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骆驼为谁而鸣

2015-05-17 12:14:26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209

骆驼为谁而鸣

——龚建新美术世界探源

鹤 坪

龚建新与王洛宾是天山上空的吉祥双星!

骆驼精神与长安画派、黄土画派共筑西部美术辉煌!

龚建新是当代中国美术界惊天泣鬼的一阕唯美颂歌!

他从相信笔墨有真理到怀疑笔墨有真理直至笔墨的真理。他吼出:作品说话,唯一真理!

他从依赖美术体制“温暖的小棉袄”到看透美术体制的“宠物化”直至讨伐美术体制的“话语暴力”!

他的吼声从天山脚下出发,沿着戈壁大漠,沿着——

直至,传到了北京。龚建新吼道:我不相信!我不满意!我要抗争。时代朝左,我偏向右!龚建新是值得当代中国美术家深刻思考的对象!

是先有大漠,还是先有骆驼?

是骆驼壮美了大漠,还是大漠神话了骆驼?

这是一个传统的问题。传统到天地初开,传统到人类始原,传统到水墨珠光,传统到封建体制。就传统而言,经典与腐朽同样的坚硬,同样的无法更革。

中国水墨画是一门典型的源自封建社会的艺术。所以,从古往今,中国水墨品质的诠释权和审美权就掌握在朝衙手上。或者,或者就把鉴别书画品质的权利盲目地交给市场。而艺术家在一次次的由内心摒发的挎问与追黠之后,选择的除了从众从流的附会体制、出卖艺术品格,直至出卖人格,几乎无活路可走!还有,那就是储备充足的孤独、充裕的寂寞,走通向内心世界的那个真切动人、唯美唯一的艺术世界,开始艺术求索的漫长苦旅!

艺术世界与动物世界其实没有什么两样。审美秩序和道德良心的诠释权利始终掌握在“狮子”手上。而“骆驼”们在寂守荒凉,而“驴子”们在咀嚼光阴,而“猴子”们在一次次的试图造反之后,依然困守森林!

本文通过对中国美术领域卓有建树的著名画家龚建新的艺术人生的田野调查,试图掀开艺术与人生、艺术与社会、艺术与审美秩序的深度思考。以期惊醒世态人心,促进中国画艺术生态的改善改良!

龚建新,一匹几乎被中国美术界边缘化的老骆驼。

从《哥德巴赫猜想》到《骆驼为谁而鸣》,中国知识分子的命运似乎没有发生什么太大的变化,只是改变了挣扎的形式罢了。

本文仅为长篇报告文学《骆驼为谁而鸣》第一章。

从“以笔为旗”说到

“骆驼精神”

——龚建新艺术思想及其审美体系田野调查

1961年,龚建新从“央美”毕业。他毅然决然地选择了“我要回新疆!”。新疆是那样遥远,遥不可及。新疆是那样亲切,近在咫尺。

新疆和美术是中国当代思想领域、艺术领域无法绕开的话题。

鸽哨在蓝天响,雁阵朝远天飞,北京城的四角城楼以及城楼下的那些名字好听得不得了的小胡同显得祥瑞而宁静。远处,小贩的叫卖声吆喝出了十八般的滋味。从古往今,北京城的画家们就像这小贩的吆喝,声势浩荡,蔚然景观;各有各的绝活,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门道,各有各的味道。

在龚建新位于北京城东的一间普通的寓所,我开始了漫长的对于龚建新的采访。

龚建新说:北京城就像个戏楼子,你方唱罢我登场。但北京城绝不是江湖。北京城的思想水平、道德水平和艺术水平,都确立了它与江湖的区别。在江湖上,有“乱棍打死老师傅”的说法。你看香港那些武打片——几乎没有一个老师傅有好的结局,不是死于乱棍,就是死于乱枪。而北京城的艺术家们都尊敬老一辈,发扬光大着老一辈的思想风范和人格精神。你看现在的中青年画家多好,他们把师承关系都稳稳当当的写进个人的艺术简历。这就对了。传统是一枚古老的金币,不会因为古老而贬值。更不会因为曾经蒙尘、曾遭玷污而失去意义!看微信上有帖子把当下的美术界比做江湖,也见过许多欺师蔑祖的“画家”拙劣的表演。呔,上帝无言,百鬼狰狞!

那天,叶浅予先生把龚建新送到了胡同口儿,再一次用恳切的口气说:建新,留在京城吧。京师之地,是你用武之地。在这儿地上捡片废纸可能它都是圣旨圣令。可你偏要回新疆。放眼望去,全是石头。

一旁的师母说话了:新疆多远啊,想起那地方心里就猴凉猴凉的!

龚建新木讷道:我要回新疆!这时龚建新的语气甚至有些倔强。

师母说:你就这么一句话?!叶先生的话你就不听了?!没听老话说嘛——京城的王八大三辈!你可要听清楚了——你是响名叮当的中央美术学员的毕业生,你是叶先生的高足!

在毕业前夕,填报“志愿表”,按照要求每个学生可以填报三个志愿。龚建新在三个栏目里都用粗墨的钢笔字填写上了——新疆。

龚建新的这一举动引起了同学和老师们的一片赞扬:真有龚建新的,思想真够革命!

只有龚建新的导师叶浅予先生的脸垮下了。在叶先生的心里:虽说龚建新的父亲去世早,老母亲艰难的拉扯着他们哥儿几个长大,但龚建新有绘画天赋,而且从小就喜欢画画,为人忠厚。虽说在央美五年其间运动不断,但龚建新从不介入各种政治运动、社会运动。龚建新一门心思就是画、画、画!

叶先生对一旁的师母说:别劝了!为让龚建新留在北京,我打碎揉烂给他说了三个多月了。龚建新就是这么个人,他是属骆驼的,三脚踢不出个屁。但只要踢出来个屁,准是个响屁!没听过那个歇后语吗,骆驼放屁——气儿高!

叶先生和师母都会意地笑了。

叶浅予先生和师母是天底下最完美的一对艺术伉俪,不论从生活还是艺术,叶先生和师母的姻缘,都是那个时代的绝唱。叶先生和师母给学生“送行”,这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但这次叶先生夫妇给龚建新送行却多了许多“壮行”的意味。因为在六十年代初,新疆在内地人的心里依然“天苍苍”依然“野茫茫”!在六十年代初,新疆在内地人的心里,就是毛驴、牛车和原始得不得了的劳动工具。

龚建新木讷地说:叶先生,我走了。龚建新扭头要走。

叶浅予先生喊道:慢着!

龚建新塄瞪地站在叶浅予先生和师母的面前。

师母把一个蓝皮白花的布包袱递给龚建新。师母说:傻骆驼,这是给你准备路上的干粮,拿着。别像上回在敦煌实习那样,跟骆驼抢嚼谷!

想起在敦煌实习时的那档事儿,龚建新的脑袋耷拉下了。他局促地接过师母手上的包袱,眼泪在眼眶里打滚。

叶浅予先生说:知道你身上其实早就没有钱粮了,可你愣就不开口。你师母在包袱里放了五块钱和十斤粮票。路上省着点用,够了。

师母说:算借给你的。日后宽裕了要还给我们的。

就在这时,一队打着队旗的少年先锋队的鼓乐队伍冲开了难分难舍的叶浅予夫妇和他们永远的学生龚建新。

隔着少年先锋队的鼓乐队伍,叶浅予挥了挥手,用几乎命令的语气吼道:快走,傻骆驼,你快走啊!

龚建新扭头向远处跑去。

在毕业前夕,龚建新有了骆驼这个绰号。这个绰号源自在敦煌实习期间的一段“与骆驼抢食”的事情。在这个事件之后,央美的老师和同学都彻底改变了对龚建新“憨”“木”“口拙”的理解,一致认为龚建新是智性的,他对世间万物的生存秩序以及逻辑秩序的理解不仅作用于生存,更重要的作用于画画。再读龚建新的画,先生和同学们说:真牛逼,在他的笔墨之间潜藏着充沛的学识配置和思想观配置!

1960年,全国人民都面临着吃不饱肚子的“自然灾害”,而龚建新尤其饿得扛不住。因为龚建新莽壮魁梧,有着一米八一的个头,不但个头大而且饭量大得惊人。就在龚建新搜索枯肠跑遍四城寻找可以填饱肚子东西的这段日子里,学校决定国画系本届学生全部奔赴敦煌临摹壁画作为毕业功课。

李琦、路鸿年等几位老师带着一班饥肠辘辘的学生在敦煌洞窟里趴上趴下地临摹,繁重的工作和吃不饱肚子的残酷现实没几天就累垮了龚建新。

在那些日子里,由于吃不饱肚子,龚建新饿得每次趴到梯子上临摹佛窟头像双腿就不停地打抖。那天,龚建新在距敦煌不远的地方看到几匹骆驼在旷野里有滋有味地吃草。他馋得直咽口水。龚建新内心里泛起了嘀咕:天地之间,人与动物是自然本真的远亲关系,但凡动物能吃的东西人类的肠胃功能都能够接纳和消化。龚建新看看四周没人,他蹑手蹑脚地一步一步向骆驼走去——那一天,龚建新吃了敦煌写生以来的第一餐“饱饭”。可是到了后半夜,龚建新开始出现抽搐,直至上吐下泻,直至几近昏迷。路先生焦急地招呼同学们抬龚建新到县城去看病,可龚建新故执地不去看病。他说:依照马克思主义的唯物论分析,人与动物的差异仅在文明和进化的程度和速度,所以,骆驼能吃的,我就能吃!骆驼吃了没有出现病相,而我吃了骆驼的食粮为什么就跑肚拉稀,这是一个问题。龚建新的这一番话引起了老师和同学们的热议。央美有着悠久的现代科学文明教育的历史,纵是国画系学生除了素描的基本功,还必须具备扎实的解剖学以及生命肌理等诸多方面的知识。面对“自然灾害”,面对因“与骆驼抢食”而生命垂危的龚建新,央美的老师和同学们依然保持着冷峻的态度,他们在判断、在研究,在分析。最后大家的意见基本达成一致:在大自然的生存法则里,所有生物都是相生相克、都是相互辅佐的;大自然不生长废物,每种生物都有他的作用和功能。所以说,骆驼吃了没有出现病相病状的原因必然是——在骆驼的食物链当中,戈壁滩上必然存在着可以抑制和均衡龚建新所吃的这种毒草的某种植物。另外,人类自身潜藏着力量巨大的、神秘莫测的自愈和修复功能。相信龚建新扛得住,并且相信龚建新继续“与骆驼抢食”可以治愈。龚建新坚持与骆驼抢食,并且很快发现了治愈病相的另一种植物。

龚建新就是这么个相信科学、杂学博学的思想配置非常丰富的中国画家。

事后龚建新对同学们说:骆驼之所以具有耐饥抗旱和抗疲劳的能力,因为在它的食物链中有一种名叫骆驼刺的毒草起着关键作用。骆驼刺富含生物硷,所以我是误食了生物硷而导致中毒的。但戈壁滩上充沛的两种名叫干草和苜蓿的植物对生物硷有绝对的抑制功能。所以,我在敦煌没有垮下,源自于大自然的无比丰富与动物界的杂食谱系特征。动物的杂食谱系选择启发了我的笔墨造型意识,启发了我对颜料的敏感程度和理解深度。

龚建新的学识学问配置作用于他美术理论与实践的全过程。在美术造型和颜色搭配等诸多方面,他都兼收并蓄了信息量充沛的一个杂学世界。直至这种杂学姿态影响了他的艺术观建构。在龚建新六十年代的笔记本里,我们读到了下面这样一段话:庸常的人会把中国水墨画家理解为“烟火神仙”或者“富贵闲人”,其实中国水墨画的特点对从业者提出了非常高的要求。一个优秀画家的学识学问应当是一个杂货铺和古董店;一个优秀画家的大脑要像化学实验室的烧杯:耐酸耐碱耐火烧!

龚建新在得了“骆驼”这个绰号之后,思想观念和艺术观念大跨一步,体现和表达层面也发生了重大的变化。毛笔不仅仅是造型工具,各色颜料在他心底也有了全新的含意和意理法趣。对于工具和材料的选择龚建新几乎到了苛刻。他曾专程到西安半坡博物馆欣赏原始社会的骨针和石斧。他从到日本专程考察矿物质颜料的加工和生产流程。

从事美术工作的六十年里,龚建新有过许多次“挣脱”和“奔向”。挣脱母亲慈祥的目光,他弃城而去,跟着游牧的哈萨克牧民,从一个草场奔向另一个草场;挣脱妻子环抱的臂腕,投身到“社教”的队伍,用美术做工具,记录牧民的变化,记录时代的变化,他翻过一道沙梁,前面等着他的还是沙梁;挣脱绕膝呢喃的儿女的亲昵,龚建新背着画夹行走在南疆北疆,从攀上百米的悬崖临摹残垣断壁上的摩崖壁画,到深入谷底沿着古老的驼队马帮的蹄印寻找千年丝绸之路的古典辉煌。茫茫戈壁无处不荡漾着生存的希望,令龚建新心潮澎湃,激情荡漾。同时,茫茫戈壁也无处不邂逅死亡,人的尸骨和骆驼的尸骨随处可见。在龚建新六十年艺术人生的道路上,几乎没有过太多风和日暖或者独坐向晚的日子,更多的是生与死,存与亡,守与弃,散与聚,新与旧,文与野,雅与俗等一系列是非断析与道路抉择之中。“对立统一”其实这是古今中外美术工作者本真本分的辩证思维方式,其“矛盾统一”的观察和表现方法不仅作用于审美对象,同时也观照和雕塑着艺术家的基本人生姿态。纠结,撕裂,粉碎,排他,打碎,重整,碰撞,龚建新六十年的艺术生活中所惯穿的这些关健词,都在探索一个非常简明的艺术目的,那就是寻找陌生,发现和探索中国水墨语言的深刻奥意和无穷魅力。

龚建新在挣脱叶老温暖的怀抱之后,有过许久的不适应。但新疆各民族劳动人民以及新疆独特而排他的生活方式、民风民俗迅速地给予他一个更其为庞大的人情温暖世界。其实人类不朽的艺术珠光在戈壁滩上俯拾皆是。龚建新七十年代在戈壁滩上为维吾尔老人画像,忽然,一场大风从远处排山倒海一样地滚滚而来,他和维吾尔老人慌忙钻进地窝子里逃过一劫,在地窝子里龚建新看到大风所过之处,掀起的沙浪里潜藏和隐匿着无以数计的各色琉璃砖瓦和古战车、古马鞍还有数也数不清的各种古老的兵器和奇形怪状的劳动工具——

大风过后,沙梁簇拥着沙梁,依然如旧地向远天远地荡去!

龚建新一生有过许多次这样的“挣脱”与“奔跑”;挣脱的是安逸、幸福和荣誉,奔赴的是残酷、无情和打击!龚建新对造型艺术有着先天的敏感,再加上央美的五年从美术史、美术论以及美术方法全面系统的学习,到1961年毕业的时候,龚建新已经成为小有名气、货真价实的央美高才生。在央美学习五年,龚建新出版过连环画,获过这样那样的荣誉。

少年先锋队那鼓乐手们打击和吹奏出来的声音在龚建新内心里回荡,那声音陪着风华正茂的青年画家龚建新一跑狂奔地朝着新疆呼啸而去——

车过定西,伸进车窗的是乞丐“讨口吃”的双手,车过兰州,“讨口吃”的似乎更多,人烟似乎更稀。直至车过河西走廊,穿越茫茫戈壁——

那天,欢迎龚建新毕业归来的没有鲜花和掌声。那天正逢戈壁滩上“过风”,大风把拳头大的石头吹得像鸟儿一样在戈壁滩上飞。大风阻挡住了龚建新热切的回到新疆的道路,大风把龚建新搭乘的那班火车撂在了一个名叫大河沿的地方。

天地苍茫,戈壁滩辽阔得有些空旷。龚建新选择搭乘卡车穿过大风回乌鲁木齐。没费多少口舌,龚建新就搭上了一辆去乌鲁木齐嘎斯车。龚建新趴上车箱,站在车厢前档,任戈壁滩上的狂风吹乱他的头发。那一阵儿龚建新脑海里装满了与那个时代相同步的画面与旋律,他迎着风唱苏联歌曲——黄昏,龚建新搭乘的嘎斯车在戈壁滩上抛锚。他冻得手脚僵硬,不大会儿他就觉得全身滚烫。这时公路边的一家车马店引起了龚建新的注意。他打算在戈壁滩上的这家车马店投宿。那是一间现在彻底绝迹了的那种老式车马店,地窝子式的;西风,瘦马,残阳,车马店的土墙上歪歪扭扭地写着“碗大炕热”四个大字。龚建新疲惫不堪地掀开炮弹皮也打不穿的沾着厚厚的油垢的车马店的门帘子,波浪一样的多郎的手鼓声、琴声和维吾尔人的歌声,顷刻把高大莽壮的龚建新吞没!

龚建新一头扎在车马店的地上,人事不省。

大炕上,龚建新一睡就是两天两夜。睡梦里,还是央美那些老师们亲切的面影:叶浅予在给他喂汤饭,蒋兆和在给他掩被角,李斛在给他念诗“骆驼,骆驼,背上驮的什么,绿的是杨柳,红的是嫁妆。”——睡梦里,还是央美的那些同学,范曾在打着快板说时政,还有张平在和他抢一牙锅盔——

等第二天黄昏他醒来的时候,睁开眼,那些老师和同学熟悉的面影顷刻让十几张深目鹰鼻的维吾尔面孔替代。

看到龚建新醒来,一个维吾尔老人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用生硬的汉话说:吓死人了,真是一匹好骆驼——不吃不喝,你一睡就是两天!你真是条汉子,身上滚烫的把赤脚医生都吓跑了,大汗冒得,啧啧啧——

事后龚建新才知道:这是一班从南疆奔向乌鲁木齐的维吾尔“多浪艺人”。维吾尔人出远门可以没有干粮,但手鼓和乐器却必须带上。从维吾尔民族与乐器的关系,龚建新深刻地认识到:新疆,不论过去、现在还是未来,它都是艺术家的艺术和人生的富矿!

在盐湖的车马店里,龚建新得知多浪已经成为禁物!

在盐湖的车马店里,就着大炕上的一盏昏黄的油灯,龚建新梳理着五年“央美”所赋予他的收获、经验和教训。他反反复复地翻捡着在央美上学期间的那些素描、速写、静物和肖像,陪着他欣赏的是一批饿得隔着肚皮都能听到大肠和小肠在肚子里“拧绳”的多浪艺人。

事隔六十多年,龚建新说起当年和叶老夫妇辞行的场面依然泪水难禁!说起大河沿的那班流浪艺人,龚建新不无感慨地说:再也听不到看不到那么精湛的多浪艺术家和艺术了,他们也成了绝响。现在多浪成了“娱乐消费”,而那个年代的多浪艺人唱的是劳动和爱情,他们用生命在歌唱。在那个年代,多浪艺术是维吾尔族的人民群众的生活设备!

龚建新说:在新疆生活了六十年,遇到什么迈不过去的坎儿,我都会浮现出那天辞行的场面。叶老和师母是我生命和艺术的基本干粮!有这干粮垫底,我的人生我的艺术不会迷失方向。六十年了,叶老和师母的那一口袋干粮事到如今依然还透着粮食的清香。

龚建新1956年考入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师从叶浅予先生,打下了坚实的造型基础,既练就了传统线描的基本功,又继承了叶老师“钢线铁描”的笔墨技艺,同时也熔铸了源自“徐蒋体系”的西方造型观念与中国水墨传统笔线表达功夫,为他后来“熔铸中西”“惯穿古今”的绘画风格形成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叶浅予夫妇是龚建新及其他的师兄师弟师姐师妹们终生难忘的两个改变他们命运的人物。叶先生及其戴师母的思想光辉不仅限于艺术,更重要的是他们夫妇敞亮的人格修为和去蔽的人生态度,赋予后之学者艺术人格化、人性化的深层追求和高级表达。可以说,叶浅予先生虽然属于“徐蒋体系”重镇的“央美”阵营,但其教育从思想观念到行为方式以及方法手法,都与“徐蒋体系”大异其趣。叶先生教育思想的核心价值就是人格化、人性化思想教育和主观化、个性化专业教育。关于叶浅予美术思想、美术理论及其美术高度则是一个需要更其为充沛的时间和精力去研读的事情。但研究叶老的方法将必然从他与徐蒋体系的差异和区别涉笔。

龚建新之所以要毅然决然地回到新疆,他选择的是一个“挣脱”的动作,还有一个“奔赴”的动作。在他内心深处,艺术劳动不是团体操,不是集体舞,他需要一个戈壁滩那么大的舞台,他要从观念和表达等诸多方面独舞!他似乎已经预感到——徐蒋体系作用下培养起来的一代一代美术新人,无法挣脱徐蒋体系舒适而完备、有效而卓绝的技能技艺,导致观念和表达的僵化直到僵死;直至让中国美术“一道汤”,直至出现庞大的“集体舞”和“团体操”的景象!

在大河沿那些多浪民间艺术家那里,龚建新更加坚信:新疆,我离不得你,我的生与死都与你有关!新疆,我离不得你,我艺术的高度和低度都取决于你的高度和低度!新疆,你的天山是我艺术生活的一锭金,是我艺术生活、精神生活和情感生活的富矿;新疆,你的戈壁滩是我艺术创作的一块玉,够我凿磨此生!新疆,你是母亲,美术只是我龚建新连接母体的脐带。

龚建新的人生选择确立了他的美术姿态。这个姿态就是骆驼的基础站姿!

一匹骆驼,艰难而又不畏惧艰难的咀嚼着天山的茂草与雪水,跋涉着沙梁与乱石,唱响了天地之间人类生活的大美壮美颂歌!

龚建新说:挣脱北京还有一个重要的原因,我在央美经历了“反右”运动,虽然那场运动没有触及我的肉体,但那场运动触及到了我的灵魂和精神体系。更其为重要的是,在央美期间,我明显地感觉到:反右运动它所透露的是国家政治以及国家集权对思想生活和艺术生活“暴力关怀”,它不会只是一次,以后还会很多很多!这样,我毅然决然地要回当时依然贫穷落后欠发达的新疆,而放弃了留校留京的机会,并且确立了我“纵深笔墨”“枯守砚田”,从精准出发,打通中西美术理解和美术表达,用中国水墨表达具有无穷魅力的新疆各民族劳动人物生活的壮美与奇观!长期以来,我顽固不化地认为:在画什么,怎么画和为什么画画这“三碗饭”里,我端起了“怎么画”这个饭碗!深刻地意识到:回到新疆这个大天地,我的艺术会长成参天大树,因为新疆赋予我的艺术一种生命的品质,而留校留京,我的艺术必然难以逃脱“盆景化”的命运,直至生活资源枯竭,艺术成为塑料花!

龚建新1961年大学毕业后分配至新疆艺术学院任教,一方面不间断的读书再读书,另一方面在教学的过程中也对自己的艺术实践进行理论总结。在毕业之后至文革前夕这段时间里,青年才俊龚建新以饱满的生活热情和激越的艺术态度摸索和探寻着“新疆民族人物肖像”以及更其为生动鲜活的少数民族民俗民风以及少数民族诸工百艺的写生与写真。但压得他心疼地那“五块钱和十斤粮票”却往往扰得他停下手上的画笔,把目光投向远方。

那远方正是赤霞天,一个“红光亮”的时代就挂在天边,“高大全”撑起四角天空,已做了“顶天立地”的人物!

而新疆的手鼓依然在天山脚下彻响,牛羊们依然在忠实地阅读着草地,朴素平凡的各民族劳动者依然是龚建新的写生的主题。那些年龚建新画了上千幅“新疆人物肖像”,等到“串联”这股风刮到新疆的时候,龚建新憨憨地对串联的组织者说道:我要搭串联这班车,进京给叶老师还钱和粮票!叶老师和戴老师也不容易。

串联的组织者说:龚建新,这白专道路把你都走成了傻子!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文化大革命”是要伤筋动骨的,是要触及灵魂的。全国都在跳忠字舞,你的新疆舞跳得好,把忠字舞给咱引进到新疆来,让各族儿女的舞蹈跳出新花样。

龚建新傻啦!但为着取得串联的资格,他爽快地答应了:好,把忠字舞引进到新疆歌舞里,就像徐蒋体系——锅盔夹沙拉!海味拉条子!

笑声是难免的。在新疆,不论艺术圈还是菜市场,有时快乐不仅是生活的元素,而且是生活的设备和生活的主题。阿凡提植根在新疆各民族人民心里的是一种疾恶如仇、善良为本的朴素达观生存态度;而阿凡提又是喜剧的,这就赋予了阿凡提思想观念强烈的传播力量并引发艺术学层面的思考。深度研究阿凡提思想观念,我们不难发现种种有关阿凡提的传说都直逼人心,通向阿凡提的心中,那心中充满了愤怒!

龚建新串连到北京的第二天早上,他就奔跑进了央美。不等进到学校,他就已经知道:大事不妙,叶老师遭到了“时代洪流”的“席卷”——

央美,1967年的央美让龚建新终生难忘!那些他敬仰的美术老师、国画大师的名字都被赫然写在墙上,上面都打着“红叉”!央美,那一年的“中央”和“美术”全都成了罪人!掌握中华民族命运的只是一个“小组”——文化大革命领导小组。组长是毛泽东!

龚建新在校园里疯跑着寻找叶老师。眼泪在眼眶里咕嘟咕嘟地打滚。

这时,一身土布衣服的叶浅予一手拎着笤帚、一手拿着簸箕从远处走来。在叶老的身后紧跟着两个胳膊上佩戴着红卫兵袖章的监管人员。叶老师老了许多,也消瘦了许多,疲惫和无奈就写在他的脸上。

龚建新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哽咽道:叶老师,我,我是来给你还钱和粮票的。

叶浅予看了看龚建新,他说:傻骆驼,回新疆待着去!不等说完,叶老笔挺着身板向远处走去,手上端着笤帚和簸箕。那天,叶浅予说话依然是命令的口气!

从龚建新的那句“我要回新疆”,到叶浅予的这句“傻骆驼,回新疆待着去”,新疆这个主体没有变化,意义却迥然各异!

在之后的一系列政治运动、社会群众运动当中,龚建新自始至终以局外人姿态淡然相对,并且从思想到情感、从观念到行动,都以骆驼为楷模!为此,在“文革”之后,龚建新博览群书在世界范围寻找关于骆驼、关于骆驼生存法则的种种传说!那一年,龚建新的阅读触及到了“森林法则”,读到了一则有关骆驼的传说:

相传在森林选王的时候,狮子动了作王的念头。狮子用他珠光宝气的皮毛和声震森林的咆哮贿赂林中百兽,并且没有忘记贿赂骆驼。在选举那天,百兽众口一词的推荐狮子为王。只有骆驼直言不讳地揭发检举了狮子贿选以及狮子横惩暴敛的丑恶本质。结果,狮子在森林选王中胜出,做了森林之王。这天,森林开大会,狮子伪笑佯哀地说:我非常欣赏骆驼同志心直口快的优良品格,虽然他给我提了许多意见和建议,但我依然要表彰他,并把我统帅的最大的一块土地赐予他,作为他的领地。属于骆驼的这块领地,我赐名叫沙漠!

骆驼这才发现,狮子不只有横惩暴敛、华而不实等缺点,他还嫉贤妒能,他还打击报复。

骆驼,龚建新莽壮的真就像一匹高大雄强的野骆驼。骆驼寂守边关沙漠,不去想森林发生的事情,纵使历次森林选王依然给骆驼发了通知,骆驼也以工作忙、负担重为理由,推辞了森林的邀请。

在新疆美术界,龚建新是众口一词的领军人物,但他没有旗号。龚建新说:我以笔为旗!

在全国美术领域,新疆美术硕果累累,但没有山头,也没有称号!各级领导都关怀龚建新和他影响着的这支新疆美术队伍,多次强调:要加大新疆美术精神建设,要加大龚建新艺术生活六十年的思想支撑点的研究。

骆驼精神!要研究新疆美术的理论思想装备以及龚建新美术思想的理想装备,只有骆驼精神,唯有骆驼精神可以涵咏龚建新含辛茹苦的情怀世界和深水静流的学术态度。还要研究龚建新思想体系和美术体系所蕴藏的那种杂学博学的纵深姿态。

从龚建新的美术生态当中,我们读出的是一阕新中国成立以来成长起来的中国知识分子的苦难史、挣扎史和心灵史!

中国美术的高度在西部。西部美术的高度在新疆!

天山峭耸,骆驼为峰!

责任编辑/彭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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