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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世界不哭

2015-05-17 12:13:52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490

这世界不哭

——广州111号病室日记

欧 阳

希腊音乐大师雅尼说,如果这个世界上的人都向右转,而你没有必要跟随他们也向右转,你应该继续你向左转的意志。

——摘自病室日记

一、驯鹿平生

2012年1月27日,星期五,阴雨

城门处处雨,空雪化江蓠,生命好像不属于自己的世界。

初一晚上去芳村,平畅医生刚下班,没见他影子。今天“破五出门”,10点钟再踏芳村,又碰上韩凡医生当班,全天24小时上岗。问到平畅医生,她说今天前面黄大仙祠堂有庙会,他带人去做义诊保健救助了。祠堂内外一片人海,我见他很疲倦无力的样子……原来那天下午下班,休息5个小时,从夜里12点开始,一直不停地出车,第一个病人在家耽误了,接电话,跑了5分钟,他和林晓燕护士赶过去,看见房间地上流满了血,双胞胎孩子睡在地板上,那女人倒在地上不停地哭泣。她男人鼻癌出血时间过长,窒息后,一个多小时的抢救,失败了。第二天急救不断,出去救人八次,有三人发痛急猛,没有救活。平畅医生是靠在祠堂院门左侧一小屋沙发上输着液讲给我听的。他特别没有精神,讲话断续着,说其实平时对这些情景,也习以不惊了。可是在过年里,跑出去几次,尽了全力,救不活,心情没法不坏,回办公室换了几次衣服,心理上还是排解不出扫兴。我是急诊医生,时时要出去救人,不成功,心里怎么会安然呢?还有,盼了一年多时间,过年回去看望父母大人,可我也是一个大活人,是一个懂感情知孝道的儿子,这样子回家我也迷信惑惑的,心里怎会不别扭呢?急诊生活5年,只有今年初四回去过一次,头天夜里出发,清晨我一个人冷清清到家,告诉老人,我妻子还在另一所医院值班回不来。

早上到岗后,他胃肠疼痛,浑身难受,叫同事开药送来,坐在小屋墙角输液。今晚下班后,表弟开车接他和妻子跑6个小时,夜里1点钟再赶到家,和父母呆上半天,吃个团圆饭,睡上一觉,再坐车返回医院接同事的班。在广州城,不,在中国医界,何止他谢平畅一家如此奔波劳苦呢?我看见,和他一同来祠堂义诊值班的王玲珍护士,被冻得不停地在地上来回跺着脚步。她工作两年,去年腊月二十九日她值班,年三十下早班,休息两天,还要轮班,没能回婺源与家人团圆。今年的三十晚上她在病房值夜,过年人手紧,她又没法回家看父母了。王护士一直微笑着在地上走动,那温婉清纯的思绪里露出对故乡的渴望。

已是午后,太阳被云雾遮蔽。离开小屋时,平畅医生蜷缩在破旧的沙发上睡着了。为带上在外辛苦几年的媳妇回老家住一晚,沾一点乡下过年的喜气,他们今夜还要在车上颠到天亮,看来,尽忠惟孝,真是路漫难行啊!

夜深,回到大院,又碰见剑莹医生在3诊室忙碌,走廊里人影不断,寒气吹进来,她依然穿着淡粉色绵背心,走笔如蛇,眼镜后面秀美的眼睛现出一缕困倦,抬头见到我,她还是少有女医生的微笑。

……

甫跃的人生就像林海河边的驯鹿,是要付出冬日里笃行苦难的代价。

不知怎么的,初一晚上,少华护长还电话叫我去她家过年,且已经把春节回不去家的几个外地姑娘,请到家中烧了满席好吃的酒菜招待她们。可是过了年没几天就感觉护长表情不对,与她相遇时,以往眼睛里美丽的光泽和热情不多了,散淡的神色似藏着一种秋夜的迷离。我想,在今天这样岗位竞逐如此激烈,人性失而难归,心与外边失语世界难以调和;一圈圈群起的终端社会矛盾包围着医生护士心灵圣地时,少华护长该怎样跃出不理性的嘈杂和现实的无情呢?

其实她经历了精神叛乱后的踌躇是实际存在着的;她一次次抚平心灵内外的伤痕后,也会想以自己的方式休息一下,让灵魂变得坚硬而又柔软。她不止一次对我流着泪,说动摇,其实就在你眼前,一步之重,猝不及防,情之悠悠,来之荡荡……就在一个下班后的晚上,她终于木然中倒出苦水,欧阳老师,您说,刚过年才几天,怎么一下子就有4个护士写了辞职,要离开这里?这事,我怎么会想通呢?

我顿时哗然,震惊,而且有两个护士是她看好的骨干,这对她情感的扫荡,不可谓不小!我说么,之前,落日苍茫,护长神情黯淡,少言,凝思,没有时间对你笑。沉默,难安,不宁,伤害后的寒潮,慢慢逼近着心间。

……

不光是她被落花打碎心,林定坤教授来查房看我,也以贤士心路与我倾诉胸中的荒漠。我明白,有时他的另一个精神家园像放逐天山野马的草原一样空旷。他说院长们,就是一头头拴着战车的犁牛,朝山崖、朝河谷、朝海天,奔行着;我们紧跟其后,不得走歪,更不可停下。可是生活是繁复琐碎的,面对无数现实难题,青年护士们的意志和勇气是有限的,有人退场,有人徘徊,也正常。可是有优秀骨干离开了,我无法不问自己:你这个主任当得清高孤寡有过错吧?与她们交流过心的真诚吗?花时间听过她们倾诉的牢骚吗?下了手术台,夜昏人静时,主动问过她们心底的伤怀与合租房的冷暖吗?显然,没做到,即使有,也苍白无力。我心负重,缱绻嘶鸣。当然我很渺小。我更回避不了思辨这个财富时代对她们个体生存的关切有多少?今日社会分工和大潮涌动,关注过她们生命之轻重吗?又有谁去想过,她们的子女背叛学医护,是因为孩子们至今还在生大人集体的气——给小时候的他们太稀汤寡水的情爱。

他情绪严肃,语速缓慢,沉迷忧患大于心智通朗。我忍不住,提到了护长的“伤心谷”。他声音急促,说长年科里病人的安全,压着护长,我们医生手术做完离开了,剩下的压力都罩在她们护士头上了。

教授不遮不盖,心的透明和思考未来的困局同时存在。我同情理解他的远虑如此现实:我们在被视为人才的沙漠上,鞍马劳顿,气喘吁吁,才争到了今天的医术成果和社会影响。这要铭记我们爬坡时的80年代,传统审美社会的纯净,给了我们祥云般奋斗的素养环境,还有信仰的高尚,支撑世界对我们的扶掖和鼓舞。而今天匍匐行走的弟子们,他们最开始的职业信仰和激情,除了靠个人年少无知无畏地去树立外,长远的精神输血和供氧,缺乏一种社会外因集体维护式的观照给力。他们是在纯粹的中医服务文化驯鹿般的生活下,自由坚毅独行于江岸边,抒怀着自己的青春抱负。我为他们灵魂淬火时平静地笑傲江湖而骄傲,高兴这里正义的普度,能够叫他们最终知道什么是好的?什么是坏的?当一切有关租房、恋爱、贷款、结婚生子,以及请老人照看孩子的生存困境,被纷纷闯滩后,他们的奋斗已经竞逐为一场城堡外的精神革命,个人苦斗与社会相拥的革命苦恋……

教授最后发出心的共鸣,说你看,滔滔江水,不流,则退;江河入海,脚下行云,一切飘去了,我们心比心,必获安宁的!

二、这世界不哭的早晨

2012年3月20日,星期一,晴

对胡佩的印象始于跟护长去她家看望满月小龙女。在护士的天地里,她们从生下自己的孩子开始,护士身份的转换便注入了母爱新血液的生机,从服务病人,到服务婴儿,她们静静地从内心里意外收获了一种满足于叫别人双重快乐的自信。

那雨雾湿漉漉的早晨,看到胡护士和静雅护士一起进来发药时的陌生而又曾相识的表情,我忽然间明白,她此时回到岗位的意义是能够以自己自豪的力量去影响人手不够的现实。她的返岗恰到好时,也能给我们病人心灵以鼓舞。胡护士的容貌算不上很美,但她梳着马尾短辫、雪白的皮肤、闪动凝神的眼睛,微笑走来时,我一下子会想到,没有战争的今天,美丽溢在她们红苹果的脸上,当你以被爱者的心田去期待幸福的播撒时,她们轻柔秀丽的身影跑进病房,拨开窗帘,用双手去接住正午阳光的照耀。

许多天后,胡护士笑着提起刚回科里上班时的茫然,说那些天真不知道怎么过的。走在走廊里,双眼冒金花满脑子空白;走进病室见到病人,却常常忘记自己是来做啥事情的了。这时我努力定定神气,提醒自己千万不能出差错。时间磨练恢复了记忆,我终于重新找回了自己从母亲转回护士的角色担当。

时间紧密交叉着,中午12点在护士站前碰见她,我问怎么还没回家给宝宝喂奶?她瞅我一眼,轻声与我耳语,说加床的病人多,忙不过来,午休回不去,替班到3点才能回去。最复杂的表情,叫我碰上。想想,七个月的婴儿饿了是要找妈妈搂着她吸奶水的。她冲我点一下头,又忙去了。她的背影,就像早晨推开江南田野的一扇窗,我一时愣在那里,想象着初冬的雪景;想象着那些我还没有见过的年轻母亲,和马上即将成为妻子、母亲的医生护士的背影,又该是怎样一种梅兰春梦呢?

面对你,她依然是浅浅地笑。我真猜不到,没过几天电话里她哭着鼻子向家乡的妈妈求援时,她会是怎样一种孤单的心境呢?奇怪,广州的天气从过了年就阴晴不定,雨雾漫卷,让人心情旁无苇岸。

我看得清楚,病房里胡佩无意中充当着乐观的行走者,进入每一个病室,她会说话的眼睛送你清晨的一缕朝晖。这样的日子,叫人温婉平静,心升旭日之光。今天看,早时少女与妈妈简约自由的对话,已经让她宿命里多了一分奉献的因子。考学前,她问,我学什么你才满意?妈妈随口道,你性格温和,咱胡家还没出过搞医务的,我看,这也适合你的。之后为胡家,踏湘江西岸,跨珠江北岸,胡姑娘过关斩将,考入这所名扬四海的中医院。上班第一天晚上的电话里,她这样对妈妈笑,说知道你姑娘考进的是一所什么样的中医院吗?这边咯咯地笑出声,那边刚要问什么,她却立马封了山口,说今晚不告诉你了,留着你有空来看看吧……

生活不是彩虹。住合租房,值夜班和想家,生存环境压力超过了岗位服务病人压力。时日一长,进广州城的14个同乡丽人走得剩下了3个人,下班回出租房的家,排遣孤独苦闷,只得和同学煲电话。不止一次,手机开着,人已入梦回到故乡。泪水流着,她说妈妈,我不想在广州做了,梦里都想家……这回是那边笑了,我说姑娘,当年下南洋苦不?进广州,是你自己雄心勃勃,是你靠个人实力考入的一个好单位,进去难,离开也难。关键是这个社会,你想要什么。母亲就是母亲。

后来,电话一过去,妈妈先问,怎么样,我姑娘是不是处上了,你可要为我们找个好女婿,有了归雁的心情,就不盲目想家了。我问胡护士,归途的大雁,离不开自己的情侣,你找到了自己的爱人,然后嫁给他,干起工作就有动力是吧?这回她微笑着,说是这样,在没找到对象之前的两三年里,外地独身女孩真挺不容易的,老是像漂在水面上的乌篷船,找不见有苇丛的岸边,没有归属感。尤其清晨上班,还有温暖感,可一下夜班,一个人走在南方寒湿的街上,孤单害怕,落寂寡欢,漂泊无望,醒来全是难受。

之前,我没想过胡护士如何去对待病人。我发现她走向病室的样子,是来自内心真情的抒发。我问,是什么原因叫病人喜欢你?她笑说,是不中断的成就感,哪怕是你一点点的努力,悄悄换来的点滴的病人满意,都会不时鼓动你内心自发的服务本能。其实我们被人看重的是护士灵巧的手能给别人多少温度!我问,你最高兴的奖励是什么?她很干脆,说是不断地受表扬,来自民间的不停地表扬,除了抵消社会上不愉快的噪音,还能叫自己平静劳作,等待下一次被表扬的机会。

我又问,怎样应对处理坏情绪?她眨眨眼睛,说对委屈的坚守,还有用委屈去抵挡。有一次,我怀孕挺着大肚子在护士站值班。此前一病人要求加床,而当时没有空位。我调查时得知有人要出院,马上告诉那个女病人,她高兴地说谢谢我。没曾想,下午她家属来陪护,而那个要出院的病人因故没人来接,床位没腾出来。那女人一听就火了,奔到护士站指着我鼻子骂开了,语不堪言,难听死了。事情变得突然,捂着肚子里的胎儿,我都呆傻了,我一下子想起远方的爸妈,想到出差在外的丈夫快点回家……我定在那里,只顾流泪,那是我长到23岁第一次被病人指鼻子谩骂羞辱。后来有护士告诉那女人,说我怀孕了,她才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走了。那个晚上,我一直哭着和丈夫通话,说我一定不做护士……

其实,像胡佩护士这样的无辜者心灵的受伤不是少数。在她们面前,有时生活之河水是横着流的……抬头望着北飞的雁阵,寂寥,无言,又期盼。胡佩上班后也是我的管床护士。有两天不见她,问护长,她说胡护士昨天哭着向我请假,公公发烧生病,丈夫又出差了,家里全乱套了。胡家保姆是从湖南故乡带来的,元旦人家回去过节就没再回广州。说是在外想家。没法子,丈夫电话里叫父母来救急,帮助带小孩。老人身上不好,光是药就背来几大包。广州冬季多阴雨,水土不服,一直不适,流感又袭来,公公病倒了,发着高烧。婆婆在家照看小孙女,她带公公去看病,忙到快天亮,婆婆对她说不想在广州呆了,担心传染她和孩子,要马上回老家住院。胡护士一听就哭了。事后和我提及,她仍一片茫然,说没法形容当时心快崩溃的情景。公婆人善良,日子过得特节俭,在这里带小孩也蛮辛苦。可他们走了,我们俩怎么办呀?今早6点钟,我边哭边说电话,叫妈妈快来广州。她被吓了一跳,听明白后,就说了一句,姑娘,有妈在,别怕,我马上去火车站。撂下电话,胡佩感觉眼前的天地宽阔了一些。

她说我妈真伟大,平时忙生活,顾不上我,可我一遇难处,她都第一时间给我指方向,说姑娘没事的,有妈在呢……

那早上,我忙飞了。620分我向护长请假,然后又电话通知丈夫赶快开车从粤北返广州,送公公回张家界老家。丈夫10点赶回来,我妈中午也下了火车。这天下,就是不可思议,我妈替换我公婆,亲家母当天相聚广州,又分手广州,为了小孩子有人管,更为了我正常上岗服务病人。老人南征北战,也好辛苦。

见到妈妈,抱着哭,送公婆去机场,她还擦泪水。第二天那边来电话,说老爸已住院,情况平稳。又过几天,早晨胡护士进来发药,我问她,你妈来帮你,孩子感冒好一些了吧?她摇头苦笑,说好是好一些,可一换人,外孙不认可真姥姥,一抱她就哭,好像来了陌生客。真是的,这世界的早晨……

三、没说喜欢你

2012年3月30日,星期五,晴

期许的世界不全是平静。而没有平静,她张北平的幸福又在哪里呢?

21楼正在查房,我看见她身后跟着几个青年医生。临床常规治疗,加上手术、门诊、夜诊、支援下面分院,还有专科研讨、各种讲学、会议,一个女医生还剩下多少可用的时间呢?对我的疑惑,她先沉静着,之后开朗笑了。

生活中有一种美丽,叫巧合巧遇。许多原本平静流淌的河水,因路途开满鲜花而驻足跳跃观看。我已看出,关于她内心宁静芬芳的快乐,是在挺过多少行进途中重负围困下,才走出山岗,保存下来仅有的精神动力。她属于岸边紫薇,堂红,玉白,花开互生艳。

当时巧遇之后,她三次下楼为一位远方外地来求诊的母亲看病,年轻漂亮,闪着清澈温婉的眼神,细心听老人讲述病史。端庄的表情,很快拉近了双方的距离,叫你觉得,她已经是你的朋友,那微笑,于病人就是一个惠风普渡的场景。我在想,人民就是需要被这样的医生爱着的具有美丽品质的医生吧!

她的生命是与时间交叉度过的。那天快11点,赶去西区门诊三楼22诊室,她平静地被包围着,本想请她看一下胃不消化问题,可见到排队的有许多老人等她看病,我不好打扰。我退在一旁静静看她给别人看病,成为在医院里这个围城内少有的顷刻间分享女医生的成就感之一种。其实早时对医生听诊器的感情,百姓原本是那样无尚光荣崇敬着,医病之恩德,曾从乡村传到城邦,是被世代传颂记住的。各种感谢的行为,成为历史深处的记忆。

12点快到了,一东北口音的妇女诚惶诚恐走进来,左手下意识地把两个纸袋子悄悄推到脚下,右手抹着几下额头。她胃病多时,西医久治无果,生活紊乱,干燥难便,苦不堪言,已经第七次来复诊。北平医生把脉询问的耐心,好像她不是在看病,周围安静的眼神,叫她的美丽从内心抒发出来。对那妇女微妙的动作,我能理解,在今天这样紧张看病的气氛下,病人以她仅有的方式感恩医生,这已经是她个人的最高礼遇了。这样纯朴的表达,并不在于她物质的内容,而是在平和的世界里把一颗真诚依赖的心,给予了历史记忆中另一个温暖城堡里的恩人。这样的场面,北平医生难为情。不论是个人还是单位,她都觉得脸发红,不能收人家东西。可她又不会多说什么,只是低头看病。感恩,也需要非常的勇气,一位异乡农妇,当着三个医生和身后众病人的面,说您就收下吧,我都60岁了,买这瓶红酒是给您上夜班劳累时喝一点,调解精神。那杨桃,是刚才在街上看着新鲜,就买了一点给您,看你们当医生的,每天好辛苦的。医生坚持看病,说不能收的,看好你的病才是我高兴的事。农妇有些着急,马上低声举出一个例子,说也是你们另一家附属医院,我买的水果,他们不收,我说我是黑龙江农村的,没有医保,没有钱治病,来广州帮儿子带小孩,是儿子给我钱看病。见我哭了,他们才收下了。那今天,您也应该给我面子呀!

时间宝贵,我转身看着北平医生,她也看到了我。我示意她先收下。她说看病重要,下一个进来……

十几分钟后,我在取药大厅人群中遇见这个叫李树芸的农妇,她脸上露出少有的满足。听出我的口音,她高兴地对我笑了,说张教授人可好了,第七周挂她的号,她从没有不耐烦,总是温和地问我用药情况,吃她开的处方药,我一天天好起来,我已经不胡乱去想了,我开始活得有信心了。我问她,刚才把东西给了医生,心里舒坦了吧?她说当然是啊,师傅你说,我花钱买的心意,再拎回去,那叫啥事呀,东北人,你也知道的,心实在呢!这个上午,她是她看的第47个病人。

我猜到,北平医生的名字和性格与历史的北平有渊源,果然她出生京城,后随父母迁徙湖北生活。她的修养,有北方的质朴,南方的恬静。

再见北平医生时,她矛盾地笑了,说有时明知人家是一片真情谢你,可这事一多,真是难办。我对朋友来看病,也如此,对那些贫困人群,我又怎好收人家东西呢?而红包的底线是绝对碰不得的,一次和一百次是一样的道理,这不仅仅是道德与纪律问题。医生看病,就是除掉邪毒,那灵魂呢,灵魂是需要自律来保护,这是行医人的境界,病人喜欢找你看病,其实是看到了你的境界才尊敬你。中国医生走这条路是漫长而艰辛的,甚至是倾其一生去冒险的。爱的精神,对灵魂的守望,每天都考验着我们行走岸边的脚印,这样与自己双手以及心灵历险、游弋,在今天社会变革中更是不容易。比如,每次看到病区、办公地贴的“禁止医药代表入院推销”的红字警示牌时,我都觉得,医生是神圣的职业,她的土地上,应该永远开满鲜花的……

我问,许多的感谢,说明你们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是什么东西,叫付出变得心甘情愿呢?

她很平静望着我,说一个单位想好起来,基本条件是不能没有正气,而且这种正气要不断地上升。何况是一所悬壶济世、治病救人的医院呢?!显然,好的名誉,不是空穴来风,当一线医生护士看到了干部们在前面兢兢业业拉犁为牛,便会觉得头顶的天空俊朗广阔,自己的心情舒畅无比,付出的努力变得通达自觉。医疗的风气不能不正,如此,竹林来风,则清明纯净,竹叶则挺之。

她的思想之辩,叫我想起海子那著名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的诗画景象。三月的广州,你会看到落叶、互生、小叶、早春花开5瓣,叶片呈五角星状、结蒴果的淡雅红艳艳的,也叫英雄花的木棉花,开在街道两旁;白云山簏呜湖畔,你能闻到绿水边清心高贵的粉色紫荆花香四海。

我问,你好像有一种自己的阳光,每次见你给病人看病,除了温暖,还有坚实的朝气,这朝气当你回家后还剩下多少呢?

她机灵地瞅我一眼,笑了,说其实女医生能给家庭给孩子的实在是太多愧疚。前几天有件事挺让我辛酸的,学校老师叫学生写一篇作文,题目叫《我最喜爱的人》,看过孩子作文,我沉默了好久,妈妈与她喜欢的人竟没有任务关系?作家,您猜猜,一个小孩子,她写的能是谁呢……我想,北平医生决不是狭隘妒忌,她定是从做妈妈的生活角度偶尔不经意地去勾勒自己女人心灵世界应有的幻觉吧。

那天她有台手术要做,然后不得午休,去东区参加一个学术会议,再之后,晚上还要去西区317诊室出夜诊。她医生,就像一辆老式烧煤的火车头司炉手,跑啊,添啊,煤火旺啊!日子,好像都是为了别人过的,自己又变成孤零单飞的花蝴蝶,飞来飞去。

一个女医生穿着防辐射铅衣,沉沉地走上手术台,这样的时刻有些悲悯。我问,想过没有,你把青春、爱和女人一切的向往,都给了别人,你不留恋生命给你美丽的享有吗?她依然平静,说也许还年轻,还没想过对自身的爱恋。就说第一代铅衣背心,重达10多斤,只能护卫前胸,头部和四肢无法遮蔽保护的。可工作起来,谁会去想自己呢!

我问,上午的手术顺利吧,中间有没有遇到余外的难题?她说总体不错,手术空间位置都理想,一小时搞定。这时,她女性职业成功的自信,显得纯粹而高贵。这时,她已经从社会责难和个人心灵史伤愈,回到自我解放原点的预期,完成了医术与心灵交汇的通达使命。她强调,说像有学生问我天津学校的李文老师,老师,您精神的饱满为什么这样多呢?她听后,在台上笑了,回答也饱满,说其实就是自己找快乐,叫快乐充实你的每一天。我恍然,是她的朝气,每天为快乐充电着。她又看我,说我快乐,是因为我喜欢这份工作,就像您离不开的写作的乐趣……其实医生的宿命在民间的角落里,对这样的生活,我持乐观态度。她的心,像是水做的,让我想起,青海高原的湖水,碧蓝,清澈,见底。

关于孩子的作文,我读过,心里也不平静。方格本子封面上端,画着几块馋嘴的西瓜,旁边是几个笑得夸张的卡通娃娃。下面写着:上马桥庄小学,三年级九班,佳宝苹同学。孩子的小楷字,写得精神亲切,叫人想读下去。此前妈妈表扬她作文不错,我看了几篇,也颇为惊喜,文法开宗明义,语句简洁准确。我喜欢上了她朴素的风格。心想,看到一棵好苗子。可是,有一小事也引起我云海思潮。“三八”节这天,孩子写了一篇《给妈妈做菜》的短文,开头写到——

3月8日,星期四,小雨

“今天是三八妇女节,是妈妈的节日,也是中国所有妇女的节日。我打算给妈妈做一道菜,炒生菜……”值此我发现,全文有个细节没交代清楚,妈妈是做啥的?这里有两个小问题,一是妈妈的职业在孩子心中是个什么位置?忽视写当医生的妈妈,是偶然遗漏还是习以为常呢?其二就算孩子忘提了,那么妈妈是否看过作文?是否有空去看写给妈妈自己的作文呢?其实按常规,作文交上去之前,一般大人要检查纠错后,且要签上自己名字的。假设这样一篇极少写为妈妈做菜的作文,妈妈批读时,是否应该在标题或文中加上“医生”两个字——《给医生妈妈做菜》呢?故此,我的结论是,或妈妈自己没重视当医生的身份,或根本就没有认真看过孩子写给自己的作文!细想,除此之外,张北平教授级的妈妈没有时间看或干脆就没能认真去关心什么节日作文之事。下面有凭为证,短文的最后一句话是写妈妈对孩儿做菜的评价,说不错,很合我胃口……问题就出在这里,“合我胃口”后面的“胃口”两字,孩子写对了,本来没有错啊!但不知,是哪位高僧大师又把正确的“胃口”两字,错改为“口胃”?此乃明显错用了汉字词语,教授妈妈不会不知道,”口味”两字的用法吧?!还有,若是老师批改马虎,那事后医生妈妈是否有空修改过来呢?

我整个儿通读了宝苹同学作文本内的短文,总体可人,叫我欣喜。可小毛病也不少,这就说明,这位医生妈妈,很缺少关心下一代的时间;在单位她很够格,回到家很不够格。如此也就不奇怪了。她对我摇头叹气,说作家,您想呀,老师叫写“一个我最喜欢的人”,那她怎么会想起我呢?每天除了回家晚,吃饭晚,睡觉还晚,我给她的时间寥寥无几,不值一提。所以作文里写的是,她最喜欢保姆阿莲姐姐,也对情理喽……

四、不容易快乐

2012年5月8日,星期二,晴

一个世界,告诉另一个世界,说我走了……又来了。又临“五四”的清风,那些青年医生护士会有庆祝自己节日的方式吗?也许他们有方式,没时间。时间被病人痛苦的世界分割着……

人文主义的精神内核,是把爱的玫瑰赠予别人,自己留有余香的手慢慢老去。曾几何时,社会对医生误判为服务行业人员的单一思维,不仅无形中把医者逼上了漫漫长途之山崖处,而且也使我们百姓自己因为一度忘记或忽略医生护士有限的存在,而看病时主观世界遭遇到种种心灵伤痕和苦闷。如此这样的境地让医者与病人都落泪不止。时代对他们职业的不快乐、缺快乐,不论政策人还是情感社会,都远远估计不足……一个难得被关心被关注、且缺少实质关注的医疗部落,你拿什么叫他们在日月轮回不断加班,心血熬得干瘪不得休整时,又想治病时,要求他们持久地笑脸相迎下去呢?他们自身压力繁重,心情,已经没有多少轻松的余地,那又怎能叫他们去保证别人也天天快乐轻松呢?

珠江边的医生护士是靠着人类原始善的友邦互助的精神激励和升腾,为百姓一路送去民族民生病痛疾苦的心灵慰藉。这样精神的坚守坚持坚强,除了感动,却不知还有多少爱在漠然中成长?但今天,医德的圣地至今也在等待社会的爱的复苏和心语沟通的回应。他们一直在用眼睛观察注视你,用滚石般的热度宽慰你轻松睡下。从学医毕业,到病区实习,他们听看到的都是病场上消极愁绪的因子;生活就这样在听你无尽地讲述病痛的哀怨中度过,仅有的温情也被别人占有撕碎着。如果医者的思维活动,从一开始就带有被动的付出情感,这叫他们如何去先思考自身自然快乐的问题呢?这世界,见不到快乐,能不可怕吗……

《最终快乐》的书作者理查·欧科诺写道:……医生比其它职业的人更不容易快乐,他们紧张孤独的工作环境很难让自己真快乐起来……因为,培养医生时,并不是主要让他们看到生活的阳光面。其实也就是说,从医生护士走进医院的大门,你面临的客观世界,从一开始就缺少快乐的空气和温软的土壤;自己少年时的快乐,一点点悄悄给了别人,自己原本快乐的性格慢慢地变得不快乐了。美国有调查说,2400名医生中,约有2/3的人,工作态度消极一些,有四成医生想放弃……而我在医疗一线的内壳里真实看到的是,中国医生护士不容易,他们心和体力都不是一般地累!谁能想象,他们在为十几亿同胞治病服务时的压力有多么重么?而想叫他们先快乐起来,地方政府最应该比过去有所作为,社会人更应该去医院看一看,体验一番他们缺快乐、没有时间快乐的真实原因。

可以说,我对吕玉波和他们基层战线上的医生护士的关注和理解,是那么纯粹地发自内心!我天真地想过,中国的许多事许多人如果能像大德路的中医人一样纯洁而高尚、舒畅而奋勇,那该是一件多么叫人高兴快乐的有意思的事情啊!

……

我后悔与刘娟护士见面推迟了。下午3点半多,接通电话才知,7月她就快生产了,科里看她累,叫她回老家济南休假保胎去了。

记得,去年仲夏她在一个与病人对话会议上,用了“催人泪下,感怀至深”的词语,评价自己科的杜宝新主任。她说上岗时,耳边经常响起他的提醒——对病人最好的治疗是心灵热爱他们,让他们在医院里不要感觉冷清。要做到这一点,你要让燃烧的青春先快乐起来;你走在病区里,要注意观察病床上点滴细小的变化;他们每一个痛苦表情,每一次心理变化和诉求,都考验着我们沟通、处理问题的耐心和智慧。刘娟说,神经内科,长期与精神紧张的焦虑型病人接触,若没有情感的平等交流和引导,是无法完成从痛苦到轻松到快乐的真实局面!

20年行医就像一面镜子。刘娟说有一次,刚送走一拨出院病人,主任便率人为新收住的病人巡房,了解病情,一直忙到午休。他刚安顿下来回医生办吃几口盒饭,一个主管护士进来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被他发现。她想来报告8床雷惠瑜阿姨情绪低落不吃饭的情况。他问后,站起来叫上住院医生一起返回病室,看望询问8床身体情况。原来上午查看新病人,没顾上和雷阿姨说话,她心里失落有点不舒服。主任握着她的手,说雷阿姨,都怪我忙忘了,照看不周,您心里有气就冲我发泄吧……主任耐心听她倾诉,还帮她擦去泪水。病人安静下来,他才回去,倒上开水,温热一下凉饭。隔壁9床,说我也是医生,看病跑了好多家医院,我看到的,我感受到的,我在这里一次次被惊喜感念着,我常常面对他们无话可说……你说这里是什么世界呢?我说这里是有真情的世界,是有人间真爱的世界……

我当时注意到刘护士的发言,是她表情和语言的质朴,她所传播的是玫瑰自然芬芳的升起。医生的事业,是一生做得对肉体与心灵创伤的安抚和平定,它不可能惊天动地!琐碎伴着繁杂,无穷无尽折磨着他们为别人早日回家的心情。我问刘娟,回想杜医生平凡的世界,你学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了吗?她说第一是他默默做事,第二是他把成绩功劳推给别人。每次上级奖励,他总说,辛苦是大家付出的,功德当然是大家的。我和姑娘们一听到这样的话,眼泪就不自觉地溢出。

我问刘娟,好医院进步的背后,就意味着一线同志艰辛压力的付出,当初是什么动机选择了这里?电话那边传来这位准妈妈急促的声音——她说压力大,说明它在进步,没有荣耀压力的员工,医院是办不好的;这样的压力,让群众受益,让我们自信我们能行。您问动机?我的动机是单纯的——是希望自己早时心里埋藏的对这个世界善的追慕的理想,能找寻到一块我喜欢的干净土地成长它纯洁的种子。而我大学毕业,在这里实习,让我有一种在河边柳树下乘风归家的舒畅;这块土地上的医生护士,叫百姓真是喜欢,这也正是我要打开心胸拥抱这世界的地方。我满足这里人心扶正的气息,它给我思想的旷野,使我先前单纯的动机,变成了我欲进步的个人行动的纲领,使我不再光为钱而昏昏庸庸过日子。我承认,我的进步,是从对这世界的希冀开始的。

刘娟马上快做母亲了,她依然生动地憧憬着未来……

这天地,总有让你畅想的可能。除了赤裸的真诚,还有胸怀;从一个女护士,到一个新院长,我无法不被一种东西牵引着,向湖边看去!

那次廉政会议上,陈达灿院长给我留下五个大字:朴实加务实。两个“实”字,竖起一座峻朗的山峰。治疗时,我们第三次在基层相遇,握手时他简短而热情,说慢慢治,我知道你的情况。这样友善的传出,叫我心里涌上一股对他信任的暖流。昨日听俊军主任说,陈院长今天下午出门诊,我心一震……自语着,他的专家门诊该是怎样的情形呢?

电话打过去,他客气地告诉我,下午连着出夜诊,我在东区76诊室。

2点半开诊,到6点整看好一个1岁半的幼童,陈院长已经看完第28个病人。这个下午,除了接听几个工作电话,他只喝过一次水。叫我惊讶难过的是,一下午上来的病人有一半多竟是10岁以下的孩童。这样面对不停搔痒的孩子,他要先问大人情况……再抚摸察看皮肤。作为知名皮肤病专家、国家传统专科课题项目优秀继承人,不论他面前的病人皮肤状况多么严重,他都沉稳、细心问病情,不停用手接触皮肤病灶。尤其对孩子,他更以自己特有的诊看方式,亲近他们。他自己笑时,已经远远超出了院长医生的职业本能,他更多地是把一整天为医院最终宗旨付诸使命后,使看病已经变成他个人用心去与孩子弱小心灵碰撞后的同悲同戚。他笑声背后的沉重是那样地复杂。这时他努力把时间慢下来,让诊病的气氛活跃轻松起来,这一切,都需要他和他的医生同事们自己的心情先好起来,让一个命运共同体在此间诞生着一批批快乐……

6诊室门口,已经挤得满满的,喘气都很费劲儿。为这每周二下午能拿到他的号,许多人从外地奔波而来。我第一次看到排队的人有点骚动混乱。号已发完,还是不断有新病人上来要号,到夜诊结束,已问诊的病人有一半是加的号。陈院长面露难色,说我若加号吧,会影响别人诊病时间;不加吧,人家老远奔你来的等了好久,白跑一趟,人家怎么回去啊……唉,医生总是难做的。我看到,那个最后赶来想加号的人已经进来三次求助医生帮忙,陈院长几次看了看助手,还是点头同意给他一个长条单子。那个男人擦着汗水像战乱时抢到了一个馍馍似的高兴,给医生弯腰敬礼的场景,好久印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这就是大德路的仁爱不朽!

这就是大德路风生水起的伟岸!

这就是大德路医生不问胡马渡阴山的性格!

10岁的叫梓墨的女孩被抱进来时,我心立刻起伏着,为她可惜。她很安静。她身上多是皮疹癣块,有深有浅,斑斑驳驳……陈说上次来,有好转,今天看,不稳定。说这段时间万木回春,提醒家长注意天气、环境变化,平时坚持用药;洗澡后给她擦药要均衡,要了解药的成份,几种药试着擦,观察是哪一种更适合她。另外,我看病,三分治,七分重调养,你们大人也要注重家庭环境清洁,室内空间越简洁越适合养病,不要到处乱塞东西,平时注意孩子卫生护理,这很重要。

我不明白,为什么得皮肤病的孩子这么多?

5点钟时,一位少妇抱进来一个叫蔼琳的4岁半小女孩,她坐下来的样子,可以说是中国医生给小病人诊病时出现的最和美的情节——陈专家一见到他,就高兴地叫她,小朋友,你好啊!真奇迹,她乖乖地伸出右手放在桌子上,歪头看着医生。他把过脉,看她嗓子,还逗着孩子笑了。他倚在木椅上,向她招手,说小朋友再见时,我还是发现了他的疲倦。

第二次见他向后靠在椅背上,已经是6点钟。他一个人上楼取盒饭时,步子显得笨拙,没有力量。这时还有29个加号的病人等着他……

看完一个6个月大的婴儿,接着是2岁和5岁的同胞小兄妹,浑身皮肤开裂渗出血水,面临这样的病情,他表情复杂而沉闷,高兴不起来,真不知该对大人们说些什么。

……

9点半钟,他终于获得了自己生命的自由。我问,这样的诊量,医生受得了吗?他苦笑,今天一般,有时比这还多呢!他说你看,有的病人进来几次催我快些看,我还要不断地解释,也浪漫了我的时间,解释与不解释,都处在矛头中。想不让人家生气离开,只能满足他们各种需要。这医生,更不容易当啊!

我是第一次看到中国大医院的院长出夜诊,亲自为基层群众看病,这样的坚守好像是冬天里的童话一样美。他所为医院完成的,除了去除人的病痛,还冥冥中宣誓着一种东西——一种人与人之间最原始互助的爱!在这爱的世界里,他首先是医生,然后才是院长。他似乎为完成这样的角色而深感骄傲!

上午开会至中午,没得休息,下午出诊到现在,还没离开111号,一个人有限的生命被时光追逐着。我不知道他回到家里会怎样?但他的劳累,就在我眼前晃动。

夜已深,空荡荡的走廊,不见了白日里空气的紧张。进入电梯,他终于有空与我说上话,他主要提出,医生与病人之间到底是一种什么关系?说是鱼和水,真是难舍难分,太难处了;说是冰与火,又悲壮得不现实!他说今天的大德路上,阳光普惠,有事实证明,他们看着我们,我们也看着他们,露出的是朋友式的信任,还有温暖!

站在急诊的厅堂,他好像还是白天,没有离开的意思。他说现在都在寻

找信任,那是心灵发现了危机难度?而这个问题在医院里变成了高空中的楼阁。我们都在寻找解决信任的办法,不希望事情从一开始就成了瘸腿的桌子。信任的标志,无非是人的行为语言占了多少修养的因子?我总在想,人家从外省老远跑来挂你的号,那就是信任你的技术和医德。而你看病时,一次次耐心解答人家急于知道的问题,那你才是以自己的方式回报人家对你的信任。医院里发生的信任,是真诚互置交叉的成果;从倾听病史,到安抚肉体和灵魂的游牧,我无数次看到体验了信任于我个人的快乐地成长……

走上黑夜里的马路边,陈院长感慨道,我刚工作那时,人与人关系纯净而单纯,病人喜欢医生,医生也没有那么多复杂的想法……其实你说,我现在是专家是院长,那还不是从一个很小的普通医生一步步踏实做起的吗?其实我喜欢我那些最朴实的最底层的病人,我把自己学到的医学知识用在他们身上,我心里比当院长还要高兴!

我问,您的专家门诊要一直开下去吗?坚持开下去,您会很累的!

他笑了,说为什么要停下呢?我是医生出身,没什么特殊身份,这个本分是忘不得的。我也愿意,不出差开会时,按时出诊……走在他们中间,我才有用处,我了解了民间百态,洞察民生疾苦,我才知道医院应该怎么办下去,怎样做医生,才能让我们和他们一起舒心快乐着,我一直觉得这是很重要的事情!

与他分手,已是圆月高悬。他远去的背影,让我想起,为什么刚才看到二楼药局还有二百多人在等着取药呢?为什么街坊邻里晚饭后,喜爱到这园子里散步,跷脚往里面张望呢……

五、秘密大榕树

2012年6月22日,星期五,晴

身上在北川山里得的湿疹完全治愈了。心存感激,离开前去最后看望门诊4楼护士梁彬和孙琼洋。一进走廊,就听到了那风吹不断的咯……咯笑声。那声音,总让你思索着梁彬她们这古道热肠的世界里,究竟能释放多少爱的礼赞下的清唱?我想,往日旧爱沉寂,孙护士梁护士还会找到自己少女时对高空天鹅憧憬的记怀吗?其实,虽然她们脸上多了沉月迷雾的光斑,心,却依然记得刚上谷围岛时长夜风鸣。而今吟吟笑语,也算日久内心自我平衡修炼的硕硕秋园之美了!如果说,梁彬看你时平和的神态,叫你想起南疆远风吹来的自由畅想,那么孙琼洋心海一直的自然欢腾,则告诉你,她内心已经装下了这大地爱她们的最新蓝图……

几日前,我治疗时碰上她挪着步去找同一楼层赖医生诊室看腰伤。她头晚下班迟了站在通勤班车后面,不想,一个急刹车把她惯到前面挫伤扑倒。当时她向赖医生说自己的狼狈相对时,满屋人看她笑,她自己也咯……咯地笑不停,我倒被她每天讲话笑的方式迷惑了。瞧她痛得不敢动的样子,还嬉笑,说不怪人家司机,是我没把好,运气太差。有熟人问,孙护士,你还在门诊做呢?她笑,说怎么,你想调我去京城啊!我都老喽,就在岛上不出远门了……大家长笑,她却默不作声亮眼看着你。

已经快4点种,一见面,她笑问我,让我想想,你就是来做过梅花刺针的那个……我说,梁护士一忙,都是你帮忙做刺针治疗了。她拍了一下右侧的头,说瞧我这破记性,好像真老了。我说你才多大呀!生几个娃?她扑哧一声,笑弯了腰……还说几个呢!我累得回家什么都不愿做,就想一直躺着,饭也不吃。我问,喂,小孙你那天不是扭伤腰了吗,怎么没请假休几天?腼腆的笑声,对着我看,她说这里就我们俩,每天人多,不敢休息。一休息,就累一个人了,吃不消的!她的样子,这时真是纯真得好看。我问她对岗位有啥看法吗?她平静,说十几年做下来,习惯了。我又问,你会记下这里什么不忘的东西呢?她笑,说留给我的,除了看到用我双手治愈好的他们皮肤病后的自我满足之外,我个人还得了10年的腰椎间盘突出,经常痛的呀!她的样子只能笑!

这时,梁护士进来,夸她漂亮还能干。说对了,当初琼洋她也和我一起上岛的,她的故事更多。对上岛,小孙马上一路歌声,说那时真像是游击队芦苇荡里闹革命、打鬼子……我俩算是老八路啦!她俩笑过,梁护士说,当时真是很难的!有时夜里出车救人,出去时还有土路可以跑,可大半夜回来却找不到原来的车轮印,原来的路被泥土埋下了。没有办法,我们只好下车摸黑抬着病人往前走。孙护士笑说,别提了,刚上岛还挺好玩的,天天看工人大干,车轮滚滚的。可是到了夜晚,值班医生接电话后,带上护士跑出去拉人,小楼空空的,就剩下我一个人独守,远处一有狗叫声,接着周围所有烂野狗就开始连片叫……我头发都竖起来了。有时顺着风听,就盼着急救车回来的响声。还有,夜里遇上暴风雨,雷声打得天响,我一动不敢动,都快吓死了。那段日子熬下来,才觉得自己刚刚长大……小孙说得忘情,好像带我也重回了一次当年岛上的风尘泥滚的生活!

对孙护士有印象,是一次晚饭后去东花园散步返回时,对面走来一位梳短发、眼睛好看,穿一身素雅长裙子的姑娘。她比较雅致地迈着悠闲的步伐,略低着头走,并没看我。我发现这姑娘挺淑女挺大方的,一时又记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但见她走路前行的款款姿态,我估计她可能是55号的员工。她一个人回家祥和的样子叫我想到了女人的素养……她那慢慢不长的旅程,成为花园医院一道标致可人的风景。后来见她去找赖医生治腰伤,那乐呵呵的样子,证明了之前我对她优雅的判断;换上护士服,她变成了岛上土楼昨夜又出发的战士!战士换了裙子回家的神情,是不易叫人察觉她心里温暖的秘密的。

真看不出不讲话不笑的孙琼洋,有多勇敢?是她对生活的梦想,打破了自己的平静。早时她从故乡辞职,一个人闯广州城。等她打下一点地盘站稳脚跟,就悄悄回乡把崇拜她好久的对象也接了出来……不久珠江边上多了一个新家庭的图画。

……

小孙护士就是会让人快乐。快下班时,她神秘地对我和梁彬护士笑,说告诉你们吧,我刚刚发现了一件很秘密的事情……就在前两天,我乘车正巧路过当年我们上岛驻扎过的那个最后留下的土楼的地方,你猜怎么的?一切全变了,土楼早没影了!可是,你猜,我孙琼洋同志看到了什么呢?我亲眼看到了陪我们度过多少风雨交加黑夜的老朋友——那棵坡下的大榕树啊,还活在那里!茂密挺拔的样子,让我不禁想起每次上坡下玻,路滑走不稳,我们都要上去扶着它,扯住它满树的藤须留海……真没想到,大榕树还在?回忆它默默对我的帮助,如兄妹般的情义;那无数月黑江风吼的缕缕青涩的土楼往事,叫我感恩它带我走向55号的林园。此时,小孙惊喜地念出小分队其他战友的名字是——陈伯钧、林毓霞、王松、于永红、梁志强、赖伟兰、潘丽丽、郭达文。

提起大榕树,她俩如此情深意切,让我好不羡慕!

一个过去了的,和一个现实的关于珠江岸边花开早、木棉起舞鸟语香的悠扬故事,追逐着我写字的键盘和这世界的早晨,由此心底轻轻溢出了我对他们和她们心灵的敬畏与欢庆!还有,默默分享着属于天使劳累后幸福的泪光。

六、伶汀洋西岸

2012年6月23日,星期六,阴雨

长河东流,白鹤去,心悠悠……一腔情肠挂苇边,天堂不入,风萧萧,望尽云涯低垂语。

出岛时,不见鸟鸣,黄雀孤影,让人突然落得分离的愁楚。只是花香还在,徐徐催我向下游的入海口奔去!一想那是我与这洲岛红土最后一站——且是在屈原溯沅水后的端午节里,冒雨去珠海寻访燕群的长歌……

这一夜,站于珠江口,张望伶汀洋西岸,那藏于景乐路53号小院花树间蓝屋姑娘们的情长暖意,竟那样如此纯粹——清似兰草,洁如荷莲。

……街灯昏黄,涟涟雨水穿过树叶落于耳际,此时已是凌晨时分。跑进急诊右侧花园,湿漉漉的水气扑在眼帘,四周雨伴天籁,倒看到有两辆急救车乖巧安顿的样子,便想那走廊里安于无事,今夜没有暴风雨了。

我进去时,急救车刚拉回的伤员正在输液。那个漂亮的护士前后跑着,笑意充溢在和美的脸上,好像她有一种力量推着这个雨夜跑,她可不想叫伤员见了她而不高兴!

也真怪,走廊那头一会有人叫她:兰兰,快来留观呀……过会这边又有人高喊:亲爱的兰兰,你在哪儿呢,过来帮我一把啊!而她依然不急不火,笑容传天雨。这就是我想看到的画面……

从开始见到潘兰兰,她就没收过笑容。好听的声音,好像从上游左岸大德路顺江而下,漂流到她们温暖的心田,她成为记述爱的花絮的使者。我问她,珠江飞渡三千里,你的笑声有多长?她抿嘴看我,喊我阿叔,说珠江口有八门入海,它有多长,我们护士就跟着它跑多长……我问南海无涯,你的爱有多远?她笑,说远近由之,它有多宽,我爱无边哪!好一个潘兰兰,还在笑!

我说,兰护士,你像一只帆,走路带风,又像蝴蝶飞舞……她说急诊护士,哪有不飞的道理?不飞不快,不快怎行,你不快,病人就会急得生气呀!像你们,过年肯定要回家探父母,可我六年春节在班上过。干急诊,不单是所有假期不敢动地方,还要学会自我排遣坏事情带来的坏情绪。还好,从小爸妈叫我学本事,干一行就要爱一行。现在每天走出家门,我就觉得身上有一种力量要去使!有时心情也会不好,像今天我一直没停脚,对方急,不理解,就大声责备我,让我快一些。来急诊的,都不愿等时间。他得肾病,急着扎针,情有可原,我也不生气。我这人心软,看不得没钱治病的人的难处,我同情他们的处境。我用自己的办法,去温暖他们。换角度思考病人的不易,是我们做护士的基本功课!可有时,病人多,忙不过来,心里多希望也能得到别人的理解啊!

我说,别人都叫你们是天使,也单方面要求天使要做的更高一些!这说明天使好像从远方来,身上的担子好重,不好当啊!

她边忙边说,天使,可不是平白无故送给你好听的名字。医院大楼里,急诊可是最难最累的岗位,你戴上急诊深蓝的护士帽,就意味着你每天都可能上战场拼杀!尤其夜里跟车出去救人,紧张、害怕、压抑,不敢出一点差错……终于撤回来,人如烂泥一滩,累得散了架。可这水这桥这路,你总要去过呀!

……

我总想,急诊就像避难所,而温暖的笑就是护城河。一个壮实的叫李志坚的老人躺在担架不能动,他痛苦的表情下是腿部两处骨折,送他来的人的脸色都比他严肃沉重。俊秀的青年医生张博温和地安慰家属,说还算幸运,断裂处没有伤及神经。他一说,伤员笑了,说想去厕所放水,他支撑着双手要起来。张博被他的勇敢逗乐了,然后和郑芳护士一起,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帮他终于进到里面的隔间……

其实张医生从骨科下到急诊城堡支援刚刚53天。他理解急诊最苦,说这里8名医生,48小时轮换,每个岗位,丁是丁,卯是卯,你进入急诊这个发动机,是停不下来的。中国急诊的同志,没时间休假,没时间进修,没时间回老家探亲。干急诊,你必须24小时保持开机,而且休息时不能离开这座海滨城市。

张博发现并分析了这里几个奇怪的情况:一不在病区做满4年,考核不合格,你是没有资格单独下急诊做医生;二像我青年医生,下来做是要担当风险的,万一出差错,你就别再想进急诊了;三青年医生干急诊,就像刚出巢的小鸟临风淋雨,战战兢兢;四在病区吃饭有时间保证,在这里吃一次饭,断断续续不知要拖上多久;五值夜班,赶上同事带护士出一线车去救人,这时家里又遇大事,你连个给你支柱的人都没有,靠你一个人带一个护士提心吊胆坚持着;六有的人一进来就急,不管你是否在抢救病人,也哭叫着怪怨你动作慢,这是很扰乱急诊秩序的。比如夜里接了重伤员,送人的比被送的人还急得要命。可我从查伤情,初诊,会诊,合理外置,到手术缝合,都是需要一套程序和时间的啊!

张博最后问我,你没听说么,有人管我们急诊叫流放地……说你每天像赶火车、赶飞机似的,那也到不了美丽的天堂。

……

走廊里,一哀伤的女人额头缠着纱布,捂着脸低头抽泣,嘴里说着什么伤心事,身边瘦弱的男人在哄她。这是我看到的中国端午节最安静的子夜!

没想到,之后的平静却被一名叫林玉芳的护士打破了……她叫我震撼而又沉默着,是她单薄娇小还剩80多斤的身躯,软如河柳依依,这夜下,你几乎摸不到她轻轻地幻影的……

正望着雨夜。她在护士站里露出头来叫了我一声,说欧阳,听说您要过来看我们……我一愣,问她,今夜护士情况怎么样?她温声回我,现在已经安静下来,刚刚处置完一车祸重伤员,送到上面检查会诊去了。我问,现在只有你一个护士吗?她说不是,上半夜三个护士,下半夜两个护士。我是下午接的班,等会我下班,这里只剩下邓越菲一个姑娘站岗值班了。她的表情,有一种刚从战斗间歇中下来的严肃。

今夜急诊只是无大事,林玉芳的脚步依然要为零散打针输药的病人奔忙着。她整理补记着刚才来不及写的工作日记,不时对我说,一到节日,醉酒外伤的人多,来的人脾气都火急火大的,我们都小心惊恐地过……本来端午节之夜能安稳一些,心里也企盼着安定。可是真正看到走廊四周安静下来,我心又敲鼓。经验提醒我,这样安静的背后,又常常预示着急风暴雨袭来。说完,她又快步离开,那瘦小的样子是否又想起6岁的娃儿在睡梦里等她快回家呢……

稍后,我说护士都像红柳树,急诊岁月就这样熬下去,你没动过转科离开的念头吗?16年,这么长时间你靠什么支撑对急诊的信念?她抬头看着我,说其实也明知道这里太累,想起往事也难过后怕过。可是这里就好像有一种很吸引你的东西在燃烧着你的灵魂!我说,人生有各种选择,谁没有过理想和梦幻,你对自己青年时代怎么看,后悔过吗?

她沉默着,虽然雨夜昏暗,但我还是看到,她稍闭过眼睛后,泪水扑扑流出。她站着好久没动,说岁月流金……心也乱过,也忧伤思虑过未来,可一想到离开,你心又放不下急诊急促的铃声,舍不得这些与你甘苦同生的姊妹兄弟。无数光阴,我就好像是亚马孙河森林里的树虎,虽小生命却大,一直粘在树上没吃的,也会活很久的。因为有同伴的送食和爱护!这里有份暖情不断,有同事走了,又回来时,欲言又止,大家泪流满面……

急诊的夜灯下,你无法形容站在你面前的林护士的平凡与固守。她坚持了16年的黑白世界的混沌生活,让你惊奇她哪里来的山河一样的力量!其实她永远的站立就是一个不小的奇迹。

清冷雨水旁,林玉芳要下班了。她一直与新护士小邓姑娘交接班,她总怕遗漏什么事情……十几分钟后,她终于换上自己素雅的裙装,急急地走出门外。她步履如梭,笑容矜持着,让我想起中国急诊世界所有姑娘们的笑容。我正被她们的美丽鼓舞着,旋即她又飘然而至,匆忙走进护士站,冲小邓笑一下,随手抓起桌子上面一个高水杯,紧贴嘴角,长长喝了几口,喘着粗气。完事,冲我点头笑过,又走向飘雨的门外……雨水里,她成为一尊无比温柔的女人形象!

……我走到马路边,叫她夜路注意安全。她突然转头,盯住我,又静静地溢出风生水起的青泪。说没事的,我早习惯了。她举手指向自己苍白的脖子,说欧阳,你没发现我脖子粗大,与别的女人不一样吗?我得了几年的甲状腺病,也没法子去休养,你若养病休息,别人就要替你顶班的。那怎么行哪?这里每天的紧张空气,外人是想象不到的!我想,越是极限,可能越是让人振奋清醒。春来暑去,你看到那么多的像树林飞鸟一样的生命是经你手而复苏、回家的,你怎会不对未来怀抱一个个希望呢?在这里,力量是不分大小的……下班走在黑夜里我从不害怕,我常常会想,打开珠江的一扇扇江门,伶汀洋对岸这座幽静暖心的城市是我最初的爱恋!说不定,走在街口碰上的那个人的生命,曾是经我们珠海中医院医生护士的双手救过来的,也许还认得我单薄的样子。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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