尽可能地使自己平静下来。

“早晨好,教授!”小丁有些激动,声音颤抖着。

没等隋鸿锦再问,小丁已经加上了一句,只有简单的两个字:“赢了!”

隋鸿锦感到视线模糊了,眼泪已经控制不住地涌出来了。他有些哽咽,电话那头小丁的声音也哽咽起来。

稳定一下情绪,隋鸿锦让丁彩云把判决的结果详细告诉他。

“撤销一审判决,支持我们公司的全部诉讼请求……”丁彩云的声音明显高亢起来。

说话间,奥迪车已停在了鸿峰公司的办公楼前,和往常一样,他一边和保安、前台打招呼,一边走进办公楼,乘电梯到四楼。为了掩饰自己的激动情绪,他没有和总经理办公室的工作人员打招呼,而是径直走进自己的办公室。

“哦,终于有结果了!”隋鸿锦心头无限感慨,“这件冤案终于能昭告天下了!”

他来到总经办,找秘书马学伟,尽可能让语气显得平静些:

“小马,出个通知,尽快通知公司所有员工以及社会各界关心我们的朋友……”

“什么内容?”马学伟立即拿起了记录本和笔。

视线再一次模糊,各种控制情绪的努力似乎都已失效,他又一次哽咽起来:

“我公司二审胜诉!”

马学伟的眼圈也红了起来,“好的,我立即发布消息。”

隋鸿锦转身走回办公室,关上了门。一个人坐在那里,任凭眼泪夺眶而出……

中午时分,丁彩云赶回了鸿峰公司。判决书很厚,有13页。隋鸿锦迫不及待地翻到后面的判决部分,一遍遍阅读:

二审判决如下:

一、撤销大连市旅顺口区人民法院(2010)旅民初字第685号民事判决书;

二、被上诉人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停止对上诉人大连鸿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上诉人隋鸿锦的名誉侵权行为;

三、被上诉人冯·哈根斯生物塑化(大连)有限公司与本判决生效之日起十日内赔偿上诉人大连鸿峰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损失人民币450万元,赔偿上诉人隋鸿锦精神抚慰金50万元;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四年多了,从最初茫然无措的应对,到其后的抽丝剥茧的追踪调查,再到后来义无反顾地法庭抗争,直至今天伸张正义的终审判决,鸿峰公司以一介小小的中国民营企业的微薄之力,与世界知名的国外媒体,背景深邃的政治团体,势力雄厚的跨国公司奋力抗争,终于为自己伸张了正义,恢复了名誉。一路的坎坷,一路的艰辛,阳光终于冲决了重重笼罩的乌云。此刻,一切的一切只能通过泪水才能表达……

他拿出手机,给妻子和女儿发了一条短信:

“二审判决,我公司胜诉!”

不一会儿,在杭州的女儿回了一个信息:

“如何庆祝?”

他快速在键盘上按下两个字,发送出去:

“大醉……”

事后,隋鸿锦回忆这四年多来经历的曲折反复、酸甜苦辣,写下了一篇长达十几万字的文章。是真实记录,也是珍贵经验。结尾处,他怀着无限感慨,说了这样一番肺腑之言:

“最讨厌那些异见分子,靠批评中国来向外国邀功得赏!最讨厌这种不爱国的汉奸!中国的体制虽然不完美,却是现时中国的一个最佳选择。中国5000年历史的积淀,中国人的民族性格,中国的教育水平,民主理念的缺失,都注定了中国民主化进程只能是一种缓慢的、主动的选择,而不是由西方来强加给中国。否则,中国必会动乱……”

附记:

2013年11月12日,国家商务部《调研与参考》第36期,以《大连鸿峰公司在美国维权成功的启示》为题,刊载了一份上报给中共中央、国务院、全国人大、全国政协和各有关部委、各省市自治区及计划单列市的简报。这份由美大司、政研室署名的简报说:

近年来,中国企业国际化步伐不断加快。美欧市场相对成熟、规范,技术发达,消费水平高,吸引众多中国企业前去寻找商机。在此过程中,面对不同的法律体系和社会环境,如何有效运用法律手段保护自身利益成为我企业亟需研究和解决的问题。从大连鸿峰公司案件中,我们可以得到一些重要启示:

一、要有维权意识(略)。

二、要充分认识中外差异(略)。

三、要有打持久战的准备(略)。

四、政府应提供必要的支持(略)。

……

2014年的国庆节,隋鸿锦与夫人是在被誉为“中国第一水乡”古镇周庄度过的。

继大连金石滩的生命奥秘博物馆之后,国内第二家生命奥秘博物馆在这里顺利开馆。博物馆特意给江浙沪一带十三岁以下的中小学生发放了二十万张参观卷,邀请他们于节日期间前来参观。隋鸿锦亲自给同学们作讲解,并且签名售书。一个题为《生命的遐想》的征文比赛,也从开馆之日拉开了帷幕。无数篇出自孩子们之心,理解、感受、讴歌、赞美神圣生命的文章,争先恐后飞入邮箱。

这,正是他最擅长也是最愿意做的医学科普工作。

对于人体与生命,每个人的看法都不尽相同。生物学家认为,生命是由高分子的核酸和其他物质组成的生物体;哲学家认为,生命是物质运动的一种高级形式,是有意识的存在;人文学家认为,人的生命具有特殊的意义,因为只有人才思考生命的意义,探寻生命的奥秘。

莎士比亚如是感慨:“人是一个多么神奇的作品。”人,这个无限美妙的生命世界,最初竟只是由一个细胞——受精卵演绎而来。在生命演绎的过程中不断增殖和分化,到成年时,人体的细胞总量达到20万亿个。每一个生命都有其独特的价值。珍爱生命,健康成长,奉献社会,创造奇迹,生命正是由此获得尊严。

显然,从事解剖事业,又经历了艰难的跨国维权斗争的隋鸿锦,比常人更多地理解生命之重。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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