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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里花开

2015-05-17 12:19:20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132

梦里花开

——画家余友心的藏地艺术探寻之旅

汪 璐

引言:一次机缘 让他成了雪域净土的虔诚皈依者

大城市的生活着实让他有些厌倦了,每年来来去去那些采风的地方在他看来也找不出什么新意了……就在他兴味索然的时候,老天却很眷顾地把一个偶然的机会放在了他面前,他被这个“机会”带到了西藏,那是1980年。

同样是采风,这次他却再没能忘记。为了追寻那片土地上质朴、本真的艺术,他干脆让自己成了雪域净土一名虔诚的皈依者……这样的结果他未曾预料,却感觉这才是自己冥冥之中一直想要的。

从那之后,他再没打算离开,理由很简单:西藏可以让他以身相许、寄托终身!这种情分甚至超越了爱情和亲情,始终不离不弃地陪伴着他。

西藏,接纳了这名虔诚皈依者的相许……

他就是画家余友心——从40岁开启藏地艺术探寻之旅,到75岁,他用35年时间书写着“资深老藏漂”的时尚。

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见到余友心。作为新晋美术专业的一名学生,我得以有机会跟随画界前辈去他家拜访过一回,当时他乌黑的长发卷曲而飘逸,身形消瘦且高。他挂在墙上的几幅未曾装裱的水墨画,给了我莫大的震撼,心下狐疑那样空灵的景象是怎么被一点水和墨汁就演绎到了薄薄的宣纸上?后来自己学习了国画,更体会到余友心作品里的独特气质,虽然那是很容易抓住人心的一种感受,但却不是随便可以模仿的,那种气质完全属于他个人,属于他对西藏的点滴理解和丝丝融入。

20多年过去,再次相遇,是去年八月在拉萨琉璃桥举办的一次《唐卡邀请展》上。他身板健朗,卷曲长发依然充满艺术气质地随意拢在两侧,只是变成了黑白相间的,算是时光留下的一点印记,精神气质却似乎不输当年,如果不是知根知底的人,一定会以为他还不到六十岁。

他一边看画一边和偶尔擦过身边的熟人打着招呼,看得出,对那样一个艺术家聚集的场所,他是喜欢的,尤其是年少的习画者,他更多了几分呵护与关爱之情。

作为嘉宾,他骑着自行车来,又骑着自行车走。既和大家走得很近又似乎独立界外。匆忙之中我留下了他的电话,却没想到后来采访他是那样艰难,他每天的日程都排得很满,真难想象这样一位古稀老人还会有日理万机的忙碌。

拉萨北郊的一所安居园,是余友心现在的住所。

每次走进那座藏式庭院,你会立刻被阳光棚里的温暖拥住。院子一侧摆放着他为米拉山牦牛雕塑所做的各式各样的大小模型,另一半搁置着一张简易茶几和用藏式卡垫铺就的条凳。他喜欢坐在那个舒服的氛围里,亲手沏一壶苦荞,伴着那特有的香味随心所欲地和人交流。

一、进藏途中

放弃诱惑 只为心中有了属意的地方

1978年,余友心为所在单位立了件不小的功劳,作为奖励,单位表示可以满足他一个要求。于是在1980年,不惑之年的他获得单位特许,赴西藏采风。

西藏,在仓央嘉措的诗歌里,余友心是感受过、沉醉过的,他很热爱先圣那些缥缈多情的句子,也自诩为仓央嘉措的粉丝。可是仓央嘉措毕竟是活佛的身份,在他笔下,即使描写凡尘也笼罩着几分偈语的味道。所以终究,余友心还是渴望自己能够脚踏实地地去解读西藏。

之前,他曾鼓励自己在美院附中执教时教过的学生韩书力到西藏施展抱负:“那里人少事情多,你去了会找到很多可做的事!”

因此虽然是初次进藏,余友心并不担忧,因为有个学生可以“投靠”。当时韩书力是中国美术家协会西藏分会秘书长。

却不想后来半年的时间里,反倒是韩书力先后多次陪他去日喀则,走遍了扎什伦布寺、白居寺、萨迦寺、夏鲁寺等后藏著名的寺院,这些地方保留了大量的壁画,饱足了他们的眼福。同时他们也结识了很多当地的百姓,体验了后藏地区特有的风土人情。

这一番行程也为这对师徒之前的十多年和往后的三十多年做了最好的链接,成为西藏画坛的一段传奇佳话。

“那些地方民风淳朴、文化氛围浓厚,人和大自然相处融洽,能享有艺术创作最珍贵的精神境界。”谈到结缘西藏的经历,余友心像在说昨天。

返回北京不久,余友心的单位在改革开放大潮的推动下,也加快了体制革新,并希望调他到王府井大街的北京画店任职。

当时的北京改革发展充满机遇,也是国内最早开放美术界的地方,北京画店是当时全国仅有的几家涉外画店之一,此议一出,业内的朋友们哗然:这可是与美元打交道的工作啊!

就在各种羡慕的眼光纷纷投来之际,余友心却选择了果断辞别,导致他的朋友百思不解地抛下一句:“这家伙有病!”。

这才有了82年的再次进藏,也是余友心人生当中最决绝的一次选择。

“有病”的余友心顾不得别人议论,也不屑于对谁解释。

其实,他那时来西藏的原因之一还真为“祛”一个不大不小的“病”:戒烟。他烟瘾太大了,一天三包。

却想不到后来在西藏抽烟的感觉那么舒服!完全没有因空气稀薄而产生呼吸困难,他当之无愧成了圈里的抽烟冠军。当然这个玩笑似的理由也只是烟云过往,在他调侃自己时才会被提及。

总之,为了有更多机会了解他属意的西藏,他预备带几个学生,从成都走陆路奔赴拉萨。

路遇玛尼石刻

为藏地艺术探寻之旅拉开了序幕

19827月,余友心和两名学生带着简易的背包出发了。包里最重要的物品是速写本和笔,买不起相机的年代,那就是最忠实的记录工具了。

第一站是雅安。他们大快朵颐地吃了顿雅安鱼头,路途还很遥远,他们得积蓄力量,希望那鲜美的滋味能相伴长久一点……

一路上师徒几人走走停停,画速写、画写生、感受了解风土人情,饱览河山壮美,也算诗意。只是,风吹日晒,加之沿途的日渐荒凉和食物的日渐匮乏,他们的形象变得落魄起来,遇到路人好奇地打量,学生颇有几分尴尬,余友心倒乐着自嘲:哈哈,看我们像不像“文化乞丐”?

这并不是余友心无奈之下的阿Q精神,而是他内心的骄傲,因为他笃定这种身份的乞丐不是人人都有机会做、有资格做。

老师的活力感染着学生。他们靠着搭大篷客车、步行,翻过了二郎山,经过了康定,跨过了跑马山……管他像啥呢!朝圣的人有几个不是行走到衣衫褴褛才能见到真佛?他们不只行着、看着,还画着、享受着,还有什么比这更美好的事?!

到昌都了!随着一声欢呼,他们总算踏上了昌都的地界,算是正式进入了西藏。屈指算来,不到二十天的时间,他们就从四川盆地进入了世界屋脊!

看,那些梯田!行走间,一个学生指着远方叫嚷起来。

梯田有什么大惊小怪的?余友心顺势望去,瞬间却惊呆了!原来,那些梯田的边缘都是用玛尼石垒起来的!那些精美绝伦的石刻,竟然那样大规模地出现在层层叠叠的梯田边缘,似乎只有神灵才能创作出那样静谧而震撼的艺术?!他们这样想着,激动得语无伦次。

此时正好大家的钱财快耗光了。他们索性留下来一边潜心研究玛尼石刻,一边省吃俭用等家人汇款过来。他们虔诚地用速写本和拓片记录下那一份份视觉盛宴——更多的还是用心在膜拜。

在梯田间这样痴迷地过了十多天,终于等来了几百元现金。这点钱对物欲要求极低的“文化乞丐”来说,已经足够花很长时间了!

研究玛尼石刻,为余友心藏地艺术探寻之旅拉开了序幕。他做梦也没想到运气会如此之好——一踏上西藏地界就能接触到藏地最本质、最圣洁的艺术层面。

佛真是太眷顾我了!除此而外,他想不起其他的表达。

骑马进入到大山深处

艺术之乡结识一代大师

既然钱粮备齐,怎能不去艺术之乡嘎玛沟翁达岗村考察?虽然那里尚不通公路,很少有人能进去。

他们租了马匹,雇了向导,骑马一天多顺利进入到了大山深处的嘎玛沟。

在那里,余友心结下了最幸运的佛缘。

其一,是他有幸认识了年长自己八岁的嘎赤派唐卡画师嘎玛德勒。

当时嘎玛德勒五十岁,声名还没有今天这般响彻唐卡画界,主要的原因是那时交通和媒介太过滞后。那也是余友心第一次零距离接触唐卡画家。他们之间虽然言语有障碍,但艺术思想却是相通的;连比带划,他们用自己的方式相互探讨绘画。

与内地人以为的封闭落后相比,藏文化最核心的价值恰恰就是开放与综合并行的艺术,最珍贵的一点就是对本民族传承的不放弃!这一点让余友心心悦诚服。

其二,是他有幸得以鉴赏嘎玛寺历朝历代珍藏下来的几箱唐卡。

嘎玛寺依山而建,可谓是一部多民族建筑融合的经典之作。嘎玛寺1185年由噶举派高僧堆松钦巴创建,已有八百多年历史。是藏传佛教历史上开创活佛转世系统的第一寺。因祖寺地位,历代嘎玛活佛系统转世灵童坐床前,象征嘎玛派宗教和政治地位的黑色金边帽必定在嘎玛寺举行象征性戴帽仪式。

当近百幅传世唐卡逐一展现在眼前,他们忘记了时间,恍惚进入到了陶渊明的世外桃源……此荣幸的唯一解释除了“佛缘”还能是什么?

佛真是太眷顾我了!余友心再次发出感慨。

作为回报,当寺里需要起重机进行维修时,余友心去县里借来了滑轮,稍加制作,就达到了起重机的作用,令僧人们很是欢喜。

文化的发展需要创新精神,那样一个穷乡僻壤、一个小山沟,它做到了!它把不同的文化因素综合起来创造出一种非常独特的、全新的艺术形式,这让余友心受用不尽,也成为他学习的榜样。他把在藏时光当作自己持续不断的艺术进修,把西藏当作一个永远学不完、享受不完的圣地。——这就是余友心嘎玛之行获得的最大启示。

西藏,也从此成了他魂牵梦萦的艺术殿堂、文化宝库。

不知不觉一个多月时间过去了,他们才恍然醒悟该离开了,毕竟远处还有拉萨等着他们。

生活情趣无数

探究的好奇心掩过了突袭的恐惧

从山沟里出来后他们去了昌都类乌齐县。在那里又看到了位于县境内的类乌齐寺,那是西藏东北部著名的噶举派寺院,具有藏、汉及尼泊尔结合的建筑风格。师徒们每天采访、写生、拓片,日子倒也过得充实。

余友心认为那段时间最重要的是思维方式获得改变的过程。他把在首都、在内地那种艺术思维惯性彻底放弃了,选择跟着藏民族的艺术思维前进。

虽然眼睛一直在饱享艺术盛宴,但长时间的单调饮食还是让学生们的胃苦不堪言。一次,他们问余友心:余老师,我们可以改善一下伙食吗?

你们想吃什么?明知道没有充沛的食物,但余友心不忍心立刻回绝学生。

那我们可以吃饺子吗?学生们两眼放光,又很犹豫。

可以啊,那我们想办法吧。余友心心里有了主意。

于是几个人去挖野菜。野菜里夹杂着很多羊毛,几乎清理不干净,只能洗掉泥土,然后买点肉买点面……做饺子对几个北方人来说,也不算难事,但在那样的条件下吃到,都觉得实在是味觉的最高享受了,哪还能顾忌有没有羊毛?

过了些日子,学生们又馋了,商量着:余老师,我们再改善一次伙食吧?

你们想吃什么?余友心依然不忍心回绝。

能不能吃一次鱼啊?这次学生的要求提高了一点。

余友心根据自己平时的仔细观察,发现这个地方在唐古拉山南麓,虽然海拔很高,维度很高,但它有自己的小气候,那些森林坝子里有很多小河沟,里面是有鱼的。

因为余友心是三个人里身高体长最具优势的,所以他很自然地就挽起衣袖,让学生拽住自己的腿,倒钩着身子探向水面,闭上眼睛就触到鱼了。

手不要放开啊,放开师傅就被水冲走了!余友心边摸鱼边大声喊着,面对湍急而冰凉的河水,学生们没敢笑,他们知道老师没吓唬人。

有了几条鱼,几人又在山野间捡了点蘑菇,再寻了个四川师傅帮忙做了……那美味,在师徒几人的心里无疑是花多少钱也无法买到的。

这样又坚持了一段时间,完成了自定的许多任务,学生们还是受不了了,试探着问:余老师,我们直接回拉萨吧?

想走你们走吧!余友心不好勉强大家,于是昌都就剩下了他自己。

独自考察的日子,余友心无意中闯入了一个传染病区,他被感染了。恰巧在此时,自治区防疫队及时赶到,他每天边接受“打一针”的治疗,边和防疫队结伴继续考察。二十多天里,他们去哪里防止疫情,余友心就去哪里考察,既安全又让自己痊愈了……末了,为安全起见,他终于决定搭他们的车一同返回拉萨。

路途却并非一帆风顺。行至通麦,不幸遇上了大塌方。山石天崩地裂地砸向大地,所有人吓得弃车而逃,余友心一面逃命,一面回头看:啊,天崩地裂原来就是这个样子!果然是极其吓人的啊!

什么时刻,也不能丢掉自己的好奇心和探究心理,这就是余友心能坚持走下来的一个根本原因。

三个月后,历尽艰险的余友心总算平安抵达了拉萨。

二、资深藏漂

在“西大荒” 贴近了藏民族的心灵世界

20世纪80年代,西藏文联有两个刊物,除了《西藏文学》(藏汉文两个版本),还有民间文学刊物《邦锦梅朵》(即后来的《西藏民俗》),包括民研会围绕三套集成的长期采风活动(中国民间故事集成西藏卷、中国谚语集成西藏卷、中国民歌集成西藏卷)……一时间在号称“西大荒”的西藏文联院内,形成了独树一帜的藏文化小气候,弥漫着专心致志的敬业精神,浸染其中的余友心得以和西藏各类文化人物广泛接触。

文联大院坐落在拉萨西郊一处茂密的树丛里,当时那里有一片清风摇曳的芦苇荡增加着院中空气的湿度,有一口压水井供大家洗衣做饭。人们开荒种菜、自力更生,蔬菜不够时还在院中挖可吃的野菜,谁家做了好吃的也相互招呼……那份生活是简单纯净、安宁和谐的,大家却在各自的文学、艺术创作中充满了生命力,似乎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塑造着不一样的自我。

1983年到1988年的五六年时间里,余友心就在这个“闹中取静”的大院里工作生活。优美的环境和人文关怀舒展着他的身心、笔墨……那样一段美好的时光,他很少去回忆,因为从来都清晰无比。

那时编辑部人很少,作为《西藏文学》的美术编辑,余友心常常要兼一些文编的工作和理论写作。刊物宛如一颗新生的嫩芽,蓬勃生长而富有朝气,也备受每个编辑的呵护。

那时的西藏文学艺术界有一批激情燃烧的作者,热烈追寻着义无反顾地理想,特别是青年人在创作手法上的探索精神在国内掀起了不小的影响……余友心大量翻阅他们的文稿,不仅开阔了视野,还全方位地了解了西藏和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让余友心受益良多,至今想来也为那时的编辑身份自豪。

且看看西藏文学彼时的别开生面、独标异彩吧——先是“雪野诗”激情放歌,出现了才华横溢的诗人,如马丽华、贺中;小说方面以扎西达娃为代表的西藏魔幻现实主义作家群开始崛起,后来又有马原的加盟……

也许,盛产生高水准作家和高质量作品的动因是时代使然,但也和高水准的编辑、忠实的读者分不开。

接触这样一些繁杂的工作,让余友心的文化思考和文字表达能力都获得了极大提高——

扎西达娃的第一篇成名作《系在皮绳扣上的魂》,发表时,余友心为其配画了插图;

做《西藏古典文学专号》时,余友心请人翻译了仓央嘉措老师桑杰嘉措的文章《金穗》,这篇文章写出了寻找仓央嘉措、把他培养成活佛的历程。为了顺利通过这篇当时有些“敏感”的文章,余友心亲自撰写编者按,为研究仓央嘉措的学者提供了很好的资料;

……这样的事余友心做了不少,也挖掘了不少好作者、好文章。

“对文学,本编辑也是有眼光的、有水平的!我成就了不少人的代表作。”这是余友心美术之外最乐于自夸的功绩之一。一些彼时的青年人,因为余友心帮着出点子、几易其稿而有了后来的名家名作……

在多次接触中,我能感觉到,时至今日,余友心他们这一代人记住的不是那时生活的极端艰苦,而是为实践艺术理想去“自讨苦吃”换来的极乐,以至于他谈起这些往往如数家珍般兴奋异常。

这个环境被余友心当作了一个生动的课堂,在德庆、次单多吉、大旦增等藏族良师益友的指引和帮助下,余友心逐渐贴近了藏民族的心灵世界。用他的话说就是“找到了做人的楷模、从艺的典范”。

那一程人生无疑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高光亮点。

这些积累有如一次透彻的洗礼,为余友心后来在美术方面的探索提供了深厚的文化背景和精神支撑。

藏漂在藏地寻找志同道合者一路向前

八十年代初期,西藏,作为一种地理和文化的存在,开始成为内地知识分子的一种情结。西藏现代美术当时还势单力薄,画家都很年轻,而且多数是兼职的,还没能形成扎根藏文化的现代艺术观念,更没有成熟的创作队伍,但有一批以藏族青年为主体、包容了一群内地来藏美术青年的现代艺术朝圣群落,他们从零开始,踏上了漫长的文化苦旅,各自做着个性鲜明的实验性创作研习——这就是后来西藏现代美术群体崛起的萌芽。

有人把这种不约而同地聚集,与当年的革命青年奔赴圣地延安相比较。

特别是85年从北京兴起的美术新潮,很快风靡全国,也被简称为85新潮。与文革美术相比,85新潮实现了根本性的突破。

这种突破,就是改革开放以后、思想解放的一个产物。那些人看大量的文艺书籍、画册,跟着西方流派走,用了20多年时间把西方所有的艺术门类都走了一遍。

余友心和一帮年轻人的奋斗目标是逆向而行,他们不管西方人干什么,他们选择去了解藏民族在干什么?藏族民间艺术在干什么?宗教艺术在干什么?他们把创作扎根在这样一个藏文化的土壤上,再把学到的现代艺术创作能力与之结合起来,于是创造出一个新的、西藏艺术的当代形式——布面重彩。

这是一群人的功劳,更多的是一群年轻的藏族画家。这一创造在国内外都获得了很高评价。

国外的美术流派及艺术观念对当时的中国美术界影响广泛,就在拉萨也能看到许多前卫艺术的弄潮儿。我那时就以一个学生身份聆听过美国波普艺术的代表人劳森伯格的艺术讲座,内容都不记得了,唯一的印象就是我们一群半大孩子为自己看到的艺术新天地激动不已,纷纷想着怎样用自身的能耐挑战传统。

如同“北漂”概念的兴起,西藏也迎来了最初的“藏漂”人群。

当时四十岁出头的余友心,相比之下在这个群落中算长辈。

“西藏现代美术的开拓之路经历了三十多年的艰苦跋涉,前期的十多年主要是在向民族民间考察学习的路上度过的。我们的课堂遍布120万平方公里的雪域大地,广袤辽阔、前无古人!”说起这段话,老先生壮志凌云的样子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余友心基于自己对博大精深、美轮美奂藏文化长期的真切感受,并在此基础上与当今世界上种种主流文化作客观清醒的比照审视后,从而对藏文化在人类文明中的普世价值有所领悟,特别是面对一个骚乱癫狂的“全球一体化”时代,西藏原生态人文精神更显得稀缺与珍贵。

延着这样一种精神的走向,余友心对西藏传统美术特别是藏族民间美术,做了比较广泛的实地考察研究,不但滋养了自己的美学知觉和创作灵感,也通过论著或面对面的交流,让这些散存于藏族日常生活的艺术奇葩为世人所知、天下共享。

作为自己在西藏的定位,余友心用了一个词语——藏漂,接着补充道:“一个资深老藏漂!”

资深,绝不只是因为时间,而是因为智慧。

余友心那时是冷静的,他觉得自己毕竟已是人过中年,见识的东西比别人更多。通过比较和认真思考,他选择了与几位友人结伴,深入到最原生态的藏民族民间生活中去,到传统美术的文化土壤里寻求精神食粮。

用自己的心去感受身在其中的藏族生活、雪域美景、历史文化,用自己的情感作画,力求开创一种与外界不同的画风——这是他唯一的执念。

当他们看到那些尘封千百年的寺庙壁画时,忘记了沿途的饥寒交迫、九死一生,只剩下激荡心胸的诚敬和惊喜;他们陶醉于随处可见的、各式各样的民间美术现象时,就会与那些朴实的农牧民作者一样,心花怒放。

“他们是我心目中真正的艺术大师!”

有了这样的实证,再看那些自我标榜、虚张声势的洋玩意儿,结论就不言自明了。恰好在这期间拉萨有几位青年画家到欧美去探险了,余友心没有妄评其中的对与错,他认为那是人各有志的价值判断。

除此而外,余友心觉得自己并不孤单,甚至庆幸西藏有韩书力、阿扎、美朗多吉、嘎德等一代又一代志趣相投、心怀大志的艺术家与他结为忘年交,志同道合一路向前。

墨脱感受生死与人心 豁然开朗

82年进藏,余友心四处奔袭的步子就没彻底停止过。尽管已经有圈内人为此付出了生命代价。

91年中秋,他又瞄上了墨脱原始雨林。起因是有个野人考察队,要去墨脱找野人。余友心当时刚从日本回来,立刻兴奋地表示要一同探险。

那时关于墨脱的传闻不少,基本可以精简为两个字:可怕!但也正是这两个字,诱惑着好奇心很重的他。

九月是墨脱大雪封山的季节,安全系数较之平时更是九死一生。

浩荡一行七人,余友心年纪最大。但除了背夫,他依然把最重的行李都扛在了自己肩上,他觉得自己有能力照顾大家、甚至在关键时刻寻找出路。

进墨竹工卡,过米拉山,顺尼羊河直下贡布江达,再到林芝,顺流驱车至江河汇流处,渡雅鲁藏布江,侧转来随大江东流去……一路辗转,他们到达了派镇。

派镇设有进出墨脱的转运站,过往背夫旅人都在这里歇脚加油。

派镇是威名远播的雅鲁藏布大拐弯的起点。一行人从这里拨足登山,去喜马拉雅山脉南麓迎接大拐弯另一端的一江狂澜。

从多雄拉山脊顺延下来的路,至拉格已深入林海,挟在山缝里斜倾下去,笔挺高耸的雪松、云杉贴着两厢山壁并排上长、层出不穷,造化生成条理分明的秩序美,强劲无碍的生命力牢牢扎根,余友心感到自己虽有造化赋予的灵智,相比之下却是那样弱小可怜……

拉格至下一站汗密下行约三十公里,迎面而上的水气沿峡谷缓缓飘浮,利用管道式的山谷上层空间,云行山移,大家轻松了一些。

再下行好景不长,林中藤蔓茂密盘结,到处伸展的枝叶侵挤到路面,溪流与人争道,把好端端的路搞得坑坑洼洼,不习惯的行人时不时会摔一跤,疼得龇牙咧嘴。

墨脱县境又称珞瑜,是珞巴人祖居的地域。珞渝数万平方公里的原始密林中,隐藏着珞巴人的史迹和行踪,浓厚的原始意味,社会形态十分诱人。

中途,一个同伴莫名其妙丢了,却有人说一定死了好几回了,言下之意不愿寻找。余友心不忍放弃,他固执地独自按原路返回,直到把那个人一起带走。但没过多久,大家再一次走散,三个年纪大的,相互成了一个团体。

闷热的原始森林,熬煎得大家汗如泉涌,熬净了说话的力气。沉默使人全神贯注于热气的烧灼,如受酷刑。那样的状况下,余友心第一个翻过了山头。

同行的J先生打死一条闷热得半死的翡翠绿毒蛇,恶作剧的、不偏不倚地摆在当路,偏偏被大意的、患恐蛇症的诗人X先生踩了一脚,一身冷汗大概很提精神,X先生追随J逃之夭夭。唯独余友心背着最重的行李无法追赶,只好埋头走路,直走进黑沉沉的夜里,暗自怆然,再也没有一个同伴了。

一棵巨大的树在黢黑的夜里拦住了余友心的去路,借着微弱的天光,余友心看出那是棵树蕨,不禁心头一热:亿万年了,这类植物历冰川浩劫却未绝种!

不知过了多久,远处终于有人隐约呼唤余友心的名字……原来,奔到前面的两位迷了路,才想起有个爱负重而行的“傻瓜”带了电筒。余友心很自豪地举起手中的那束光亮,做三条老命的救命灯。

第四天的深夜,终于熬到了雅鲁藏布江边。宽阔的吊桥如一张荡的大床迎候着,他们踏踏实实地在上面躺下了,急不可待地摆开三个“大”字……那一刻,人对身外之物的需求多么有限。

十月一日,国庆。贝崩乡烈日当头照。

恢复时间知觉的余友心开始记日记:十月三日到了雅让村,日落寻巢,挤进一位门巴族老人的木楼,主客同席畅饮鸡爪谷酒。

最后一根藤网桥悬在雅鲁藏布江上,是墨脱人文化历史的最高层次的表达。十月五日余友心从山上的白玛岗下到桥头,钻进细藤编织的管道。远看,藤网桥是横在大江上的一根二百五十米开外的弧线,分别拴在江两岸陡崖的树上,悬空而吊,距江面有百米左右。走上去-步三摇,网眼很大,感觉稍一疏忽就会坠身惊涛骇浪。

他们靠臂力作半悬空状,总算平安过江。

又爬山,被指点上山看两千只白猴子同两千只黑猴子打架。传播奇闻的人说:“白猴子聪明,居高临下总占上风,他们常在雪线附近打,七天七夜的上山路,看一眼都值得……

却不想爬上五千米以上凌空嘎隆拉山口时,余友心陷进了齐腰深的积雪里。

这时,有人在他耳边悄悄丢下一句话:老余,你好好休息吧!这个地方,谁也管不了谁了……那温柔的声音让余友心毛骨悚然,他第一次感受到彻骨的悲哀!余友心什么也说不出,眼睁睁看那人走得不知所踪。身后风雪交加,眼前的雪地里却腾起一道彩虹,他不觉老泪纵横,滴落成冰。

寻找野人的一队人马,就在那样的苦难磨砺中纷纷沦落成了野人。

鸟语花香间隔着九九八十一难。全部人都崩溃时,余友心一个人清醒了。向着生的方向,他终于挣扎着翻过了山头。

站在山上,回顾来途,面对着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的荒凉,余友心心中一动:能这样的死里逃生,佛真是太眷顾我了!

至于那些出于求生迫不得已的欺骗,不可测度的人心,中途清算过生与死的轻重得失……也在这条荒凉的路上赤条条一目了然。

余友心感极生悲,跪在绿浪涤荡的雪域岸边,美美地痛哭了一场……

能够有惊无险活着,能够面对雪域大地去沉思人生,去经历人生一切苦难都是值得的!这一番豁然开朗,让他知道:从今往后,自己的生命将更加无畏、更具韧性!

面对文化雾霾 西藏艺术应该为世界呈现高原的清新空气

多年来在雪域高原游走,虽有过许多惊心动魄,但也有许多美好的记忆,这些经历正是他自认拥有的珍贵财富。

在余友心看来,所谓“藏漂”主要是指一种生存状态,有如天上飘过的云朵,在蓝天映衬下,展示一程轻柔潇洒的人生,虽然平凡却也自在畅快。

对于选择留下来,余友心细化为两个原因:之一,他认识和钟爱的西藏是他心灵中的西藏,不是那种与外部世界迅速趋同的表象,西藏的民族生活、民族文化和民族艺术都给了他最好的学习机会,学习和创作激情都源于对西藏的迷恋。他虽然岁数大了,自以为还是一个白学童,总说自己的学业刚刚开始。

之二,年轻时他学习工作都在北京,但现在那里的文化内涵淡化了,生活在淘金梦里人会浮躁,更有交通堵塞、污染严重等弊病,吸引他的东西太少了。

基于以上两点,他不打算回去,他爱西藏,也赖定了这里。

眼睁睁看着大多数在藏内地画家最后都重回内地发展,余友心认为这与拉萨的艺术市场还不健全有关——生存问题使许多“藏漂”画家又漂向内地。而他觉得自己有特殊性:“我生命的主要时段从中年到老年是在这里度过的,落叶归根的普遍性对我这个特例不适用。”

他说自己在西藏这么多年却没有一个很具体的、很直接的利益诉求。“我追求的在别人看来可能是很虚幻的精神归宿,却获得了超乎寻常的满足。”余友心说自己人在西藏时心平气和,离开久了就会心神不宁,甚至生病,“回来就不治而愈了!”他摊开两手,做出无可奈何的得意状。

“北漂就不一样了,现在的北京一年四季只有雾霾。”他边说边调侃。

虽如此,有些美好的场景还是会被他不经意提及——十七岁那年离开老家,在北京做了二十几年“北漂”,那时的北京自然环境极好,冬天能看到非常美妙的雾凇(俗称树),是清洁的雾气凝结在树枝上的冰凌……

很多事情都是这样,需要时间和实践来做出判断。

比如85新潮开始,西藏出去的一批年轻画家,十几年之后又都做了“海归”,大多数还客居北京,他们的身份是外国人,内心深处仍深藏着西藏情结,时刻怀念着西藏。

“由此可见西藏对人的心灵塑造多么深刻!”余友心认为在西藏就该研究和发扬西藏艺术的优秀传统。只有更深入地去探讨西藏民族文化、民族艺术最有价值的部分、然后把它和现代文化对接起来,才能获得和“洋东西”平起平坐的文化身份。

其实我们也能清楚地看到,东西方文化之间发生碰撞的历史虽然已有几百年,但就当今世界范围看,东西方文化的相互关系仍是不平等的,面对西方文化霸权,我们的自尊、自信只能来自我们自强不息的努力奋斗,来自对东西方文化的比较认识。

如老先生所言,西藏艺术的规模不大,但可以在调整东西方文化关系的大格局中发挥重要作用。

人类精神正面临单一化、物质化、平庸化的趋势,当文化雾霾袭来的时候,西藏艺术应该为世界呈现高原富有的清新空气,为坚持人类文明的多样化做出特殊贡献。

“作为中国人,我们追求的艺术理想应该有自己的文化身份证。”这是余友心一直强调的观点。他也为此承担着西藏当代艺术家义不容辞的历史使命。

三、雪域寻梦

注重原创与学习 出路就在那里

对于绘画,余友心基本画一种恒定的状态。自然、人性都有一种永恒的美,越是在时尚每况愈下时,这样的大美就更显得无上崇高,“天地有大美而不言”,很多人能从他的画里感受到这种美和悠远宁静的意境。

一位在拉萨打拼20多年的商人转行从事文化产业,但寻遍拉萨却很是失望,认为西藏好的国画家太少,直至看见了余友心的画,那水墨渲染的天空,灵动遒劲的牦牛让商人激动得彻夜难眠,大呼:“这才是大师!这就是我心里国画所能表达出的西藏最美好的样子!”

这大概就是余友心先生说到的审美共鸣。

作家马丽华谈到余有心的绘画时,曾说:以我外行人眼光看来是挺好看,挺灿烂,反映了余友心豪迈的艺术风格,充分展示了他内在生命力的充沛和丰富的想象力、创造力,非常适合我这样的大众欣赏水平。

余友心的画不是那种莫测高深的,也不是生涩难懂的,他觉得自己是用一种精神的追求去表现作品,不是从某种功利目的出发。“我作画不为别的,首先是为自己的心灵,‘乘物以游心’,在创作中追寻梦境。”

几十年浸泡在西藏神奇的自然、人文的玉液琼浆中,余友心创作激情涌动,始终处在高度兴奋状态,每当作品中出现梦幻空灵的艺术效果时,就有一种妙不可言的醉意涌上心头,他便乘兴品味诸如神妙、奥妙、玄妙、微妙等种种妙趣横生……如同在梦游中漫漫求索,等待梦里花开。

“能感动自己的画才有存留价值,没有这个前提其他无从谈起。”有人问余友心来西藏干啥、图啥?他老老实实回答:图的是“洗涤心境,重塑灵魂”。

过了三十多年,他果真修炼成了一颗天真烂漫的童心,难怪那般满足!

诸如此类的评价,都会让余友心开心地大笑,表达着他对自我的认同与满意。

其实刚来西藏时,他一样苦闷、彷徨过。“那时候找不到自己可以涉足的范畴,感觉悬在空中,很多大小事情都不尽人意,是精神上那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一种空洞,有一首很流行的歌唱出了那时的心情:‘不要问我从哪里来,不要问我到那里去,流浪、流浪……’”

这是一种禅意境界吧?这样的苦闷现在看来倒像是我们缺失掉的一种思考。我们被各种物质的东西充斥着,让时间忙乱着,却没有空隙去审视自己的内心到底需要什么?

随着对藏文化、西藏传统艺术的了解越来越多,对西藏无限壮美神奇的大自然年复一年的亲近和领悟,余友心终于找到了自己倾心皈依的崇高精神境界,他的心不乱了——“只需要全心全意去吸收、去消化、去表现,人就充实了。”

采访那几日,我正被一桩无序的情感密码扰乱着,不经意漏出几句,就把话题延伸到了现代人的各种焦虑症状。余友心觉得人在没有着落的时候,看不到前途未来,就会彷徨、苦闷,就会“呐喊”。“只要你有一种真诚,你肯定会找到出路。实际上它就在那里,只是我们容易交臂而失、视而不见,或者被当下的各种诱惑搅乱了心灵,就六神无主了。”

言及此处,他忍不住又得意的强调了一句:“像我这样的状态,不为世俗诱惑所动,心怀喜悦坦然面对人生,是不太容易做到的!”说完自己先笑了,那份笑容能让任何乱麻豁然开朗。

——我发现他喜欢表扬自己,一表扬就心情大好地笑出声来。这大概也是他保持年轻态的原因吧?

余友心对新事物很有好奇心,他没让自己在数码时代落后,上网、聊Q、电子信箱,他一样不落。他说最近刚在网上系统地看了关于整个西方从六十年代到现在的现代艺术思潮,都有些什么样的观念,都有些什么样的流派,都有些什么样的思路,其哲学基础是什么等等,都是他关注的范围,也都梳理得清清楚楚……

“我第一次知道了后马克思主义是一种怎样的理念,它是针对西方当代后工业社会、资本主义晚期,社会变革带来的很多社会问题、社会现象,用马克思的思想武器去分析、去解剖,提出了很多新的观念。这种批判性是马克思思想武器最核心的部分。欧美盛行的后现代主义艺术就反映了上述的社会矛盾。”他的这番话令我耳目一新,不由得佩服他这股学习的劲头。

受西方现代哲学思潮影响,三十年来,我国的前卫艺术家们把人家的东西统统拿来,郑重其事地玩了一遍,冒充国际接轨了……其实只是“东施效”,大家心里都很清楚但又没勇气承认,这确实是很尴尬的。

难怪余友心老骥伏枥,发出呼声:我们应当注重原创!对于这一点,他一直以身作则。

从零开始 继续一场藏地艺术探寻之旅

早年著有西藏艺术三卷集中的《绘画卷》、《民间艺术卷》,前年在北京画院美术馆隆重举办了个人画展,去年出版了个人画册——余友心认为这几个跨步算是对自己过去三十多年在藏艺术历程做出的系统总结。

下一步?下一步是学齐白石的“衰年变法”,从零开始再创新画风!余友心心气儿很高。

“一切创新都是从传统中生长出来的,我正在筹划新的学程和科目,着眼点还是藏文化这个大系统,从原生态的藏族‘生产方式’最基本的要素出发,进一步深入了解其‘生活方式’、‘信仰方式’、‘思维方式’,以期贴近其‘情感方式’,感触其审美心理。”这一大串“方式”让我窥见了他前方那条隐秘的路,既实在又虚无。

“我的目标不仅是学会与此相关的系统知识,更要达到感性冲动、理性冲动方面都与这个艺术的民族共振共鸣。这样,就具备创新的基本条件了,然后借助创作‘逍遥游’,去造访玄之又玄的‘众妙之门’,从中汲取灵感潜心作画,再办一个面貌全新的画展。然后继续我的‘雪域寻梦’之旅。”此刻的他像个太极高手,把一切揉捏在掌中,刚柔并济地玩得很自在,还不忘远方有梦,梦里花开!

余友心的脑子似乎永远处在激情当中,他的思维太跳跃了,有些想法总让你应接不暇,让你无法相信他已过古稀之年!

80年代有个外国人要买余友心的画,他却顽皮地问人家:你不认识我,我也没啥名气,干吗要买我的画?外国人则很认真地回答:我走遍全世界,关注各地各种风格的绘画作品,而你的画法和风格我在任何地方都没见过,独一无二!

外国人的表述简单而有说服力,同时也提示了一个道理:艺术作品终究要面向社会,审美共鸣要靠心灵沟通而不是炒作。

画家的硬道理就是画独一无二的好画!这也是余友心多年实践得出的感悟。

与世界文化接轨 西藏美术展示了小规模的文艺复兴

余友心想要在西藏要找到一种不需要用大道理论论证的、完全自然而然的生存状态,把一颗心安定下来,做一个实实在在的人,然后用作品展现自己的心路历程,就像“有嘴就会唱歌,有腿就能跳舞”的藏族同胞那样,随心所欲。

“这样,我们站在西藏这片高天厚土之上,就会有一种自信、能有滋有味地快乐地在这里生活,闲暇时也不妨放眼世界,看看外面世界折腾些啥名堂。”

余友心也曾多次与几位藏族中青年画家一道走出去办展,当时西藏画家的作品已经独具风采,令外面的观众耳目一新。他们经过提炼,画心中的佛;画西藏的自然风光;画藏民族的风俗民情……这样从内容上、从艺术角度上、艺术表现形式上都是全面创新的。

那十多个画家虽然都代表西藏,但都是独特的,没有重复。在继承的基础上,他们创造出一个全新的艺术表现形式。韩书力,巴玛扎西,晋美赤列、嘎德、边巴、拉次、德珍、次朗等画家个性非常鲜明,使西藏的绘画即使呈现在世界舞台上也很有冲击力。

对西藏美术,西方人也经历了从不理解到理解。他们原来想象西藏是非常封闭的,除了宗教艺术没有现代艺术。余友心则骄傲地说:你们西方的文艺复兴从神本走向人本,用了几百年,我们的艺术走下神坛只用了30年!西藏历史进程晚,但我们完成的速度快,这才有了西藏当代艺术!西藏要走向现代,也需要文艺复兴。

而过往那一段,在余友心看来,正是一个小规模的文艺复兴。

“我们往传统里走,然后创造了现代艺术。”这一段艺术探寻的经历永远也磨灭不了,它对余友心来讲太深刻了。

西方世界还给了大家一个令人欣慰的反应:他们从作品中感受到了西藏作者内心的宁静。

可见,那时的作者在创作心理上是强势的!虽然西藏的经济落后,但在余友心看来,西藏的文化艺术早已“脱贫致富”了。

这些年余友心都是一边创作、一边进行理论思考,并时常参加国内外展览。他认为西藏美术已经成年了,需要总结、理清楚。

“西藏美术这30年经历了这样的过程——从深入研究西藏传统艺术开始,然后潜心创作、着力创新,最后的成果是一批批土生土长的西藏中青年画家走出去,登上世界当代艺术的舞台去展示西藏当代美术的成功,得到国内外的认可,这就极大地增强了我们的自信心。”他说想把产生这一艺术成就的西藏文化沃土、文化生态放到一个世界平台上去让大家认识,因为那些东西是最根本、最宝贵的,不能丢了。

他反思道:“汉族地区丢失了太多的传统文化,社会对待传统文化遗产的态度太草率,如同‘把脏水和孩子一起泼掉’一样,遗恨重重。我们要吸取教训,把藏文化的传统研究好、继承好、发扬好,然后放在最前沿的人类文明的状态下,恰当地与当代世界文化接轨,所以要走出去,要产生影响。”

闲暇时余友心会骑着自行车在拉萨的大街小巷穿行,“这是我比较积极的生存方式,不是在耗时间,我想在有限的时间里做更多有意义的事,所以我就得想办法长寿,保持一颗天真烂漫的童心,保持旺盛的精力和充沛的体力,把我在西藏的时光资源浓缩、用好,力争再勤奋工作30年!”看他开心又充满信心地笑着,仿佛未来30年光阴已在他的掌控之中。

难怪他敢说:走过漫长的与天地同甘共苦的历程之后,他已经如愿以偿。

寂静欢喜 一切都在因果的路上

佛说,世间万物,皆有因果。也就是说,世间万物的存在,都是因缘的巧合,有什么样的因,就有什么样的果。余友心对这句偈语尤其有感受。

时光荏苒,2013年,在拉萨琉璃桥举办的《唐卡邀请展》上,余友心见到了八十二岁的嘎玛德勒老先生,此刻他已经是誉满藏区的嘎玛嘎赤派唐卡最杰出的传人、国内外公认的世界级画家!老先生也立刻认出了余友心,两个艺术大师紧紧相拥!时光仿佛在那一刻穿越,艺术交汇的光芒感动激励着无数画坛后辈。

岁月历练着艺德,令其熠熠生辉,这大概也是因果的一种吧?

说到因果。自然要说到佛教的第一神山——岗仁波齐。它被佛教信徒比作宇宙中心“须弥山”,数以亿计的信徒奉它为世界的中心。

2014年六月底,余友心为了回报佛的眷顾,为了修一次因果,也踏上了转山之路,去朝拜这座信仰之山,众神之殿。

他和朋友先去了沿途不同的地方采风。

由于长时间清心寡欲的生活,和朋友一同起居几日,反倒令他饮食不习惯。刚行至山脚,就闹起了敏感似的呕吐。

恰好此刻,大家开始转山了,他也开始一路上呕吐。转山用了两天多,他连一滴水都存不住,朋友担心,他会不会死在这里?

余友心相信自己的生命力是很顽强的,他安慰朋友不要害怕,“佛在考验我,让我把一生的苦水都吐出来了。”

他们一起五个人,他是年纪最大的。但他还有一个榜样,一个在半路上遇到的、83岁的藏族老阿妈,这位老阿妈独自背着行李转山。

我才75岁!余友心想,我怎么也不能输给一个更老的老人吧?孩子气让他用尽全力开始追赶。

老阿妈在前面引路,余友心获得了转山时学习的榜样。他的人生也是这样,总是在不断遇到各种榜样,激励着自己不断前进,让他一次又一次战胜困难。

就这样,余友心完全自己独步,凭着一股执着劲儿翻过了最高的海拔5700处,坚持转完了全程。

六天没有吃饭,余友心还神志清醒,能自己安排自己的命运。

返回时,朋友关照着他,每到一站都赶紧把他放到医院抢救,效果却不甚明显,这样不温不火地治疗了几天后,余友心急了,直接动手把吸管拔掉,并嚷嚷:我要吃饭!

从喝下第一碗稀饭他没再吐,他就相信问题已经解决了。因为佛要我活着!他这样认定。

余友心曾在文联主持过两次追悼会,都是很有才华的女作家,却死在采风路上。加之后来去墨脱的经历,那种痛苦,虽然让他一个月不想讲话,但那时他就感受到,下去采风能活着回来,是多么大的幸运!

佛真是太眷顾我了!每每看到自己一大把年纪依然活得这么好,他都要如此感叹一句。

因果之说也让他想起了当初进藏的那个不大不小关于“烟瘾”的病。

上个世纪末,余友心去印度朝圣,自备了十多条红塔山。

坐汽车先去尼泊尔时,他在曲水扔了个烟头,汽车走了二百多公里他却一根烟也没有抽,这简直是个奇迹,于是朋友干脆帮忙把十几条红塔山都送了人。没想到这一坚持就十六年了。

无怪乎余友心说:也许潜意识里我认为去佛教圣地就不该吸烟了吧?总之,那个缘分很突然降临,印度之行最大的收获就是给了我新生!我还可以继续在西藏延续我的人生之路,探索由我好奇心驱使的未知世界!

无意间达成了当初戒烟的愿望,这也算一种因果吧?

2014年初,我曾为余友心写过一篇人物通讯,尽管比较表面化,但他极为肯定那次采访的价值。说正是那次的采访,让他开始人生的反思与梳理,让他思考以后还要做什么?当我把那篇文章发在《西藏青年》杂志上,更给了他很大的鼓舞,他蓦然发现原来自己还年轻!

“年轻”的余友心说:西藏美术界缺少专业的理论家,是个不完善的群体,我义不容辞要去完成这个任务,我要把西藏的美术介绍给全世界。

看来我的采访也让他在思维里得到了一个因果,因为那时的付出才有了现在的收获,因为现在的年迈才会重温那时的年轻。

他希望我把西藏文艺界那些前辈都逐一写出来,介绍给社会,填补这一块的空白。他坚信关注那一批人实际上是人生的最高享受,精神大餐。

我能理解这一切对后人是有用的。那里面有他们的前人,有他们的未来,那将是一种更漫长的、关于人生的因果。

而我作为一个介入者有这个机会去分享,也会寂静欢喜。

尾声:梦游中漫漫求索 等来了梦里花开的盛景

余友心是个谈兴很浓的人,思维活跃,展开一个话题就滔滔不绝,还不时带有犀利的点评。那些独到的见解,有时会让我觉得他不只是个画家,也是个哲人,如果落到纸上还是个作家……这一切,大概就构成了他的“文化身份证”吧?

他时常会思考社会发展后人类面临的永恒问题,包括“我是谁,我从那儿来?要到哪儿去?”他会很率性地说出“大家竞相追求的高科技,它给人类带来了什么?我觉得除了方便和福祉,还有灾难……”这一类老愤青似的言语。

生命不止、学习不只是余友心得以不断进步的根由。他告诉我,为了更好地了解藏文化,就得听懂藏语,看懂藏文,为此,他报了藏语夜校,随身带着一支专写藏文字的钢笔,还准备聘请一个少年在家为他上课……看来,他已在为未来三十年的征程做准备了。

采访余先生,让我明白:在西藏,你找到这片土地、找到理解这个民族的切入点,你就会有做不完的事情。

因为他以自己的经历告诉我:想要在浮躁不安的环境中避免迷失自我,创作、写作都是最好的个人行为,它能使你葆有一双善于发现的眼睛……

不难想象,西藏美术界,正是因为这样一位老人的存在,更加具有了思辨的活力、不竭的动力;也正是因为这样一位老人的存在,又增加了几许厚重与质朴、沉稳与大气……

余友心先生曾赠我画册一本,自序中有这样一句自问自答式总结:吾来雪域究何为?唯愿“洗涤心境,重塑灵魂”。

他如此写道:谨以这坦诚之心托付冰天雪地,在圣山神湖之间尽情触摸无穷尽的迷人的神秘,愿能以画言情、以情觅法、以法自娱而得大自在。果然,则不虚此行;不然,则辜负了这最后的净土。

我想,我也是不虚此行的。因为我见证到,这位梦游中漫漫求索的艺术家,不经意间,已经等来了梦里花开的盛景!

作者简介:

汪璐,70年代生于成都,长于西藏。20世纪90年代毕业于西藏大学艺术系美术专业。2005年到西藏青年报社任职,时任《西藏青年报》记者部主任,《西藏青年》杂志执行主编。

责任编辑/何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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