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致青藏Ⅱ——藏北无人区

2015-08-05 10:19:10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4279

致青藏——藏北无人区

张国云

题记

坐在天堂/坐在天梯上/看着这一片草原/属于哪一个国王/多少马/多少羊/多少金头箭壶/多少望不到边的金帐/如此荒凉/将我的夜歌歌唱。

——海子

001  引子

一个二战老兵眼中的西藏的传奇,吸引了我对那段尘封历史的好奇,几多探奇,直到一九九五年成为全国第一批援藏干部,西藏的神秘,无人区的苦难,如时光的倒带,把我带进援藏干部的无尽往事之中。在那里别说工作,只要你能走一走,就叫奉献!

一五年六月初。与20年前的一九九五年全国首批援藏干部进藏同日。

一辆越野车在藏北无人区的草坝上疾驰。在这个连简陋马路都没有的戈壁荒滩,只要能走,就叫路。

一位年过半百的汉子,眼睛一直盯着车窗外望。时间一晃20年流逝而过,当我再回首时,一切依然。不同的是太阳,每天会无人区刷新,令人有白天黑夜之分——

这里距离太阳最近,光芒万丈。这里天最蓝,碧空如洗。这里山最高,直抵云端。这里水最纯,静如花开。这里还有马帮銮铃的悠悠回响,以及终年不变的雪山。

当然,这也是一个苦难地方,肤色被烈日烤成黧黑,脊梁被风暴抽出血印,身躯被严寒凝为雕像,心脏负担愈来愈大,血液黏度愈来愈浓,大脑功能愈来愈笨。这里还有车轮滚滚留下的咏叹,以及无穷无尽的乡愁。

也许藏北无人区,任何语言在这里都会变得苍白而无味,惟有靠我们的心去聆听,用我们的生命去召唤……

此刻时间,回溯到上个世纪80年代。那是西藏踏着中国发展大潮,正式步入改革开放的前夕。

这时我在德国留学。一次课后,我在街上遛跶,遇见当地一名二战老兵,他得知我是中国人,就一把将我拉到墙角处,悄悄给我讲起那个可能早已湮没于西藏荒野中的一个故事——

一位叫希姆莱的军方头目,向希特勒提出要派遣一支特别行动小分队,前往西藏沙姆巴拉洞穴,寻找那个能够控制全世界的“地球轴心”。

然后派数千名空降兵到那里,欲打造一个“不死军团”。

本来二战前后,我国的西藏远离战区,完全可以躲过战火与硝烟,但这时并没有躲过德国军方的视线。

于是,一九三八年和一九四三年,希姆莱分别组建了两支探捡队,他们深入西藏,寻找“日耳曼民族的祖先”——亚特兰蒂斯神族存在的证据,寻找能改变时间、打造“不死军团”的“地球轴心”。

我问老兵,“先生,你参加那次特别行动吗?”

老兵欲言又止的样子,仅向我微微一笑,继续说他二战的那些事儿。

他告诉我,“一九四五年,苏军攻克柏林后,内务人民委员会(“克格勃”前身)军官在德国帝国大厦的地下室里,发现了一名被枪杀的西藏喇嘛。这一切都使德国在西藏的秘密行动成为二战中一个难解的谜团。”

最后,他提醒我,“目前,按照德国官方的说法,第一次进入西藏所拍的纪录片在一九四五年科隆大火中被烧毁。那位叫哈勒的人,一九五一年从拉萨回到奥地利时,随身携带的大量档案被英国人没收,如今哈勒本人也已去死。

此事已经死无对证,加上国进入西藏的档案保密级别又很。按国际通行规则,有可能在二四四年后才能解密,也有可能永远尘封在历史中。

……

是呵,即便从现在算起,仍还需要等待几十年时间,但届时也不一定明了历史真相。

欣慰的是,一九九五年六月,我跟随全国第一批622名援藏干部,正式踏上世界屋脊。

一方面,彻底拉开内地声势浩大的干部援藏大幕;另一方面,也让我有了见证西藏奇迹的机会。

那天,我一踏上西藏高原,德国二战老兵所说的故事,再一次触动着我心中那块最柔软之处。估计那时德国二战的老兵,就已从我身上看到,有着较多的西藏“荷尔蒙”,所以他才斗胆告诉我这个神秘的事件。

很快我就发现,有考古挖掘的实物作佐证,在四千年以至两万年之前,青藏高原就已有人类在这里生活。当我第一时间,将专家的“人类发生的摇篮”,与那位国二战老兵的“西藏有沙姆巴拉洞穴、有能够控制全世界的地球轴心”,对照之后我惊叹不已,“冥冥之中,我觉得它们之间,一定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且正渐行渐近。”

就像我从小生活在江南水乡,当我正式确定援藏,不知什么原因,一开始我是选调到海拔较低的林芝地区,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被人调包到海最高的藏北那曲地区工作?

我知道这事时,不知为什么,我那火爆的脾气没有暴跳如雷,甚至蔫没了,竟开心地跑到组织部门拍着胸脯说,“这不是事件。到高海拨地区,大不了多喘几口粗气。”

组织部门见我如此通情达理,识大体顾大局,特别感慨万千,逢会总要表扬我一番。其实我也没有他们说得那么伟大。

我告诉自己,“这世界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因为我相信自己,那曲那里一定有许多故事,等待着我去聆听和书写……

话说回来,当空气在原成为生命中的一个奢侈品,当我在藏北无人区那个连空气也吃不饱的地方,人生的落差一下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是人,总还是有许多顾虑!

不好意思,我就是带着这样一种失落与恐惧走进藏北的。

或许,长期以来西藏留给我们的是一种恐怖,是一种荒凉,是一种厄运。

那巍巍雪山,那莽莽荒原,千百年来一直沉寂无语。

当我随着那平静得如死水一般的日日夜夜的度过,我的心曾渐渐冷了下来,忧伤、困惑和失落的心情,却总也挥之不去,笼罩着……

面对雪山,面对河水冬冻夏融,它们日复一日地静静流淌,开始带走了我的平静和淡漠的日子。

原来这是一片神奇的土地,一个神圣的世界。也只有亲身走进高原的人,才能真正感悟到——在无人区这里。

山是那样的高,高得壮实,高得可靠,高得让人依恋而痴情;

天是那样的蓝,蓝得明亮,蓝得透彻,蓝得让人心醉而迷惘。

这时,我对雪域高原,渐渐有了自己独特的理解:既然人生有落差,有时会有一落千丈的瀑布,那么我们何尝不可汇入援藏的激流,朝着自己要去的方向。

只要我们飞身一跃,顺流而下,也许可以独步天下,横行千里,成为美丽的一泓瀑水。

说句大实话,西藏让我尝到了什么叫“苦难”。我忘不了珠穆朗玛峰、藏传佛教、布达拉宫,但我更忘不了藏北无人区,在那个东经89.25°~94.05°,北纬34.19°~36.16°,平均海拔4700米,最低气温-46.40℃的区域中。

那里风刮石头跑,满山不长草,一步三喘气,四季穿棉袄。

当地人告诉我:在那里别说工作,只要你能走一走,就叫奉献!还有人说,这是一块巅峰的圣地。在这里,我们援藏干部每天都能听到灵魂追逐的足音。

在这块需要我们仰望的高地上,在这个荒原与阳光之间,其实,苦难最可怕的不是痛苦,而是对我们的诱惑。

当我把人生最美一截,安放在这块高原上,与阳光雪山荒原融为一体,这就是我人生的全部财富,有时真的比金子还闪耀。

……

所以,面对藏北无人区的苦难,对我不堪回首,但我无怨无悔,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说到这里,大家知道了:藏北,本不是我的故乡。

但藏北,现在已经成为我的精神家园。

在援藏期间,除了深不可测的蓝天和遥远神秘的雪山,最引人注目的就是苍茫大地上,随处耸立的玛尼堆。

藏族同胞把虔诚的祷告刻成玛尼石,堆成玛尼堆,这些石头上的箴言几乎是一种“神示的诗篇”。

那天,是我们三年援藏生活的结束。

在藏北高原,这一全球海拔最高的那曲小镇上,人们倾城而出。一个藏民都手捧着哈达,排着长长的队伍向我们敬献。

当洁白的哈达,仿佛高原上飘落的雪花,就要将我没时,我真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激动的感情。

这时,我早已泪流满面!

也就在这时,一条藏獒拼命向我扑来。它是我在藏北无人区收养的一条流浪狗,名叫皮皮。现在援藏结束了,今天一早出门时,我就正式将皮皮托付给司机旺堆兄弟去收养。所以,现在我也不知道皮皮,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

藏獒用舌头舔去我脸上泪水,仿佛要与我分担在藏北的苦难。

或许,我要离开藏北了,聪明伶俐的皮皮,也知道泪往肚子里流。

究竟谁为谁忧愁,谁为谁怜惜呢?

在告别这片的荒原与阳光,牦牛与羊群:就我们来说,特别怜惜这里的人们,这里冰冷的石头,这里的冬虫夏草……

那里有我们流淌的热泪,甚至鲜血。

那里有我们经历过的抱头痛哭,经历过的内心孤独,依然坚定的初衷,我们不会被击垮,我们会更加坚强……

可以说,在三年的援藏里,不知遭遇过多少苦难,但我都从未落下一滴泪水。直至此时,三年煎熬后的泪水情感大堤,这天终于彻底决口并崩溃。

司机旺堆拼死挤进人堆中,一把抓住皮皮脖子上的套圈,一边俯到我的耳边说,“陈万里市长刚刚咽下最后一口气!”

“呵”我失声尖叫一声,在乱轰轰的人声里,或许就没有人注意到我的惊恐。

莫非陈万里知道我们今天就要离开藏北了,他也带着欣慰赶紧告别这一苦难的藏北。“遗憾他走得不早不晚,在我们挥泪而别的时刻。”令我来不及为他悲伤,为他送葬……

我深深叹了一口气,“也许陈万里,真的活着回内地,倒真的不如死在高原更伟大!”

当然,每一个内地人听到我这样的话,一定以为我是一个什么样太绝情、太残酷的人,或者是一个缺乏人性、幸灾乐祸的怪物?

我悄悄地对旺堆说,“兄弟:我马上就要带着援藏干部大队人马告别那曲,陈市长的后事,全拜托你了!”

“怎么处理?”旺堆疑虑地询问。

我毫不犹豫地说,“把他交给神鹰吧,算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对高原的奉献!”

旺堆惊讶地,“选择天葬?”

我眼含热泪地点了点头。既然佛教来源于印度,哈达来源于西藏,那么我相信“一生都是命,半点不由人”,我相信陈万里是这样的命,这样的结局,对他也是不得已的。

我一声长长的叹息。

眼前的哈达,作为藏民们的纯洁,诚心,致意。

而此时,哈达在我面前,仍有成百上千的藏民要向我敬献。蓦然,我觉得自己受之有愧,至少我没有保护好陈万里。

一种悔从我心中升腾……当哈达挂满我脖子,人们找不到可挂之地,有藏民干脆将哈达向我头上扔来。

倾刻我被哈达湮没,成了哈达的海洋,堆成一座高高的雪山。

在蓝天白云下,我仿佛要成为这个雪域高原上耸起的一座丰碑……

哦,感谢时光的倒带,把我带进藏北无人区的神山圣湖,带进援藏的往事。

当我从东到西,从平原到高地,开始延续西藏民族文化血脉,那些援藏记忆的碎片,虽然它会渐渐忘却,但它毕竟勾人魂魄。

如同一块块镌刻信念、寄托理想的玛尼石,凝结着我们对西藏的浓郁情结和无限眷恋。

好吧,就让我们一起打开这部刻在玛尼堆石头上的“人生诗篇”,去探究代表着共和国有这么一批人,在一个特定历史的历程与天路。

002  顶替

援藏仿佛是这里的朝圣者:一位是穿着旗袍的美女,顶替她的师傅来到西藏,结果遭遇车祸;一位是我顶替她的老爸,成为援干部的领队,而他却成了举国上下一一顶着“不援藏”的罪名,被开除公职。

援藏路上,我总以为自己就是一位朝圣者。

现在我仍恍在梦中,怎么阴差阳错会踏上这条路的。

眼前刚好有一个满脸风尘,袍衣不洁疲惫不堪的人,面朝朝圣的方向,走上几步,长匍跪地,磕头叩首,挣扎站起,再行几步,再长匍跪地,再磕头叩首——

我不知道朝圣者,要走过多少山多少水,也不知还要走多少山多少水?

甚至,不知要挣扎多少个年,不知还要挣扎多少个年?

可能有人欲问,为什么要把援藏与朝圣等同起来?作为一个唯物主义者,如此等同,可能不识时务。用毛泽东时代的话来说,这是两股道上开的车,走的不是一条路。

但当我从东南沿海,来到平均海拔4700米以上的藏北高原,在这个生命禁区中,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精神支柱来支撑自己,勇敢地活下来,估计谁都没有资格,去谈论工作或奉献。

我这样试问自己,“朝圣倾其全部生命,莫非就是要抵达心目中的圣地?”

因为我痛恨当下这个浮躁的社会,有目标的人在奔跑,没目标的人在睡觉,因为他不知道要去哪里;

有目标的人在感恩,没目标的人在抱怨,因为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有目标的人睡不着,没目标的人睡不醒,因为他不知道起来去干嘛!

所以我不知道,世上还有比朝圣这样的行动,更能诠释“虔诚”两字的吗?

人间还有比朝圣这样的行动,更能诠释“忠诚”两字的吗?

当然,我不在乎人们背后怎样指手划脚?我就是这样一根筋的人,只晓得埋头拉车,不知道抬头看路。

好在我们这个社会越来越包容,让我们这些不会吹牛拍马,不会投资取巧的人,就像战场上冲锋陷阵的战士,活着回来反而不自在,死在前线方才是英雄。

可是,有时这个社会,往往又会把这件事颠倒过来,让你生不如死。

现在在高原,这条沙石砾道上,只有朝圣者敢用身体,去测量这块大地。

这次援藏,恰逢举国上下,轰轰烈烈开展学习孔繁森。

到了西藏,我才更坚信“只有雪域高原,才能走出孔繁森这样的援藏干部!”

同时,也只有到了西藏,我才更加白“西藏人人都是孔繁森,学习谁似乎又变成多余。”譬如我——

十多岁时,我参军当兵,我发誓要做一个像某某常胜的将军;

二十多岁时,我到国有大企业,我发誓要做一个像某某伟大的企业家;

三十多岁时,我成为援藏干部,我发誓只做一个我自己。

记得那天,我援藏报名时,见到孔繁森报名援藏写下的一个条幅,“七尺男儿生能舍己,作千秋鬼雄死不还乡”。

见到这句话,我纳闷了很长一段时间,孔大大是不是在我们面前做秀,“援藏怎么会以生命作代价呢?”

打听后,得知上世纪60年代,毛泽东同志对老西藏“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大加赞赏过。他说,我赞成这个口号。在“九大”时,老人家又一次大声疾呼:“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做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我明白了,那个时代我们的确需要这种精神。

到了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江泽民亲临西藏高原,把老西藏精神总结为四个特别,“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吃苦,特别能奉献,特别能牺牲”的老西藏精神。

哦,领袖们强调的“不怕死”、“特别能牺牲”,让我对孔繁森的不怕牺牲说法有了全新理解。同时,也让我对援藏工作有了更新的认识。

记得援藏前,有关部门信誓旦旦告诉我们说,“援藏干部进出高原或过冬,都会安排到低海拔的成都疗养。”

我不知道,其他援藏干部是怎么上去的?反正我带着的一批人,从内地转到成都,连喘口气的机会都没有,以最快速度被送达拉萨。这对东部沿海的援藏干部,没有适应时间,赶鸭子上架,反而高原反应就强烈些。

望着每个人都似瘟鸡,这对我这个援藏带队的人来说,真的是无地自容,打击特别大。就像打仗一样,哪个将军不喜欢自己有一支拉得出打得响的队伍?

饱经高原反应,那是我们进藏第二天,西藏有关部门领导来看望并慰问援藏干部,给我们每位干部赠送了一本厚厚的高原保健书籍。

这书既不能吃,又不能用。对内地人来讲,一定十分费解,但对初到高原的援藏干部来说,也许它是一个无价之宝。它能让我们尽快学会在生命禁区过日子,以最小的健康代价,换来援藏工作最大的果实。

亦如当地人告诉我的:“在高原,活着就是奉献!”

这就是说,在高原人们得先过好“生存”这一关,否则谁都没有权利谈论如何工作。

但现在看着我手下这支队伍,别说怎么“打得响”,几乎没有一个人可以“拉得出”,这让我在西藏人面前,丢失了面子!

这时,我是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陪同我们进藏的组织人事的同志,有点不礼貌地嚷道,“既然是一本书,在内地就可以让我们援藏干部,人手一本!”

不知这位同志,是真的不会说话,还是故意气气我,“没有进藏时,怎么能发这样的书呢?岂不有动摇军心的嫌疑!”

我用手指着那些吸氧的,头痛呕吐的,挂水或卧床难起的援藏干部,“看看吧,现在再好的书,他们能读吗?”

该同志自知说漏了嘴,忙改口表示歉意,“因为是第一次组织干部进藏,对高原反应估计不足。”

我这人是吃软不吃硬。自然人家认错了,我也表示理解。何况人家毕竟是组织人事的人,公务员队伍中有句话,叫“跟着组织部,年年有进步!”

问题是,拉萨我们还没有适应,又被驱赶到更高海拨的藏北那曲镇,那可是世界上海拨最高的镇。

那曲地区接人的车队已到楼下,组织部门这同志,自知问题搞大了,马上过来找我检讨,“我没有估计高原特殊性,死搬硬套平原做法,给工作带来被动。”

我估计是他自作主张,回了一句很难听的话:“莫非把我们送到,你好早点回家交差?”

那人没有敢吭声,过了一会,两行泪水挂了下来,我的心又是一软,“出门在外,咱要维护内地人形象。自然人家车队从遥远藏北都来了,绝不能让车放空!”

在车上,我两眼死死盯着汽车高程表,发现车每向上百米,援藏干部的嘴唇就发紫发黑一圈。

走到拉萨的当雄县与那曲的交界处,与内地有点相似,路口立着一个拱门,上面写着藏汉文字:那曲藏民欢迎您!

字有点像高原反应人写的,歪歪扭扭不很工整。但路边一侧不远处,整齐排列着八座年代久远的佛塔,令人对藏北高原肃然起敬。

当地几位干部,带着几位藏族姑娘手捧哈达,站在高原上呼啸风口,迎接我们援藏干部的到来。

此情此景,十分感人。我忙走下车,接受当地最高礼遇哈达。然后,用酒敬天敬地敬神,算是入藏随乡入俗。

几个牧民,绕塔磕着长头。他们手上戴着护套,胸前挂有一个长围裙,口中念念有词,三步一拜,五体投地,十分虔诚。

有关这八座古塔的来历,接我们的那曲地区秘书长告诉我说,这里面有一个传说——

“格萨尔本是天上自梵王的儿子,为了斩妖降魔、抑强扶弱投生人间,当上了岭国的国王。他魁梧英勇,能征善战,神通广大,法力无边。当民族的荣誉受到挑战时,他统帅大军,冲上战场与敌人拼杀,先后打败了魔国、姜国、霍尔国的敌人,使藏族人民免于战乱的灾难,过上安宁的生活。后人为纪念他,在此修上古塔。”

我惊叹一声:“这传说,多么像我们今天援藏干部这支队伍!”

秘书长很会说话,对我笑道:“你这位援藏干部的领队,就是这位格萨!”

望着眼前这支高原反应激烈的援藏队伍,我只是苦苦一笑,哪里敢成为格萨尔这样的英雄呢?但我是满怀信心地叫了一声:“但愿如此!”

引来一阵欢快的笑声,久久回荡在高原山岗上。

有人问起,这里为何要修八座塔呢?我们纷纷猜想。还是秘书长有研究,他一板一眼地说,“这其中,或许还包括他的爱妃和亲属等人吧。”

因为格萨尔虽为一国之王,但他和他的亲属都与普通牧民一样劳动与生活。有一首歌这样唱道:“剪羊毛的是格萨尔王,挤奶的就是王妃。”可见格萨尔和他的家人非常普通,后人则以塔敬仰。

如今,藏族男子特别崇拜格萨尔,要求一言一行都像个英雄汉,豪爽侠义,注重节操,富有同情心,有自尊心和尊严,不低三下四,即便去牺牲也在所不惜。

我说:“没有记错的话,在拉萨大昭寺等寺庙中,我们也曾见到人们供奉的格萨尔的雕像或壁画。”

这些都表明,格萨尔已成为藏族人民心中的一位神,秘书长补充道:“许多牧民甚至认为在遇到灾难之时,唱上一段格萨尔的战斗诗篇,即可逢凶化吉,化险为夷;在喜庆的日子里,说唱格萨尔的各类赞词,不仅能增添欢乐的气氛,而且还能保佑吉祥。”

“噢,格萨尔是一位真英雄。”我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话,我说这话时大脑因缺氧头很痛。其他援藏干部也没呼应,估计与我一样缺氧难受。

现在格萨尔应该成了当地人们战胜困难、走向光明的支柱。我也学着当地牧民的样子,慢慢绕着佛塔一圈后,然后在塔边的玛尼堆上,又认真察看了几个雕刻比较精湛的石刻经文。

车上,大家对汽车的海拔表慢慢爬升,心里总是有一种阴影,万分紧张,为转移大家视线,我悄悄吞下两颗止痛片后说,“对佛教我不懂。刚才这‘八塔图’,与我们内地流行的‘八骏图’,是否有点异曲同工?”

我说这话时,许多人争先恐后地说。有说《八骏图》是从六朝起就很流行的一幅画。画的是周穆王游昆仑山时为之驾车的八匹良马。

有说晋王嘉《拾遗记》中记载:“八骏之名,一曰绝地,二曰翻羽,三曰奔霄,四曰越影,五曰逾晖,六曰超光,七曰腾雾,八曰挟翼”。

有说文人墨客留下许多诗篇。著名的就有白居易的“穆王八骏天马驹,后人爱之写为图。”

这样的讨论本没有什么意思,我只是想找一个话题,转移援藏干部对高原的恐惧。我说,“我更喜欢徐悲鸿笔下的《八骏图》:一个叫绝地,足不践土,脚不落地,可以腾空而飞;一个叫翻羽,可以跑得比飞鸟还快;一个叫奔菁,夜行万里;一个叫超光,可以追着太阳飞奔;一个叫逾辉,马毛的色彩灿烂无比,光芒四射;一个叫超影,一个马身十个影子;一个叫腾雾,驾着云雾而飞奔;一个叫挟翼,身上长有翅膀,像大鹏一样展翅翱翔九万里。”

大家见我说得如此专业,纷纷打听我学的是什么专业。我感叹说:“无论八塔图、八骏图,都给人以自由和力量的象征,鼓舞人们积极向上。”说了一会儿,还是难以打消少数援藏干部真正的高原反应。

只见一位身体体质不是很好的援藏干部,刚才下车时,竟然紧张得小便也拉不出来。现在车开始大吼大叫起来。我想这样下去,既影响士气,也影响援藏干部形象。让车靠到路边,把那位援藏干部拉到荒原一隅,自我批评地说了一句,“兄弟,我没有西藏带队的经验,让你受苦了!”

开始我努力用领导的柔情化解,结果收效甚微。我见他两手抖着从裤裆中掏不出生殖器,那熊样让我这种肝火旺的人难以承受,我尽力克制自己,“兄弟,胆子大一点,我们又不是上前线打仗!”

我帮他解开裤带,待他情绪放松后,我帮他掏出生殖器,学着小时有一部电影打仗冲锋时说的台词,“请向我开炮!”

也许他被我的诚意感化,小便突然冲了出来,溅了我一身。我笑骂道,“没有沾到腥,反惹了一身骚!”

我说这话,他也不觉害羞。也许,当一个人生命受到威胁时,哪里还顾及到什么尊严呢?

只见他冲着我一个傻笑!

我笑骂:“兄弟,真没出息!在家怎么与媳妇睡觉的。”

此话一口,引得车上的人们轰然大笑。刚才车上还是死水一潭,人们被高原折腾得脸色铁青,一个个仿佛离死不远。现在大家活跃起来了,脸上开始有了点血色,算是从死神那里回过神。

我顺势而为,“面对高原,记得鲁迅先生说过一句很经典的话: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

为此我提议,“车上闲着也无聊,我们还不如轮流,每个人唱一首歌或说一个故事?”

“好!”大家鼓掌表示同意。

常言说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我自告奋勇,“我先来唱一个,为大家抛砖引玉吧!”

我曾当过县级共青年团书记,人们都以为我能唱会跳,其实像我这种“文革”中长大的人,可能受“左”的思潮影响较大,思想很保守。

在音乐上,我更是五音不全。我说,“我仅会唱一首,也是我的保留节目《把根留住》。”

不等我的话说完,全车人闭着嘴巴傻乎乎大笑。我一下明白了他们的笑的意思,“你们真会联想,刚才人家不就尿了我一身,现在你们还要看我的笑话!”

“哈一哈一”

“其实,我唱这首歌的目的,是祝愿大家早日在藏北无人区把根留住!”我解释说。

一路上,大家十分活跃,有说有笑有唱,很快就把高海拔的恐惧症抛到九霄云外!

我笑说,“这叫歌声伴我上高原!”

……

到达藏北的那曲镇,这一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镇。我在大家将走向各自岗位前,向全体援藏干部千叮万嘱,这也是尽我领队一分责任。“人不是老死的,人不是病死的,人是自己把自己吓死的。西藏百姓祖祖辈辈都生活在高原,我们援藏才三年,眼睛一睁一闭就过去了。我们一定要好好像老西藏学习。”

我当着大伙的面,从包中掏出一纸包,“兄弟们,这是我离开家乡,我的老父亲交给我的一捧故乡的土。老人家告诉我:‘如果在高原水土不服,闻到这捧土的味道,就好了!’”

我又提高嗓音说,“现在,我将这捧土撒在藏北高原土地上,不管同志们走到那里,一定会保佑大家健康平安!”

当我把泥土撒向大地时,不知谁领头高声唱起,《我们共产党员好比种子》的歌。

我忙站到一个凸起的石墩上,为大家打起拍子,算是把我们进藏气氛推向高潮:

我们共产党员好比种子,

人民好比土地。

我们到了一个地方,

就要同那里的人民结合起来,

在人民中间生根开花……

这个场面,倒真有点大气磅礴,催人奋进,荡气回肠。

“呵真棒!好男儿!”随行来的省电视台的美女记者,挥舞着双手高喊着。

她身着大红色旗袍,上身披一件羊毛披巾,戴一顶藏帽,活脱一个西藏美女。看来无论那个民族,水样的女人,水样的心思,穿上旗袍便有了水样的灵动与柔美。

但能把旗袍穿出西藏味道的,我猜想她一定是女人中的精品。我知道,飞机抵达拉萨当晚,这位记者因高原反应严重,被送进西藏军区医院。为此,我还曾与省台带队交代过,就别让她随我们上藏北了!没想到她到更高海拨的地方,反倒更加鲜活无事。

现在藏北各单位,对照名额分配表,一一对号入座,把援藏干部一个个认领走。

我在回单位的路上,又一次与美女记者相遇,随口问了一句,“小姑娘,身体还能适应高原吗?”

她没有回答我,而是急匆匆叫了我一声,“楼叔叔!你不认识我了?”

小姑娘落落大方,自报家门,“我叫陈婷婷!”

“呵,谁?”我没有听清楚,又重复了一声。

她走到我的前面,压低声音自我道,“楼叔叔,我是陈万里的女儿——婷婷!”

“呵,你是婷婷?”我一阵激动,难怪声音这么熟悉,但就是反应不过来,可能是高原缺氧的缘故。”

“呵,哈哈”她报之一阵爽朗声。

我认真对她审视了一番,惊喜到,“真是女大十八变,让我这个叔叔已经很难找到你小时候的影子了。”

我高兴地说,“多年未见,想不倒在藏北相遇!”

陈婷婷开心地说,“记得与叔叔做邻居时,我经常到你家蹭饭吃!”

“哈哈,记性不错呀!”

笑过之后,我又忙问她,“什么时候参加工作的?”

陈婷婷不好意思地说,“北广毕业后,爸妈一定要我回江南,现在还是实习生呢!”

她悄悄告诉我,“这次进藏,本来是我师傅,因他临时有务,我就顶替来了!”

“顶替?”我重复了好几遍。

过了一会儿,我又,又压低声音说,“都好吗?”

只见陈婷婷两眼泪水潸然而下,向我直摇头,“来藏前,我与老爸的电话一直联系不上。”

我是埋怨也是劝告,“你老爸就是一根筋,这一点不好!”

说起陈婷婷的老爸——陈万里,举国上下这段时间,估计都已经认识他了。他在地一个县级市当市长,因为这次他不愿参加援藏,已经先后在《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进行了曝光。

地方政府为了敲山震虎,杀一儆百,目前已撤销陈万里的党内外一切职务,并开除公职,开除党籍。

如此处理,等同于公务人员刑事犯罪,这有点出乎人们意料。听说组织部门对援藏是作为一项政治任务来落实的。

所以,陈万里不下地狱,谁下地狱。这使得他成为全国第一个因不援藏,被组织处分的公务人员,也是被处理得最重的第一人。

但我关照陈婷婷说:“你老爸不是干的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千万不要以此埋怨他。”

我还郑重其事加重语气强调道,“你一定要坚信,你老爸是一个好人!”

陈婷婷向我点了点头,我顺口问:“什么时候返回内地?”

陈婷婷破涕为笑地说,“报告叔叔,我们随你们进藏拍摄任务已完成。再补几个藏北高原的外景,估计明天可以返程。

我应答了一声:“噢,返回时找我一下,我有话要捎给你老爸!”

陈婷婷见我欲言又止,以为我对她还不放心,就向我道谢说:“请叔叔放心,我始终相信我的老爸!”

我们边说边走,当地几位领导赶上来与我打招呼,我忙止住与陈婷婷的对话。

第二天凌晨,我房间电话铃声大作。因缺氧缘故,上半夜我是头痛似刀劈,各吃了一颗止痛片、安定片后,才有了些缓解。刚刚睡意朦胧,又被电话吵醒。

当我伸手抓起话筒,电话又没声音了,估计是掉线了。来到高原才知,四十多万平方公里的藏北,直拔电话仅有一对线路,可见信息闭塞。

过了一会儿,秘书匆忙敲开我的房间门,随同进来的是省卫视台采访部主任,他们一脸沮丧的样子,“报告楼厅长:陈婷婷出事了!”

我不相信我的耳朵,“什么?”我急切地问道。

采访部主任赶紧解释,“因为我们拍的片子,从藏北无法输送回内地,就让陈婷婷昨晚连夜赶到拉萨发片。车子已到拉萨市区时,与停在路边一辆装着钢板的货车追尾。”

“陈婷婷呢?”

“她,她……”

采访部主任已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只见两眼泪水止不住往下流。

秘书忙说,“刘婷婷已当场死亡,司机在抢救过程中死亡。”

“啊,什么!”我两眼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一位穿着旗袍的小姑娘,昨天还生龙活虎,怎么转眼之间就化为高原云朵,变成五彩斑斓的经幡,在高原疾风中猎猎招展……

我冲着他们大声怒斥,“真么如此混蛋,混蛋呵!”

也许只有怒骂,才能将我心中怒火发泄或释放,“你们知道她是谁的女儿吗?”

“我正式告诉你们,她是最近全国媒体上,因不援藏被点名的那位市长的女儿。”我两眼喷射出愤怒的火焰,几乎要把我面前的人燃烧。

只见房间长时间处于真空鸦雀,似乎针掉在地上也能听到声音。眼前一边是陈万里不援藏被辙职,一边是她女儿为援藏干部送行而殉职,这是一个什么关系,什么等式,什么道理?

一头雾水,一头乱麻,我的大脑已经一片空白,情绪完全失控。可怕的是,到时如何向她家人,如何向组织,以及向西藏交代呢?

事不迟疑,我让秘书马上备车,我要抢在第一时间,代陈万里处理好他女儿的后事,千万不能再有什么闪失。

这里我最懊悔的是,我恨自己没有在陈婷婷死前告诉她,我来藏北援藏,是“顶替”她老爸陈万里来的;陈婷婷的老爸,不是社会上传说害怕援藏的人。

那是十天前,我在一家省城医院体验,与陈万里不期而遇。我们曾是同学,老同学相遇更多了一份亲情。

小时,由于陈万里家境较穷,他一直未能入学读书。直至靠我爷爷资助,陈万里在满15岁那年,我们一起开始走进学校。很有意思,从小学到大学,我们都是同学,甚至大学读的专业,也是一样的水电系。后来拓展到他的夫人,也是同班同学。

到社会上,我们仨,又分配在同一家水电设计院,被单位同事封为“三剑客”。之后,因“四化”建设的需要,我与陈万里先后离开设计院,选调到公务员岗位,分别被选拔到两个县政府的领导岗位上。

转眼七八年的时间未谋面,此刻真的是,“重别后,意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

我们一起来医院体验,是因全省45名援藏干部名单已敲定,但带队的一名厅级领导还迟迟未确定。

照理说,提拔到厅级的岗位,对许多人来说,都是一个相当大的诱惑。问题是第一批援藏,谁都不知道那里水深水浅。这对东南沿海发达地区的人来说,要到艰苦地区的岗位,可能就“糖少不甜心”了。

何况现在要到藏北无人区,到这种生命禁区的地方“玩命”,即便本人咬咬牙冲上去,作为他的家属,也不一定都支持。在这个红尘滚滚年代,人们愈来愈实际。真的愿意拿自己的生命,去高原呆上几年进行破坏性试验的,实话实说,这样的人愈来愈少了。

这时压力最大的是组织部门。如何做好动员发动,如何选择到对象,如何如期完成党中央交办的任务,不能不说是一大挑战?困惑的是,那曲地区作为西藏高原海拔最高,条件最差,生活最苦的地区,偏偏又分配给渔米之乡,丝绸之府,人杰地灵的东南沿海省份。

如此东部与西部,平原与高原,富裕与落后的差异,眼见援藏时间步步逼近,组织人事部门更似热锅上的蚂蚁,十万火急。现在已等不及有人自荐,组织部门必须主动出击,寻找有限目标,拉网式清剿。

我是接到上级人事部门苟处长的来电询问:“有没有报名援藏?”

我不会绕子,喜欢直来直去,“单位领导不让报名。因为目前岗位人手紧缺。”

苟处长居高临下说,“你以为你是什么?你听说过地球上缺了谁,就不转了吗?”

“现在,报名不报名是态度问题,去不去是组织问题!”一阵机关枪似的猛射,弄得人家骂我扛大炮的人,也早已是哑口无言。

紧接着,苟处长又是一阵和风细雨的告慰,“你不是夫妻长期分居嘛,两个孩子又是农村户口?如果去援藏,对照条件的话,这些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

组织部门上门服务,对我这种从来不会跑关系人,的确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此这般,现在我对组织反到感激不尽,感激的同时,我说:“回家商量一下。”

苟处长立马表扬说:“到底是领导,觉悟就是高!”

缓了一会儿,苟处长又在电话套近乎说到:“我与你夫人,同一个村坊。那时,她是村花,许多人都打她的主意,哈哈!”

经不住苟处长的苦口婆心,我忙回答,“感谢领导的同情与关心!”

“其实,对你真的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当然,也是组织对你的一次考验!”听话要听音,苟处长的话爱憎分明,仿佛是一把明晃晃的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与其被动杀死,不如主动求生。我忙答复,“好,我报名!”

不待我的话音落下,对方即正式通知我,第二天一早,到省医院参加体检。噢,我就知道当兵要体验,没想到上高原,也要体验。至少说明,高海拔地区对人的身体,有着特殊要求。

具体特殊到什么样子,当时我还专门向有关部门打听,大家都遮遮掩掩,不肯讲实话。其实当时内地人,谁都不知道那曲无人区真相。

记得当时苟处长宽慰我,讲了一句肯定的话,“高原到冬季时,援藏干部都要下山到成都休整。”

等到隔日体检报告出来,仅我与陈万里的身体合格。其他人的身体,看外表都比我们强,但不知碰到什么指标,而被刷了下来?

后来有人偷偷告诉我一个诀窍,如果不想去援藏,体验时可以做手脚,如喝杯热水量血压,一定是偏高的……

我不怀疑人家素质就那么低,去做什么手脚,至少我与陈万里还是合格的,表明体检还是有效的。

对于陈万里为什么报名?我只听说,他们夫妻长期不和,难道他想乘机远走高飞……

很快人事部门确定了人选排序方案,陈万里排第一,我列第二。也就是说,没有特殊情况,陈万里带队援藏是铁板定钉的事。

作为陪榜生,我在第一时间给陈万里打去电话,向他表示祝贺!

没想到,他反不领情地说,“兄弟,这次援藏机会,我决定让给你。”

“为什么?”

“因为你可以解决一揽子的问题。譬如,你家属问题。又譬如,你任职的地方特别排外,在这样的工作环境,应该趁早调整。”

我真心谢绝地说:“兄弟,组织部门好不容易敲定了方案,万万不可鸡蛋碰石头!”

陈万里不以为然,“自然有排一二名规矩,就应该可以让第二名替补上来!”

他又向我说服道:“援藏可能物质条件下降了,但精神会大为改观,这是值得去做的事!”陈万里的话,简明扼要,很有道理,一下说得我心动起来。

不怕大家笑话,我自从调到外县工作,那里人特别排外。而我性格又是直来直去,当地人又特别憎恨我这样的“炮筒”。这样地工作,真的是疲于奔命,度日如年。

没想到陈兄,如此深明我的处境,“真是知我者,兄弟也!”

陈万里又正式告之说,“我已向组织部门,提交了《关于不愿援藏的报告》。”

“呵,呵!”

我十分担忧地说,“陈兄,这么大的事,如此做法,恐怕欠妥!”又提醒道,“不能操之过急,切切‘三思而后行’!”

陈万里让我莫操心,他“不援藏”的理由十分充足:

一是家中就他一个睁眼看得见的人,因为父母兄弟都是天生瞎子,家人身边需要有人照顾。

二是曾遭遇“鬼剃头”,一个晚上头发都掉光了,如此身体到高原恐怕也难以适应。

……如此等等,可见,陈万里不去援藏,有自己的理由。

这事让组织部门的苟处长知道后,立马被上纲上线,那居高临下的架子,可把人吓坏啦,“一个共产党的干部,怎么可以将个人小事,临驾到国家之上?对这样的人,还有什么资格当领导。”

应该承认,苟大人的话没有半点瑕疵。只可惜经过那场十年浩劫的人,已经听腻了这样的表述。事实上,在今天这个浮躁的社会,持这种观念的人,仍带有一定的市场与欺骗性。所以,这位处长大人得志更猖狂,开始骂娘了,“陈万里,不是东西,不识抬举,拿个人主义,拿自由主义,逃避援藏,天理不容!”

如此高调评说,将陈万里的错误一下推到老百姓的对立面。最致命的是,作为东南沿海地区援藏,首批援藏工作就如此讨价还价,今后还有人愿意援藏吗?

陈万里无疑是在一个错误的时间,作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最遗憾的是,陈万里低估了组织的力量,当他意识到这样下去将要身败名裂之时,他赶紧找到苟处长,请求收回他个人错误的报告,表示愿意去援藏。

这下又让苟处处抓到了把柄,“陈万里,你以为组织就这么随意,你这种思想不健康的人,放你去援藏,我还怕坏掉一锅粥呢?”

没想到苟处长如此居高临下,如此讽刺挖苦,令陈万里可谓“一叶知秋意,一树识菩提”。

好在陈万里经过风雨,见过世面,压根就不吃这一套,在苟处长办公室他拍案而起,“不要随意给人套高帽。请实事求是考虑个人的反应,我愿意承担经济处罚!”说完话,扬长而去!

今天这种突如其来情况,陈万里一开始就知道,真理不在他手中。但问题的严重性,没有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猛。他现在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第二天一早,《人民日报》、中央电视台同时播发了:萧然市陈万里因不服从援藏,被撤销党内一切职务,开除公职,开除党籍的处分。

陈万里得知此事,彻底傻眼了。别说陈万里接受不了,许多同事也一时难以接受。不错,援藏不只是一个经济问题,而且是一个政治问题。但前提,援藏要自愿!

当我得知陈万里受处分,立马打电话找他,手机已无人接听。我感到事情不妙,连忙开车追到百里之外,他的办公室也已人去楼空。再找到陈万里的家,又是铁将军把门。

当天,我就被正式确定为援藏干部的领队。组织部长专门找我谈了话,出门时,苟处长悄悄对我说了一句:“体验之前,我就积极推荐。没想到半路杀出一个程(陈)咬金。祝贺兄弟如愿以偿!”

我听苟处长的话音未落,刚想开口询问,被他挡回去,“组织人事的事都是机密,不要随意打听呵。”

“哈哈哈”我们会心一笑,这时我对处长不知是感激还是痛恨,无法拿

援藏出发,离开江南的那天早上,雷电交加,大雨倾盆。我不知道,这是故乡想挽留我们,还是苍天为陈万里鸣不平。

可是,有谁知道呢,陈万里是代我受过的。这个债,也许是我这一辈子都无法偿还的。但我又一时无法难以平这一伤痛,只能悄悄把它藏到心底……

这次苟处长承认自己工作有失误。前一天晚上行李装车,他没有想到要备雨具。现在突然而来的大雨,顷刻就将行李车上的全部援藏行李泡成汤。

当我提着自己湿漉漉行李,走上飞机弦梯时,我的心突然一酸,泪水嘣出。

送行的领导以为我被雨淋了,向我高喊,“楼厅长,赶紧上飞机吧!”

我这才回过神来,强颜欢笑地对着领导挥手,“再见啦——”

是呵,既然陈万里已经酿成了一杯毒药,谁也无法代他喝下。惟有尊重客观事实,那就让我尽快收住泪水吧!

003  神山圣湖

来到藏北无人区,苦难也多了一份壮烈。电视台美女记者在拉萨车祸的离奇失踪,喇嘛对神山圣湖的援藏工程误读,藏獒皮皮被收养的缘分……到底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慈悲、空灵或圣洁?

“一片孤城万仞山”的那曲镇。作为那曲地区行署所在地,确切地说是藏北牧区中唯一的小集市。其规模,远不如人家内地的乡镇集市。也是迄今为止,全球海拨最高的小城镇。

不同的是,南来北往的青藏公路,从镇里穿过,使得这里成为西藏与内地连接的北大门。据说西藏物资,95%都是从这里进出的,又使得这里成为西藏咽喉和大动脉。

由于历史悠久,那曲镇留给人们非等闲之辈。旧时称“那曲卡”、“黑河驿站”,因其坐落在怒江上游,即黑河的北岸而得名。早在唐朝,这里就是内地通往拉萨古道的一个重要驿站。

明朝时,这里是西藏的军事要地。近代,这里又是藏政府设立的绛基基巧,即现在专区和那曲宗()的所在地。一九五二年三月,人民解放军18军独立支队的主力部队,就是从那曲把班禅大师安全护送回西藏的。

当然,那时这座古老的小镇,还是一片杂草丛生,乱石遍地,野兽出没的烂泥滩。只是在黑河东边的夏登寺周围,零零星星地立着几座破旧的藏式土房。一顶顶破烂不堪的黑色牛毛帐篷里,居住着一百多户人家。

在荒凉的高原上,除了牛羊和牧人外,就是寒冷和风沙。据官方记载,这里从19世纪后期,到西藏和平解放前的一个多世纪内,先后有数十个外国人涉足此地。

我关注了一下,还没有查阅到有德国人抵达的记录。是不是德国二战老兵提到的西藏行动,均是秘密行动,要不怎么会有留下记录呢?

通过私下关系,我到西藏博物馆中查找过文献,发现来藏北外国人次数最多的要数瑞典著名探险家斯文·赫定,他三次探险到此,也是所有外国人考察羌塘时间最长,活动范围最广的一人。

后来在他回国发表的巨著《中亚旅行之科学结果》和九卷本《南藏》一书中,都有藏北高原的详细记载,使之成为当时及以后较长时期内人们认识这里的地理文献……

今天那曲镇,昔日狭窄的小街,坑洼不平的道路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宽畅的大街小巷,牧民们一个个扬眉吐气。

那曲镇,像一朵美丽的雪莲花,傲霜斗雪,怒放在藏北高原上。记得有一首歌,是这样歌唱藏北的:

在那高高的雪山上,

盛开着吉祥的雪莲花。

在那碧绿的山脚下,

牛羊肥壮歌声扬。

呵,那富饶的藏北草原,

令人神往美丽的地方!

天还在浓雾中,我们的汽车在青藏线上,向着拉萨方向拼命奔驰。

时不时遇到早起的,有体型庞大毛须杂长的牦牛车队,迎着晨中的冽冽寒风,一会儿不畏冰天雪地,一会儿顶风冒雨,面对高原无常的天气,踏着厚实坚硬的积雪,背负沉重如山的行囊,一步一步向前挣扎。

偶尔,停下脚步,长嗥一声,又无奈地向前,至于它的目的地在什么地方,何时才能到达,何时才能卸下沉重的行囊,歇息疲惫的身体,一切都不得而知。眼前我们的援藏行动,与此刻牦牛处境,是不是有点近似。

透过车窗,眼前的牦牛车队与之前说起的朝圣者,我在这里又寻到了新的座标。也许,在牦牛生命的最后时刻,倒毙在茫茫雪原上的某个角落,不为人知之结束自己生命。

但每个生命的归属都是一样的,高原生命的过程,可能少不了苦难,也多了一份壮烈。

譬如,年纪轻轻的陈婷婷,才到藏北,屁股还没有坐热,就出了事,真的让我扼腕叹息。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此时此刻,我多么像高原上的一头牦牛,既孤独又无助。

我已经开始感悟到,什么是苦难?什么是负重?什么是坚韧?

正因为世上有太多无法改变的无奈,需要有人去买单,或许我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得为此默承受——无论是不甘还是悲怆!

汽车终于走出那曲境内,映入眼帘的是那座熟悉的桑丹康桑雪山,它现已被列为西藏二十五座高峰之一。那天我们进藏,内地与西藏就是在这神山下面办理交接的。

相传,文成公主进藏也是从这里经过的,她有一头驮贵重物品的大象,走到这里一趴下就没能再起来。因此人们把雪山前的小山口叫“流律拉”,意为黄牛难爬山,在民间传颂此道为“藏汉间的金桥”。

这座矗立于藏北最高处的雪峰,形似一位身着银色古装的勇士,永远守护着这片无边的藏北草原。由于山势极高,相伴它的只有日月星辰和蓝天白云,没有一个生命能够飞越此山峰。

给我开车的司机叫旺堆,是一个年轻并懂得调节气氛的好司机,为了缓解汽车上沉重的氛围,他努力搜肠刮肚,讲一些藏北的事情。他先讲了一件事:

在西藏许多地方的山头上,都能看到这座的顶峰,因为桑丹康桑雪峰的形状很特别。从南面看,形似宝座上的一个国王;从西面看,犹如银狮跃空;从东面看,俨若一座宝塔;从北面看,形同银色帏帐。

山峰能随季节改变颜色,夏日呈乳色,冬季呈银色,春季则锃亮一片。如此神奇,说明神山会显灵。

桑丹康桑峰前有一条大沟,叫跋绒谷,上谷宽敞如盛开的莲花,下谷狭小似羊肠。谷中建有跋绒寺,它是噶举四大派之一跋绒噶举的主寺,由塔波拉杰之徒跋绒巴·达玛旺久于公元十二世纪中叶创建。

原寺被毁,在旧址上现已修建规模相当的寺庙。寺的左前方有岩洞,谷的中下部的岩坎下藏有许多天然岩洞,成为该寺僧人的修行静室。

从四面八方来此朝圣的香客们,主要朝拜谷顶的一个湖和谷口的修行洞。它北面的沟叫拉龙,此沟的顶部相连于桑丹康桑山梁。

山脚下的小山丘上,不知是谁垒了一个烟祭的祭坛,有人在此灶中煨桑祭神。当然这里比不上拉萨的大昭寺门前的香火,但这里蓝天和草地在一起、高山和白雪不分离的圣山神寺,常常能打动着每一个人的心。

有人在神山脚下建起一座很有气派的天然温泉浴堂,让圣山神寺为过往青藏的路人洗尘,同时还能包治百病……

我闭着眼细听,听到有洞穴时,我的眼睛会一下亮起,又勾起我对德国二战老战士秘密故事的牵挂。

有机会我让旺堆一定要带去看个究竟。我说:“下回有时间,别忘记带我去看看,说不定那里就是德国人来西藏要寻找的洞穴。”

从那曲到拉萨路程约328公里,按常规至少开五个小时以上,今天我要司机旺堆必须在三个小时内开到。如此做法,让旺堆对我这个新来乍到的援藏干部埋怨说:“这里不是内地,如此开车是要出大事的!”

我带着一种命令,也是一种请求,对旺堆说,“那就给我这一次玩命的机会吧!”

旺堆看我这样强硬,感到胳膊扭不过大腿,一声叹息地说:“听天由命吧。”然后开足马力,一路狂飚。

肇事现场一片狼籍。司机旺堆的车抵达时,刚好花了三个小时,我们下车时,他已经累得瘫在座椅上。

处理事故的交警,才赶到事故现场忙碌着,我走过去打听情况,他们头也不抬地,“目前事故原因,还无可奉告!”

“那些出事人员呢?

“一位女士当场死亡,已送至殡仪馆。”

“司机由于失血过多,送至医院抢救时死亡。”

我让旺堆赶紧驱车到殡仪馆,旺堆说路左边就是。

我吓了一跳。抬头就看到了,这是一个估计才竣工的殡仪馆。因为当地人死后主要是天葬,外地人进藏的多了,这才开办了这样的服务。

今天陈婷婷尸体送来火化,算是青藏高原第一人。谁愿去创这样的记录呢?那么血腥,那么残酷。

躺在冰柜中的陈婷婷,尸体早已血肉模糊,无法分辨,残不忍睹。我无法控制自己情绪,眼泪如泉涌注,大脑出现一片空白,一下昏厥过去。

醒来时,旺堆正用他随车带的一个氧气瓶,给我吸氧气。可能是刚进藏,还未适应,加之疲劳,以及陈婷婷的事故突发,这时我即便是一块钢板,也会被扭曲。

旺堆也沉浸在悲伤之中,但又宽慰地对我说,“楼厅,你刚上高原,还没有适应!”

我试问,适应什么呢?

高原恶劣的生存环境,人活着的苦难,谁能体会我此刻的痛楚呢?

难道陈万里不援藏,仅受了点处分,而我到西藏要代他来受此过,这是什么因果报应……

我终于咽不下这口气,骂了一声,“陈万里,你这个狗日的!”你躲得了今天,你躲不了明天。

这日的午后,西藏自治区的领导派人找过来,协助我处理车祸前期事情后,决定让我明天陪同国家有关部委、东部沿海省份的专家,到藏北无人区中,对申扎县水电厂前期工作进行考察。据说,这是中央支援西藏确定的几个重大项目之一,不但具有重大的经济意义,还具有重大政治意义。

来高原没几天,我已经感觉有许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最怕的陈婷婷这样痛心的事,下步如何处理也无法预料。现在眼前,有这样一个借口,对我来说,又未尝不是一个脱身机会。

那就赶紧离开这里,最好是远走高飞,对我这颗快要崩溃的心,可谓是一种疗伤。

这晚时间,不知怎么过得特别慢,而有着劳碌病的我,那有说走就走的,我的心仍放心不下——我要对得起陈万里。

我把各路人马叫来,一一进行交待事宜。直到第二天凌晨,就在我准备向无人区出发的时候,在殡仪馆守灵的省卫视台采访部主任匆匆赶来,上气不接下气,挡在车前对我说:

“昨晚,当地一批四川民工找到殡仪馆要人!”

“开始我也纳闷,整个殡仪馆就陈婷婷一具尸体!后来见他们强制要求见尸时,我左看右看,这人有点不像陈婷婷。但又吃不准,只能马上找来整容师,请尽快帮助整容,以便辨认!”

整容师忙了一个通宵,“现经确认,该尸体不是陈婷婷!”

我心一怔,“别活见鬼!”

“一个上,陈婷婷怎么就变成另外一个人呢?”我半信半疑地,赶紧驱车到殡仪馆。

耳听为虚,眼见为实。躺在那里的尸体,我横看竖看,还真的没有找到,我对年少时陈婷婷熟悉的模样,也没有找到半点陈万里身上的影子!

我先是大吃一惊,马上觉得有了一种希望。事不迟宜,赶紧报警,待做DNA鉴定查清真相后,一切事情都会水落石出。

最后,我千盯万瞩说道,“有什么情况,随时随地向我报告!”紧急着,我匆匆上路,去追赶向着无人区进发的队伍。

对内地人来说,金色的五月,本是风和日丽,春暖花开,桃红柳绿,也是一年四季中最美好时光。但眼前通往藏北无人区的路上,依然寒风凛冽,雪花纷飞,草枯石焦,就像我的心,一时还走不出陈万里、陈婷婷留下阴影,沉闷与苦恼。

越过起伏不断丘陵地带,在念青唐古拉山北麓有一个湖,名叫纳木错,藏语叫“天湖”的意思,位于藏北无人区边缘的班戈县境内,东面与当雄县接壤,素以海拔高、面积大、景色瑰丽而著称。

有许多人在转湖,司机旺堆告诉我,“纳木错,是藏民心中最神洁的圣湖!”

“她与念青唐古拉雪山相映成辉,成为一对神山圣湖。”

“噢,神山圣湖,一阳一阴?”我自言自语道。

旺堆说,“信徒们转湖一次,胜过平时转经十万次,其福无量。”

“无法想象,一泓湖水,如此法力无边?”难怪许多内地人,死活要到这里来。

这天,纳木错更是水天一色,蓝的清澈,蓝的可以洗涤每个人的灵魂。想到援藏前后发生的几件事情,我忍不住跳下车,用湖水搓了一把脸,又将手彻底洗了洗,但愿洗去一切烦恼,带来一生平安健康!

湖水虽然冷得剌骨钻心,但人确实清醒许多,想别灵魂也干净起来。

我默默地对着纳木错,为陈万里和陈婷婷祈祷,“西藏呵圣湖,保佑她们父女俩平安吧!”

我又提醒司机旺堆说,“以后有时间,一定要圆我转湖的梦!”

“好,转湖!”旺堆见我拉萨压抑的心情慢慢释放,高兴地说要为我唱支歌。

在车上,本来就闲着无事。现在有人愿意唱歌,我当然说好呀!

不待我话音落下,旺堆已经迫不及待,引吭高歌起来——

那一刻,我升起风马,不为祈福,只为守候你的到来。

那一日,我垒起玛尼堆,不为修德,只为投下心湖的石子。

那一月,我摇动所有的经筒,不为超度,只为触摸你的指尖。

那一年,我磕长头在山路,不为觐见,只为贴着你的温暖。

那一世,转山不为轮回,只为途中与你相见……

那平静而优美的曲调,给人带来一种空灵与宁静,一种圣洁与美丽,一种慈悲与情怀,一种智慧与深邃,一种超越与梦想!

尤其“只为途中与你相见!”那迫切心情,与我此刻对陈万里、陈婷婷父女俩平安的急,是不是如出一辙,那么相似与吻合。

旺堆唱得激动时,会将双手脱离方向盘,举手跟着旋律打起拍子。

我紧张地提醒说,“这危险不行!”

旺堆陶醉在欢笑中,这让我对藏民“会说话就会唱歌,会走路就会跳舞”,又有了一个全新认识与诠释。

这时,为我们带路的申扎县尼扎县长,也笑着对说,“我是班戈县琼学乡的人,从小就在纳木错湖边长大的。当地人对纳木错,更有着一种刻骨铭心的感情!”

从司机旺堆身上,我已感觉出,当地人对神山圣湖的祟拜,远远超出了内地人的想象与理解。

尤其是通向向无人区的路,我的感觉天边是起伏的山脉,脚下是无限的平川,到处都没有路,又到处都是路。

就像鲁迅先生说的,世上本无路,走的人多了就有了路。从地图上看,无人区地理位置的在北纬3240分至3650分之间,东经84度至90度的范围之内,大致位于昆仑山以南,喀拉昆仑山和唐古拉山之间,南北约三五百公里,东西长达上千公里。

尼扎县长极力为我这个新来咋到的援藏干部,介绍一些具体的情况:解放前,无人区曾经是无力管辖的自由世界,成为贫苦牧民避难的理想去处,加上西藏三大领主的严密控制,连年的民间纠纷,以及土匪的频繁骚扰,这里的确是一片名副其实的无人区。

直到六十年代初,扫清了无人区中的土匪,无人区才算真正回到了人民的手中。但要真正能穿越一趟无人区,那的确又是一种玩命的事。

就在尼扎县长海阔天空地谈论无人区的情况时,在无人区边缘的一个半山腰中的寺庙中,下来几个穿着红色袈裟的喇嘛,对我们一边呼喊着,一边冲过来。

为首的喇嘛,尼扎县长一眼认出,是尼玛寺庙中活佛仓央,他立马下车迎过去,“仓央活佛,久未见面了!”

活佛没想到是尼扎县长,忙回答,“呵,是县长大人,久仰久仰!”

因走得急,后面一个喇嘛上气不紧下气说,“无人区是神山圣湖,不能造水电站!”

“为什么?”

我没想到,他们是冲着我来的,就大声解释道,“水电站作为无人区一号工程,是造福当地百姓牧民,也是要从根本上改写无人区无电的历史。”

“我们不要这样的无人区一号工程!”

喇嘛们七嘴八舌地说,“无人区是山山有神,湖湖有龙。在这里的每座山、每个湖,甚至每块石头,都是有灵魂的。”

“作为一个生命,我们决不能在它身上动土。”只听到喇嘛们七嘴八舌地说着,我知道,我一张嘴难以寡众:

“不能动土?人家送钱帮助我们建设,我们反不让落地,这是什么逻辑?”

此事如发生在内地,我一定会把他们骂得狗血喷头,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但现在是在异地他乡的雪域高原。

在藏区,我不能盲目自大,亦不可妄自菲薄,更不能失语,影响藏汉关系。我强忍心头之火,既尊重喇嘛对大自然的爱戴,也痛恨喇嘛对无人区一号工程的误解。

在这个进与退难舍之中,我巧妙地把球踢给对方,“照你们这样理解,无人区应该如何发展?”

喇嘛们没有想到我会这样发问,一个个支支吾吾,只见仓央活佛不失礼貌问我,“请问,你是?”

尼扎县长连忙解释,“不好意思,我没有介绍。这是我们藏北新来的最高行政长官:楼厅长!”

仓央活佛忙迎上来,握住我的手,“有眼不识泰山,失礼啦!”

我用进藏时,才学会的一句话,向活佛表示谢意,“扎西德勒!”

仓央活佛向我解释说,“我们主要是担心是开山放炮,把神山圣湖灵气破坏掉!”

我真的没想到活佛的话,说得如此有趣,忍俊不禁地“哈哈”大笑起来。

喇嘛们见状,被我弄得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我还是压抑住自己太盛的肝火,慢慢打开自己紧握的拳头。我怕自己在内地风风火火办事的习惯,伤及当地人的自尊,将已到嘴边的话,忍气声下去。

“谢谢你们,对无人区开发建设的关心与支持。”

进藏这些日子以来,我慢慢懂得,藏北有些地区原始本教与藏传佛教相融相续,同一地方,右向绕圈,左向转经,共处而相安。

所以,走进西藏,必须要带着牧民般的包容与单纯,撇开一切偏见来观察和思考这片土地。

接着,我斩钉截铁地说,“建设无人区一号工程,我一定会尊重你们的意见。你们不同意,我楼某人绝对不动寸土。”

仓央活佛没有想到,藏北新来的最高行政长官,是如此直率。同时,他也猜不透,我楼某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只见他眯了一下眼睛,非常客气地对我说,“厅长大人,到庙里喝杯酥油茶吧!”

我向仓央活佛摇摇手,“心意领下,这次要急着赶路!”

说句心里话,今天从拉萨出门,心里本来就烦燥,那里还有心思喝茶,我半真半假说了一句,“等下次,你的庙,造得再大些的时候,我一定来!”

“呵!”

仓央活佛大概听出了我的弦外之音,“哈哈”笑起来。

突然,一条藏狗,从活佛身后窜到我脚前,“汪汪”大叫了两声。

我连忙向后倒退了两步。一喇嘛大声叫唤着:“别怕,这狗不会咬人。”

“这是一条没人要的流浪狗!”又有人解释道。

本来狗仗人势,但这条藏狗,还真的手下留情,没有下口咬我。仅绕着我的腿围了几圈后,就拼命向我着尾巴示好。

我知道藏民爱狗。你可以不给它吃,但你绝不可以对狗不尊。

我蹲下来抚摸着藏狗,它竟躺了下来任我摆弄,特别温顺,我顺口说了一句,“过去无人区,让它成了流浪狗。现在无人区,我们要给它温暖。”

听到有人为我鼓掌,算是打破了双方僵局,也打破了无人区少有的尴尬。

与喇嘛告辞后,那狗竟抢在我前面,跳上车。仿佛我是它的主人。

旺堆开心说,“这就叫缘分吧!”

我说我小时,“只喜欢猫和兔,因为它们非常温顺。最怕的是狗,瞪着黑眼睛蹑手蹑脚走来。张着大嘴吐着舌头,我一看到它这副模样,就被吓破了胆,有时甚至被吓哭起来!”

不知谁说了一句,“可能是高原缺氧,无人区的狗个个温顺!”

尼扎县长说,“我们给它取一个好听的名字吧!”

不知谁说了一句,“叫‘皮皮’,怎么样?”

“为什么?”

“因为我们援建无人区的申扎县,藏语叫‘皮火筒状山沟前’。”

“哦!”

我称道,“‘皮皮’,这个名字好。”

大家见我一锤定音,都跟着开心地笑起来。那笑声,在无人区,在这个荒凉的世界,也是一个恐怖的世界上空,久久回荡。

望着皮皮,冥冥之中,我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莫非陈万里是代我受罪,陈婷婷莫非又是替我挡住死神,而眼前的皮皮呢?难道是陈万里、陈婷婷派来的使者,我不敢过多细想,一切都是天意,顺其自然吧!

004  逃犯

当一个人顶着“不援藏”的罪名,而又没有人知道他被人家“顶替”;当他东躲西藏,又被作为一个逃犯被人追踪的时候,这个人活着需要一个什么样的勇气,是不是只有看破红尘呢?

陈万里因不援藏,在全国光后,真的一下“火”了。他想不明白的是,中国那么大,为什么就独自对他一个人过不去呢?

陈万里感到有一种委屈,一种迷惘,更有一种绝望。他耿耿于怀的是,援藏本来就是自愿的,为什么他就不能有自己的选择?

许多人为他纷纷投去一种怜惜,一种叹息,还有一种鸣不平。

一夜之间,令陈万里最痛心疾首的是,在父老乡亲们面前,也许今后的他,永远都抬不起头来。

这背后的谜底与故事,自然只有他知道。现在由他酿出的这杯苦酒,是喝还是不喝?今天的陈万里,已经无从寻找到自己需要的答案。为此,他开始崩溃了,他彻底有破罐子破到底的念头……

一方面他要尽快躲开世人目光,即便他是为我而失手落寞的,他也要回避。

可惜那时电信手机还是模拟的,如果是数字的,我还可以通过留言方式交流,当时我最怕他经不住打击,假如有个三长两短,这是我一辈子都无法承担的。

所以,在几个发行较大的报纸上,我用笔名连续写了几篇励志性的时评文章,希望陈万里能看到,能回心转意,能感到社会不失温暖。

另一方面陈万里整天沉浸官场,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就像是导火索,降临的一个突发性的灾难,在他什么都没有准备的时刻,令其不堪一击。

陈万里毕竟在官场上磨爬滚打了十多年,应该说,什么事件都见过。但人在倒霉的时候,有句土话:小便时“子也会咬手”。

既然这样,何不“惹不起躲得起”呢!

当然,陈万里相信组织不会草菅人命。他暗暗地克制自己,“大脑不能发热,要冷静冷静再冷静。他甚至想到邓小平“三起三落”,都熬出头了。

好在一夜之间,就失去工作的陈万里,这时有了更多的属于自己支配的时间。从阿Q的角度看,这叫有失必有得。

在这个空隙,陈万里首先想到起弘一大师,一直记得他的那句名言,“悲欢交集!”那种斩断尘缘,清心寡欲,那可是一个神秘的灵魂,以其独特的方式,在滚滚红尘中留下,永恒的诗意和谜团。

忘记谁说的,人的生命分三个境界,第一层是物质生活,就是衣食;第二层是精神生活,就是艺术;第三层是灵魂生活,就是宗教。

陈万里想到,莫非自己也到了,应该去寻找灵魂本真的时候?

于是,陈万里跑到杭州虎跑寺大师出家的地方,又跑到大师老家浙江平湖,他对大师为什么看破红尘,很快有了自己一窥之见:

谁都知道,这“红尘”两字。红,即红色世间的种种诱惑,象征着生命的追求和世人的欲望;尘,我们即想起尘埃污浊。

西方容许穿着鞋子进入宗教场所,如犹太基督教堂。反观在东方的传统风俗里,每个人在进入屋子庙宇都必须先把鞋脱掉,不把鞋底的尘埃带进;以佛教的教义则是不把自己的烦恼带入别人的家庭或是神圣的庙宇。

看破红尘的真正意义就是知道、明了、体悟世间的实相。

佛教认为人是不可能在世间满足自己的追求与欲望。裟婆世界的本质是不圆满,是苦的;世间一切都是无常,有情与无情终逃不掉生老病死,成住坏空的命运。

当我们深入了解无常现象,人们亦然体悟“无我”乃是一切万物的实相。这有别于西方传统的知识与信仰认知,如犹太基督教认为我们的灵魂是永恒不变的。

佛教认为看破红尘是洞悉与体悟世间的实相,而要追求永恒的悦乐则应该要看破红尘;看破红尘不是冷漠无情,六亲不认,而是在知性上体悟世间的本质:苦dukkha、无常anicca、无我anatta;在情感上不因执着而生起烦恼。

此刻,陈万里不想说得太复杂,他向来喜欢要将复杂的事情,用最简洁明了的话表述出来,让人一听就知道怎么去做,这才是领导范儿。

陈万里十分理解,那些没有看破红尘的人,因名利望眼欲穿,为名利贪得无厌,争名利勾心斗角,图名利欲壑难填。当然他们一心想得到名利也是人之本性,人之常情,但他们不清楚那些虚名浮利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争来争去的结果都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想到这里,陈万里几乎又有了一种因祸得福之意,正如《红楼梦》里“好了歌”说的那样:

世人都晓神仙好,唯有功名忘不了;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陈万里何尝不是也很想得到更多名利的人,但是生活现实中,已教导他必须学习弘一大师看淡名利,放弃名利。

就像弘一大师,老家隔壁的徐志摩所说的:“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直到这时,陈万里才真正醒悟过来,他从自己心中吐出八个字:

“得之淡然,失之坦然。”

也许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看破红尘。陈万里这才深知,做人就做坦坦荡荡的人,不做物欲的奴隶,不做名利的牺牲品。

因为任何名利都是暂时的,最终都是别人的,当撒手而去时才了破红尘,才后悔当初不该争名夺利,岂不是悔之晚矣。

世间名利,过眼云烟;

看破红尘,顺其自然;

吃亏是福,随遇而安;

知足常乐,体壮心宽。

在对弘一大师,近一个月的走访,陈万里长长地叹了一口气,他明白自己不是搞研究的料,但从大师的身上,他真的悟出了自己人生急需的真谛。

他曾想,反正失业了,何不像大师一样出家呢?

再细想,出家的人首先是一个健康的人,千万别以为社会不接纳你了,在走投无路时你才想到出家,岂不沾污了佛教队伍。

待陈万里彻底想明白了这些问题后,他开始确定是,“从那里倒下的,就从那里站起来!”

言下之意,他因援藏问题跌倒,再为援藏而站起来,这可是比高寒缺氧还要苦难的事呵!

后来,陈万里在一本书上,见到作家尼玛达娃说了:十九世纪西方社会出现了一种时尚,当不能确定某人的下落时,人们就习惯地说其去了西藏。

在小说《空中楼阁的冒险》中,福尔摩斯解释他瀑布逃生后的去向时说:“我在西藏旅行了两年,在那里以访问拉萨来消遣,并且与喇嘛首领度过了一些日子。”

读到这里,陈万里眼前一亮,他决定铁下心去西藏。

陈万里相信,西藏那里有他的归宿。

那天,陈万里偷偷跑回家,简单收拾了自己的行襄,又给女儿陈婷婷,留下一张便

亲爱的婷婷女儿:

我不想因我不援藏连累你,并望接受我血的教训。现在我要到高原去了!我要从哪里倒下的,还要从哪里站起来!

相信三年之后,老爸还是一条好汉!

匆匆!

爱你的老爸

读完这封信,我们就知道,陈万里此时不知道女儿已去西藏。最后陈万里将那块像砖头的摩托罗拉的手机,作为压纸石。

要是陈万里此刻知道自己宝贝女儿,因车祸而失联的话。我敢保证,他一定会选择走另一条路。

告别女儿,陈万里好不容易熬到夜色降临,又匆匆赶到我的家中,他想问问弟媳妇,有什么事或物品,可以顺带到西藏。

陈万里急忙摁响门铃,久不见开门。就直接用手叩响大门,半晌听到脚步声,原来是我那刚上小学的女儿,正在书房做作业。听到敲门声,她赶紧跑过来问:

“谁呀?”

他压低声音说,“我是陈万里叔叔!”

估计女儿从猫眼中确认后,才说到,“呵,是陈叔叔!马上开门!”

门可能反保险了,等钥匙插入声音发出,门终于打开。陈万里不好意思地问,“宝贝,你妈妈呢?”

女儿说,“叔叔你走进来。可能她睡觉没听到”。

女儿说着说着,就去轻轻妈妈的房门。

半晌没反映,就在陈万里准备转身回去时,房门才慢慢移出一道缝,传出一个女人的声音,“谁呀,这么迟?”

一阵浓烈的香水味,从门缝扑鼻而来。陈万里忙回头,应了一声,“弟媳妇,我准备去西藏,看你有什么东西捎给小楼?”

“呵,陈市长呀!晚上一个大男人的声音,吓得我都不敢开门啦!”

她忙关好房门,走出来。陈万里幽默一笑,“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呵,呵!”

一声笑声,只见她穿了一件长袍大花的真丝睡衣,把一个女性曲线全部拉了出来,仿佛一仙女下凡。

在这样的场合,在这样的时间,一个大男人没有预约,确实有失礼貌,陈万里忙低下头,“不好意思,来的仓促。主要是怕路上遭遇记者,为援藏问题围堵!”

“哎哟这事,让陈哥吃大亏了!”乡下人说话直率,不绕圈子。

马上又问到,“听小楼,他那厅长位置,是你让给他的?”

陈万里不愿人再提援藏一事儿,劝说道,“过去的事就让他过去吧!小楼凭借的是自己的实力!”

“陈哥你别骗俺乡下人,既然你援藏都回避了,现在怎么还要去西藏?”她马上警觉起来。

陈万里忙解释,“我想从哪里倒下的,还要从哪里站起来!”

她还是一脸的疑惑,“要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就在陈万里与弟媳妇为援藏不援藏探讨时。突然,从房间里,传来一阵男人急促的咳嗽声。

陈万里马上说,“先告辞啦!”

接着,又是一阵剧烈咳嗽,估计是被浓烈香水熏出的声音。一个男人满脸憋得通红,从房间冲了出来,对着陈万里就是一声“呸!”

陈万里已转身欲走出大门外,被一个熟悉声音,吓得加快了脚步。因为他想到老舍在《茶馆》一幕中,那句台词说到:

“咳嗽一声都象唱大戏!”

没想到那男人先发制人,“陈万里,你深更半夜到援藏干部家中,有什么图谋?”

陈万里回头一看,此人不正是苟处长嘛?

陈万里装着没有看到,吓得走漏了嘴并连声说:“我没有看到!”

苟处长知道陈万里在装蒜,知道今晚已经无法回避,就大喝一声:

“陈万里,我看到你了!”接着,苟处长以先下手为强的手法,“为援藏,前面错误的屁股还未擦干,现在又跑到援藏干部家中来,莫非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陈万里因不援藏,已与苟处长对峙过,他清楚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更深知中国那句古训:惹不起躲得起。

所以,马上回应苟处长一句,“谢谢你的忠告!”

苟处长一声奸笑,“你看,你这人身上的毛病,又让人抓住尾巴了!”

苟处长上前一把将陈万里拽进屋里,边关门边一针见血说起,“难怪前些天,我看到一本书,说藏北牧区的一个男人,可以讨几个女人。幸亏陈市长没去,要不早晚会出大事的。”

陈万里知道听话也听音,刚才苟大人说这番话。名义上是教训陈万里,实际上说给援藏干部家属听的。

真的是“醉翁之意不在酒”,陈万里指着苟处长怒斥道:“污蔑我可以,污蔑援藏干部天理不容。”

苟处长又是一阵奸笑,冲着陈万里调侃说,“现在你怎么还不死心去西藏,是不是为了多找几个女人?”

陈万里就像被人用鞭子抽打一样,再不挺身而出,就有可能成为鞭下的鬼,大喝一声:

“住口!”

苟处长倒底是在位官员,已习惯居高临下,哪里会吃陈万里这一套,“说你不懂还要傻逼。全世界都知道,西藏布达拉宫有一个仓央嘉措活佛,屁股后面的情人有一串,记得他写过这样的一首诗,我朗诵给你听听:

在夏天的夜晚,

温柔的情人将捉来的萤火虫,

放飞在心上人薄如蝉翼的蚊帐里,

为情人打造一片美丽如梦的星空,

亦为劳累的爱人制造一个温馨的爱恋的夜。

爱人感叹说:

生活中可以像高原缺少氧气,

缺少男人的阳刚,

但绝不能缺少情人的温柔。

陈万里早已火冒三丈,“放肆!污蔑了援藏干部,又污蔑活佛!”

苟处长不依不饶地纠缠道,“我污蔑,你高尚吗?我来帮楼厅家属办理入城户口手续的,请问你来干嘛的?”

弟媳妇被眼前的两个男人拌嘴,说得云里雾里。虽然在乡下长大,未见过世面,但当苟处长话音一落,她终于看清了狐狸的狡诈。

只见她用手顶着苟处长的鼻子,“卑鄙!”

陈万里已明了眼前一切,挥手给苟处长就是一拳,打得他鼻青脸肿直流血。

苟处长忙用手捂住流血的嘴巴,一步冲出门外,把门扣死。同时,他用手机向同僚的派出所报了警。

几分钟的时间,警察已出现在寝室门口,马上要带走了陈万里。这次,陈万里没有反抗,也没有更多解释,他只说了一句:“让我自己走吧!”

通过一个晚上审讯,派出所长对陈万里的奸情,大致猜出了几分。经请示苟处长,他们秘密串通了一个阴谋,把车开到郊外,所长假装下车小便时,给了陈万里一个逃身机会。

当陈万里逃出一段路程后,派出所所长拔出手枪对准天空,连放了三枪,并大声高喊:

“抓逃犯啦!”

“抓逃犯啦!”

……

随着抓逃犯的呼声渐行渐远,气喘吁吁的陈万里,以为自己很聪明,终于逃出虎口。他根本没有想到,又中了苟大人设计的圈套或计谋。

这时的苟处长是,巴不得陈万里逃得愈远,对其可能愈安全,威胁愈小。而这时摆在陈万里面前的逃路,只有一条:走为上计!

即赶快逃离这个是非之地:到西藏去,那里可能有陈万里的一条生路!

如此选择,对陈万里压根没有想到,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立马就演变成现实。

真是“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早已逼疯,有着一肚子苦水的陈万里,终于掩不住男人脆弱,朝着西藏方向嚎嚎大哭。

陈万里觉得自己的命太苦,太冤。他仰望着天空大声怒骂起来:

“苟畜牲,我是不是前世欠下你什么债,现在为你敲掉饭碗,为你丢掉职务,今天又成了你的逃犯。”

……

也许恨有多深,骂就有多毒。

但是这一切又都是过眼云烟,无济于事,现在在后面追捕他的是警察,陈万里无法挡住他们的脚步,更无法挡住他们的枪口——

那就赶紧逃到西藏,或许那里的无人区,可以躲过对人们的追杀;

噢,那就赶紧逃往西藏,或许那里的藏传佛教的寺庙,可以接纳陈万里的忏悔!

005  人在无人区

这里没有一棵树,这里没有一个人,只有藏羚羊可以相伴;在这个与世隔绝的无人区,连路也是野生动物踏出来的。在这种充满荒凉与空旷、充满神秘与惊撼的地方,也许每个人又都会找到自己的相逢。

一路上,这里没有见到一棵树,也没有再见到一个人,除掉一望无垠的不毛之地,长着几棵稀疏不过寸的小草外,遍地是一片荒凉、空旷、幽僻。

据说,很早很早以来,藏北草原就流传着过样一句话:过了西边的西亚尔、俄亚尔、阿木尔的地方,过了东边的嘎尔、玛尔、占木拉的地方,其它地方就没有名字了,那里的人也无贫富贵贱之分。

此话中所说的没有名字地方,就是指藏北的无人区。多年来许多人的冒险,都给无人区增添了恐惧感。一九九年有人从青海进入无人区的地质考察队,突遇大雪崩,三人罹难。一九九二年,一名摄影记者只身独闯无人区,留给后人的是尸骨和一本冒险日记。

在我们进无人区一个月前,中美野生动物考察组的中外专家一行十人,在穿越无人区也遭不测,如此等等。我对自己的这次进无人区行动,自然也感到心惊胆战。

时间没有记错的话,现在是我们进无人区的第三天。因路上多了一个皮皮作伴,使得孤独苦涩的无人区,一下多了许多话絮,时间也变得轻松起来。

在那没有树的无人区,风沙也大得让人吃惊,因为没有阻隔,天和地好像永远都搅拌在一起。坐在车上,每天我见到最多的野生动物,是藏羚羊。

尼扎县长告诉我,“藏羚羊是无人区的流浪者,没有固定的家。”

我格外惆怅询问,“是不是就像我们一样!”

“应该一样吧。”尼扎见我一路上,为陈婷婷失踪的事情,一直纠结和郁闷。现在看我在说话,当然求之不得。

尼扎又神秘兮兮地提问说,“你知道羚羊怎么睡觉嘛?”

“我又不是羚羊,怎么知道!”

“那你猜猜猜看。”

“这也猜得出,我早成了科学家了。”

“哈,哈——”

尼扎不紧不慢,很会买关子,“因藏羚羊头上长角,它不能卧着睡觉。所以它永远是站立着休息。”

“呵,啊哈哈!”

“这应该叫作:适者生存吧!”我附和道。

看来尼扎对藏羚羊生活属性了如指掌,不知道他身份的人,一定以为他是藏北牧区中的畜牧兽医。

让我感到神奇不已的是,尼扎县长告诉我,“藏羚羊可以踏遍坎坷成大道!”

我重复到,“藏羚羊可以踏遍坎坷成大道?”

尼扎让我仔细观察窗外,只见一望无际的无人区,有许多纵横交错、细窄长长的小路。很似地图上纵横交错的线条。

尼扎仍然不动声色地说:“这对外地人看来,一定会以为无人区来的人多了,才被踏出一条条羊肠小道。”尼扎拷问之后,似老师向学生宣布了他的标准答案。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惊人的发现:

“无人区之路,不是人走出来的,而是成千上万的藏羚羊开辟出来的。”

在我为藏羚羊的伟大而惊叹之时,又为人类的渺小、自我的汗颜而愧之。尤其是作为当下这个藏北无人区中的最高长官,我们迄今还未能有计划或有实力,修建一条通往无人区的道路。

想不到小小的藏羚羊,已为我们伟大的人类做出了示范!

又见一群一群的藏羚羊队伍,尘土飞扬地从我面前穿过,比我们几辆摇摇晃晃的、孤单的车队,无疑来得更加壮丽,来得更加威武。

好家伙,藏羚羊仿佛在向我们挑战,更似向我们示威。我用手轻轻摸着坐在我脚旁的皮皮,对无人区的开发未来愈想愈多,愈想愈远……

直到走到这天下午,我的眼前突然一亮,前面出现了三、四十栋简易住房,尼扎县长兴奋地说:

“县城到了!这里是无人区内最高管理部门。”

说是县城,我看仅有内地的一个小村庄差不多大。镇上最好的建筑,我估计就是那座用水泥空心砌垒起的气象站。

镇旁一侧的山坡上,有一股从雪山脚下蜿蜒而来的溪水。据说无人区内淡水奇缺,这样一条两尺宽的小溪就显得十分珍贵,也成了小镇居民的生命之源。

尼扎县长说,“正是为了解决饮水难的问题,县城才设到这一山沟小溪边上。”

我特别感慨道,“呵傍山依水,逐水而居,这是从古至今人类生存与发展的一个法则。”

想不到进无人区,一走就是几天的路途,现在我仍牵挂着拉萨那头,不知陈婷婷的情况,可否有奇迹出现?

遗憾藏北无人区是通信盲区,我不等放下行李,随即让旺堆查点有否拉萨找我的电话。一查点,申扎县的长途电话线路自架设之后,从未通过一个电话。真是天大的笑话,也是对无人区莫大的讽刺和悲哀。

目前无人区的通信联络,唯一是靠发电报,但来往时间少则半月,多则数月。因通往无人区没有邮车,一般是托顺路的车带送,这时间也就没准了。

如遇大雪封山,半年不通音信是常态。所以无人区,确切地说,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牧民们,根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一切都得听天由命。

当晚,我随尼扎县长去看望当地一个“五保户”。尼扎告诉大娘,“援藏领导来看望你啦!”大娘直摇头。

尼扎说,“是党中央派来的人。”大娘还是摇头。

尼扎继续说,“是邓小平领袖派来的。”大娘仍旧摇头。

尼扎又改口说,“是毛主席派来的。”大娘听明白了,一下笑了起来。

她用手指着藏房佛龛处,供奉的几个伟人,我见到有毛泽东、班禅等。

我傻呼呼说了一句,“只可惜毛主席老人家早已去世了!”

大娘摇摇手,竖起一个大姆指放在胸前,尼扎告诉我,大娘的意思是说,“毛主席永远活在西藏牧民的心中!”

我这才知道,自从毛泽东派兵解放西藏,百万农奴才翻身作主,作为藏传佛教“政教合一”的雪域高原,老百姓早已将毛主席作为活佛供奉着。

可见,在这样一个如此闭塞的地方搞建设,已经远远不只是一个简单的建设问题,这次申扎县水电站选址在距县城三十多公里,海拔在六千七百多米,终年白雪皑皑的甲岗山脉上。工程包括装设三台装机容量为500千瓦的机组,外加几十公里的35千伏输电线路以及一座500千伏安的变电所。

当我率工程技术组,深一脚浅一脚爬上甲岗山,那什么叫“高处不胜寒”的话,让我有了切肤之痛,那高寒冻得我连骨髓都抽冷气。

如果人在山上不动弹,我判断不出五分钟,人一定会成为雪山上永不凋谢的雕像!

下山时,我问尼扎县长整个电站估计要投资多少?他告诉我说,“向中央报概算约一个亿。其中,浙江出资七千万,国家经贸委补助约三千万。”

“噢,好大一笔投资?”

“对西藏来说,这可是一个巨额投资呵。”

“那在无人区呢?”

“是历史以来最大的一个项目!”

尼扎县长很激动,补充说道,“说明党中央,对无人区建设的高度重视与支持!”

“如果把投资摊到全县每个藏民头上是多少?”我急切问道。

尼扎掐着指头算后,开心地大喊:“无人区内的每个老百姓都将是万元户了。”

“哦,这可真是一个不得了的数字呀!”

我惊诧地问,“当地可否有,不要工程、要分钱的想法?”

“有这样想法!”

尼扎县长实事求是地说,“有人帮我们做过一个方案:似用柴油发电机,来替代巨额水电投资。”

为什么没有实施呢?”

“据说拉萨不同意,批评我们这是短期行为。要求我们要从无人区的长远之计来谋划。”

我表示拥护地说,“上级批评得对!”

为什么要这么说呢?这几天在无人区,我好像找到一种什么感觉。

那是前天晚上,对“五保户”走访后,再到隔壁的一个困难户慰问时,我灵魂深处一种震撼:

走进那户牧民家中,让人知道什么叫家徒四壁,五个孩子衣不遮体坐在床上,男的病入膏肓,奄奄一息。

我含泪离开时,随手从口袋拿出自己几百块钱,放到女主人手上。

她用藏语对我说,“兔节节(汉语为谢谢)!”就是不肯收钱。

我误以为她赚钱少,又从公文包翻到几张大钞,一并放到她手中。

她仍不肯收,用藏语再次对我说,“兔节节!”

最后,尼扎县长为我解围地说,“楼厅长,在这个无人区,钱再多,也就是草纸一刀。因为这里找不到市场,货币无法交换到商品。”

是呵,货币的价值在于交。一个货币不能交换的地方,钱再多也都是废纸。

我们学了那么多的政治经济学,怎么到了无人区就行不通,甚至失灵呢?我从未有过的震惊!

可见,无人区当务之急,是怎样尽快让钱转成投资!

我们盘算着,同样是一块钱,投资到无人区,不只是一块钱,跟着钱带进来的是,外面好的理念,好的技术甚至还有好的制度……

我对尼扎县长笑道,“扯远了!无人区的工作,已对我们援藏工作,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

我伸手紧握着尼扎县长的手,“兄弟,我今后工作,需要你们鼎力相助呀!”

尼扎县长特别能说,对我己经充满信心与期盼,赶忙回答道,“听领导的话,跟共产党走!”

这时正是无人区的夜幕降临,随着乌尔朵(指甩石器,是羊毛线织成的牧草鞭子)用石子的啪啪声,在火红绚丽的晚霞中,吃得饱饱的牛羊踱着方步返回畜圈。

车灯直射向牛羊群,众多牛羊的眼睛,就象闪烁的繁星,熠熠生辉。

牧民们团团坐在帐篷中的土灶旁、火塘边,在牛粪火光和酥油灯光的相互映照下,喝着喷香的酥油茶,或者饮着土巴(用较粗的糌粑面、羊肉、元根、奶渣加上少许盐巴熬制的稀饭),有的用刀剔吃着手抓羊肉,有的盘着腿在手抓糌粑,有的在收录机的音乐声中,共聚晚餐。

过了一会儿,女牧民们拾掇碗、壶,男牧民们却在油灯下捻着牛毛线或羊毛线,也有不少人转着小经筒或手捻佛珠,闭着劳累一天的双眼,口中反复念诵着“、嘛、呢、叭、咪、哞”六字真言,以对美好未来的希冀和祈祷。

牧民的小孩们开始钻到被窝里,睁着一双好奇的大眼,倾听着大人们讲述藏北的神话传说和民间故事,然后带着满足的微笑进入梦乡……

整个藏北无人区是那么的宁静,那么的安祥,又是那么的温馨。

完成水电站前期考察工作后,尼扎县长告诉我,“夏季正值藏羚羊在无人区北部繁殖期,那个场面十分壮烈。”

他强烈要求我拐点路,“考察一下,对无人区旅游资源何去何从把脉!”

我笑道,“客随主便!既来之,则安之。”

随后,其他人员从申扎县返回,尼扎县长独自带我,继续向无人区深处进发。

走出申扎县不远,我用指南针对了一下方向,在县正南偏东十五度处,有一个蛙嘴泉,它天然形成,颜色形状极象青蛙,从它嘴里能昼夜不停地喷着一股80度以上的热水。

在甲岗山的西南边,有一个独立的约一人多高的石柱,一旦有人到它跟前,手中拿根棍轻轻敲打几下,石柱顶上的水就会哗哗往下流。

沿着黑阿公路东行,在一个叫木土佳里的盆地附近,我们见到一处上世纪六十年代,兴盛一时的硼矿区遗址。

在尼扎眼里,那时的无人区既神秘又辉煌。当时正值我国三年自然灾害期间,为了偿还前苏联的部分外债,国家曾组织人员到这里开采硼矿。那时尼扎才五、六岁,见到有数千人从四面八方来到无人区,没日没夜地拼命采挖,同时又将成千上万吨硼矿紧急调运到前苏联。

后来尼扎才知道,矿工们在那里吃的是咸湖水,不少人死在那里。如今呈现在我们眼前的,只有当年采矿留下的成堆泥沙和矿渣,以及几十幢,土坯房的断墙残壁,真是一派凄凉。

就像青藏高原,在许多人的脑海里是一个极为遥远而神秘的地域那样,无人区处处也是一个充满疑谜,甚至令人深感莫测的神秘之域。

譬如,无人区天气变化莫测,往往在一日之内,频繁交替地出现晴、雨、雹、雷、风、雪等多种气象奇观,这里是“十里不同天,一天有四季”。更奇特的是常常见到:“只有空中雨,不见落地来”的雨幡现象。

据牧民反映,在无人区的几个大湖中,还经常看到十分巨大的动物,有的浮在水面上,像座小山包,黝黑发亮,有的比大牦牛还大。

原双湖尼玛区尼玛彭措说:“过去的色林错湖边居住的牧民,时常在湖中发现一个巨大的动物脊背露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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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在无人区的盐湖旁,大自然还能演出一幕幕魔术,时而出现错落的高楼大厦,时而闪出繁华的街市,变幻莫测,这是盐湖上“海市蜃楼”的一种特有幻景……

我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录在笔记本上。难怪无人区,是一个超越生命极限的地方,是一个充满神秘的地方,也是一个艰险和荒凉的地方。

这又让我联想到,那位德国老兵反映的,为什么外国人对西藏如此感兴趣,这绝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也没有无缘无故的恨!

在无人区走访,我们始终沿着一条简易通道行进。一路上,尼扎又给我津津有味讲起藏羚羊的故事,让我念念不忘。

他说,“雌雄羚羊交配,得有固定场所,千年不变。”

“如此文明?”我是半信半疑。

尼扎绘声绘色地说,“牧民形容说,‘禽有规’数大雁,‘兽有律’数羚羊。藏羚羊无论在任何情况下转移或奔跑,总是成年在前,青壮年殿后,依次而行,从不错乱。同时不管它们的队伍中,有多少伙伴被野兽捕获,或遭猎人枪击,都不会影响整个群体前进的步伐。

“交配季节,荒无人烟的荒漠地上,雄羚羊之间要通过残酷厮杀之后,找到自己心爱的对象。”

旺堆边开车边插进一句,“这叫竞争上岗吧!”

“哈哈……”引起我们满车大笑。

没多久,尼扎县长招呼旺堆司机说,“到啦!”

“这里就是羚羊产子和大雁降落的地方。”

我打开地图,对照指南针,得知这是藏北无人区的中部地带。在色务岗和藏色岗两座东西对峙的雪山之间,有一个石子滩,约有两万平方公里,这里地势高寒,地形开阔而又缺水缺草的地方,除了满地的黑石子外,空无一物。

我询问,“藏羚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这么一个兔子不拉屎的地方?”

尼扎县长解释道,“藏羚羊这是为了躲避各种可恶的食肉兽类,以及猎人们的追杀。因为这里除昆虫以外,其他任何生命都难以生存。”

“呵!”

现在我见到一个极为悲壮而血腥的场面:雌羚羊与大雁群混坐在一起,铺满了一望无边的沙滩。雌羚羊的胎血染红了整个石子滩,大小生命多于那里的黑石子。

尼扎说:“为了在这一恶劣环境下生存下去,这里的藏羚羊和大雁,它们会相依为命的。”

“羚羊靠觅食无数大雁的粪便,来解渴和充饥;大雁靠食羚羊的的胎盘,作为自己的美味佳肴。”

既然生命是短暂有限,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有情之骸,来到这个世界,来到这个星球之上,难道都是上苍的造化与恩赐。

莫如藏北那句谚语所说的:“大雁不说对羚羊的恩,羚羊不讲对大雁的恩,”它们相互依存,各得其所。

我感慨万分:“任何生命都是平等的,彼此应当相互珍重、相互惜悯、互相关爱。看来在这一点上,动物比人类做得好一些”。

这时,我见不远处有两个人影在晃动,敏捷地拔出腰间的七二式手枪,这枪进藏时单位给配的。

尼扎拉住我的手说,“在这个时候,如若有人袭扰羚羊,或者把猎狗放到那里,那他的灵魂将九世落入地狱,而不得超脱。”

“多么善良的一种活法!”我把手枪收入枪盒。

只见尼扎县长急步向那两个人影追跑过去,转眼功夫,他就把两个人带了过来。尼扎笑着解释道,“他们是我们申扎县城里的牧民。这女的是他未婚妻,由于生病,他是带她来此散散心的。”

我羡慕地说:“跑到无人区散步,好浪漫呵?”

那姑娘,穿着黑色的藏袍,袍子的边上镶着红蓝相间的彩条,把藏族美女曲线勾勒得楚楚动人。虽然她那张脸孔,被纱巾包裹得严严实实,但从她那黑溜溜的眼睛,在毛茸茸的睫毛之下,闪露着青春少女才有的羞涩,甚至还有点江南水乡女子才有的婉约。

毫不夸张地说,这是我在牧区见到最漂亮的藏族姑娘。尼扎县长赞叹道,“这叫傻人有傻福!这小子之前,一直打光棍,几年未见,现在是福星高照呵!”

此刻,那位老实巴交的牧民小伙子,被说得不好意思低下头,说了一句令尼扎最要听的话,“全托县长的福!”

“哈哈!”

“其它的事我可以帮。找对象这等美差事,我恐怕难行。”尼扎推托地说。

我幽默一把说道,“县长大人,这话你说错了,人家羚羊为什么还要不远万里,赶到你们的无人区来?”

“说明无人区好!”

“为什么好?”

“某种程度就是冲着你县长来的。”

“说明你县长开明。”

“这就是你的魅力!”

“所以,帮小伙子找对象,这是举手之劳。”

我说一句鼓励人心的话:“相信有一天,地球人都跑到无人区,这个美丽地方。到那时,无人区一定大有希望!”

“呵,哈哈——”

这是无人区上空,久违最欢快的笑声。小伙子怕姑娘站久不行,连忙蹲下来背走她。我们甚至还没有来得及细问女孩身体状况,那小伙子就匆匆背着她,向不远处的一顶牦牛帐篷走去。

或许那姑娘真的病得不轻,或许那小伙子怕我们抢走他那美丽的新娘?

无论是羚羊与大雁,无论是姑娘与男孩,对这个无人区中的我们,都是一场艳遇。

快乐的旺堆与开朗尼扎县长,在一辆汽车上真的格外热闹。现在他们一齐为我,亮起藏族人特有的嗓音,唱起那首让我百听不厌的《藏族姑娘》——

湖泊是你的眼睛,

高原是你的脊梁,

白云是你的羊群,

蓝天是你的牧场,

神鹰,因你盘旋飞翔。

喜马拉雅山,衬托在你身旁,

雅鲁藏布江,围绕你流淌,

朵朵雪莲,希望为你绽放,

藏族姑娘,你在天上。

你那虔诚的模样,

像阳光一样温暖我的心房,

藏族姑娘,你在心上,

你那圣洁的目光,

像月光一样映照我的梦想!

006  拜访活佛

空旷荒凉的无人区,找不到一个参照物,人仿佛跌进茫茫大海,不知何处是尽头。当我接到报告,得知美女记者陈婷婷没有当场死亡,让我才长长舒了一口气。为了加快援藏水电工程建设,我立马拜见活佛,请他出山震虎。

从无人区长途跋涉归来,我远远就能见到,那曲镇上空升腾的炊烟,仿佛是在无垠大漠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也算是一种特别的寄托吧。不待车门打开,秘书就急匆匆给我递上拉萨市公安局交警大队《关于陈婷婷事故情况》的电话记录:

经过对7·13事故现场勘察,确认司机避让人时,操作失误,造成小车追尾事故发生。

目前火葬场尸体经DNA确认,是肇事车在行驶中撞死的四川籍民工XXX

事故发生时,在副驾驶位置上的陈婷婷,当场被摔到马路一侧的青棵地,经现场提取血迹化验确认。有目击者证明,陈婷婷当时伤势较轻,还能讲话。之后,在一磕长头的父子俩护送,到附近医院进行了就诊。

经就诊医生证实,一是女子当时伤势较轻,开始还能开声,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发生失语。二是送来就诊的汉子来自藏北高原的牧区。为此,医生曾告之对方:“可到藏北无人区,寻找当地著名藏医,也是他的师傅——多托,专治跌打损伤。”

有关结论:

医生认为,陈婷婷是神经错乱引发的症状,处于失忆状态,至少需要六个月的复健。

交警认为:陈婷婷一定还活着。但目前在什么地方,还需进一步查找!

说一道万,我最关心的是,“呵呵,陈婷婷还活着!”

这是突如其来的大好消息,我高兴得叫旺堆帮我拿酒来。我欣喜若狂,我要一醉方休……

我知道了,希特勒为什么吃了败仗,要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到西藏身上,希望从这里得到一种控制“地球轴心”的魔力。

此时,我何偿不是,而且已迫不及待!同时,我又想起陈万里这家伙,如果我是他,我绝不会躲躲闪闪,我要将到西藏,作为我的第一选择。

皮皮第一次见到我如此开心,忙从汽车里跳出来,在我鞍前马后蹦来蹦的,估计它也为陈婷婷的失而复得在欢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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out-grid-align: none" class=MsoNormal>“我料定陈万里不敢出面吧!”

“告诉你:你躲得了今天,躲不了明天!”

我真的气愤到极点,我把我这一辈子的脏话,都使到这里来了,“狗日的陈万里,女儿现在失踪了,你憋不住了?来什么电报,发什么飙?”

几句狠话从胸口发泄后,我方才轻松许多。亦算是这几个月,对无人区苦难的一种发泄吧!

我长长地舒缓了一口气。这时,无论肝火多旺,但心里仍暗暗窃喜,毕竟久违的陈万里、生死未卜的陈婷婷,有了一个头绪或线索。

一瓶我进藏时,妈妈送给我的江苏洋河大曲,三下两下就被我喝了个底朝天。

我说,“今夜我要一醉方休。”当然今夜我不能忘记感谢圣湖,也许我对纳木错的许愿,感动了上苍。

是呵,我要尽快还愿,在纳木错磕满我的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个长头……

随着心潮逐浪高,这天我想得很多很多,也想得很远很远。其实,这些日子,我与陈万里何尝不是一样的痛苦。无非现在欣慰的是陈婷婷还活着,但又一种不安与纠结悄然出现,这就是陈婷婷,你在哪里?

一种新的不安,一种新的恐惧,某种程度上,可能比听到陈婷婷的死亡,更担忧,更可怕……

不可否认,在人生道路上,每个人都难免会走弯路,经历许多曲折,或时运不济,或空叹怀才不遇。

如果这个时候,遇到有高人指点,也许会智慧顿生,成为大用之材,或使得人生际遇发生巨大变化。

这时我想到一个人,他就是那曲镇上孝登寺中的珠康活佛。本就打算要拜访,现在加快了我的拜见。

我让秘书,马上去见珠康活佛,看他今晚有否时间,我要登门拜访。同时,也让我满嘴的酒气,有一个消化时间,免得影响一个援藏干部形象,也许这是最忌讳的。

谁都知道,藏传佛教的活佛转世,已列为世界七大神秘现象之一,并得到愈来愈多人们的认可。

转世活佛是汉语对“佛的化身”的形象称呼。藏语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le="LINE-HEIGHT: 14.6pt; TEXT-INDENT: 19.85pt; VERTICAL-ALIGN: middle; mso-layout-grid-align: none" class=MsoNormal>我自报家门,他客套地说:“欢迎,欢迎!”

我也寒暄了一句:“不好意思。晚上打扰,多望谅解!”并顺手从怀里掏出一根哈达,敬献给活佛。

珠康活佛哈哈大笑,询问我:“怎么来藏没几天,就学会了礼节!”

我笑说:“这叫入乡随俗嘛!”

“好!”

珠康活佛给我介绍了寺庙一些情况后,说了一句很风趣的话:

“孝登寺有两百多年历史,曾以与十三世达赖关系密切倍添荣耀。今天楼厅作为藏北最高行政长官,上任伊始就来到孝登寺,令我们不胜荣幸!”

活佛又告诉我,“文革”期间,孝登寺受到严重的破坏,而他本人也被返回牧区做了三年牧民,又蒙冤被劳动改造几年,十一届三中全会后获得彻底平反。

一九八二年,国家拨款对孝登寺进行了维修。如今,孝登寺不仅恢复往日的庄严,宗教文化也非常活跃:每年藏历元月会举行大法会,祈祷世界和平、祖国繁荣昌盛、民众安居乐业;藏历八月则举办“明珠节”,把配好的藏药,请高僧念经祈祷加持开光,七天后送给广大群众医疗治病……

我赞许道,“一到藏北,就听到对孝登寺和活佛的赞叹。作为邻居,今天先来认认门,下一步少不了请活佛帮忙。”

“中国有句古话,叫‘邻居好,赛金宝’。”

“哈哈!”

活佛又告诉我,“珠康”一词是“山洞”的意思,“山洞”曾是宗喀巴大师修行的地方。从第一世珠康活佛到今天,已经有384年历史了。

一、二、三世珠康活佛都曾是拉萨的色拉寺活佛,四、五世珠康活佛时代,他们来到环境恶劣、地广人稀的藏北,陆续修建了九座寺庙;到六世珠康活佛时,藏北当地部落送他一座寺庙,再加上原先的色拉寺,共有十一座寺庙。

这十一座寺庙的管理是珠康活佛的重要工作之一。我惊叹活佛不仅要管好十一座寺庙,而且他现在又身兼数职,每一个社会角色都需要他付出大量精力。我笑说,“看来活佛,是西藏高原上最忙的人!”

听说,珠康活佛对藏传佛教有着很深的造诣。长期以来足迹遍布藏北草原,他大力弘扬佛法、扶贫助学、送医送药、宣传党的民族宗教政策,为利国利民发挥着特殊作用,在藏北牧区信教群众中享有很高的声誉。

我好奇地问,“从藏传佛教的角度,我们应该如何做人?”

珠康活佛简明扼要,并肯定地说,“善良。”

我想,佛教的精髓是“大慈大悲”,准则是“诸恶莫作,众善奉行”;如果我们每一个人都能懂得敬畏,心怀感恩,乐于助人,疼惜一切生灵,也许这就是修行,也是促进社会和谐的保证。

我尤为赞叹活佛的是,“为弘扬佛法,帮助当地政府部门排忧解难,解决各种矛盾纠纷,走遍整个藏北草原,人们都称是‘牧民们的好活佛’。”

珠康笑答道,“牧民相信万物有灵,并把这些神灵像孩子一样爱护,有各种脾气,需要小心对待。”

珠康·土登克珠活佛并没有我想象中的严肃和孤傲,笑容温暖而慈蔼,他十分随和地回答着我们的每一个问题,普通话流利,语法准确。他又给我讲起做计划生育工作的故事:

“作为一个僧人,是反对任何杀生行为的。有孕妇上门找我说:‘旧社会我们都不杀生,但是现在的共产党让我们杀生,我们实在是想不通。’”

“还有人干脆责问我说:‘我现在怀孕了,政府说我违反了计划生育政策,让我打掉孩子,这是杀生啊,你是活佛,你说怎么办?我们听活佛的。

我见活佛语速一快,就大口喘气,我让他慢慢说,他说是高原缺氧,没事!

“作为一个佛教徒,我们是绝对不能杀生的,但是我们不反对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我只能给她们耐心讲述国家的计划生育政策,讲述根据自己家庭的具体情况看待计划生育问题,告诉她们孩子多的利弊关系,陈述自己的看法,最后让她们自己决定是否要孩子。”

同时,建议育年妇女使用避孕套等避孕工具。宣传计划生育对西藏百姓的好处:“一是能够提高人口的质量和素质,二是可以与自然环境以及经济物质条件相适应,协调发展。在这个问题上,西方一些国家攻击西藏的计划生育政策是没有道理的!”

珠康活佛绘声绘色的解说,让我在藏区感受到宗教的力量。活佛到底是火眼金睛,他见我心事重重,叫我学会放下。

我说:“怎么放下?”

珠康活佛又给我讲起佛教的一个故事:说释迦牟尼佛在世的时候,有一位婆罗门两手各拿了一大朵花前来献佛,佛陀大声地对婆罗门说:“放下!”婆罗门听从指教,将左手拿的那个花朵放下,佛陀又说:“放下!”婆罗门将右手的花朵也放下了,佛陀又说:“放下!”这个婆罗门无奈地回答:“我已经两手空空,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再放下了,为何还要我放下?”佛陀听了他的话说:“我的本意并不是让你放下手中的花朵,而是让你放下六根、六尘和六识。只有当你将这些都放下时,才能从生死轮回中解脱出来。

听了佛教故事,既然珠康活佛对我已一针见血,我也不想掩饰自己,把陈万里、陈婷婷压在我心头的那点事儿,全盘托了出来。

没想到珠康活佛马上从心理学、从道德经、从厚黑学等角度帮我搭脉,那么入木三分,那么推心自腹。

此刻,我与珠康活佛悍然成了一见如故的朋友,有“酒逢知己千杯少”的味道。

我还把这次到无人区,碰到喇嘛,不让在神山圣湖建设水电厂的事情,告诉珠康活佛。他很气愤地说:

“真活佛、真教义只能对百姓有益处,与共产党的宗旨相近。最怕那些假僧人妖言惑众。”

珠康活佛告诉我,“西藏人似乎都听说过有一个大活佛讲过这样的话:佛教‘普渡众生’,共产党‘解放全人类’。我们的目标一致,只不过道路不同罢了。”

活佛问清楚了申扎水电站具体位置后,安慰我说,“心急吃不了热粥。”

要求我给他几天时间,他要亲自去无人区一趟,相信会把这件事处理好!我感激地对珠康活佛说:

“我今晚来,就是想请活佛出面,协助政府做做做无人区老百姓的工作!”

我又强调说,“在西藏,稳定无小事,特别是涉及宗教问题、牧民利益的事件,处理不好就有可能出大问题。”

我起身紧紧握着珠康活佛的手。这时,从里屋走出一位大嘴漂亮女人,推说活佛时间不早了,明天还有一项重要佛事活动要参加。

于是,我连忙转身告辞。

活佛顺便为我介绍说,这是他的助理。我见她穿着真丝藏袍,上身高级皮毛披肩,那婀娜的身影,那氤氲着浓郁的民族风情,令人眼睛一亮。

守候在寺庙门外的旺堆,带着皮皮在门接应我。

我边走边迷惑地问起旺堆,“教规不是不允许僧人,与异性接触的吗?”

旺堆用手指着孝登寺后,不远处山坡上的一座尼姑寺,又对我很神秘地说道:

“在西藏,大凡规模大些的喇嘛寺,都有尼姑寺辅佐。它们仿佛是天与地。日与月、昼与夜、阴与阳,亘古不变,互相自然和谐!”

我知道旺堆的理解,一定有偏差。用手拍着旺堆肩膀说“兄弟,藏传佛教莫大高深,枉然评说!”

从孝登寺出来,我仰望苍穹,月亮躲在厚厚的云层中。然而我却觉得,一轮明月正从我心中冉冉升起,这是不是就叫“禅心生明月”呢?

时至半月后,珠康活佛的助理急促来到我办公室,让我很惊讶:

“活佛助理,什么事劳驾您?”

“无事不登三宝殿!”只见活佛助理从藏袍怀中,掏出一盘录音卡带,“这是珠康活佛让我亲自交给你的!”

录音卡带上,还留有女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我关切地问,“那珠康活佛呢?”

“呵呵!”

她吞吞吐吐对我说:“活佛要我保密,不要对外说。”

“既然你问起,我就实说了。他到无人区时,出车祸了!”

“又是车祸?”

我大脑“嗡”的一下,忙问:

“珠康活佛,身体如何?”

“主要是腰椎受到创伤!”

“噢,阿弥陀佛!”

我双手合掌地说,“那我要去看他。”

“不!”

活佛说:“这几天:‘谢绝探望’!他要把魂好好定定。”

“呵呵!”

“那就代我向活佛问好!改日上门看他!”我一边说话,一边握着活佛助理的手,惹得她满脸绯红。

她用她不好意思的眼睛看着我时,又惹得我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尤其她那双摄人心魄的眼睛,一下差涩得我乱了手脚,我赶紧把她支走。

回到房间,我久久不能平静,忙打开房间备用的氧气瓶,呼吸了几口氧气后,才慢慢缓过神。

我将那盒卡带装进放录机内,原来是珠康活佛到无人区的讲话:

“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商量藏北无人区开发建设问题。”我听到下面一阵掌声。

我们祖祖辈辈一直靠点酥油灯照明,这次政府要为我们造水电站,也许我们谁都没有见过水带给我们光明,这已经不再是什么梦想!”又是一阵掌声。

“但是,历史上的藏族人,一般不会在自己的神山中动土开矿的,也不在神湖中捕鱼。过去西藏噶厦政府也有法律条文来禁止在这些地方开矿捕鱼。从某些方面说,藏传佛教不杀生的思想,对西藏自然生态环境的保护,的确起到了积极的作用。”我听到掌声雷动。

在长时间的掌声中,有人呼喊,“坚决不让神山圣湖遭遇掠夺!

活佛清了清嗓子说,“从佛教戒律的角度来看宗教信仰自由。但我们讲自由,不能把自由滥用掉扭曲掉,对一名喇嘛来说,真正的信仰自由是遵守戒律规矩,不被心病缠住,去除内在痛苦,得到自在解脱,过着清净快乐的生活。”

……

活佛讲得十分动情,“正如一首禅诗所形容的那样:春有百花秋有月,夏有凉风冬有雪,若无闲事挂心头,便是人间好时节。”又是一阵掌声。

“藏传佛教没有错,现代社会的经济又要发展,百姓生活水平亟待改善,在这种情况下,我们怎么办?”

活佛的发问,使得下面发出一阵“嘘嘘”感叹。活佛不紧不慢地说:

“记得东晋高僧道安禅师指出‘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这里的国主,指的是国法,即一个国家的政治法律制度。基督教圣经中也说‘你们为主的缘故,要顺服人的一切制度,或是在上的君王,或是君王所派罚恶赏善的臣宰’,也包含同样的道理。社会是一个有机体,藏传佛教是社会系统的一个子系统,任何一个社会子系统,只有在和社会整体基本协调一致,没有根本利害冲突时,才赖得以存在。”

活佛更加明确地指出,“我们主张积极引导藏传佛教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这个思想实质上包含了两个方面的内容:一方面,社会主义社会承认宗教的生存权,实行宗教信仰自由政策;另一方面,宗教也要与社会主义社会相适应,忽略或夸大其中的某一方面都是对我国宗教政策的误读。”

这时有人讲了一个题外话,“对苍蝇应该怎么办呢?”

珠康活佛有理有据地回答,“按照佛教规定,苍蝇也是生命,不准杀生;但按科学说法,苍蝇传染疾病,我们就应当消灭。”

我听到珠康活佛在发笑说,“来无人区前,我请教了孝登寺里的一个堪布,经书里说过应该怎么办?他说这个问题好办,我们可以把这个山上的神,搬到另一个山上去。”

“呵!”我又听到众人发出的惊讶!

活佛顺水推舟说,“所以藏传佛教要健康发展,必须弘扬正信,抵御极端思想的侵蚀。要为创建和谐社会作出更大贡献,我们都要遵纪守法,奉行公平正义,要努力研习藏传佛教的教理教义,从中吸取理论精髓,为弘扬正信、普及宗教常识作出自己应有的贡献,这样才能站在更高的高度,去认识无人区开发建设与藏传佛教信仰自由之间的关系,为建设美丽美人区,尽一份力,发一份光。”这时,我听到长时间的鼓掌声。

最后珠康活佛说,“届时在申扎县的甲岗山,我将请喇嘛们念经祈祷,做佛事活动,将神山搬迁到其他地方去!”不待话音落下,又是一阵经久不息雷鸣般的掌声。

……

的确,在藏工作完全沉浸在浓郁的宗教气氛中,亦如随处可见手持转经筒的僧人和朝佛的百姓,以及家家屋顶和山坡上飘扬着彩旗般的经幡,堆积得高高的玛尼堆。

或许,时代在变,观念在变,我坚信西藏作为一个宗教圣地,永远不会变!

这让我想到内地的孔子,一个“和”字,成了他的思想核心之一,和谐社会,太平盛世,大同世界,是历代儒家的理想,是中国梦的滥觞。刚才珠康活佛说的,与几千年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不就是要消除种族、宗教,甚至国家之间的隔阂。

说到这里,我估计人们对藏传佛教会有一个大致的把握,千万不能与内地所说的封建迷信混为一谈。

面对当今社会,红尘滚滚,人们仿佛在踢一场找不到球门的球赛。怅然回首,在雪域高原,那雪山顶上流下一瀑,穿越了几千年混沌、彷徨与苍凉,正静静地汇流到东海,那么明亮,那么清朗,那么暖意。

007  新来的设计师

还是挥一挥手吧,让春草绵绵,落红成阵。作为水电站新来的设计师,她对失去女儿的痛苦,对援藏干部的理解,一切都源自“苦难”两字;而作为她曾经的恋人,在高原上,他们又会迸出什么样的火花呢?

“让藏北尽快告别酥油灯,让水为我们制造光明!”珠康活佛说得多好呵。

如果活佛这是一种浅淡,那么我愿带着这种禅意,开出一朵雪莲,默默在藏北无人区绽放。

想不到的事情又发生了,当甲岗水电站进入全面设计关键时刻,突然发现工程所在地的地质和地貌极为复杂,其中,有三条断层穿过坝址。

而无人区这里的地震烈度区,都在八度以上。即便不懂专业的人,听到这些技术参数,都会明白几分。

水电站,目前只有两条路可选择:一条是对水电站重新选址,一条是重新选择技术力量雄厚的勘察设计部门。

前面一条路,从时间上看,按照今年无人区冬季开工进场的计划,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目前已经没有时间可以退让,更没有时间可以折腾。

摆在面前的路,也许仅有一个选择:即加强勘察设计力量。

就此,我紧急约见援建单位,提出了藏北无人区的看法。

没想到对方一拍即合,“我们都是不谋而合,那就‘死马当着活马医’吧!”

我一针见血,“话不能这样说,应该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哈哈,当地人夸耀说,援藏干部的思想观念,就是不一样,脑子特别好使,看准的事,雷厉风行。

第二天,援建单位确定,已向西藏派遣了一流的精兵强将,分秒必争地赶赴到藏北无人区,重新进行勘察。

这天傍晚前,在通往藏北无人区的路口,作为那曲的主人,我带着那曲文工团的藏男藏女,手持哈达,静候着内地水电专家的来临。

车队终于盼到了,第一个从车上走下来的,是位戴着金丝眼镜,穿着鲜艳的金丝绒旗袍,上身羊绒披肩,风韵楚楚的中年女士。

随行人为我介绍,“这位是我国著名的水电设计师牟总。”

当我握着她那双柔软手时,我们几乎不约而同地喊出对方名字。

我忙将牟总向人们介绍说,“这是我大学的同学。”

“哎呀,这个世界太小了!”

我既开心又埋怨地说,“牟姐你亲自出马,怎么不先向我招呼一声?”

“不瞒你说,真的打过电话。”

“问题是,你这厅长的电话,我永远打不进!”

我歉意地说:“不好意思,藏北的电话永远是‘聋子的耳朵——摆设!”

牟总遗憾地说,“难怪我往西藏挂了几个长途,都是石沉大海。”

“这不,突然带来一个惊喜,多好!”

我用牧区牧民迎接贵客的礼仪,亲手为牟姐敬献上哈达,并为她赠上一杯酥油茶。我担心路上走得急,为缓解她的高原反应,让她赶紧上了我的车休息,并吩咐旺堆让牟总吸点氧气。

牟总靠在座椅上大口喘气,我见状就说:“闭目养神,一会儿就好了。”

“少说少动,听我说就可行啦!”

“牟姐,真的对不起。”

我很内疚地说,“到西藏,没有照顾好陈婷婷!”

牟总一下泪如泉涌,用手顶着我的鼻梁,“陈万里不援藏,你们组织部门杀一儆百。现在我女儿下落不明,你们组织部门干嘛去了?”

我努力解释道,“相信组织吧!高原会给我们一个传奇的。”

“相信组织?”

“高原传奇?”

“小楼呀,你让我怎么相信呀!”

“陈万里已成为援藏的罪人,陈婷婷已成为援藏牺牲品?”牟总向我伤心疯狂地数落着。

此情此景,随便换成谁,估计谁都无法能承受或忍让。

即便换成是我,我也一定会为之疯掉的。但作为一个领导岗位的同志,对我又多了一份责任与担当,所以我必须使出我的能力,努力把眼前的这件事,安抚好处理好!”

我尽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大声对牟总说了一句掏心掏肺的话:“给我一次机会吧,我会还你一个幸福!”

“什么?”

“人家不知道,我作为你的同学还不知道。”

“你好意思,要一个女人,给你一次机会!”

“希望你冷静些,别把人家逼到绝路上去。”

牟总见我气势汹汹,双手掩面嚎嚎大哭起来。本来就缺氧,这一吵闹,她突然昏厥过去。

我赶紧为她补氧。我知道我错了。

是呀,人家大老远来西藏,就是我们的客人。即便此刻有千万条道理,也不该与客人去争风吃醋。

何况,牟总千里迢迢,长途跋涉到高原,在高寒缺氧的环境下,她即便是一块钢铁,也会冰融断裂。

两袋氧气下去,牟总发的嘴唇慢慢有了血色。可怕的是,她一醒过来,那个倔强的脾气又发作。她一把拔掉鼻子上吸氧管子,“我不要活在你们这个魔鬼般的地方,让我去死吧!”

这次她发飙,我再没有吭声……

牟总见我埋头不吭声,又骂道,“你不要以为你当了一个什么厅长,就盛气凌人!”

我照旧没有理她,用牙齿紧紧咬住嘴唇,我想让她损去吧。

我轻轻抬起头,透过窗口,看着天边的雪山白云。我感到此刻,我是活得最窝囊的人,刚刚遭受来自高原的自然苦难,现在又直面来自人为挖苦。

连开车的旺堆,都听不下这个女人嘴里说出来的话。车到一个雪山脚下,旺堆一个急刹车,打开车门,拉着我下车就走。

跑出一段路程,我又马上收住脚步,“对,我们不能这样赌气,人家毕竟是我们尊敬的客人!”

牟总见我们回来了,从车里跳下来,一把抱住我。估计她是怕失去我们,在无人区人本来就很稀有。

我没有理她,她知道我在生气,立刻温柔说了一句,“对不起!此时,我无法责怪组织,我只有责怪你——”

旺堆又将汽车发动了。她问我,“现在往哪里去?”

我告诉她,“先回那曲镇休整一下。”

她说:“为什么不直接到无人区?”

我说:“直接上去,会伤身体的!”

她责问,“为什么?”

我耐心解释,“因为海拔不一样,那曲4500米,甲岗水电站5600米。”

“但水电工程,不等人。”

“我不管,我要尽快完成工作!”

“你为什么?”

她斩钉截铁地说,“我想早日逃离,这个让我失落老公、失去女儿的魔鬼之地!”

我听她话中有话,我不再责怪她,因为只有溪流遇见石头,才会发出汹涌的洪水声。

我附和地说,“你可以逃离这里,那我们呢?”

我极力不去激怒她,又说道,“牟姐,我是藏北一厅之长,我必须对你们一行负责!”

“哈哈,少在大姐面前摆谱。”

“什么负责人呀,连陈婷婷一个小女子都保护不好。”

作为同学,我知道她像牧区一匹野牦牛,不是一般骑手可以驯服的。

常言说得好,“好男不与女斗”。现在我仍强颜欢笑,对她说:“相信牟姐会对同事负责,会对自己负责。”

“在高原,我们不能再有闪失了!“我苦口婆心,要是平时,我不把对方骂得狗血喷头,我的楼姓就要倒过来写。

现在好像皮皮都听懂了我的话,它扑腾的一下,从副驾驶的位置,翻到牟总的面前,估计只要她再对我非礼,一定会不放过面前这位,令它主人不开心的人。

她吓得一下扑到我的怀里,看她那狼狈的一幕,我又好笑,又好气。

人有时就是这样发厌,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我只盼牟姐能赶快从刚才悲愤中走出来。也许失去一切深陷绝望的时候,不知为什么反而看到另一种希望。

牟姐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歉意起来,“原谅我一时的冲动!”

“一说到女儿,我就是得理不饶人!”

“但我这人是刀子嘴菩萨心。”

我知道我不是牟总的对手。听着牟总唠叨,又把我们带进大学读书时代,不瞒大家,在大学我与牟姐曾做过一段时间的恋人。就为她那太要强的脾气,或者说是原因之一吧,最终我们只能做朋友。

因为我做人有一个准则,凡事不以恶意揣谋别人,不以私利给别人添堵,不妄自菲薄,也不抵毁别人……

那时,牟姐美丽漂亮,是男生追逐的校花。我那时是班长,学校当时小有名气的文学青年,而她也喜欢文学,可能我们有一个共同的梦,但她女强人的强势,缺少女人味的样子,令我不敢越雷池半步……

伴随着发动机加油门的轰鸣声,我一声叹息地,“牟姐,我早领教过啦!”

只见她满脸绯红,“那时缺少恋爱经验,不然你早是我的人啦。”

我不依不饶,“所以,只有陈万里这样的人才佩为你的俘虏。”

她抨击我,“你呀,幼稚!不知道什么叫好男人?”

我自认为好男人,“有一个说法叫37度男人,就是有点帅,但不要帅到没安全感;有点钱,但不要富到给别人压力;有点幽默感,但不要油嘴滑舌;有点事业,但不是工作狂。”

“你少夸自己吧,在这一点上,陈万里比你有觉悟!”

我笑道,“什么时候,我要好好向陈万里取经。”

她轻描淡写地说,“什么取经,我们早已是井水不犯河水了。”

我反对男女间谈情感那些事件,“呵,打住。我不打听隐私!”

人这一辈子,机遇种种,因缘各异。一帆风顺也好,跌宕起伏也罢,还是平淡普通,都是自己的命运。那些偶遇的、相逢的,别离的,都是唯一的。

“今天我还有一件事,不知该不该向你说?”牟姐又神秘兮兮地。

我说,“我们西藏牧民,有着比万里草原还宽阔的胸怀。”

她直接了当告诉我道,“陈万里因强奸你老婆,目前正畏罪潜逃中。”

我大声责问道,“你又胡说什么?”

她向我大胆推测地说,“陈万里之所以逼你援藏,难道他早有图谋?”

我嗓门又大起来,“牟姐,不要血口喷人!”

“陈万里不援藏已经付出代价了,千万别再向他身上雪上加霜!”

我仍郑重其事,告诉我这个曾经恋人,“在援藏问题上,陈兄是替我背黑锅的。”

牟总接过话茬,“是的,这件事,让我知道他还像一个男人!”

没有想到,从牟姐嘴中可以“吐出象牙”,令人刮目相看。也许学会坦然是一种情怀,多少让我得到一些安慰。

其实,对陈万里受处分.陈婷婷失联,谁的心里都难受,都心痛。但人心只有真的痛了,才真得看淡了,也才真的放下了……

一路上,为了消磨时间,我们谈了很多,同时我把这几个月进藏的所见所闻,也搜肠刮肚地讲给她听,希望她对援藏干部有所了解——

藏语把那曲叫做羌塘,其意是“北方辽阔的草原”。

刚进西藏时,我对那些磕长头、转经筒的人,总是不顺眼。后来发现在生命禁区中,人需是要有一种精神支柱的。

欣慰的是,这里蓝天白云,雪山碧水,金顶寺庙,经幡哈达,令人魂牵梦绕。

这里万顷大草原上,黑的牦牛,白的是羊,欢腾奔放的小河小溪象飘落在绿茵上的白绸带。

这里缕缕炊烟从散布在大草原上的牛毛帐篷中袅袅升起,帐篷上的五色经幡迎风吹扬,猎猎作响,似手向人们在诉说衷肠。

牟总马上打断我的话,“一个空气都吃不饱的地方,到你眼中怎么可以这么富有诗意?”

我十分坦然地说,“藏北无人区充满艰辛苦涩,到这里就意味着磨难。”

可是,我欣赏这里牧民游牧生活,四海为家,牛羊到哪里,他们的歌声与舞步就在哪里。

还有这里牧民喜欢赛马,这里人民特别虔诚,无论山高水长,五体投地的牧民们都会用他们的脚步,他们的头颅,他们的胸膛,还有他们的灵魂与他们的思想行走。

“呵!”

我没有想到,牟姐会为雪域高原发出惊叹,至少这个转变来得快了些,让我缺少准备。

我还是海阔天空地与她侃侃而谈:凝视着藏北,让我想起了古希腊美女海伦的故事。

荷马史诗这样记载,当特洛伊的长老面对无与伦比的海伦时,他们没有抱怨为得到这个女人所经受的万分苦难,以及所付出的巨大牺牲,而是说“值得”,因为她的美丽实在太震撼人心了。

“呵,哈哈。把我笑死啦!”

牟姐大口喘着气说,“小楼,你来援藏,莫非是来寻找美女海伦。”

“哈哈!”

面对苦难的无人区,只有荒原与阳光,而那些永远长不出的寸草,在一年中又有九个月被冰雪覆盖,漫长的冬季使得这里永远寻找不到“风吹草低见牛羊”,但我们可以用笑声来感染,来感动这片苦难。

我努力渲染着我心中的藏北无人区,“在这极地,可以洗却我们魂灵中的尘埃,让我们干净,让我们轻松,让我们超脱!”

又补充了一句,“过一种简单的生活,就会有一种简单的满足,简单的幸福,简单的感动,简单到没理由,没理由的简单”。

突然,车轮子发出惊叫,打断了我们对话。原来不知怎么回事,车子的一个轮子已经陷入沼泽地,牟姐被吓得直叫,广阔无垠的无人区本身就没人,谁能为你施救。

我安慰她别急,从腰带中掏出手枪,对着天空连放三枪。

同行一辆车发现我们,忙用那车上钢丝绳,死活把我们的车从沼泽拽出来。

旺堆说,“如果没人施救,我们就永远在无人区了。”

我接过话茬,“夏季无人区一解冻,沼泽就成了吃人的地方。所以,这也是甲岗水电站为什么要抢在冬季开工的原因。”

走着走着,前面一条从雪山激流而下的大河挡住了前进道路。

整个无人区既无路也无桥,旺堆对牟姐说,“让我背你过去吧!”

鬼怪的旺堆,又不怀好意笑道:“不行的话,就让楼厅背你过去吧!”

她眼睛死死盯着我,有点左右为难的样子,旺堆抢先说,“要是不怕死,就随着我的车趟过去吧。”

她下车伸手到河水中,没有想到那么钻心刺骨地冰冷。回头一想,这是雪山流淌下来的水,才彻底打消了自己涉水而过。

这时她一副孤家寡人、可怜巴巴的样子,把眼睛投向我。我直接了当,“那上车吧!”

旺堆咬紧牙关,逆水而上,只见河水慢慢满过车头、满过车窗。牟姐已不敢睁开眼睛,低头扑到我的身上,拼着命抓住我。

当车趟过大河,她还不遗不弃抓着我。那一狼狈的姿势,引得旺堆偷偷发笑。

我笑说:“牟姐,你中旺堆的计谋了。”

牟姐没有说话,只是窃窃傻笑着。也许她想说感谢,还来不及!

但我还是熬不住对旺堆批评道:“虽然牟姐没有生气,但我要代她批评旺堆。在男女之间要严肃,你看刚才一幕传出去,你让我这个援藏干部面孔,往那里放!”

牟姐打抱不平了,“呀呀,楼兄什么是你的爱情观或男女观?”

我知道牟姐喜欢较真,本不想回答这一问题,既然她已挑明问题,我就不回避了:“关于爱与情,男与女,我有自己的分寸。”

因为真正的有情人,看重的也许并不是鲜花本身,而是伴随鲜花而来的那双眼睛里露出的真诚、甜蜜和无尽的情意。

而真正的爱情,就是选择一双适脚的鞋子,这不仅是符合爱情的,也是符合道德的。

我直奔主题,“譬如,牟姐的确很优秀,但优秀并不代表适合。但总有一些人愿意追求一些浮华的东西,炫耀自己鞋子漂亮的同时忍受着挤脚的折磨。”

我让牟姐别骂我,“我不喜欢挤脚的折磨,我更愿我们之间,应是平静的相忘于江湖,君子之交,抑或萍水相逢,都可以默默的工作,默默的理解,默默在心里装满祝福,挥一挥手,让春草绵绵,落红成阵……”

说到男女爱情这话题,我就刹不住车,话特别多了起来。牟姐知道我话中有话,某种程度就是冲着她说的,她咬着嘴没有发声,只流泪拼命往外流。

车到申扎县城,由于没有招待所,我们全安排在一个统间的房子中入住。智灵的旺堆,“借公肥私”地把我与牟总两人,安排在脚对脚的地埔上。

即便现在是夏季,但这里白天与黑夜温差较大,晚上必须靠烧牛粪来取暖,不然生命可能变成冰雕。

已是午夜时氛,剩大家刚睡下,我像是外婆哄孩子睡觉似的,又给大家讲起甲岗水电站这坐山的来历:

这是一座神山。甲岗原来是达果山的大女儿,她自个儿偷偷与申扎县城西边的叶旺山神谈恋爱。待她的阿爸老达果山神知道后,已是生米煮成了熟饭,他也奈何不了女儿。

再说,达果山神平时的思想就很开放,儿女的婚事,基本上都由儿女自己决定,他一般不会横加干涉,何况现在年纪大了,更不便于多管了。

达果山神就教育女儿甲岗要好好相夫教子,把小日子过好。就这样,甲岗神女嫁给了叶旺山神。

甲岗神女与叶旺山神也确实好了一段日子,但甲岗天性风流,不守本分,后来她又爱上了玛曾古如山神,并背着叶旺山神偷偷约会,生下了一个私生子。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甲岗神女的风流韵事,终于让她的丈夫叶旺山神知道了。他气得七窃生烟,怒火中烧,发誓非杀死这对奸夫淫妇不可。他首先一箭射穿了甲岗神女的乳房,然后就追杀玛曾古如山神去了。

玛曾古如这个家伙知道他与甲岗私通的事件已经败露,叶旺正在找他算账,因此他提前逃跑了。他使劲地鞭打坐骑,拼命地奔跑,最后把马也累垮了,他只好扔下马,徒步奔逃。

叶旺这时什么也不顾,只是拼命追赶,最后总算追上了玛曾古如,从背后拦腰一刀,让他永远跪在申扎县西边的草原上,永远不能立起。

叶旺山神因此休掉了甲岗,到虎的部落娶了一个虎妃,到鹏的部落娶了一个鹏妃。

甲岗神女的乳房被她的丈夫叶旺用箭射穿后,乳汁不停地流淌,到现在都没有断过。

不知谁说了一句,“我们在甲岗修电站,不就是在‘拯救乳房’。”一阵哄堂大笑过后,我已听到有人发出呼噜声,盖过了我的说话声。

看来高原的一路上,我始终与人们谈论最多的是爱的主题,使得每个人都从恐高缺氧的惧怕中逃脱出来,我一阵欢心,这是一个队伍中政治“指导员”工作最佳成果。

也许,心灵间的相伴,是灵魂的相连,是精神的取暖,这时我的脚后,隐约有一股暖流而来,疲惫的我很快进入梦乡。

早晨醒来,才知小县城难得下了一夜暴雨。不知是为牟总一行洗尘,还是为甲岗流泪。

这个季节,正是甲岗雨水高发期,山洪瀑发,声震山岗。由于这里整体地势是西北高而东南低,随着东南部海拔高度急骤下降,上千米落差的山水,把高山与高山间冲出一条深不见底狭长深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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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汽车开开停停、停停开开,几乎是三五百米,就会遇有路障。有时山泥将道路推成四五十度斜坡,车在坡上走,人在车上稍微晃动,汽车极有可能顺着山坡翻滚到路边的万丈深渊。

就这样,我们大约行走了三四个小时,路过到一城镇旧址,这里遍地残垣断壁,一座报废的石头房子,在咆哮的洪水中,左跳右闪,十分凄凉。

在我们停车到老城区察看时,突然发现身前山鸣地动,响声如雷,还未等我们反应过来,山水夹杂着泥沙、巨石混合成一股粘稠的泥浆,像脱僵野马一样,沿陡坡奔腾而下,直到山下一块平坦地方,才停了下来,堆积成一片扇状石海。

有经验的尼扎县长告诉我:“我们遭遇泥石流了!

我抬头一看,好险啊:泥石流擦着我们最后一辆车的屁股冲了下去。幸运的是今天城镇已逃出恶运,但给过往牧民带来极大的威胁。

据说这里,曾是一个久为人知的地方,在西藏历史上它是一些重大战役的古战场,又是明清以来通往无人区的必经之路。清末民初有50个汉族兵丁,因改朝换代断了退路,便在此地取妻生子,与这方土地共命运。

我在这山脚下的一片墓地中,发现掩葬着几十位汉族士兵的身躯。他们永远守护这片并非故土的乡间,长眠在申扎通往甲岗的山道旁。

牟总站在墓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她终于懂得了什么叫苦难?

她又露出了女强人嘴脸,骂道,“无人区你是一个骗子,伟大的骗子!”

无人区干嘛这样苦难,这样荒凉,惊恐,流血,哆嗦,绝情,疼痛,高寒缺氧,似乎是为了让一切都变得美好吗?

可实际上并不如此,依然是苦难呵苦难。

按照牟总的思维,现在她感到陈万里不援藏受点处分,还是庆幸的……

她对我这样说道:“如此苦难的藏北无人区,陈万里不援藏给处分,不冤枉;如果判他几年刑,也许还是便宜了他。”

这话令我毛骨悚然,但这又是大实话。曾有个别援藏干部私下找我,也讲过类似的话,“只要现在能同意他返回内地,他宁可去坐几年牢!”

这话猛一听,还是令人费解。站在援藏干部领队的角度,我抓住这话痛骂了一通:

“你这不是人话!如果要享乐,还要我们援藏什么?如果你不援藏我不援藏,在这里的千千万万个藏族同胞,难道他们就该死着住守边疆?”

我转过身对牟姐说,“你也说这话,为什么你还赶到高原来?”

牟总一笑,“我是总工,无人区水电工程发生问题,我当仁不让!”

她也直言不讳,“我数落陈万里,我也同情我的同学。作为一个男人,面对的无人区,是这样的如此孤独,如此苦难,如此残酷。只要是人,谁不同情或怜惜。”

“呵呵——”

“我懂你!”我一个转身,匆匆从车上跳下来。

在这里,我一直坚信珠康活佛——那位充满智慧的男人说的一句话:

“作为一个男人,为了活,你就必须先得死一次。”

当时我既没有把这话太放在心上,也没有完全明白这话中的意思。现在我明白了,它不只是对爱情,对世间一切皆是学问。

008  护国利民

甲岗水电站即将开工,活佛准备让喇嘛们念经祈祷,将山神先搬迁走。在我的面前,一边是现代化的水电设施建设,一边是传统的宗教佛事活动,这个“度”如何把握,需要一个可以“护国利民”的尚方宝剑。

水电站的复杂地质问题,在牟总牵头下,很快得到解决。一场虚惊之后,项目的前期工作趋于正常。如无例外的话,决定大年初一破土动工。

为什么选在大年初一,这一中国人过春节的时间,我也不清楚。我个人判断,是不是因为“一年之际在于春”吧!

要命的是,这时是藏北无人区最冷季节,最低温度可达零下五十度。这在内地是绝对不能施工建设的,在车上,司机旺堆对我解释说,“藏北的司机最明白,大型施工设备要通过无人区那片沼泽地,必须是冰天雪地时,才能运得进来……”

看来用内地经验,到高原工作,绝对行不通。所以,面对无人区,这一史无前例的浩大工程开工,我是既激动又担忧。

激动的是,作为当地援藏干部,届时一定不可缺少在施工现场,为英雄的建设者们到底如何摇旗呐喊、助威。担忧的是,在藏北无人区的神山圣湖中,在高寒极限条件下,对建设者们提出了新的挑战,到底能否如愿开工……

就在我翘首以待之时,仍还在家卧床静养的珠康·土登克珠活佛,带信给我,“他一定要到水电站工地捧场”。

得知消息,我十分激动。但我又为活佛身体担心,俗话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活佛无法上门找我,只能走“助理路线”,让美丽的助理上门找我协调。

那晚,她来到我的住处,轻轻叩响房门。想不到这三合土的墙壁,铁皮做的屋顶,在这种粗糙简陋的住房前,怎么能容有如此文雅的叩门声,实属空前绝后。

开始我以为耳朵听错,吃准是有人敲门,就大着嗓子,“这破房子,就直接推进来吧!”

一位打扮得体又非常靓丽的大嘴美女,如门外飘逸而来的云。我抬头一看,是身袭美丽的旗袍——活佛助理。

我笑道:“差点让我认错人啦!”

我忙放下正在审读的甲岗水电站设计方案。活佛助理立马反客为主,

“老百姓上门汇报工作,援藏干部应该欢迎吧!”

“噢,当然欢迎!”

“无事不登三宝殿。找你,是受珠康活佛的委托。”

“呵呵——”

活佛助理不紧不慢地说起来,“是这样。活佛得知甲岗水电站要开工,这几天坐卧不安,十分纠结。”

我问,“活佛打算怎么办?”

她非常明确告诉我,“活佛准备让喇嘛们念经祈祷,做佛事活动,先将神山搬迁到其它地方!”

我想近千年的宗教文化影响,西藏被烙上了深深的印痕。在雪域民众中,对宗教信仰的根深蒂固,这是任何其它民族和地区都无法比拟的。

作为一个外来援藏干部,对此事一直很好奇,如果今天在活佛面前,我决不会说出如此蠢话。所以,我忍不住打断活佛助理的话,“真的能将搬迁吗?”

她模凌两可回答,“这个我说不清楚,你问活佛吧!”

没想到活佛的助理,回答得如此干脆如此诚实,与我不懂佛教一样。但在到处都闪耀着寺庙金顶的西藏,我已强烈感受到了浓郁的宗教气氛。

就像我走进信教群众的家中,几乎家家都能见到设有的小经堂或佛龛。到牧区,几乎乡乡都设有寺庙。

我笑着问,“活佛不是查阅过经书?甲岗山上的神,可以搬到另一个山上去。”

“是呵,活佛就是要我与你商量。大年初一,项目正式开工之前,先举行神山搬迁仪式!”活佛助理又毫不含糊地向我通报了寺庙的决定。

现在我成了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应用现代科学技术的水电厂,一面是来自藏传佛教的力量。究竟如何处理好它们相互之间的关系,无疑是有一个度的问题。

随着在藏北无人区这片土地的深入,我越发感到藏北文化的原始、古朴、粗犷和特有的凝重。

我试探地对活佛助理说到,“假如我不同意呢?”

她不客气说了一句话:“你就知道欺负女人。之前你不是已经答应了活佛?”她边说边从她那美丽睫毛下,流下两行热泪。

这让我乱了方寸,加之房间很冷,我竟紧张得说不出话。女活佛助理看取暖的牛粪炉火头快熄灭,忙顺便起身去加牛粪。

见此状,我忙上前阻止,“这粗活,不是活佛助理做的。”

“太迷信吧,活佛也是靠牛粪烧饭、取暖的。”活佛助理一边说着,一边用她手去抓牛粪准备投放到炉中。但我还是从她柔软手中夺下来。

我感叹地说:“不亏是活佛手下的人。听人说,一个女人是凡鸟还是凤凰,就看她那一张嘴。”

她扑楞破涕为笑,仍追问我:“水电站开工仪式,佛教工作怎么办?”

我仍不吭不卑的样子,“别再给我工作出难题吧!”

听到我这句话,活佛助理转身调头就冲出房间而去。我这才醒悟,还是拗不过宗教力量,赶忙追出去。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的高原之夜,像一只铁锅扣在头上,伸手不见五指。我深一脚浅一脚向孝登寺追赶着。

快到寺庙前,我听到一个低音,“我在这里!”

“哦——”

我听到是活佛助理的声音,但看不清她的表情。这时,我早已气不打一处来,为了不与女人一般见识,我仍尽力克制自己。

“请带我去见活佛!”

活佛助理见我说话强硬,也不客气地说,“有种的自己去!”

为了不把事件弄僵,给她一个面子,也是给自己一个退步,我说道,“好吧,我同意活佛意见!”

只听到她“咯咯”一笑,给我一个拥抱,立马转身而去去。我久久呆立在黑夜中,那个婀娜多姿的倩影一直在眼前晃悠……

回到房间,我像做了什么坏事似的,无法平静下来。这晚,我很兴奋,因为申扎甲岗电站将如期开工;又很纠结,没有想到活佛助理这么能干,几句话的功夫,竟将我神昏颠倒地答应了神山搬迁的佛事活动。

同时,我反省自己,是不是男人都是不省油的灯?我不敢枉加说人,至少我不是那号人。问题是我太关注旗袍啦——

一定是旗袍惹的祸?这时,我想到了一句话:如果在法国,香奈儿说,每个女人都应该有一管猩红色的口红;如果在美国,玛丽莲梦露说,钻石是女人最好的朋友;那么今天在西藏,我觉得,每个女人都应该有一袭属于西藏女性的美丽藏袍……

老实说,面对现代化的水电设施建设,与传统的宗教求佛念经相碰撞时,对我这种经过“文革”期间长大的人,总觉得这是两股道上跑的车,走的不是同一条路。

就在我左右为难、徘徊甚至痛苦之时,那天,我在胡乱地翻着报纸,突然当地报纸上,一篇关于活佛转世的社论,收入我的视野。

那段日子,西藏正在为十世班禅圆寂后,寻找转世灵童。在后面一份《人民日报》报纸上,这是一个月前的报纸。由于高原藏北交通不便,新闻到这里已经转化为旧闻了,但对我仍是最新消息:

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下午,国务院特准坚赞诺布继任为第十一世班禅额尔德尼。

十一月二十九日,曙光初照的拉萨古城美丽宁静,坐落在市中心的大昭寺香烟缭绕,佛灯齐明,彩幡飘舞,一派祥和气氛。

国务院代表、国务委员罗干首先宣读国务院批准三名儿童为金瓶掣签候选人的批准书,特派专员、西藏自治区政府主席江村罗布宣布金瓶掣签开始。

两名身着紫红袈裟的年轻僧人恭敬地捧出金瓶。这是一七九二年由清朝皇帝颁赐给西藏的吉祥至宝,在盏盏佛灯的照耀下熠熠生辉。

在场的国务院代表、特派专员、自治区领导、高僧活佛、三名灵童父母,对写有三名候选儿童姓名的象牙签、牌一一查看,国务院特派专员、国务院宗教事务局局长叶小文宣布名签书写正确。扎什伦布寺民管会主任、寻访领导小组负责人喇嘛·次仁将名签在签筒中摇动数次后一并装入金瓶,并将金瓶供奉在释迦牟尼像前,数十名僧人高声念经祈祷。然后由中国佛教协会西藏分会会长、寻访领导小组成员波米·强巴洛珠掣签。这位年过七旬、精通五部大论的代理甘丹池巴面向释迦牟尼像和金瓶深深顶礼,默默祈祷,然后掣出一签,递给江村罗布。江村罗布请在场的各位领导及高僧活佛、中签儿童父母验视名签之后,庄严宣布:“嘉黎县坚赞诺布中签,为第十世班禅转世灵童,待报国务院批准继任为第十一世班禅额尔德尼。”这时现场一片欢腾,法号齐鸣,人们抛撒糌粑,欢呼声经久不息。

金瓶掣签后,转世灵童拜高僧波米·强巴洛珠为师,波米·强巴洛珠按宗教仪轨为转世灵童剃度,取法名为吉尊·洛桑强巴伦珠确吉杰布·白桑布。

至此,信仰藏传佛教地区的广大僧俗群众日日祈愿的佛门盛事金瓶掣签仪式圆满完成。

下午四时,在拉萨班禅大师的行宫雪林多吉颇章,举行了册立第十一世班禅额尔德尼典礼。

国务院代表、国务委员罗干宣布国务院于当日发出的《关于特准经金瓶掣签认定的坚赞诺布继任为第十一世班禅额尔德尼的批复》。国务院批复全文如下:

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

你区一九九五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关于《请国务院批准经金瓶掣签认定的坚赞诺布继任为第十一世班禅额尔德尼的请示》悉。国务院特准经金瓶掣签认定的一九九年二月十三日(藏历第十七饶迥土蛇年十二月十九日)出生的西藏自治区嘉黎县坚赞诺布第十世班禅额尔德尼转世灵童,继任为第十一世班禅额尔德尼。

典礼开始前,罗干亲切地握着迎到大门外的坚赞诺布的手说:“希望你发扬历代班禅的爱国主义传统,好好学习,爱国爱教。扎西德勒(吉祥如意)!”

坚赞诺布是这一天早晨按宗教仪轨和历史定制,在拉萨大昭寺释迦牟尼佛像前,由国务院派员主持金瓶掣签认定的,并由西藏自治区人民政府电请国务院批准。

读罢报纸,作为坚赞诺布家乡的援藏干部,更是心潮澎湃,热血沸腾,难怪几天前,在藏北遇见西藏著名作家马丽华女士,对活佛转世问题她提出了自己见地。

她告诉我说:“嘉黎县最近出了一连串圣事:县机关干部的几个小孩被称作活佛转世灵童。有些很小的孩子自称为某某活佛转世,有的是神汉跳神认定的。这些孩子的父母居然很高兴。但目前尚未正式认可,需报请上边裁决。因为有一个活佛死了,会有好几个人自称为转世者。”

后来下乡,我曾路过嘉黎。

“嘉黎”藏语本意是指神山。是那曲地区最东部的一个县,距拉萨约六百公里,距那曲也有近二百五十公里,仅有一条简易盘山公路,不通公共汽车。一般的人是很难进去的。

县城座落在当地著名的恰加山内。高大挺拔的恰加山,从拉萨方向看去如一只绵羊,从西安方向看去似一匹骏马。山顶终年积雪,雨雾迷蒙。由于嘉黎海拔较低,这里山青水秀,花木丛生。

这里与藏北西部不能长一棵树,“风吹草不动”的不毛之地相比较,完全是两个不同的世界。

在藏北高原,有如此好的生存环境,无疑是地杰人灵的好地方。现在,那里出几个灵童,也就不足为奇了,难怪藏民们自豪地说:“一方山水,养一方人”。

于是,“扎什伦布”成了班禅活佛的驻锡地,它的本意是吉祥须弥,也是后藏地区格鲁派(黄教)最大的寺院。

没有记错的话,那是班禅转世灵童确定之后的一个月,一九九五年十二月二日,时任党和国家领导人的江泽民主席,专门为扎什伦布寺题词“护国利民”。

这是一个崇高的评价。“护国利民”,既是对藏传佛教的一种肯定,也是一种赞许和要求。

我知道,经过“文革”洗礼的中国人,对佛教存在着或多或少的误解与偏差,常常将佛教与封建迷信混为一谈。此刻,所有顾虑烟消云散,顿时豁然开朗。

无论是大活佛,还是小活佛,或许只有在他们身上,我们才有可能寻找到东方藏人的神秘性。就像《周易》所言:

“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才能搭建时空坐标,才能找到自己的位置。

这提示我们,藏传佛教的“护国利民”,就是我们当下一支尚方宝剑,像灯塔照耀着前行的方向。

我顿悟,援藏干部一言一行的终结目标,不也就是这四个字吗?

建设好藏北,这不是大话套话,是实实在在行动。对援藏干部,这既是报答社会对我们的厚爱,也是家乡助推班禅转世灵童早日走上圣坛,走向辉煌。

一幅西藏的清明上河图出现在我的面前:甲岗山下,人们脱掉帽子向山神致敬。在山坡上,许多牧民在“撒风马”(即撒印着骏马图案的五色纸),表示向山神奉献坐骑,同时高喊“拉加罗”,意思是神胜利了,表达对山神的安慰和友好……

009  开工典礼

在这个寂静、空旷的高原,也许谁都无所思、无所想,好像只有佛在心中,一切皆能宁静致远。在一个特殊的开工仪式上,一边是活佛在众多僧众的护卫下,开始了搬迁山神的宗教仪式;一边是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推土机在地冻三尺的雪地上,像在磨刀石上推土。

春节临近,一边是甲岗水电站开工进入倒计时,一边是珠康·土登克珠活佛的身体恢复,迟迟未见好转。我不懂,是不是高原缺氧气候带来的影响。

届时活佛能否正常参加开工仪式,关系到工程能否顺利推进,关系到百姓信徒们能否接纳。怎么办呢?

正在走投无路的活佛助理,只好硬着头皮找我寻找处置办法。我顺水推舟地说,“那就取消神山搬迁仪式吧。”

她说,“这可不能失信百姓和信徒!”

我倒过来问她,“你看怎么办?”

“只要能把珠康活佛送到申扎,一切皆好办。”

我着急了,“姑奶奶呀,你以为是在内地走高速公路?

“万里无人区,没有一寸公路,再好的身体,最后也要散架。”

她向我吐了吐舌头,已经无话可说。可能怕自讨无趣,与我握手告辞。

时间到了农历二十七,我得知珠康·土登克珠仍坚持要去申扎,就上门去劝阻。

没想到他已准备向无人区进发,几个喇嘛将活佛固定在一个担架上,四只角用绳子吊在汽车上,就像救护车上的担架,无疑可以最大限度减缓汽车对人颠簸。

望着这个感人一幕,我的眼圈一下湿润起来,握着活佛温暖的手动情地说:

“感谢活佛,为藏北事业带病上阵!”

看得出活佛身体不适,但仍强颜着欢笑回答,“感谢的是你们,千里迢迢来援藏。”

又补充了一句:“即便无人区前面是刀山,我也得下火海!”

为了对活佛身体万无一失,我让秘书赶紧联系卫生局,要了一名医生跟车。这样,替换原副驾驶位置上的活佛助理,

这时,她请求要跟我的车。我想既然活佛的车搭不了,“这次就别上无人区!”

她跑到活佛担架前要求去,活佛冲着我说:“那就请楼厅,方便搭个车!”

“呵好!听活佛的。”

一阵笑声,我们一起上路了。

车上,活佛助理感慨道:“还是活佛面子大!”

我知道,她的话醋意浓浓,笑道:“何以见得?”

她泪眼汪汪地,“活佛今天不发话,今天只能呆在那曲了!”

“是呵,活佛不发话,我咋敢让活佛助理跟着!”我顺水推舟说道。

“呵,哈哈!”

活佛助理被我说得一下开心起来,亮起牧民特有高昂嗓音,说要为我唱了仓央嘉措的一首情歌,我热烈鼓掌。

若顺从美女的心愿,

今生就和佛法绝缘;

若到深山幽谷修行,

又违背了姑娘的心愿。

……

优美动人的旋律,情爱缠绵的词语,从活佛助理的骨子深处,如天簌之音,令人如痴如醉,灵魂几乎为之而出窍。

我一边鼓掌一边脱口而出:“没有想到歌声与相貌一样漂亮!”

活佛助理说她自小就特别喜欢仓央嘉措的,“一面诵读经咒,一面暗地书写情歌。”

“把神圣与人性发挥极至。”感叹之后,我又问了一个不着边的问题:

“一个远离红尘的仓央嘉措活佛,为什么情感春潮涌动?”

活佛助理不回避我尖锐的话题,答复说:“活佛首先是人,然后才是神嘛!”

可否这样理解,她又激情四射地诠解,“如果宗教赐予仓央嘉措来世,那么情歌就让仓央嘉措体验今生。”

“噢,哈哈……”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但为君故,沉吟至今。如置身雪域高原清幽中,蜕变,恬谧,豁达,纯真,净美,悠扬。令我们怀念起纯真的年代,我们重新拥有安然平淡。我顿悟,“一个能够驾驭来世与今生的人,惟有活佛也!”

活佛助理听后开怀大笑,她问我:“这是诗朗诵吧!难怪听说厅长大人喜爱诗歌,还出版过诗作。”

我答说:“那是过去的事。不足挂齿!”

她笑道:“借用你的话说,一个能够在来世与今生穿越的人,惟有厅长大人也!”

“岂敢与仓央嘉措活佛相提并论。”

“那是什么?”

“抬举我的话,最多是‘小巫见大巫’!”

我说:“进藏前,就有朋友介绍我读仓央嘉措的诗歌。读后,真有一种像高原凛冽自由的风回旋。”

活佛助理说自己,“每次读到仓央嘉措的诗,仿佛一轮冉冉升起太阳光芒万丈,从佛母嘴角流露出来的微笑,让我们时时刻刻都感受到佛的宽容与关怀。”

现在我明白了,活佛助理与我谈仓央嘉措,是更多与我套近乎。但在车上,一说起藏传佛教,如此莫大精深,我更多是洗耳恭听——

她说在藏传诸佛和各路神灵的护佑下,藏北从远古的祖先发展到现在,百姓对神佛早已感激涕零。

特别是众多信徒,无一不对藏传佛教的生命轮回肃然起敬,不得不在因果业报的道路上行善抑恶。

许多不了解西藏的外地人,经常看到头披长发、身佩长刀的藏族人,认为是一个十分野蛮的民族,这可以说是个天大误会。对此,我深有同感。

当藏民们被生命轮回驯化时,他们对前世、对今世、对来世有着十分深刻的理解。活着时的一切,是前世造成的,如生活得好,则认为是前世善事做得多,如生活得不好,则认为前世恶事做得多,这就是命,怨谁呢?

过去的已经过去了,只有按照前世的善恶来决定今世了。那么让我们从今世再开始修行来世吧,通过今世的努力争取来世的业报。

“也许这是,为什么藏北的历史,从古至今几乎没有出现奴隶揭竿而起造反的事?”活佛助理这么一说,还真的让我大吃一惊。

我问:“这是为什么呢?”

她活灵活现告诉说:“过去做奴隶的时候,当头人从马上踩着他们的脊背上下马时,他们仍显得毕躬毕敬,因为这是前生注定的;当头人的皮鞭落在他们身上时,他们既不呐喊,更不争辩,因为这是前生注定的。”

我纳闷,难到陈万里受处分,陈婷婷的失踪,难道这是都是前世注定的,还是为了还“债”?

而当我援藏到在藏北无人区,过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外界完全隔绝的天地里,只有对天看着太阳,对地看着牛羊,难道这也是我命中注定的……

活佛助理提醒我说,“见过磕长头的人吗?”

“见过!”

“你别看他们的手和脸看上去很脏,但他们的心特别干净。”

活佛助理十分激动说:“他们在生命轮回,因果业报的人生观、价值观、道德观的支配下,一方面通过今世的种种努力,赎还洗清前世的罪孽,一方面通过对神佛的供献,祈求神佛们既保佑他们的今世,更祈求神佛们给他们的来世塑造一个美好的未来。”

是呵,他们与世无争,有一颗善良的心、安静的心、平静的心,虽没有人人达到正觉,但离一个“空”字不远了。

话说到此,我反问活佛助理一个八卦问题,“对仓央嘉措的死说法很多,他离这个‘空’字究竟有多远?”

她回答我,“有人说,六世达赖最后的身影,出现在青海湖边,无边的圣湖成为他永久的藏身之所。”

我听到一种说法,“仓央嘉措被押解进京的途中,经过了这里。从此消失,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从那里消失?如今已不重要。”

“重要的是,仓央嘉措思想长存。”

“哦,真的是这样吗?”我问自己,“就像二战时期英国人到西藏寻找洞穴,希望得到掌控‘地球轴心’的魔力,是不是早已转为一种思想,所以人们至今无法找到实体。”

活佛助理见我自言自语,又话锋一转:

“现在看来,仓央嘉措对爱情的大胆追求,不但没有降低他在人们心目中的地位,相反,使这位年轻的六世达赖更富有魅力。”

我对活佛助理笑道:我们应该承认,“从某种意义上说,爱情也是一种宗教!”

活佛助理坦然并认同我的观点,“我认同这个判断。”

因为古老的爱情,可以和任何一种宗教对话,因为它同样需要圣洁的内心和狂热的情感作为支撑,需要苦苦的修行,甚至勇敢的牺牲,是一个人人向往却永难抵达的彼岸,像宗教一样宁静而忧伤。

“哦,爱情与佛教本不应对立。只不过仓央嘉措成了那个时代的牺牲品!”活佛助理似发现一个新大陆。她感叹大慈大悲的佛祖能够体谅众生的痛楚和忧伤,也鼓励他们获得尘间的幸福。”

当我回过头,重新打量这位曾经被我轻视的女人,那原来是如此温文尔雅,完全出乎意料,令人刮目相看。

她说还要为我唱支歌。我说,“你唱吧,现在你想怎么唱就怎么唱。”

她知道我没有理解,哈哈笑出声来。

我方才明白我误解了,原来她想下车小便。我脸一下通红,让旺堆赶紧停车。她打开车门,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美丽的容颜,漂亮的妆扮,婀娜的体态,让女人星光闪烁。只见她向远山迈着轻盈步履,那件美丽的旗袍,将一个藏族美女的曲线全部勾勒出来。

出人意料的是,想不到她不只是外貌漂亮美丽,还是一个具有思想智慧的女子,她是藏北高原上一朵常开不败的雪莲……

一路的冰天雪地,经过两天两夜的无人区的颠簸,我无法想象出珠康·土登克珠活佛是如何挺过来的。每次下车休息时,我见他都是一声不吭咬紧牙关说“放心吧,我没关系!”

听到活佛这话时,我断定他身体一定难忍着痛苦着。但我又一次次被珠康活佛精神而感动,从他的身上,已经折射出被藏民族的忍耐与奉献光芒,将永远激励着我们向前。

大年初一清晨,我早早爬起,见每户人家都提着水桶到井边“抢水”,同时向水井敬献哈达,撒糌粑青稞等供品,然后取回新的一年里的第一桶甘甜的水。

我向他们打听,得知这样会使家庭平安、牲畜兴旺。

突然,一辆汽车在我面前急刹停下来,车门被打开,牟总设计师从车上跳下来,我惊喜若狂喊了一声:

“牟姐!”

真的不可思议,一个弱女子仿佛是空降而来,顶着高原的冰天雪地,跑到藏北无人区,为援藏项目而不畏苦难。

而我第一次在雪域高原上过新年,就能见到不远万里、不顾高原安危的牟姐,我怎么不激动呢?

我从心灵深处,表示最诚挚的敬意!

我特别激动,给她一个热烈的拥抱。

牟姐紧紧裹着军大衣,腿下露出紫色旗袍一角。我的理解,她是从东方过来,可谓紫气东来吧!

雪山下,这种色调应该令人更加光彩亮丽,高贵典雅、端庄大气、性感时尚,就像那雪山上盛开的雪莲。

我悄悄地赞美了一句,“人逢喜事精神爽,看今天牟姐多美!”

“呵,快成老太婆啦!”

常言说,新年穿新衣。牟总一本正经地,“在这个新年之际,我也不例外,穿上新衣向藏族百姓,祝新年吉祥如意。”

人们都说“荡子好穿单”,我怕牟姐穿得太少,快变成冻美人了,所以我怜惜说了一句:“我怕冰天雪地的藏北无人区,会冻伤温室的花朵!”

“呵,小楼过奖了,我们这些快枯萎的花儿,没有那么娇贵。”牟姐带着一种伤感道。

但说起衣着打扮,她还是充满信心,“没有哪一种衣服能像旗袍兼具时尚与民族风情,同时展现出最极致的端庄、最极致的妩媚、最极致的优雅、最极致的性感,将女性的玲珑之美与优雅名媛之气展现得淋漓尽致。”

牟姐怕我没听明白,又补充说,“今天是新春,又是水电站开工,我穿着旗袍可能更有自信!”

没想到旗袍,从一种服饰变成了一种精神上的象征,穿出语言穿出文化,而不仅仅是穿出漂亮……

新春的甲岗山上,密密麻麻彩色经幡,在风中瑟瑟飘动,在蓝天相衬下,经塔显得十分雄伟,玛尼堆在一片圣洁的风帆点缀下,就象一只航母。

经塔周围搭上了许多帐篷,缕缕炊烟袅袅升起,转经的信徒们在烧茶吃早餐,他们的马匹也在山坡上安闲地踏雪寻找草料,我的心被这壮观的景象痴迷了。

上午十点正,申扎县城的百姓老老小小倾城而出,珠康·土登克珠活佛在众多僧众的护卫下,大驾光临来到经塔下帐篷中。

只见珠康亮起嗓子大声说道,“各位上午好!新年之际我们集结在无人区,共同庆贺全球海拔最高的——申扎甲岗水电站开工仪式,让我们喇嘛与百姓们携手同庆!”

“大家知道,喇嘛是国家的公民,就得以国家利益为先。我经常跟僧侣们讲‘庄严国土,利乐有情’是藏传佛教的优良传统,作为佛教徒要坚持以爱国爱教为基本准则,爱国就得遵纪守法,这是作为每一位公民的基本要求,爱教是信教群众的必要条件,要遵守教义教规。”珠康活佛的话,一字一板,铿锵有力,算是开场白,也是打招呼。

喇嘛们开始了他们的宗教仪轨。一位老喇嘛,手拎熏香炉,在前面开道,接着是喇嘛们抬着一丈多长的两支长号,众多僧众捧着许多法器,还有一名喇嘛双手捧着水晶宝塔走在队伍中间。

珠康·土登克珠活佛在华盖的遮护下,手持法铃,朗朗念诵着经文,他们在鼓乐号声以及诵经声中绕着经塔转一周后,活佛坐在经塔的帐篷中,接受信徒们的跪拜叩头大礼。

这时,众多的信徒们排着长队,双手托着哈达,躬着腰依次来到活佛面前,向活佛献上洁白的哈达以及钱物。在这里要说明的是,捐献钱物主要看个人的经济情况,并无规定,一次献上万元的也有,没有钱的献上一元的也有,只要心诚就行了。

哈达献给活佛后,有人在跪地磕头,接受活佛摩顶加持。珠康·土登克珠活佛依次为他的信徒们摩顶加持,并将一个加持过的红毛线节送给信徒们,让他们挂在身上,据说可以消灾避难,保佑平安。

之后,当珠康活佛把收到的十多万元赈款转交我,为甲岗水电站这一世界上海拔最高电站,也是填补无人区“无电”空白,尽点微薄之力时,我再次被藏传佛教无比强大的诱惑力和吸引力而震撼。谁说这不是,另一种藏北高原奇异独特的雪域风情!

对宗教礼仪活动,牟总悄悄问我,“搞电厂是要讲科学的,我们岂能用宗教迷信来麻痹百姓?”

我告诉她,“你这是外地人说的话,等你爱上高原,你一定会认同这样的生活”

“援藏干部必须尊重藏传佛教,否则,再好的发展思路,恐怕都会似水流云……”牟总无不担忧地说。

或许这就是高原上与内地人的不同理解。我已无可奉告……

正如一首磕头朝圣的藏民歌词所言:

黑色的大地是我用身体量过来的,

白色的云彩是我用手指数过来的,

陡峭的山崖我像爬梯子一样攀过,

平坦的草原我向读经书一样翻过……

蓝天白云下的雪域高原,人似乎就生活在梦中,我们仰望着湛蓝下甲岗圣山,满眼飘逸的哈达与经幡,旋转的经筒与虔诚的叩拜,鸣奏的法号与呼喊的诵经,这是无人区留给我们永不止息的波澜壮阔。

人们永远都不会忘记这一天,一九九六年二月十九日,大年初一中午,甲岗水电站工地上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与活佛搬迁神山的场面比较,有点你方唱罢我登场的味道。

牟总怕我听不清说话,俯到我耳边:

“这爆竹响吗?是我从内地带来的!”

嗯,没想到牟姐考虑得如此周到。是呵,此时内地正是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爆竹声声,团圆过新年的好日子。而我们在无人区,与藏族百姓以另一种方式,在过年。

面对雪域高原,千里冰封,万里雪花……我脱口背诵起王安石《元日》一诗: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

牟总笑说,“如今,‘屠苏’换成‘牧人’,‘桃符’换成‘藏北’。这是援藏,雪域高原的新春景象!”

我赞叹道,“看来水电总工,这次真得要改行当山水诗人了!”

牟总蔻尔一笑说,“别笑话,青春年少时,我还真的有过做诗人的梦想,唯独没有当工程师的梦。”

站在我边上的申扎尼扎县长接过话茬:

“西藏靠中央,申扎靠浙江。你们项目办的同志都是‘工’(指工程师),我不管什么工,你们都是我们的‘公公’。”

“哦,‘公公’!”牟姐用她女人特有的妩媚,从我身上扫过,又从甲岗山下的人山人海中扫过,仿佛在人肉索,她究竟要寻找什么?

莫非是在寻找,她心目中的“公公”吧!

人们面朝甲岗山高喊“拉加罗”,我按下手上的点火器,甲岗水电站工地上开山的第一炮,在“轰隆隆”爆破声中,水电站左右岸边坡正式开挖。

谁都知道,藏北高原地高天寒,是我国最广大的多年冻土分布区之一,也是世界上中、低纬度地带海拔最高、面积最大的冻土区。而多年冻土区地下一至四米的季节融冻层,冬冻夏融产生不均匀的冻胀融沉作用,会造成地基变形,使房屋倾斜,故被称为“慢性地震”。

冻土作为一种特殊的自然景观和自然历史体现在西藏高原上,对高海拔、多年冻土区修建混凝水电站大坝,自然是世界性工程难题。

此时,早已地冻三尺的无人区,推土机一次只能推几厘米。

牟总告诉我,“要等待几天后,冻土化表层软化,推土机过来再推几厘米。”

这分明是在石头上磨刀,一个庞大的水电厂工地,需要磨砺多长多久的时间呢?

我只能压抑在心头,苦闷一笑。

牟总笑称:“莫非真的是‘十年磨一剑嘛’呀!”

其实无需莫非。本来这里全年混凝土施工期仅为五个月。大型机械设备仅能在冬季严寒河道冰封时,从冰面上运进来,但春季河道一解冻,道路就无法通行。

也就是说,当我们可以施工时,设备进不来;设备进来时,又不能施工。如此倒行逆施,这是干事业的地方吗?

发自内心叩问,这样的生存环境,对谁都难以干一番事业。

但牟总还是信心满满地对我说:

“在全球海拨最高的地方做工程,我喜欢这样的挑战。”

我对牟姐的援藏态度大为赞赏。遗憾这里毕竟远离拉萨,离最近的藏北行署所在地,也还有600多公里。在这个没有一条路的无人区,在这个全球海拔最高的水电站,在这个完全是一个与世隔绝的世界里,无论干什么,都可能属于世界级的难题?

……

就在我们万分感叹时,突然,牟总用手拉了我一把。

“小楼,你看!”

“看什么呀?”我问她。

她用手指过去,“你看,在那堆人中,我看到一个人很熟悉的身影,貌似陈万里。”

可我没有看到,但我还是大声呼喊了几声,“陈万里!陈万里!”

没有人回应,待我三步并着两步赶过去时,全是一批民工吡牙裂嘴地向我傻笑着。

牟总用手搓了搓眼睛,她想“刚才只想着尼扎县长说什么‘公公’,可能看走眼了吧!”

当我回过神,确实见有一个人影向大山深处闪了一下,立马就消失得无影无踪。难道我也看走了眼?

我问尼扎县长,“山上有什么单位?”

他说,“山上有一个金矿。”

“这里发出的电,到时就是要输送上山去的。”尼扎解释说。我俯首到尼扎耳边,托他尽快派人到金矿找一下。

这时,天色暗了下来,路过珠康·土登克珠活佛休息地,见他劳作一天后,还在夜色中反复念诵着六字真言,每念一句,还要拨动一下手中的念珠。

那串伴随活佛一生的念珠,也不知拨弄了多少遍,无人知晓,作为活佛估计他也无法数清。因为主人心目中只有一个信念,诵经多总比少好。

见到活佛仍在忙碌着,我忙侧身从房门口退出。

夜幕下的无人区——申扎县城中一片宁静,除了活佛窗口有酥油灯光映照外,其它一片漆黑。

西藏作为一个宗教圣地,也许这就是它的魅力倩影!

或许这里人们的心灵,跟无人区的夜晚一样寂静、空旷,他们无所思、无所想、好像只有佛在心中。

此时我们多像是这里的朝圣者……

五体投地的地方,

是路;

双手匍匐,

压出两道耀眼的车辙。

生命之旅在这里,

没有归宿,

没有苦难的来世。

……

在这里,我的心灵又一次受到震撼,同时,也感到语言的苍白,但我还是发自内心真诚地、默默地,祝福无人区可以宁静致远!

010  雪山上金矿

漫天大雪中的裸奔,终于感动了上帝。当阳光开始照耀大地,掠过金矿,掠过帐篷,掠过走上山岗的牛羊,一个幽深的古矿洞中,冷静的光颤悠悠指向不可测的遥远。在高高的雪山下,做了一个黄金美梦,也许陈万里就躲在那大山的深处。

在无人区,这里成年是冰封的雪,成季是刺骨的风,成日是疯狂燃烧的太阳,成秒又是抑制生存的缺氧……

在这样的氛围中搞建设,仿佛是与魔鬼打交道,与生命作最后的挣扎,而于探险者无疑是不可多得的天堂。

遗憾万分的是,历史上有探险者试图征服这里,所有努力都化为了灰烬。

但对援藏干部来说,时间未老,理想正当,我们终于冲破生命禁区,与高原短兵相接,犹如雪山岩石上开凿羊肠小道,一锤一锤锻打出自已青春轮廓。

掩卷,回首。这晚我翻来复去睡不着,可能是高寒缺氧,牛粪炉燃烧的那点温度,总感到难敌寒冷。

平日柔软的被子,此刻变得像冰窟一样冷酷,棉絮就像是冰凌,又沉又冷地压在身上。

有人埋怨说,“人们这样不要熬到天亮,可能都要变成冻结的带鱼。”

因为大家睡在一个大统间房子中,没有取暖设施,又是地铺,自然会都很冷。反之,如果相互抱团取暖,估计会能凑合对付无人区的寒夜。

与其坐等待毙,我说何不如,“为了活着,大家一起抱团取暖吧!”

有人假装正经地问,“有男有女,怎么办?”

“想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乱糟糟的声音。

我骂道,“别癞蛤蟆吃天鹅肉——想得美。”

大家老老实实,按男女分堆,相互紧挨抱团取暖,很快就听到有人沉睡的呼噜。

实话实说,在这种高寒缺氧的环境下,做人最大的期盼:不是欲望,是如何想方设法活着……

这晚的睡梦中,我做了一个梦:站在山梁的最高处,看草的长势特别好的条带,我们用铁镐一挖,竟然全是金灿灿黄金。

后来在河床里淘金,在地势平缓的拐弯处,那些平缓地势而且又转弯容易让沙金沉积,我们竟找到许多“狗头金”。

就在我们兴奋不已的时候,发现无人区只有阳光与荒原,那寸草不生的戈壁,根本无法看草寻金?

有的就是无数裸露石块,被西北风卷起,纷纷向我们头上砸来,把我从梦中惊醒。

这梦,算不上美梦。

珍稀的是,在这苦难的无人区中,可以有一个梦,总觉得这是老天的恩赐。

何况又是做了一个黄金梦,感到好日子离我们不远了。

或者说,有一种幸运,将开始向我们降临而来:

就像眼前,一边是甲岗水电站如期开工,无人区上下人们倍受鼓舞;一边是发现陈万里现身,对援藏干部、对我包括其家属,又是另一种意外欢愉。

还有令我感兴趣的是,尼扎县长说的甲岗山有金矿资源,也许这才叫“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吧,极大地提振了我如何拯救——一穷二白藏北的信心……

所以,无论门外西北风,如何呼啸刺骨;温度如何降到生命极限,停留在零下四十来度以下,此时我的心依然热血沸腾。

第二天,天刚放亮,我就早早起床。推开门发觉晚上下过一场大雪,无人区早已银妆素,白雪皑皑,分外妖娆。

追着我走出房间的旺堆,拉着我在甲岗山下堆起雪人,这是儿时的最快乐的举止,我们边堆边拍了许多雪景。

旺堆说,“去年闹雪灾,曾被雪困在申扎。”

“怎么办呢?”我急切地问。

旺堆神秘兮兮告诉说:“后来面朝甲岗神山留下一张裸照。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大雪,也许被感动了,大雪突然嘎止!”

“有这么神吗?”我好奇地问道。

旺堆笑道,“可能裸雪感动了老天!”

我又关心问,“雪今天这样下法,会闹雪灾吗?”

望着雪花大如席的无人区天空,旺堆无不担心地说,“雪照这般的下法,十有八九要闹雪灾。”

我喜欢打破沙锅问到底,“凭什么?”

旺堆不紧不慢地告诉我:

“因为现在风停了。无人区下雪就怕风止,这样雪越积越厚,马上就会闹雪灾。”

“呵,好可怕!”

我没有犹豫,也没有思考,三下五除二脱掉衣服,面朝甲岗神山裸奔起来。

寒风像钢针扎进皮肤,脊梁骨都抽出冷气。我拼命跑动,高声怒吼,欲与天穹试比高——

“苍天啊,快把雪停下。牧民会感激您的!”一个惊天地泣鬼神的声音,在雪山深谷久久回荡。

一时刻,整个人已经疯狂到极点,连迎面来人,都难以感觉,我麻木地重重撞上去。此人正是牟总,她早已被吓得说不出话来。

而皮皮也不知从什么地方钻了出来,踏着我的脚印,拼命向前追赶。这些生命与自然构成了多么和谐的一幅画面。

当旺堆揿下一个个快门,我赶紧穿好衣服,厚着脸皮,向牟总走过去陪不是……

牟总红着脸,痛心疾首地骂我道:“小楼,你不要命啦!”

“牟姐你误解了。”

我声嘶力竭吼道:“我不但要命,我还要保护千千万万牧民的生命!”

牟总不可思议地说:“真是聊发少年狂。”

“不——”

我一本正经地解释说,“我是向苍天叩拜,别给苦难藏北无人区闹雪灾……”

牟总半信半疑地训斥道,“别假正经!别人不知道,我还不知道你的疯狂!”

我还击说,“大年初一你跑到无人区,难道你不疯狂?”

我的话,不知触动牟总那根神经,只见她突然流下两行热泪,顷刻之间又变成两行冰凌……

抢抓快门狂拍的旺堆,望着嘎然而止的大雪,向我们高喊:

“嗨,老天感动啦,雪终于不下了!”

旺堆的声音,压过山岗呼啸寒风抽打出的呜鸣,与藏族孩子在雪地里乱跑,打起雪仗的场景融合一起。

……

吃过早饭,牟姐不知什么缘故突然出现呕吐症状,我摸她额头发现高温滚烫,忙喊,“有烧!”

让人赶紧找来申扎卫生院的医生,确诊为感冒引起的肺气肿。要求立马送回拉萨或内地治疗。

高原最怕感染成肺气肿,人离开氧几分钟,就会一命呜呼!

本来我们约好,今天上山到金矿去寻找陈万里。现在我郑重其事地告诉她,“为了生命,必须马上送拉萨!”

牟总极为鄙视一笑,“怕死的话,我还大年初一跑到无人区来?”

我紧握着牟总那双柔软的手,还是感动地说:

“我知道牟姐不怕死,怕死我们还来援藏吗?”我又加重语气说:

“可眼前得先活着,你才有资格谈论援藏。”

牟总压根就没有想到,生命在无人区竟然会如此脆弱,她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孤独,这样可怕。

这位一直要强的女人,已被无情的雪域高原彻底击跨了,但她又不甘心,就这样下山,一无所获。

这时牟总挣脱开我的手,“是不是现在,我就没有援藏资格?”

“至少现在是这样!”

我仍以劝告口气,“为了援藏,陈万里、陈婷婷,都已付出了昂贵的代价。我们绝不能让牟总再有闪失!”

牟总会心一笑,“为了援藏,我已经家破人亡了。你们组织还怕什么?”

话还末说完,我见牟总已经昏厥过去。

现在事不宜迟,我赶紧让车技靠得住的旺堆,随带申扎医生,速将牟总火速送往拉萨医院。

送走牟总,我又回头去探望活佛。

珠康活佛开心说:“一切安好,托领导的福!”

我说:“还是要感谢活佛,带病为无人区操劳。”

得知珠康活佛晚上休息也很好,我悬在半空的心落下,“那你是否再休息几日,养精蓄锐后再下山。”

活佛大笑,“伤点筋骨,不妨大事!你看,世界‘屋脊’的搬迁,都在我们手上完成了”

珠康活佛幽默话语,惹得在场信徒哈哈直笑。

我得知活佛,沿途还要走访几个寺庙,准备边走边慢慢撤出无人区。这样既可以减轻路途颠簸对脊椎影响,又可以一剑双雕的方案,我拍手称好。

握着活佛的手,我先向他告辞,同时对这次项目顺利开工,再次向他再次表示真挚的谢意!

活佛助理忙上打圆场,“千万别一家人说两家话。届时水电站竣工,一定别忘记珠康活佛参加!”

我大笑,“岂敢!一定要请活佛,还有我们美丽的活佛助理光临。”

活佛助理表示感谢,“那我就代表活佛致谢!”她紧紧握着我那双粗糙的手,仿佛有一股强大的电流,直抵高寒凝成雕像人的心,慢慢有了复苏的暖意……

阳光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照耀着大地,掠过无人区这座有名的甲岗雪山,掠过荒漠里漂零孤独的帐篷,掠过蓝天映衬升腾的袅袅炊烟,以及掠过走上山岗的苦难牛羊。

申扎县城距离金矿还要走七十来公里,那挂在山腰上的车道,在本来就没有路的雪地里,行走起来更加艰难。

虽然车轮上加了防滑链,仿佛戴着镣铐在走路,但汽车还是苦涩得无法主宰自己,只有司机稍有不慎,我与尼扎县长都会与车一起,坠落到万丈深渊的山谷中。

简直如蜗牛在雪地爬行,被雪填平了的车道,即便当地十分熟悉的司机也已难辨认。照此速度,猴年马月可以抵达目的地。我冲着司机想发火,尼扎县长打圆场说,“安全是司机的天职。看来我们不能再冒险向前,必须往回撤!”

我赞同尼扎命令,在无人区刀刃上行走,“也许按步就班反而快,超之过急反而慢。”

好在上山前,尼扎已有应急方案,山脚下早已备好几匹马,等着我们上山。

可我从未骑过马,急问尼扎县长:

“怎么办?”

尼扎宽慰我,“没问题,可以现学现用。”

“噢,速成——”

在雪域高原,只凭胆大是没有用的。马是很有灵性的动物,只要你一上马,它立马就能判若你骑马水平。

经过尼扎几分钟的单兵教练,我壮着胆子跃上一匹枣红色的马。可能他感到我骑术太差,东张西望不好好走路。

尼扎县长骂道,“别欺人太甚!”

他在前面开道,又牵着我的马儿的僵绳,紧随其后。

本来高寒缺氧,加之山高路陡,雪地路滑,马儿加倍使劲,直喘白气,我不忍心赶紧下马。尼扎县长怕我从山腰滑落山谷,让我抓住马尾巴,在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

我没有想到再坚强的生命,到了无人区都会变得如此苦难。所以我松开抓住马尾巴的手,尼扎好心提醒我,“你真的不要命啦!”

我的泪水在眼眶中打滚,就是不敢流出来。因为泪水顷刻就成冰棱。

尼扎着急地对我说:“无论如何,我们必须天黑之前赶到金矿。”

“为什么?”

“一旦再遇上大雪,我们就永远走不出这雪山!”

我不知道尼扎的话有否夸大,我记得小时候在内地,看过一个叫《草原英雄小姐妹》电影,在雪地失踪的故事。现在我们的困难与艰辛,不知要比她们大多少倍?

我仍开玩笑地说,“看来我们得成为《高原英雄小兄弟》啦!”

“要学英雄,但别去当英雄。”尼扎非常实事求是地说。

我对眼前,这位从无人区深处走出的牧民干部,更多了一份好感:

“好一种活命哲学呀……”

翻过山巅,我们终于可以看到雪山这边的一个个帐篷,好似绽放在雪山上的雪莲花。对我更有“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

尼扎县长兴奋地说,“我们快到了。”

我气喘吁吁地,“再不到,连马也要累死了!”

在一个被雪遮挡的木牌上,终于可以辨认出“西藏那曲申扎崩纳藏布砂金矿”几个字,让我一阵激动,就像是雪山上见到融融的金色太阳。

这时,一位荷枪实弹的武警战士迎上来,得知我们身份后,把我们带到一顶帐篷前,喊了一声:

“报告!”

一位校官走出来,“欢迎楼厅长、尼扎县长!”

尼扎县长认出对方,“蒋矿长你好!”

“呵,老朋友!”

我们握手寒喧之后,矿长激动地说,“是什么风将你们吹来的?”

“哈哈,春天的风吧!”我说。

“刚才我们还在念着县长。”

“没想到说曹操,曹操就到。”

“哈—哈—”

蒋矿长告诉我们,与煤矿、油田多出自平原地区不同,金属矿通常藏在人迹罕至的深山里,其中,金矿因储量极小最难勘探。

我询问,“这个金矿的位置?”

尼扎县长说,“这里位于冈底斯山与念青唐古拉山北部隆起地带,有一条叫崩纳藏布江河谷中。”

古时候,人们常根据异常的地质现象找金。唐代就有记载:山上有葱,下有银;山上有薤(一种蔬菜类植物),下有金。

随着人类几千年持续不断地寻金、采金,容易辨认的金矿几乎已经开采殆尽。直至上世纪80年代以后,人们开始拥入无人区。

我听后极为惊叹,“难怪那时内地许多人,都蜂拥而入。我的舅舅就是那时进来的,但再也没有能回去。”

蒋矿长说:“当时找金,就是靠锤子、罗盘、放大镜,那是很难的事,许多人都死在找矿的路上。”

我好奇问,“作为探宝人,找一个金矿要花费多少人力?”

矿长掐着指头估算了一下:“若一切顺利,170人用四年能找到一个金矿。”,

“难怪一寸光阴一寸金!”我感叹道。

“但更多的时候,几百人用十几年时间也未必能找到一个,找矿的成功率仅为百分之五左右。”听得我直眨眼。

听矿长讲,在整个黄金部队中,在编军人占到总人数的百分之九十,他们又主要分为两类:技术干部和施工战士。

只见蒋矿长一声叹息,勘探的巨大困难,缺乏懂行的技术干部。目前他们多是地方大专院校地质专业的本科生和研究生,毕业后直接入伍,主要工作就是到无人区采集矿石样本、分析化验,并依此判断当地金矿的位置、数量等信息。人数不多,却称得上是整支队伍的大脑。

在部队里,技术干部的年薪只有六七万,加上奖金也不过十几万,但地方上很多金矿企业却给他们开出二三十万元的高价,开给矿长的更在百万以上。不过,矿长从没递交过转业申请。

我脱口而出,“本来就是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兵!”

说到此事,蒋矿长很感慨:“说没动过心是不可能的,但我是部队培养出来的,穿着这身军装,就不能做那种事。”

除了技术干部,大多数是普通的战士。他们的分工主要有两种:槽探和钻探。槽探是指在地表挖深二至三米、宽二点五米的方坑,并从坑中取样化验;钻探则是用钻探机,从地下几百米的深处采样。

而崩纳藏布砂金矿与甲岗水电站一样,属于国家援藏项目之一,由武警黄金部队承建,主体工程是建造两艘100升采金船,配套工程包括九十公里公路和高压线路,以及矿山配套等设施。

蒋矿长说了这么多,我在笔记本上也写了许多。他说不说这些了,“好似给领导上课。”

我开玩笑地说:“那就讲故事吧!”

“吔!还真的有故事。”

蒋矿长让人打开办公桌边上密码箱,让保管员拿出一块沙中狗头金,又给我们讲起这块“狗头金”的故事——

前几年,一名武警战士在无人区淘金时,意外发现了一块沾满泥沙的石头。他刚想把它扔掉,却发现这块石头掂在手里特别沉。细心的他想把它弄干净了看个究竟,于是将它拿到水管下冲洗了一番,没想到这一冲,却冲出了一块黄灿灿的金疙瘩——重两公斤,含金百分之七十以上的“狗头金”。

“狗头金”是由一些可溶态金在河沟里、流水里长期吸附、沉淀而形成,每两公斤需耗时二亿年。如今,这块“狗头金”将要永久陈列在国家军事博物馆中。

我用手去触没这一“狗头金”,也看到了无人区的希望,“真的没想到无人区,戈壁荒滩中有金山银山。”

也许是“狗头金”的消息不胫而走,一群对金钱极度渴望的人对这里金矿垂涎欲滴。小偷,强盗,骗子,恶势力团伙等各路人马迅速杀入无人区,相互之间使出各种阴谋诡计,为的只是一个目地——找到自己的金矿。

我追问,“这里现在集聚了多少人?”

“这几年的开采过程中,无人区上淘金的狂热一年高过一年,造成国内大量采金人员涌入申扎县,人数多达千人以上,设备从手工操作木板溜槽发展到挖掘机、装载机,大型矿山运输车、各种规模的采金船等,最多时大小采金船达三十多艘。”

我惊讶地望着蒋矿长,“谁能想到这苍茫的无人区深处,竟也会人潮涌动。”

尼扎县长接过话题,“淘金带给我们希望的同时,也开始严重影响着矿区生产和当地牧民的生活秩序。”

蒋矿长担忧道,“淘金就像是赌博,高利润伴随着高风险。不少淘金人抱着梦想而来,却带着失望而去。”

话说到此,我们直奔主题。我向蒋矿长提出,“能否帮我在这里找一个叫陈万里的人”

蒋矿长找来人事部门负责人,一位女警官说,“在我们登记造册的民工中,肯定没有这个人。”

女警官根据外貌特征回忆道,“但在一个月前,隔壁企业的金矿抓捕逃犯时,我见到这样一个人。”

因为他脸孔白皙,带有一种机关官员的气质,怎么会跑到无人区做民工呢?女警官警惕地要求对方出示身份证。

我想起来了:“就叫叫什么万里!核对名字后,我还笑言取这个名字的人,应该是做官的吧!”

当时,女警官见他想要说什么,一战士匆匆忙忙向女警官报告,“逃犯已抓到了。”所以,女警官转身就离开了那里……

过了一会儿,女警官找到隔壁金矿负责人。那位负责人用陕西普通话对我说,“确有陈万里此人。工作表现很好,节后我们准备将他提拔为矿区中层干部。”

我欣慰地笑了笑,急问,“能叫他过来一趟吗?”

金矿负责人说,“昨天他请假下山,说到甲岗水电站工地,找自己老乡去了!”

“哦——”

我一阵激动,说明昨天牟总的感觉没有错。

但我一时想不明白的是,陈万里为什么总是躲在暗处,不肯在我们面前露面呢?

当我深一脚浅一脚,走进一个幽深的古矿洞,冷青色的光,颤悠悠地指向不可测的遥远。

我竟傻傻地猜测,莫非陈万里就在矿洞那一头。

听说,古代矿工持火把,“烛导蛇行”、“发火烧一夜,令矿脉柔脆”,“火烈石爆”、“用火烹凿”,望着今天面朝黄土背朝天的采金者。

联想那些磕长头的牧民,一边口中不断念诵“、嘛、呢、叭、咪、哞”六字真言,一边双手合十,高举过头,伸向前方着地。信徒们不论是三个月,半年一年,都会坚持到底,否则就达不到预想的报应。

而这些信徒又多么像这些淘金者。当我们乘车途经青藏公路时,常常会看到额头上鲜血和尘土沾在一起的勇士,看到一丝不苟地重复每一个动作的信教徒们,在无休止地朝着心灵向往的天堂磕着长头。

藏传佛教成了信教徒们的精神支柱,不但长期钳制住着人们的心灵,而且在生活各个领域无一不烙上宗教的痕迹,这也构成了藏北高原奇异独特的雪域风情。

与此同时,作为一种已经深深潜入普通百姓的生活方式和心灵的宗教感情,那种普良,那种慈悲,那种亲情,那种宽容,早已成为藏民性格的一部分。

这让我被这些风雨无阻,坚持不懈,高度自觉的崇佛精神和思想境界感动得五体投地时,也许陈万里选择到藏北无人区来又有他的必然性……

莫非看懂一件事,长大了;

莫非看清一件事,开窍了;

莫非看破一件事,理性了;

莫非看透一件事,成熟了;

莫非看穿一件事,到头了;

莫非看淡一件事,放下了。

是呵,世上的事件,都这么简单就好办了。

想必陈万里有朝一日,会有这么一天,那我们的故事就到此打住了!

011  裸奔的风波

从昏迷中醒来的牟姐,第一时间要寻找失联的女儿……单独回家的活佛突然食物中毒倒下……在甲岗雪山下的裸奔照片竟在境外网站传播……这背后是谁在作祟。我把护身的手枪交给活佛助理,希望它在关键的时候派上用场。

这日,当躺在西藏军区医院高压氧舱中的牟总,慢慢睁开眼睛醒悟过来。站在她身旁的几位军医,这才长长舒了一口气。

牟总问:“我这是在哪里?”

一军医说:“你是从无人区来的!”

“呵——”

一军医安慰说,“多亏来得及时,我们才是回天有术。”

牟总微笑,“我不怕,有无人区的神山圣湖保佑我。”

牟姐见到司机旺堆,忙问,“楼厅呢?”

旺堆直摇头,“还在无人区工作呢!”

“那快接通他的电话!”

旺堆又摇头说,“无人区那边,永远无法拨通电话。”

牟总抬起头,向床两边张望着,又迷迷糊糊地说,“那我的女儿呢?”

“什么?”大家感到莫名其妙地。

“这里就我们几个人!”

“不对!”

牟总相信自己感觉,肯定地说:“我见到她穿着藏式旗袍,特别漂亮。”

一军医劝说,“可能是你的幻觉!”

“但我清清楚楚呵。”

一军医走到病床前宽慰道:“可能发过高烧的人,通常会有幻觉。”并打发病房里的人,让牟总好好休息。

人们转身欲时,牟总仿佛又想起什么,拼命呼唤旺堆名字。旺堆从人堆中挤上前,问有什么嘱咐。

牟总说,“从无人区出来的路上,是否有人搭车?”

旺堆回忆起,“有一对兄妹俩,半路搭车到纳木错!”

“那,女孩叫我‘妈妈’没有?”

“女孩压根就不认识你呀!”旺堆疑惑说。

牟又紧追不放,“那,女孩有否说什么?”

旺堆肯定地说,“那女孩是哑巴呀。”

“那她们搭车到那儿去了?”

“到纳木错,说是到那里找一位名藏医就诊。”

“噢!”

牟总自言自语地说,“昏迷中,我总觉女孩眼熟,像我的女儿!”

旺堆一笑,“我和楼厅在无人区看羚羊分娩,遇见过他们!”

“呵,那我可能认错人,脑子烧糊涂了!”牟总惭愧地闭上眼睛。

接着,她又让旺堆从包里找出笔记本,在上面写下这样几句话:

我是高原上苍鹰,

我要用我苍鹰胸膛,

走进雪山峡谷;

我是高原上白云,

我要用我白云胸膛,

走进荒漠高坡;

我是高原上山脉,

我要用山脉的胸膛,

走进纯真圣湖;

也许我仅是一个弱女子

但只要生命不息

我会昂首阔步在无人区……

咋一看,人们一定会误以为是条汉子在呐喊。

哎呀,真的是一首好诗。一首好诗,形式是不重要的,重要的是其中所要表达的微言大义和感觉。

所以,这诗一看就知道,是一位有阅历,有生命痛感的人写的。

就在我风尘仆仆从无人区归来,在这一世界上海拔最高的——那曲镇,准备为藏北大干一场时,传来了珠康·土登克珠活佛,在无人区仓央活佛的寺中,因食物中毒,差点一命呜呼!

天啦,真不敢相信,平时十分注重养生的活佛,一个健康活力四射的人,为什么会食物中毒呢?我百思不解。

这事,如果发生在内地,大家也许不会感到奇怪。问题是此事发生在高原,在这个人活着挺艰难的高原,细菌本身是不易繁殖的。

譬如我们在无人区,吃的军用罐头,基本都是六七十年代的。这些在内地,可谓是天方夜谭,不可思议……

当我一口气跑到孝登寺。此时,寺庙里点着上千盏油灯,灯火通明,香烟缭绕,使本来就缺氧的寺庙,更为闷热难耐。

因走得急,气喘吁吁的我,更觉缺氧,呼吸急促。只觉眼睛一黑,为不让人觉察,我紧闭双眼,强颜欢笑,双手合十,向活佛祈祷。然后,向珠康敬献哈达,祝愿他早日康复。

这晚,我与活佛谈得很多、很投机……

为不影响珠康活佛休息,我只能提前告辞。这时夜色朦胧,一轮明月当空照,独自光明怕影孤。

但今夜月光不再凄美,特别温暖和美好。我一口气跑到房间,感觉口干舌燥,没有找到热水,没有找到矿泉水,也没有自来水,我只能从水桶舀了一碗水,“咕噜咕噜”喝下去。

这时,门外响起一个熟悉的敲门声,我忙开门。

“呵,活佛助理——贵客!”

“嘘!”她轻轻地一声,回头见没人跟踪,忙把门反扣住。

她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给我倒杯水。”

我从打井水的铁桶中,盛出一杯水,活佛助理大嚷:

“你家怎么‘穷’得热水都没有?

我万分歉意道:“不好意思,来不及烧水。”

“活佛才食物中毒,你不怕我喝生水中毒?”活佛助理一边埋怨着,一边点燃牛粪炉说道:“难怪你们援藏干部,没有女人的家,永远不像家!”

我会心一笑回答:“对不起!偷懒了。”

又急着追问一句:“什么急事,劳驾你光临寒舍?”

活佛助理直奔主题,“一是感谢领导,刚才上门看望珠康活佛,让他精神陡好。二是在寺庙我本想要说,但怕人多嘴杂。”

我坦城表示,“对珠康活佛,我无论于公于私,都万分感激与敬仰!”

“那我就开门见山!”珠康助理慌忙地从藏袍怀中,抽出一叠材料给我。

“这是友人从拉萨带回的材料,从国外网站下载的。”

我打开细看,是两份材料:一份呼吁对西藏无人区的神山圣湖,不能动一寸土,反对开发建设水电站;一份反应无人区最高行政长官,与情人雪地“裸奔”,是流氓治政……。

此外,还配有不堪入目的图片。我大声骂到,“真是卑鄙,无耻!”

我一下感到事情的严重性。现在看来,援藏还不只是简单经济援藏那点事儿,背后可能还涉及到政治问题……

活佛助理附和着我,“是的!援藏不只是建几个项目。”

她又为我回忆起珠康活佛中毒情景,“活佛身体本来恢复得很好,没想到,到了仓央活佛的寺庙,吃了一顿晚饭,到半夜就犯难了!”

我接过话茬,对珠康助理说,“你怀疑寺庙有人做了手脚?”

“如果活佛有一个三长两短,你看我这个助理怎么活着?”

“噢。”

我耐心的听着,最后我提醒活佛助理说,“谢谢你,反映了许多情况,十分重要。但还需注意保密。”

接着,我又尽可能控制自己激动心情,向活佛助理拍着胸脯,“关于我楼某人的问题,请你放心,我会向组织说清楚。”

我又大着嗓子喊道:“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不怕鬼敲门!”

……

鉴于目前情况的复杂性,我担心外部势力,抓住援藏干部工作的缺陷,放大问题,拔弄是非。以此到阻碍援藏的图谋。

我关照活佛助理,“今后遇到紧急情况,可随时向我报告。”

我又从腰间拔出手枪,问活佛助理,“会使用吗?”

她说,“玩过!”

我把枪交到她手中,“这是单位为我配的枪,先借你防身!”

此时此刻,我怕活佛助理在我房间滞留时间过长,又会招来非议或不测,赶紧驱逐她回到寺庙。

在我快速将她送达寺庙,转身返回时,我们可能过于紧张,不慎撞了一个满怀。她借机用力拥抱我一下,让我一时束手无策。

她忙轻声细语表示歉意,“不好意思!”又像做小偷似的抽身逃离,望着她穿着藏袍婀娜多姿背影,慢慢消逝在寺庙中,我才慢慢回过神来!

到了房间,我灯也不敢点,心里早已是一团乱麻。我用手电在被窝中,又仔细分辨着活佛助理送来的材料,许多问号从脑子中嘣了出来——

为什么刚刚在无人区发生的事,在一个信息闭塞地方,可以如此神速快捷地传到国外?

难道他们有间谍卫星跟踪,我对他们有这么大的价值吗?好像没有这个必要。

难道是陈万里在暗中盯梢,他躲躲闪闪有这个可能,可他何苦呢?想想没有这个必要。

难道是旺堆或牟总中的一人?

那天早上,只有她们俩人在第一现场。她们中一定有一个人,将图片传输出去。目前能从网络传输出去的渠道,只有拉萨,而她们两人第一时间都到了拉萨,具备作案的条件。

可问题是,牟总是在生命垂危时刻被返回拉萨的。如果她的病不是装的,那只有旺堆更具备作可能。

如果牟总的病是装的呢,那她又出于什么目的?无论如何我理不清道不明,在床上翻来覆去,彻夜未眠,又不得要领……

第二天,不知那曲镇在冰天雪地中,是如何醒来的。一大早,我被秘书急促的敲门声惊醒,通知我立马到行署会议室,参加地委书记主持召开的紧急会议。

我为此不免打了一个寒噤,隐隐约约感到雪域高原的第一个冬季,是多么孤独,是多么寒冷,又是多么煎熬。

会上,地委书记先扔出两份材料,马上单刀直入地说,“大半年的援藏时间,老楼不畏高寒缺氧,将四十万平方公里的大半个藏北都跑了下来,让我们老西藏都刮目相看。”

书记话锋一转,“也许有人看不惯我们援藏干部,想方设法恶意造谣中伤,以达到挑拨藏汉民族关系,阻碍藏北无人区发展的目的……”

书记提供的材料,与活佛助理交给我的材料一模一样。其他几位行署领导,都说是今天早上开门时,见到了这些从门缝中塞进来的材料。

我没有细听书记说了什么,我就觉得信息闭塞的藏北,这次反倒快速传播,背后一定有操盘手。那么,他们是冲着我楼某人的,还是借机挑拔藏汉关系,从而达到破坏援藏工作的阴谋!

会上,我公开检讨了自己在甲岗神山,一时冲动的裸奔问题。

有人说要追查司机旺堆背后的图谋。我挡住了,“旺堆是为了怕无人区闹雪灾,本质是善意的。”

我反倒有一个请求,请组织出面,对珠康活佛食物中毒的背后真相,以及是谁担当了这次信息快速传递者……

行暑会议室内,空气十分沉闷,气氛也很紧张。最后对我形成会议决议:

责令一边工作,一边检查援藏中的问题,配合组织调查!

对此,我感到十分委屈,书记不客气地说,“这也是对个人、对援藏干部负责。希望老楼予以支持和理解。同时,也请老楼生活上注意小节!”

我大声说:“冤枉啊!”但又是有口难辩。

如今社会十分浮躁。确切地说,无论你有多真诚,遭到怀疑你的人,你就是谎言;无论你有多单纯,遇到复杂的人,你就是有心计;无论你有多天真,遇到现实的人,你就是笑话。

所以,我只有一声长叹!不要太在乎别人对你的评价。我就是我,独一无二。现在我已无需任何解释,或者说,当有负面情绪的时候,不要说。管好自己的嘴,有时候做哑巴,可能是一种境界……

这时的神秘万里无人区,这时的美丽雪山蓝天白云,不知为什么在我起伏的感情波折中,开始暗然失色。

确切说,所有的雪域高原的神圣,让我的心感到彻骨的绞痛,感到生命有不可承受之轻。

让我胆战心惊的是,如今我也在步陈万里的后尘,甚至还要落得比他更可怕的下场,难道人世间真的充满变数……

难道一切看似不可思议的意外事件,都是上天有意的安排,也是命运互相捉弄的结果。

我对顶替陈万里援藏,好像又多了一个厄运与伤感。

难道在无人区建设的,是我自己;毁灭的,也是我自己?!

在这生不如死的日子里,我学会了藏传佛教的淡定与宽容。记得有一句话,我忘记是谁说的。世上有一些东西,是你自己支配不了的,比如运气和机会,舆论和毁誉,那就不去管它们,顺其自然吧。

世上有一些东西,是你自己可以支配的,比如兴趣和志向,处世和做人,那就在这些方面好好地努力,至于努力的结果是什么,顺其自然吧……

012  枪口上的狼

援藏已过大半年时间,几件事做得有点窝囊,仿佛真的是替陈万里受罪来的。于是窝着一腔火,拿着枪在无人区又遭遇狼群,那个血腥的场面,使我又有了一种负罪感。莫非我配不上自己的野心,也辜负了高原的苦难。

援藏到藏北无人区,真是出师未捷。是不是内地人到高寒缺氧的不适应,才使得许多事情干得很窝囊。

或者我分明就是代陈万里来受罪来的,转念一想,不应该碰到一点不顺的事,就觉得不堪重负;碰到一点挫折,就把前途描述得暗淡无光;碰到一点不开心,就搞得似乎遭遇了这辈子最暗的日子。

把高寒缺氧,作为不想努力而退缩,寻找一种借口。其实倒回来一想,既然选择了援藏这一条道路,就没有什么值得畏惧。

眼前我唯一需要担心或纠结的是,我配不上自己的野心,也辜负了当下正在经历的高原苦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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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so-font-kerning: 0.0000pt">,“用手可触摸到藏羚羊,会带给你一世的好运!”

“好运,好运个屁!”

“是不是引诱我再犯错误?”我气不打一处来,吓得旺堆直吐舌头。

也许藏羚羊不知道我们汽车为何物,竟与汽车比起速度,我顺手从副驾驶窗口伸出右手,真得触摸到羚羊的角。

可以与羚羊并肩向前,我为它不知疲倦的自由奔跑,而激动和快乐。但我还是尽力压抑着自己激情,可能是觉得自己身份不同,又好气又好笑地对旺堆说:

“你让羚羊为我跑死,这样你们就可以置我死地而后快!”

旺堆没有理解我话的意图,“羚羊是不怕奔跑的,只有人在高原害怕奔跑!”

“你是说我在高原害怕奔跑?”

“混蛋!”我大声怒斥。

也许旺堆还是第一次见到我对他愤怒,连忙一把将汽车方向拉出来,把我手上抓住的一只羚羊吓了一跳。

我也不知道我想要骂谁,冲着广宇无边的无人区发泄到,“混蛋,你们都是混蛋!”

我举起冲锋枪向窗外天空一个点射,吓得羚羊拼命奔跑,吓得湿地飞鸟腾空而起,吓得“皮皮”拼命乱叫,吓得旺堆浑身发抖,不敢再往前开车。

我顺势推开车门,跳下车,向着湿地拼命奔跑,皮皮在后面紧追着。

我终因缺氧跌倒在地上,爬起来又跌倒……

前面遇见一个小湖,许多黄鸭和海鸥被我的疯狂,吓破了胆纷纷逃命。我见水边上全是一堆堆的乱草窝,顿觉好奇,掀看一堆草窝发现,里面有四五个鸟蛋,连续掀了几堆,窝窝都有。

我用手把蛋抓起来,每颗竟是热乎乎的。原来,是鸟刚用体温在孵育小鸟,见人来后,立即在蛋上加草伪装。

我们生活中,不正是有着许多的人,就是这样伪装着自己吗?

就在我用手抓鸟蛋准备扔掉之时,所有飞走的鸟全部急促飞回来,在我头顶上盘旋着。看那架势,只要我对鸟蛋有什么不恭,它们一定对我不客气。

见此景,皮皮害怕地狂叫起来,旺堆忙从远处追过来,大喊:“楼厅不要开枪。”

“快将鸟蛋放回原处!”

……

多么聪明的鸟,多么可爱的鸟。

在这个生命禁区的高原,说句心里话,我再有什么苦大仇深,也不会对这些无人区里的小生命下手。

旺堆见我刚才火爆的心情趋于平静,开始向我套近乎,“这是藏北一个有名的鸟岛。在整个无人区内,星罗棋布地镶嵌着几百个湖泊,而众多湖泊中的孤岛,都成了一些著名的鸟岛。”

让小鸟伊人,让小鸟似人。

旺堆为我尽情介绍道:绕着无人区周围最大的鸟岛,有安多县境内的梅日江木桑湖鸟岛,岛上有黑颈鹤、灰天鹅,还有申扎县境内的错鄂湖鸟岛和查仓湖鸟岛,岛山覆盖着风化的石块和沉积卵石、沙粒,土瘠薄,杂草极少,在这里栖息着斑头雁、棕头鸥、鱼鸥等。

我依旧爱理不搭理,听着旺堆唠叨,“在鸟儿‘生儿育女’的季节,满岛是一窝挨一窝的鸟蛋。”

我心里咕噜着,“想不到小鸟在无人区,会发生许多浪漫故事。”原来广袤千里的无人区,内陆湖泊分布十分集中。当冰川融化后,大量的冰水流入湖盆中,这样就形成了众多的湖泊。此后,气候变得越来越干燥,如今这里的年降水量仅三百毫米左右,多以雪和冰雹的形式补充。

一湖碧水,十溪汇流,百鸟争鸣,千顷戈壁,万亩水面,可以生动概括无人区的面貌,还是旺堆说得明白:随着无人区气候的干旱化,湖泊也日益缩小,有些湖泊随之消失了,但更多的是在湖边留下了一圈圈的古湖岸线。那些没有出水口的湖泊,又全被光秃秃的山脊和山链所分隔。除了无人区东部的长江发源地外,这里没有大的河流发育。

眼前是明水、沼泽、草滩、农田,不同的栖息环境有不同的鸟类,而且每年鸟类栖息的情况都可能变化。寻常的水鸟如野鸭子,品种就有十几种,还有鸬鹚、鸳鸯……更有不少珍稀鸟类。

有趣的是无人区河湖众多,水面宽阔,无污染,鱼类资源也十分丰富。加之,藏北人普遍信教,有些人把鱼当作水神,不愿杀生,因此千百年来,基本上没有吃鱼的习惯。所以河流湖泊里,鱼非常之多,站在岸边,随便可见各种鱼儿在水中游嬉。在较浅的河道中,还可以看到成堆的鱼群,每条鱼至少是几斤以上。

高原鱼与内地鱼不同的是,随着青藏高原迅速升高,自然条件的显著变化,这里的鱼逐渐演变成身体裸露的无鳞鱼。这种鱼肉质细腻,含有高蛋白和高脂肪,食之可口,营养丰富。

小看这一点,这里的无鳞鱼,已成为当今科学家们,研究高原隆起过程及其地理环境变迁的重要活化石。

湖泊里有许多鱼,天空有许多鸟,地上有许多兽类,人们不会捕捉杀生……多么简约单纯美丽的无人区时代。

就在我沉浸在无人区美好想像,已经不能自拔之中时,只见皮皮朝着北部方向一阵阵狂叫,这才打断了我对无人区的无尽遐想。

警惕的旺堆,感到有一种不测降临,告诉我,“我们遇到麻烦了!”

他用手指向几百米开外,有一片尘土飞扬飘过来,“那是一群狼,我们得赶紧离开这里!”

我突然来精神,忙拔出手枪,死死盯着那团愈来愈近的冲天尘土。

旺堆拉着我的手,“赶紧上车!”

“哦,有五只过来了!”

我终于看到了,很像藏獒。我对旺堆说“那不是藏獒吗?”

“噢,藏獒与狼外形通常难分。”

我十分吃惊,“也许,这是狼迷惑人的地方。”

“怎么办?”

旺堆见我胆战心惊,大声说,“别怕,听我的!”

我两眼向旺堆一瞪,“可以开枪吗?”

旺堆答,“无人区有动物保护条例,除狼之外,均不允许伤害。”

狼放慢速度,向我们慢慢靠过来。按旺堆的经验判断,“估计是狼见到群鸟展翅,是追赶过来寻找猎物的。”

狼距离我们约百米左右停下脚步,旺堆沉着气,“千万别开枪,让我的车靠上去。”

狼十分警觉着,相互靠拢,抱团一起,也没有向我们显示恶意。

而我早已憋不住了,这些狼仿佛就是我眼中——援藏路上拦路狼,我将子弹推入冲锋枪的枪膛,放下汽车副驾驶窗户玻璃,瞄准狼群,打了一个点射。

听到枪声的狼,真的很狡诈,五只狼分别朝五个不同方向逃窜。

“这怎么办?”

就在我不知所措时,旺堆反倒胸有成竹,“楼厅,我们追草坝上那只狼!”

草坝是指无人区中较平坦的开阔地。本来旺堆今天心里已窝了一肚子的火,这一刻,他把所有愤怒,发泄到那只逃窜的狼身上。

他大声怒吼,“我要用车轮子碾死它!”

就在汽车快追上时,狼往边上一拐,当我们调过车头,狼又拼着命向前逃跑。

我抓住这个汽车掉头空隙,又向独自奔跑的狼,打了一个点射。

只见狼应声倒下,旺堆加大油门赶上去,当车快碾到狼时,只见狼“嚯”地从地上站起来,吓得旺堆一个急刹车。

原来狼是装死,想逃过这一劫,没想到旺堆比狼更熟悉这一套。生活当中我们常常被这种伪迷惑。就像援藏这半年,我已经遇见过许多这样情景,有些很快被识破,有些又常被蒙蔽。

旺堆猛打方向盘,开心地说:“我已经看见狼嘴在嘀血,活不了啦!”

可能是狼了受伤,逃跑速度明显下降,当它知道无法甩掉我们的追杀时,狼干脆停了下来,站在草坝中间,两眼充满杀气,紧瞪着我们,仿佛一座不屈的雕像。

也许,这是狼最后的宁死不屈;也许,这是狼最后向人类的哀求?

在与相距五十米左右,我让旺堆停下车,与狼对峙几分钟后,突然狼一个跳跃,越过草坝上几米宽的路坎想逃离。说这迟那时快,我对准狼一阵扫射,狼重重地栽倒在地。

这次我估计狼必死无疑,飞速冲过去,相距几步之遥,狼又“扑腾”一下站起来,开始虎视眈眈,寒光逼人;几秒钟的光景,狼失去杀气,两眼泪如泉涌,我的心一下软了下来……

这次,“皮皮”如利剑从车内跃出,一个箭步扑向恶狼。藏獒的嘶咬,野狼的反扑,一个回合又一个回合的较量,你死我活,难分难解。

狼见我们没有干预,有点座山观虎斗的味道,显然没有把圈养的狗放在眼里,狼愈战愈勇。什么叫狗急跳墙,什么叫鬼哭狼嚎,什么叫撕心裂肺,在狗与狼的搏斗中令我震慑。

我忙从腰间拔出手枪,想近距离助皮皮一把。但狡滑的狼,识破了人的图谋,就是死死与狗扭打在一起,不给我机会,难分难舍。

我见皮皮早已是体无完肤,怕它吃亏,在一边大声使唤,“皮皮,快闪开!”

“皮皮,快闪开——”

未等我话音落下,狼采取先下手为强,向我猛扑过来,就在我措手不及,来不及扣动扳机的刹那,旺堆一个箭步,神速挡在恶狼与我之间。

出乎意料的是,狼没有对这个半路杀出的程咬金下口,估计它被旺堆的勇敢与神速所威慑。它一个急刹步,连连后退几步后,眼睛朝着我们,意外地流下两行热泪。

没有想到穷凶极恶的狼,会有人性的痛楚与慈悲。我的心开始颤抖,对动物的怜惜膨发,我收回了那支罪恶的枪。

也许,狼看到了人性的光辉,它仰头朝着苍天一声嚎叫,终于支撑不住身体,倒在血泪中。那一声狼嚎,真的令人撕心裂肺,我不知它是要感天动地,还是对人永远的蔑视。反正我已热泪盈眶。

我赶紧走到狼的身边,发现它的眼睛未闭,我想用手去抹,结果抹了一把泪水。我知道,狼死不瞑目……

这是一只咖啡色狼,约有四、五十斤,我说要将狼带走,“给它找一个地方!”

旺堆害怕地说,“不能带!带了我们就走不出这片高地。”

这时,只见四周的半山腰,一片狼嚎。我们的车一开动,上百只的狼,从四面八方,向那只死狼包抄过来。仿佛一张巨网“捕捞”的围剿,当包围圈愈来愈小,当快要接近狼尸时,我见狼群一片混乱,争先恐后撕咬着狼尸。

此刻,尘土笼罩了无人区的天穹,鬼哭狼嚎的嘶咬惨不忍睹,这个群狼抢尸的场景血腥恐怖……突然,仿佛我成了一个刽子手,有一种负罪感,要为狼忏悔。

是啊,在这5000米的高原无人区,我一直是这样认为的,在这里别说做人,就是做一个牲畜,也是十分苦难的。

旺堆这时发现皮皮还没有上车,我急了,“赶紧去找皮皮!”

旺堆说,“我们杀回去,等于自投狼网!”

“那怎么办呢?”

旺堆坚信地说,“相信一个真正的藏獒,在最危急的时刻,他除了为主人挺身而出之外,一定还会杀出一条血路的。”

我们把车,远远停在一个草坝路口,静静等待皮皮的归来。

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十分钟、二十分钟直至半个小时,远处的牧场上仍是狼烟四起,沙尘弥漫。

就在我们对皮皮的归来,慢慢失去信心和希望时,旺堆叫了一声,“快看,皮皮追过来了!”

噢,皮皮身后尘土飞扬!在我生命历程中,平生首次对一条狗,有了自己独特的理解和敬意。我早早打开好车门,像迎接一个英雄的凯旋。

皮皮还未跑到我的脚跟前,就一下栽倒地上,我赶紧抱起,见它浑身是血,上气不接下气,一条腿骨已从皮毛中吐露出来。

我忙脱下外套,将皮皮抱裹在怀中。旺堆则加大油门,抢忙逃离无人区,朝那曲镇方向急弛!

现在总算逃离狼区,旺堆见我出来的怒气荡然无存,脸上露出了喜悦。

这时,精明能干的旺堆,趁热打铁要给我讲故事,这是我第一次听他的故事,我向他张望了两下,心里直嘀咕,不知他的什么心?

老实巴交的旺堆,见我迟迟不肯声,马上收回话语,“那不讲了!”,

“我只是担心路上默默无语,领导孤独。”

说心里话,现在我为受伤的皮皮担心都来不及,那里还有心事听旺堆的唠叨。摇来撞去的车上,刚才与狼紧张激烈的追杀,很快得到放松平息,人也慢慢有了迷迷糊糊的睡意,不知是梦还是旺堆在讲故事——

有一个人,走在路上发现总有一个黑影跟着自己,再瞧瞧地上,自己每走一步,还留下一个脚印,于是他心里十分惶恐。

他走几步就朝后看看,一串脚印一直连到他的脚下,一个黑影与脚印连在一起,他害怕极了,总想摆脱这个黑影和这些脚印。

他紧走慢走,影子也紧跟慢跟,他怎么也摆脱不了它们。

这个人走呀走呀,心烦意乱、诚惶诚恐。当他路过朋友家门口时,他实在累得很,便进到朋友家里去歇会儿,喘息一下。

待他进了朋友家门,发现影子不见,他才算长长嘘了一口气,说,“这下好了,这下好了。”

朋友见他这般模样,很是奇怪,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又不好意思开口说实话,便支吾着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走累了,想在你这里坐会儿。”

跟朋友聊了会儿天,休息了好半天,又见影子、脚印都没有了,这个人准备起身回家。于是他向朋友告辞,出门回家。

当他一走在路上,发现影子、脚印又出现了,依然是一步不落地紧跟着自己。这一下他可更加害怕了,他使劲地奔跑起来,企图甩掉影子和脚印。

可是他跑得越快影子也跟得越快,他跑的步子越多脚印也越多。他想,可能是自己跑得不快才甩不掉影子的,于是他更加拼命地跑,一下也不敢停,甚至路过家门口时也不敢回去,他害怕把影子和脚印带回家去。

他就这样拼命地奔跑不停,最后终于跑得筋疲力竭、心力交瘁而死去了。

我听懂了故事,还嘲笑地说,“这个人实在是太愚蠢了,只要有光亮就会有影子,靠跑是不可能摆脱影子和脚印的。”

我想到今天旺堆为救我,在狼面前,不顾生死的举动,我怎么能错怪或怀疑这样的藏族同胞呢?

我内疚对旺堆地说,“兄弟,我没有时间盯住自己影子,我只会像羚羊一样向前奔跑!”

……

这时我醒悟过来,问旺堆,“我说什么啦!”

旺堆大笑起来,“你不是让我讲故事吗?”

我说:“旺堆兄弟,我错怪你了!”原来人呵,为什么只有梦碎了,只有失落了,只有绝望了,才能清醒呢!

汽车在草坝上飞奔,我连续对旺堆说了三声:“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没有想到旺堆,突然失声嚎哭起来。我没有去劝他,我想男儿有泪不轻弹,让所有枉过和委屈,随着泪水消逝吧。

过了一会儿,旺堆苦笑了一声,“不好意思,在领导面前失态了!”

接着,他说他要为我唱一首老歌,我拍着手欢迎——

你也说聊斋,我也说聊斋

喜怒哀乐一起那个都到那心头来

鬼也不是那鬼,怪也不是那怪

牛鬼蛇神它倒比真人君子更可爱

笑中也有泪,乐中也有哀

几分庄严,几分诙谐

几分玩笑,几分那个感慨

此中滋味,谁能解得开

谁能解得开,谁能解得开?

这是一首久违的歌曲,苍凉的歌声,像一头狼面对旷野与西沉的太阳,加深了我对长歌当哭的深究……

013  谁植入的芯片

一个与狼搏斗而受伤的藏獒,从它腿根部发现了一块植入的芯片,这让整个事件复杂化起来。人类和狗打交道,是利用狗的忠诚。当藏獒两只前爪搭在我的背上,咬伤我后遭遇枪击的下跪……也许援藏的路,走下去会很苦很累,但是不走,又会很后悔。

车到那曲小镇,沿着马路的东西大街,从东边的民族手工艺厂,到西边的孝登寺,全部找了一遍,没有找到一家宠物医院,令我一声叹息。

后来想想也正常,人在高原本来就医都十分艰难,何况这里狗比人多,无论是城镇还是乡村牧场,各种各样的狗,或黑或或白或花,屋前屋后墙里墙外的狗,或是傲然独行或是嬉闹追打或是盘卧在地,谁还会有精力顾及它们的生老病死呢,一切只能听天由命,顺其自然。

西藏的传统是禁止捕猎的,因此狗类也得到保护,这或许得益于西藏的原始本教信仰万物有灵的缘故。

在这样的环境氛围,拿内地的思维定式,无疑前言不搭后语,牛头不对马嘴,就像我在大街上找不到宠物店一样,被高原人当笑话爆料。

这段时间,皮皮随我生活,某种程度上说,已成为家庭成员之一。加之,皮皮又是为我受伤的,或者是为我而战的,它把我从狼嘴里救下来,作为活着的我对它,别说怎么报答。至少对它的现在生命奄奄一息,我不能见死不救,我要有担当。

所以,我马上通过私下关系,找到援藏在那曲人民医院的黄医生,请他帮助皮皮处理一下伤口。

作为援藏兄弟的求助,黄医生召之即来。在清理创伤时,黄医生问我,“这狗腿上怎么有铁片?”

“什么?”

“铁片。不,好像是芯片!”

我贴过去,见狗的腿根部露出像钮扣电池一样的东西,忙问黄医生:

“这芯片干什么用的?”

“可能是狗主人怕狗遗失,之前植入的定位器。”黄医生一知半解解说。

“哎哟,这在封闭落后的无人区,可是一个高科技。”我惊诧并震撼。

我马上联想到甲岗雪山裸奔等事情,难道是通过皮皮传播出去的?如此等等,我已经不敢多想……

黄医生向我打听,“这狗是从那儿弄来的?”

我没有直接回答,但黄医生的话提醒了我:想到自己第一次进无人区,遇见仓央活佛,皮皮是从他的寺庙中带出来的。

记起来了,那次在甲岗上拍照,皮皮也在现场。后来珠康·土登克珠活佛又食物中毒在他的寺中,这一连串的事情说明了什么?难道仓央活佛不可靠?我又不敢妄加定论。

反正事情复杂起来,没有人们想象那么简单和平常。

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时间推移至公元一九九四年七月,当时中共中央和国务院在北京隆重召开了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第一次西藏工作座谈会的召开早在一九八年,第二次则在一九八四年,可见,党和国家历来高度重视西藏工作。

记得第三次西藏工作座谈会开幕式上有这样一个场景,时任总书记的江泽民在主席台上,用异常严肃的口吻说:

“西藏的稳定,是保证西藏各项事业发展和人民生活水平逐步提高的前提。没有稳定,一切都谈不上。”

众所周知,西方敌对势力一直对西藏垂涎欲滴,他们从来没有停止过利用所谓“西藏问题”,对我们进行“西化”和“分化”的阴谋,他们利用达赖集团,进行猖狂的分裂中国的活动。

对此,江总书记异常坚定地说:“谁破坏民族团结、制造分裂,谁就必然遭到包括西藏人民在内的全国各族人民的坚决反对,谁就必然失败,成为千古罪人!”

我们在此听到了第三代中央领导集体对西藏最关切的心声,也感受到了时代赋予我们的历史使命。可见,援藏不只是单纯的经济问题,还需从政治高度去认识,去领悟。

说句心里话,和平时期援藏,除了高原缺氧不可逆转外,具体工作应该是件很单纯的事情。压根我就没有往心里去……

但自援藏工作以来,我碰到的几件棘手的事儿,多少令人蹊跷。心中的那根弦,一下绷紧了。

譬如,抵制造水电站,认养野狗皮皮,珠康活佛车祸和食物中毒,如此等等,都让我把疑惑的聚焦,慢慢集中到仓央活佛身上。

想到打蛇要打到七寸上,只有寻找到仓央活佛的证据,我们才有发言权和主动权。现在我马上找到旺堆,让他用相机,将黄医生从皮皮腿部取出芯片的过程,全程记录下来,也许以后可以派上用场。

旺堆爽快答应去做,没想到他拍摄时,两手颤抖得很厉害,好像这坏事是他干的一般。没想到与狼真刀真枪博斗,他是那么镇定自若,应付自如。

不知是不是,平原与高原的差别。现在连黄医生拿手术刀的手,也稳不住。难道藏北无人区这场看不见的战线,是那么残酷,令人胆怯?

为了避免在场人们过于紧张,放松自己,我慢慢讲了许多与狗相关的故事,以转移大家视线——

我说,“我曾在浙江河姆渡和西安半坡的新石器时代早期人类遗址中,欣赏过几千年前我们祖先出色的‘艺术品’”狗的骸骨。

“要知道,人类很早就和狗打过交道。”

“主要是利用狗的忠诚。”

在石器时代,欧州人已驯化狗,作为自己的帮手。可是,人们至今还未发现古代狗的化石,因此对狗的野生祖先究竟是什么动物还无从定论。

黄医生疑虑说,“也许狗本来就不是好东西。”

我提醒说,“别忘记黄耳传书的故事。”

我国民间养狗可追塑到远古的时期。西晋文学家陆机到离家千里的洛阳作官,与家人难通音讯,幸亏他有只叫黄耳的狗,通过狗来回奔跑,为其送书,这便成了传世千年的“黄耳传书”故事。

古人还曰:鸡司晨,狗看门。大概为了看好自家的门,一直在默默听着我们唠叨的旺堆插话,“西藏民间有了一种养狗的习惯,已经形成了一种民间传统文化。”

旺堆接过话题,给我们说起在西藏牧区里,牧民们对狗还有另一番亲情。

因为在一往无边的草原上,牧羊人常常会遭到野兽袭击,这时唯有他们自己所养的狗,才会挺身而出,敢与野兽拼个死活。

西藏人最喜欢的藏獒,是四肢短小鬓毛往后飘洒,雄键的身影轻盈地掠过荒原上的砾石和土包,仿佛是一道闪电掠过;而后腿坐地时,前腿会笔直地支撑着像小牛犊般庞大的身躯,低沉的咆哮声滚过宁静的山谷,威风凛凛,杀气腾腾。

旺堆说得更具体:一只纯种成年藏獒重七十公斤左右,长约四尺,肩高二尺半余,强劲凶猛,即使休憩,其形凶相,常人绝不敢靠近。

“它奔跑速度奇快,甚至能将解放牌汽车甩到身后;它力大无比,能咬住野狼一扭头把狼摔出一丈多远。”

在藏北草原上,旺堆说起他家养过一只藏獒,凶猛异常,“他家中那只獒犬,曾在一周之内,扑杀过侵袭羊群的三只野狼。”

据说,过去孝登司曾养了一只这样的狗,在念青唐古拉山上救了十多名登山者。

一次它在雪崩中发现了一名冻僵的登山者,它用毛茸茸的身体暖热了遇难者,又用温湿的舌头去舔化他脸孔上冰雪,当那名登山者苏醒过来,误认为是一条狼,用尽力气把刀剌进了狗腹,狗虽负了重伤,仍还是挣扎着回到念青唐古拉山才死去,

最后,人们循着狗的爪印和血迹,终于挽救了那名垂危的登山者。

“看来养狗能救命,养狗能防盗,养狗能取乐,养狗能食其肉,养狗能赚钱,请问楼兄养狗为了什么?”黄医生不依不饶地追问。

我答道,“西藏人说,家有三件宝,鸡叫狗咬娃娃吵。皮皮已舍命救我,已足矣说明了一切!”

旺堆说西藏人深信狗通灵性,在凄凉的夜晚,当你外出时,如果狗只叫一声,这表明一个贼将溜入你的家;如果狗叫两声,这表明一位客人即将光临;狗叫三声,则意味着有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内你不会生病;狗叫五声表示快乐;六声表示悲哀;七声表示争吵;八声表示你需要外出旅行;九声表示要下雪;十声表示你会发现一些有价值的东西。”

“哈一哈一哈。”

我挖苦旺堆,难怪那次进无人区,半路上,旺堆不小心撞到一条狗,他万分惊恐地告诉我:

“西藏的汽车司机,最怕路上轧死狗。他们认为,出了这样的事,要么会引起翻车,要么就是车子易出故障。因此,每每遇到狗,他们首先要避让狗。如果不幸将狗轧死,他们会调转车头,从别的地方绕过去,以此避灾。”

黄医生幸灾乐祸地,“那后来呢?”

我笑嘻嘻地说:“你赌咒我们!那次汽车没出问题,倒是我从单位回房间路上,碰到一条曾咬过我的藏獒,不知从什么地方窜出来,两只前爪从后面搭在我背上,吓得我惊叫呼喊!”

听到我叫唤的周围邻居们,纷纷跑出来援救。那条藏獒匆忙中抓破我的衣服,在屁股上狠狠地咬了一大口。

狗主人叫米玛,我们一直相处很好的朋友。他听说狗咬伤我,十分纠结和自责,几次上门道歉。我幽默地说:“藏獒为什么咬我,说明我还没有与藏北打成一片,哈哈!”

几位藏族朋友,对狗咬伤我很愤怒,说这只狗咬过许多人,不如这次要用枪,把狗毙掉。我不同意,“至少不要因咬我时,把狗毙掉!”

有人问我:“这是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我想,如果非要回答为什么,我说:“因为这是在西藏!”

一个月后,因有人又被这只狗咬后,有人再也压不住心头之火,借来一支54式手枪,三发子弹结束了那狗的生命。

听邻居说起,“在举枪刹那,那藏獒竟逃跑到我的铁皮房前,跪在路口一动不动。”

“这时的狗没有叫唤,只知流泪!”好悲催呀!

旺堆解释说:“如果藏獒被主人遗弃了,它自己很失落,同时守在路口,是表示忏悔的。”

是呵,因为许多人不理解,甚至误读或错怪了它。才发生了许多狗的悲剧!

其实,如果藏獒真的下口,当它前爪搭上你的肩时,完全立马会咬住我的嗓子,既让你发不出声音,也让你马上窒息。

那藏獒图什么呢?旺堆说:

“藏獒从来不凶恶,只是有时候比较好斗。藏獒想引起人的注意,能否宽容它。”

不要说“凶恶的藏獒”,而要说“好斗的藏獒”。

黄医生十分同情这一观念,“可能藏獒知道你身上有手枪。而失去主人的藏獒,有可能盼你早一点结束它的生命……”

动物好斗,那是在它们要保护自己、保护孩子或者自己的地盘的时候,才会这样。当然它们受了伤,或者脾气不好,也会好斗,或者它们生下来本来就是好斗的。不管怎么说,它们总有自己的道理,不像人,人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凶。

是的,自被藏獒咬后,我腰间一直多了一把77式护身手枪。庆幸那藏獒没有倒在我枪口下,更庆幸那藏獒没有真正对我下口!

“但也不要轻视。”旺堆说:

“我曾在一本谍战片上见到,在人的手臂上植入芯片,人便不再有隐私了,好像是一个印有条码的商品任人宰割。”

“确切地说,是搜集情报的一台机器。”

我直摇头,“不要想得这么恐怖或复杂吧?”

黄医生说”对于监控技术本身,我们无需过多枉加评说。我担心的是它在运用过程中的合法性。”

我仍坚信地,“敬畏自然,敬畏生命吧!只要能让我们保持人的本性,不轻而易举地迷失,什么都行。”

因为往事浓浓,色如清,已是轻,中年悲事,净如镜,已是静。在这沉重的人生,要学会浅行,学会释重,深深领悟,静静飞翔。不要算计太多,顺其自然,人生的目标在于向前,也在于拐弯。

藏獒的“争强好斗”,与我们年轻心高少狂,到高原的无禁忌,这反倒是我们援藏工作的最好时光。当然援藏有规矩,规避高原风险是蠃得援藏效率的前提,如果不了解这么深厚的土壤里蕴藏的“潜规则”,就会遇到困难,或被狗咬。

“呵呵,哈哈!”

望着趟在手术台上的皮皮,我还是相信那句名言:“有几分证据说几分话!”

黄医生抹了抹头上的汗水,“这话记得是胡适先生说的。”

“是的。”

“是胡适先生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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ü业脑匾恍事,现在我也逐渐明白——

人有些事,轻轻放下,未必不是轻松。人有些痛,淡淡看开,未必不是历练。下一步,也许援藏的路,走下去会很苦很累。

但是不走,一定又会很后悔!

014  遭遇雪灾

这是无人区历史上遭遇最大的一场雪灾,要用“米”来计量雪的厚度。随处可见冻死的牲畜,等待被救的牧民,等待拯救的工地,此刻,一支赶死队创造了生命奇迹,使得无人区开始摆脱困境、摆脱眼泪,也摆脱了灾难。

自甲岗水电站春节在高原开工,按内地江南时令推算,后面就是三月雨,四月花,五月绿光,六月飞霞……

如此月月交替,物物欣欣向荣,生机盎然。人生莫不如此。

而藏北无人区,没有季节更替,二月小雪,三月大雪,四月大雪,五月大雪,六月还是飞雪,就像我这些天遇到的一些事,剪不断理还乱。

对我们援藏干部来说,现在是第一次遇见这“藏北雪花大如席”。

翻开当地那曲地区抗灾办公室日记:申扎县在三个月中,已连降100场大雪,平地积雪半米以上,阴坡积雪三米以上。

这场雪灾,据说是藏北草原有气象记录以来,最大的一次雪灾。少数别有用心的人,借机大骂援藏的甲岗水电站项目:

“都是动了神山筋络后,老天给人类的报复”。

难道这真的是神山显灵,对我们援藏工程的否定,还是对珠康·土登克珠活佛,为援藏项目含莘如苦的漠视?

我们不知这次漫天飞雪,还要下多久,何日是尽头?如此一天天的等待,早已令我坐卧不安,甚至后悔与后怕起来。

因为我们不知道无人区雪灾的情况?申扎县尼扎县长那里也是杳无音信,甲岗水电站工地更是不知死活……

这天,我终于憋不住了,亲手选调了九名援藏干部勇士,带足方便面、干粮、水,以及氧气和药品,分乘三辆汽车,让推土机开道,我要闯进藏北西部那个本来就少有人涉足的世界。

在通往申扎县路上,气温骤然降至零下30度以下,许多地方平地积雪一米,山间路面上有的地段积雪达两米以上,比气象记录的情况严重得多。

谁都没有想到雪会下得这么大,降雪时间会这么久,许多牧民来不及做过冬准备,大雪就覆盖了整个草原,牲畜长时间无法放牧,造成成百上千万头的牲畜受灾并大批死亡。

有的地方的牲畜吃不着食物,出现了大畜吃小畜,活畜吃死畜,强畜吃弱畜,牲畜吃帐篷的悲惨场面。

在茫茫雪原上,随处可见冻死的牲畜。不仅是牧民放牧的牛羊,就连草原上的“骄子”野牛、野羊、野驴、野兔也难以幸免,一个个开始倒下……

当我在途中,随处可以看到被冻死的牲畜,在雪中露出一个个牦牛头、羊头时。这是我一辈子头一回见到雪灾的惨烈,灾害的悲壮。

我深深地被灾难的无情,生命的脆弱,人类的渺小而震撼,而一切又只能长歌当哭!

路上,我又与旺堆讨论裸奔问题,“如果苍天需要我裸奔,即可雪止的话!”

我冲着旺堆坚定地说道:“即便组织处分我一百次,或者说要将我的生命搭进去,我也在所不惜。”

旺堆一阵激动,泪水从眼圈迸出来,“藏北牧民永远忘不了你们——援藏干部!”

我用手赶紧帮旺堆抹去泪水,“高原是不相信眼泪的。”因为不抹掉,泪水马上会结为冰棱。

“呃!”

我一声叹息告诉旺堆:“所谓强者,不是没有眼泪,而是含着眼泪依然奔跑……”

这一刻,我们都光荣地成为抗拒雪灾的——“敢死队”一员。

也许我们微不足道,但我们每向前一步,就会为牧民走出灾难多了一步。

手举望远镜的旺堆,这时发现一个目标:

“报告领导,前面雪地有几辆车,好像是工程车?”

我高喊,“推土机目标正前方。”

吼着粗气的推土机,明显缺氧,一铲一铲地向前推出一条雪路:

一米,一百米,一千米……原来是去甲岗电厂工地三辆工程车,在尼玛拉山上被冰雪围困,已近十天十夜,现在只能在百里无人的荒原上等待施救援。

随带干粮吃完了,援藏人员们就只能啃几口随车捎到工地的蔬菜,借以活命。当他们见到我们时,一个个热泪盈眶,庆幸死里逃生。

我将车上自己随带的被子、棕垫绑在车轮上,又脱下身上的皮大衣,铺成一条通道,在人挖、推土机牵引下,工程车从雪坑中上缓慢爬行出来……

那床已经被汽车碾压四分五裂的被子,是年前牟总来西藏时,送给我的礼物。没想到今天被我以这种方式,回报给雪域高原。

望着蜿蜒向前的车队,我们的队伍愈来愈壮大起来。这可能有利于我们抗灾。但不知何时休的大雪?灾情远比我们想像的严重得多。

为了把雪灾损失降到最低,我将司机旺堆叫到身边,命令他从原路火速返回那曲,找到那曲军区陆司令,“请求部队赶赴申扎抗雪救灾!”

转过身,我又对身边其他勇士们说,“我们尽快打通申扎的通道,为部队赶赴灾区杀出一条‘血’路。”

“是!”大家异口同声,有点壮士断臂,一决胜负的味道。

……

因为被救工程车上载有三台推土机,我决定先投入到救灾中,使得我们队伍如虎添翼,向前推进速度快马加鞭。早已恢复了身体的皮皮,这次也投入到抗雪救灾的队伍中。

确切地说,我们抗雪救灾勇士,连皮皮应该是十位!这时,在前面探路的皮皮,不知从那里叼来一顶帽子,冲着我来“汪汪汪”地大叫。

我翻开帽子一看,是一顶非常时髦的女式毛皮藏帽,估计不是一般牧民可以使用的,令我万分惊讶。

我问熟悉这一带路况的旺堆,“这里是什么地方?”

“看地形,前面应该有一条大河?”

“大河?”我心里一下明白,前面一定有车辆困在河中。

凭着这一路救灾临时结累的经验,大家都支持我的这个判断。

我命令推土机停止作业,沿着狗行走脚印向前搜索,发现一辆被雪覆盖的越野车,撬开冰封的车门,车内三人已经奄奄一息。

先抬出来的是一个女士,穿着漂亮的旗袍,外面套着一件价格不菲的貉皮大衣,从她眉宇间一颗美人痣,我认出了是牟总。

我惊讶叫唤了一声,“牟姐!”

她仿佛从昏睡的梦中醒来,“是我吗?还活着!”

“怎么回事?”我很纠结。

牟总见是我,早已热泪盈眶,“不好意思,我偷偷跑到那曲,得知你被组织责令检查,所以就没有惊动你。”

断断续续说着话的牟总,叹气又说道:“我与活佛助理结伴,是到无人区准备寻找‘雪人’。”

“什么‘雪人’?”事情原委我基本明白了几分。此时,我不知是怜香惜玉,还是恨铁不成钢,大声吼道:

“胡闹!”

我们赶紧把人,从车里一个个救了出来,先给她们吸氧。庆幸的是,只是越野车前轮坠入冰河,如果整个车子坠落下去,也许这两位美人真的变成两根冰棍。

我带着勇士们,先脱掉外裤,下到刺骨的河水中,冒着零下30多度的严寒,破冰开出通道,然后系好钢缆,推土机吐着粗气冒着黑烟拽着越野车,很快脱离了险境。

从河里上岸时,高寒早已经令我两条腿失去知觉,那被冰刀划伤的腿上鲜血,一流出就变成红色的血冰。

开越野车的那位上年纪的藏族老司机,在雪地上扑通一声,朝我下跪:

“谢谢,援藏干部!”

“当年进军西藏的十八军就是这样,你是我们牧民心中的‘活菩萨’!”

……

他们用高度白酒在我两条腿上抹,再用热手在腿上搓,待我感觉到我的腿慢慢有了知觉,人也开始缓和过来时,才发觉我僵硬的双脚,一只被牟总焐在怀里,另一只被活佛助理焐在怀里。

见状,我脸一下羞红,忙抽身缩回双腿,呵斥道:“滚开!”

“快滚开!”

两位美女被吓得直抖嗦。人们也不知我发的是什么火,一头雾水。

还是牟总反应快,骂道:“官场上不得志,冲着我们老百姓发火,有什么用!”

“你知道,你们犯忌吗?”

“共产党也是人,我们不能见死不救!”

“宁可今天我死在这里,也请你们别如此救我。”

牟总一针见血反问:“你害怕我们这样救人,会污染共产党现象?”

“告诉你,战争年代有‘红嫂’用乳汁救活伤病员的感人故事。”

“关键,现在是和平年代!”

我赶紧打发她们先往回撤,怕在这里再添乱子。牟总说,“我还没有找到‘雪人’呢?不能撤回。”

“什么‘雪人’?今天我们没有时间科幻。”

“这不是科幻,我是为了尽快找到陈婷婷。”

我警告牟总,现在是抗雪救灾,这是一个非常时期,“拜托姑奶们,别瞎折腾!雪人与陈婷婷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我又作了最后通牒,“今天我们要为藏北雪灾搏斗,你个人天大的事也是小事。”

“小楼,算你狠!”牟总泣不成声,泪水已经把脸冰住了……

在返回的雪路上,牟总见到被撕碎那床花被子,这不是前不久她亲手一针一线缝制的,那么熟悉,那么温馨,但现在它是那么悲哀,又是那么孤怜。

她的情之念,爱之梦,仿佛彻底破灭。她掩着面,又剧烈地抽泣起来。此刻,牟总的情绪被小我吞噬了。如果你听从于它,将会派生出无休无止的痛苦。

望着这个场景,活佛助理猜出了几分,“妹子,把所有的爱化着高原的五彩经幡吧!也许它能代你安放在这山岗上,可以随风飘扬!”

多么美妙、多么神圣的话语,在这个万里雪域高原上空回荡。牟总选择了向上,就是趋向解脱,就两个字:包容——

可惜我没有能亲耳聆听到,但两个女人能服从大局,我已觉得她们以另一种爱,正默默地奉献着无人区。

这些都更加添了我,夺取藏北雪灾胜利的决心与信心。激励着我与天斗其乐无穷,与地斗其乐无穷,与雪斗其乐无穷。

真的我不知道是多少个日日夜夜了,我们终于打通了进申扎这一条生命通道。

当尼扎县长紧紧地拥抱住我,喊出“领导,你是我们牧民的救命恩人!”

此时,我反倒没有流下激动泪水,因为我连自己的老同学陈万里,以及我的干女儿陈婷婷都救不了,我只有默默地将泪水吞下。说句掏心窝的话,一个小小的援藏干部,岂敢以救命恩人自居……

我笑着说,“国际歌说得好,从来就没有什么救世主,也不靠神仙皇帝,全靠我们自己。”

这时,我见有几架直升飞机在申扎县城上空盘旋着,开始向下空投救灾物资。

其中,一架在我不远处降落,在急促的马达轰鸣声中,一位军人向我走来:

“报告!那曲军区司令员陆一光,向你报告!”

陆司令与我的祖籍地,同在江苏。而且老家紧挨在一起。如从地缘上说,他是我在藏北最近的亲人。如从藏北工作年限说,陆司令已在这里快30年,那被高原外线烤焦的脸,成为他生命在高原最耀眼的见证。

平时除了开会接触,私底下我们还来不及有时间交流,有一次,我们在那曲行署门口遇见,他向我毕恭毕敬敬了一个军礼,让我激动了一阵子。那天我答应到部队看望他,结果因有要紧工作要处理,使得唯一的一个约定破灭。

没有想到,在无人区百年一遇的雪灾中,我们两个老乡,在藏北它乡相遇。我紧紧地拥抱着他,用一个牧民的形象,对军人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我随手人从口袋掏出一个胶卷,交给陆司令:

“灾区情况都记录在这个上面,期盼你能在第一时间传递出去!”

“是!”

陆司令一个立正,“保证完成任务!”

只见陆司令一个转身,将自己身上军大衣脱下来,披在我的身上,“兄弟,在雪灾一线,一定要保重身体!”

这好像是我援藏,第一次得到关照,何止是一件大衣带来的温暖,我的心一酸,紧紧把陆司令拥抱着……

是的,既然选择了援藏,我早已无怨无悔,也早已抛弃了个人得失。此刻,站在我面前的不只是一个军人,站在他身后的有着千军万马。莫说是雪灾,这是高原上所向披靡的一支队伍。

我万分感激陆司令,在无人区百姓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他们的出现,进一步增强了这里生命活着的信心……千言万语,我慢慢抬起我的右手,向陆司令回敬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穿越申扎县城,我们又向甲岗雪山进发,那里有我们援藏的水电站工地,那里有我的牵挂和忧虑。可能一路的连续作战,身体疲劳,随着海拨逐步升高,诱发了剧烈的高原反应,我气喘吁吁,大汗淋漓,头痛欲裂,呕吐不止。

当我爬上那座有6700多米高,终年白雪皑皑的甲岗山脉时,高寒几乎将我脊梁骨的冷气都抽了出来,如果人站那里不动弹,或许不出五分钟,人就会成为无人区天堂里,永不凋谢的雕像。

被困在工地上的施工人员,多数人已经十来天未进食物,个个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眼睛充血,喉咙嘶哑,皮肤龟裂。

在这里,有时会二三个倒下,有时会四五个倒下,而倒下去往往就再也难以站立……

尼扎县长强行将我拉进他的汽车,非要把我从甲岗山上驱赶下山。我知道他的一腔期许,他是想以此减缓我的高原反应。

我忠告说:“今天不行,得将工地伤员先送下山!”

因为通往金矿的山道还未打通,那里还有我们许多阶级兄弟,在等待着我们。我紧握着尼扎的手说,“兄弟,相信我可以坚持一下!”

通往金矿道路被大雪封闭,搭直升机返回的旺堆,从家带来多年未使用过的几付滑雪鞋,他自告奋勇地要为车队开道。

大雪让他萌生的滑雪的灵感,多少体现了高原人战天斗地的智慧。当然滑雪,本身就是一种浪漫,尤其对我们这些在南方长大的援藏干部,早已失去滑雪的期待与追求。

旺堆的滑雪鞋一下让我精神振奋起来,按他说的动作要领,我选择了一双合脚的滑雪鞋,脚趾在鞋中能活动自如,但脚掌、脚背、脚弓、脚跟应能紧紧的被裹住,外壳上的卡子要卡得恰到好处,使踝关节可以向前屈膝,只有这样才能控制滑雪板和滑雪速度。

我说让我也作一次车队的开路先锋吧。真的是众人拾柴火焰高,很快我们就与金矿的蒋矿长组织的自救队会师。

班师凯旋的路上,我无意中触摸到挂在脖子上的那只青瓷小葫芦瓶,也算是我的护生符,开车的尼扎县长的司机说:“真漂亮!”

我说:“何止漂亮?”我打开瓶塞,一股酒香充盈车内,令人神清气爽。

小伙子马上实话实说道:“在这个银装素裹的世界中,这一梅子青色,好像特别具有生命光泽?”

我哈哈笑说:“小伙子,你一语道破我的天机。在西藏快一年了,还没有见到无人区能长一棵树!”但见到这个青瓷,我就满眼是绿色——是青春——是朝气。

小伙子有一种愧疚说,“首长,在尼扎县长家中花盆中,我们已种活一棵树。”

“多高了?”我像发现新大陆似的。

“一米左右!”

“几岁了?”

“三岁多。”

“什么时候带我去看看?”

“下山我们就去看。”

我很兴奋,仿佛是一个意外发现,说明无人区的树,可以种活。

如果这个问题,在无人区可以突破的话,不亚于对青藏高原的一次革命。我高兴地将到嘴边几句诗歌,旁若无人似的朗诵起来:

“让荒原的眼睛/过把绿色的隐/使生命之树/在苦焦的心头常青。”

我告诉小伙子,“每次进无人区,我都要将青瓷葫芦灌满白酒,至少有一二两。”

小伙子兴奋地,“我喜欢将高度白酒注入雨刮器水箱,车开十来公里,雨刮器喷出水带有一阵飘香美酒,顿时心旷神怡!”

“要不要享受一下?”

我说,“好!”

小伙子立竿见影,将雨刮器的酒喷出来水,我高喊,“好酒呵!”

也许这是解决高原“开车不喝酒,喝酒不开车”的秘诀,一种高原生存方式。

车到一个落差高达1500米山腰中,山路是越走越险,但山却越走越美,就在我陶醉在雪山美景之时,小司机突然喊了一声:

“不好,遇见雪崩了!”

说这时迟那时快,只见小伙子猛打了一把方向,把我从雪崩的正面避开后,他竟奋不顾身向我身上扑来。此刻无论汽车如何在山谷中翻滚,这位康巴小伙子用他伟岸而结实的躯体,紧紧地护卫着我……

汽车早已四分五裂,小伙子当场死亡,我不知什么时候醒过来的。见他仍紧紧抱着我,右手刚好按在我挂在胸前的青瓷葫芦上,如此不离不弃,如此舍已救人、如此超越梦想,令我刻骨铭心。

那天,天葬台点燃起“桑”烟,亦如青瓷龙窑升起的烟火,我轻轻放下,背在我身上的小伙子尸体。

摘下自己胸前那个青瓷葫芦,郑重地挂到了他的脖子上。我不知是是小伙子的力量,还是青瓷的力量,葫芦作为一个图腾,让它随着小伙子——我的救命恩人,到它应该去的地方吧!

谁都没有想到雪域高原,这样充满着艰辛,苦涩,酸辣,悲怆。

援藏干部来到高原,来到这个神秘的藏北无人区,为什么就意味着一个磨难,一个牺牲,一个奉献。

好在我们所有援藏的干部,没有被困难吓倒,向老西藏学习,积极进取,奋勇拼博,慢慢得到了高原藏族牧民的信赖和认可。

当然,援藏也是我们慢慢摆脱苦难,摆脱眼泪,逃脱困境,走向快乐的时候。至少我会这样——

我还是忘不了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毛泽东同志就对老西藏“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大加赞赏。

老人家说,我赞成这个口号。

在“九大”时,老人家又一次大声疾呼:

“我赞成这样的口号,叫作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我也不忘,我援藏前夕,时任总书记的江泽民亲临西藏高原,把老西藏精神总结为四个特别:

“特别能忍耐,特别能吃苦,特别能牺牲,特别能奉献。”

没有到过高原的人,是无法体验高原的苦难与死亡的。

正因为有了这些“老西藏精神”,才使得高原如此神秘,大放光辉,在蓝天下永不衰老,永远鼓舞着我们援藏干部向前。

……

015  雪人之谜

在军区医院住院期间,牟总通过院长结识了一位西藏“雪人”研究专家,这位曾经是十八军的军人,他的那些雪人故事,比德国二战老兵讲的故事,更令人毛孔痉挛,万分恐惧。这倒逼牟姐尽快寻找到失联的女儿。所以在寺庙中,有了一场激荡灵魂的忏悔。

遭遇特大雪灾,牟姐及珠康活佛助理都庆幸自己命大。

现在在藏北那曲镇上,这一世界上最高的镇,每做一件事,都有可能创造世界奇迹。

在活佛助理眼中,她十分敬佩藏族女性出家者中,曾出现过一些著名的女性活佛。她们不仅扩大了藏传佛教出家女性的影响,而且也为藏传佛教注入了新的活力,丰富了藏传佛教的文化内容。

这是活佛助理喜欢孝登寺,爱上孝登寺的理由。那么,又是什么吸引着牟总,至少这一刻,她是多么期盼女儿能奇迹般出现。

如今时间像一把刀,像雅鲁藏布江的流水,半年光景,稍纵即逝。

但从公安、从交警、从边防、从部队,各路海量信息汇集,寻找陈婷婷一切都是杳无音信,一切都是石沉大海。

所以,这几天牟总住在寺庙中,焦急地等候着,她盼望藏北最高行政长官,能早日从雪灾一线归来。她要抛出一个周密细致,能尽快寻找到女儿陈婷婷的最佳方案。

用一个词表达牟总对女儿是“母女情深”。

用一句诗表达牟姐对女儿是“她是我所有的诗意,所有的梦想”。

在那个世界最高海拔的镇子上,每每说到失联的女儿,牟总有点像鲁迅笔下的祥林嫂了,逢人就说她的女儿身穿着——

“红色金丝绒旗袍,裁剪得十分性感而端庄;黑色的花边丝袜,更是亭亭玉立而妩媚,利落的短发,挑染成明媚的桃木红;精心修剪的指甲,淡淡着一层枣红菀丹,真得漂亮!”

牟总越这么想这么说,这使得做老妈的女人,愈来愈焦虑不安。

就连在拉萨的西藏军区医院住院,她的幻觉都告诉自己已经找到了女儿。但送她入院的司机旺堆,又一口否认,“真的是你女儿,她为什么不喊你一声妈妈呢?”

也许这是一个梦或者说是一种幻觉,牟总自然期盼天天有这样的梦,她感激母女俩可以在这样的梦中相逢。

可惜无情的老天,会给她这么浪漫的美梦吗?

好在西藏军区医院是全藏区最大最好的医院,这里的医生护士,见到听到的信息渠道也更多。什么寻人启示的,在医院的帮助下,她已经不下几十次,偷偷与人家会面,结果竹蓝打水一场空!

再这样下去,她的眼睛也哭干枯了!好心的军区医院一位院长,给她介绍了一位西藏“雪人”研究专家冀文正先生,这几天刚好在军区医院的另一个病区住院。

牟总瞪大双眼,“院长大人,我的女儿与雪人有什么关系?

这位院长诡异地一笑,“我担心你女儿失踪,疑似会与雪人有关。”

听到这话时,她毛骨悚然,她相信作为职业军人的院长判断,不然的话,女儿在西藏真的是插翅难飞。

这也是院长以另一种方式,给她的寻找带来一线希望。

冀文正这位快70岁的老人,原是十八军军人,现为西藏自治区民政厅的离休干部。

一九五四年七月十五日傍晚,作为曾参加淮海战役、渡江作战、上海血战、解放大西南、和平解放西藏的冀文正,被上级派遣到墨脱,做当地民族的启蒙工作,以巩固祖国边疆。

这年才21岁,在完成党组织交办的任务的同时,他把自己的全部业余时间,投入到寻找雪人的踪迹中。

他告诉牟总,“近百年来,从雪域高原不时传来消息:在渺无人烟的喜马拉雅山南坡的悬崖间,有一种非常像人的动物,人们称之为雪人。”

“有例证吗?”

到底是搞工程设计的,她不相信传说,需要实证。

据冀文正先生介绍,有关喜玛拉雅山内有雪人的信息,在十六世纪时就传遍了整个欧州。一八三二年英国人霍德格训提出雪人,并正式发表他搜集的资料。

一八八七年英国瓦丹尔上校到西藏旅行,他在西藏与尼泊尔的边境处发现象人脚似的、极其宽大的足迹。

一九五一年英国珠穆朗玛峰登山队队长西普顿,还拍摄到了第一张雪人清晰脚印的照片:这脚印是在坚硬冰面的薄薄有一层雪上留下的,长31.3厘米,宽18.8厘米,拇趾很大且向外张开。

一九五四年英国另一支探险队,在尼泊尔境内,也看到了西普顿所说的足迹。他们还在潘布契寺院发现了保存完好的雪人的头皮,头皮的顶尖象帽子,高18.5厘米,长25厘米,皮上覆盖着红褐色的短毛。

怎么,说来说去都与英国人有关?

牟总仔细盘算,“就像楼兄常常提到二战老兵讲的故事,难道二战时期,英国人迫不及待要揭开西藏‘地球轴心’之谜,也确有其事?”

冀文正先生坦率地,“什么‘地球轴心’,我没有研究过。”

“我仅知道,关于喜玛拉雅山雪人情况,因为我国早在清代就有记载。”他有根有据地娓娓道来:

关于喜玛拉雅山雪人的形象,最早出现在一七八四年中国古画中,这幅画在西藏高原上的野生动物图把雪人给绘上去。

一九五年五月二十日,中国科学院派出的“野人”考察队队员尚玉昌的藏族翻译见到了雪人。

一九五二年,意大利的汤布兹声称,他在喜玛拉雅山脉的卡布尔山麓,看到一个雪人在300米之外匆匆走过,随即消失在杂乱的冰堆后面。

汤布兹写道:“雪人外形象人,周身长满了暗色的长毛,健步如飞……”

一九五六年六月,尼泊尔人报告雪人咬死耗牛。中国考察队员考察时发现一根棕色的毛发,带回北京鉴定,与牦牛、猩猩、恒河猴、棕熊的毛不同。

一九六九年,尼泊尔人拉嘎曲甲被雪人背走。

一九七二年十二月,美国动物学家克罗林在喜玛拉雅山地区发现雪人脚印。

一九八五年十月,浙江的一个体户,在那曲羌塘返回拉萨途中,见到一棕色怪兽紧追放蹄疾驰的野驴,与人们描述的雪人相似……

听到了这么多的雪人频繁的活动,早令牟总心惊肉跳,半信半疑地说:

“怎么,连我浙江的老乡,在那曲也见到了?”

现在,牟姐终于等到了我从雪灾一线回来,她见我疲惫苍老的样子,特别是脸上被高原紫外线烫脱下的一块块皮肤,让这个女强人流下她怜惜的泪水。

我劈头劈脑责问她,“怎么还没走?”

她说得很干脆,“我不会影响你援藏工作,我只想催促你能加快对陈婷婷寻找的步子。”

“哦!你有什么好的方案?”

“确切说,这次我是根据冀文正先生的建议来的。没想到你因祼照的风波,被推上了风口浪尖。”

“什么雪人,你就这么相信?”

“那你对英国人说的西藏沙姆巴拉洞穴,有控制全世界的“地球轴心”,怎么也那样相信?”

我从未见到她如此激动过。这次她原原本本将冀文正先生的调查结果,告诉了我有关雪人的秘密和真相:

因为根据不少国家科学考查结果,目前得到的最有价值的线索,是雪人的脚印和传说为雪人的头发及毛发等。

那么雪人到底是什么样子呢?

据喜玛拉雅山附近的居民说,他们多次看到雪人直立行走,个子比人高大,全身长满棕褐色的长毛,面孔长得象猴子,又类似狗熊,眼嘴发红,脚似人脚,长达一尺二,会拍掌,还会甩石头。

西藏门巴族群众称雪人为人熊,把雄性雪人称“折波”,雌性称“折姆”。

一些科学家认为,根据已发现的脚印推测,雪人身高超过二米,体重较大,可能是高等人猿。

如果雪人的存在得到证实,那么对于生物进化史和人类起源的研究,都将具有划时代的意义。

对此,冀文正根据他四十多年来,掌握的大量关于喜玛拉雅山“野人”的第一手资料,并把它同世界各国争论的喜玛拉雅山雪人情况进行比较分析发现:

“喜玛拉雅山区根本没有雪人,而都是‘野人’!”

只见牟总心里略松了一口气,“冀先生这是一个惊人的结论,令中外人士震惊,何以见得?”

这可能是读“理工女”的通病,什么事件都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在论证喜玛拉雅山雪人与“野人”时,因为冀文正先生对雪人提出了三点假说:

第一,喜玛拉雅山雪人脚印是“野人”留下的。人类翻越一座雪山,总想去看山那边有什么好吃的。作为“野人”这种高级灵长类,也不能排除这种好奇心。

第二,喜玛拉雅山雪人奇谜要揭开,还得回到原始森林找‘野人’。因‘野人’来到雪山,见没什么吃的,不能维持他们生存,还得回到山下的那片丛林。

第三,喜玛拉雅山雪人头皮的毛发,实际上是‘野人’的。人们可以这样推测,喇嘛们觉得“野人”头皮和毛发稀奇或能干其它用,给带到雪山的寺庙里,没想到这些东西留了下来,成为今天人们证明雪人存在的证据。

令我吃惊的是,冀文正先生还听到了野人偷劫人妻的事。也许这些刺激了牟总,这才令她坐卧不安起来。

“千万别让陈婷婷,落到雪人手中!”这是牟总最纠结、也是最害怕的事。

据说一九三八年秋天,一位年轻美貌的藏族少妇,叫嘎珍,她只身在墨脱一座无名山上砍柴,突然被三个奇异动物抓住,尽管她极大挣扎哭喊,还是被劫至一处山洞里。嘎珍吓昏瘫软在地,三个浑身长满长毛、身高马大的“怪人”围住不省人事的少妇嘻笑作乐。

嘎珍从昏迷中醒来,发现全身衣服被扯光,赤身裸体躺在干草上,她惶恐不安,却无法逃走。劫持者不让她离开一步,与世隔绝的嘎珍,神情木然,以泪洗面,忧心忡忡,无计可施。三位野人丈夫每天轮流出洞,采果寻食,侍奉她像侍奉女皇那样,使她成了山大王的压寨夫人。

二十多天过去了,一位猎人发现了嘎珍,将她救回家。嘎珍羞于见人,对丈夫亦难启齿,自己失踪那段时间,而被迫成为“野人”之妻。她渐渐感到妊娠反应,腹部渐渐隆起,产下一个红毛儿子,把接生老妇也吓昏了过去。后来那个接生婆把嘎珍的“怪物”讲出去,村里人把那孩子叫“猴娃”。此事从山村传出,街谈巷议,名噪一时。

直到上世纪六十年代,“猴娃”身材矮小,额骨突出,尖嘴猴腮,一直不会说话,四季不穿衣服,爬树上房,灵活敏捷。平时,猴娃喜用双手抓生食吃,站立时呈跪抱姿态,睡觉则蜷腿抱头而卧,生活习性类似猿猴……

又在川藏公路林芝路段养护道班,有个端庄亮丽的姑娘,隐去真名叫齐玉华。一九六五年盛夏一天中午,她独自去河边洗衣失踪,同伴多方寻找,始终不知她的去向。

原来,道班女洗完衣服,便裸体在丛柳碧水中,尽情地擦身洗澡。不料正被野人看见,姑娘的玉体美色使“他”发狂。野人当即从坡上奔到河中,抱住她逃进树林。齐玉华从昏吓中醒来,已置身于山洞中。

“野人”掳到道班女为妻,百般照料她的食物,在洞府与她朝夕相伴,俨然是一对恩爱夫妻。尽管她竭力反抗强暴,可“男人”力大无比,性欲极旺地搂住她做爱,先后生下两个毛孩。

道班女与世隔绝,历尽了山野的苦难岁月,完全改变了人的生活习性。

十年后,道班人以为齐玉华早已不在人世。一天,她突然带着两个毛孩,一丝不挂地回到住地。人们惊讶之际,女伴找衣服给她穿上,关心地问长问短。然而她神情木呆,哗哗流泪不语,竟然成了哑巴。她被送进当地医院,很长时间才会说话,渐渐恢复了正常人的行为举止。

在历史上,野人劫女之事,也屡有记载。据晋代张华所著《博物志》中,有一段精彩的描述:“蜀山南高山上,有物状如猕猴,长七尺,能人行健走……同行道妇人有好者,辄盗之以去。”由此可见古人所言,川楚“野人”喜幼美女为妻,决不是什么艳情奇闻。

北宋王安石《巫山高》的诗中云:“赤枫青栎生满谷,山鬼白日樵人遭。”王安石诗中描写的“山鬼”,即是现代传说中的野人。

以上野人掳美女为妻,虽说骇人听闻,并非神奇传说,而女野人劫俊男为夫,也绝非荒诞离奇故事。

一九七年初秋的一天,林芝县布久村几个青年上山砍柴,突然出现一个“妖怪”,将身体健壮,长相英俊的贡丹抢走。同伴们发现贡丹不知去向,千呼万唤,也无踪影,他们回村报告。村民纷纷上山寻找,搜遍山谷丛林,只好叹息而归。

从梦中惊醒的贡丹,发现自己在一座宽敞、阴森的山洞里。他向洞外张望,只见重峦迭嶂,古树参天,沟坡草木葳蕤。洞内,满地杂物,有果壳、兽骨与残皮,洞底铺有一层干草。

坐在贡丹面前的是一个身高四尺多,全身布满长毛,相貌丑陋的女野人。她两手捧着鲜果,笑嘻嘻地望着贡丹,大献殷情,贡丹无动于衷,女野人神情不安,时刻防止他不辞而别。她封洞出去半天,便背回血淋淋的野羊肉,手里还提着兔肉,跪着献情地侍奉新郎。贡丹拒绝吃食,野妻对他总是含情脉脉,温存地陪伴在身边,甚至为他“跳舞唱歌”。

几天以后,野妻见夫君不思饮食,便把肉扯开咬碎,用嘴喂他吃下去。贡丹饥饿难忍,开始大口吃肉,他渐渐有了精神,体力恢复。年轻野妻异常兴奋,手舞足蹈一阵之后,把贡丹在苦闷寂寥中,成了她钟情的郎君,过着耳鬓厮磨的夫妻生活。

贡丹远离红尘,世界渐渐忘记他,幽住同洞,不见天日,仍然留恋故乡亲人。花开花落,在孤寂中度过了两年,野妻给他生下一个毛孩。贡丹成了毛孩之父后,其妻不再严加管束,允许他自由活动,领略山野的奇异风光。贡丹产生了逃跑念头,在洞口细心观察周围地形,冥思苦想如何逃离野人老婆。洞外阳光灿烂,山高峰秀,悬崖峭壁,他插翅难逃厄运。

人毕竟有发达的头脑,智慧无穷可生双翅,是会凌空飞翔的。一天,贡丹被野人老婆搂着,嘻笑着和他亲热。他用手势比划一阵,其妻点头似乎明白,立即出洞去了……天明,发现丈夫离家出走,她双腿被牛皮绳捆住,暴怒大吼,似说贡丹负情。

在我们援藏的藏北一个名叫上贡寺的附近,有个青年牧民叫旺旦,一九六五年春放牧一群牦牛。一天下午,他躺在草地上,突然被女野人掳进山洞,旺旦先是一愣,举目细看此妇,裸体袒胸,全身长毛,晃动乳房有碗大,胸脯白腻消瘦,她嘴、眼、鼻与人无异。

从此旺旦失去自由。她每天温情和旺旦在洞府同床共枕,几年间生下两个孩子。旺旦厌倦离群索居,伺机逃离了山野。

野人到底是人,还是别的什么物种:诸如人熊、毛人、猿类等呢?

人类学、考古学、猿类学、生物学等专家学者,他们的说法并不一致。有的认为不可能是现代人流落在原始森林,也有的认为不可能是原始人类的孑遗和现代已知猿类的一种,还有的认为“野人”还不是人,从体质形态上比猩猩和巨猿更为接近早期人类的南方古猿。

尽管众说纷纭,这些未知的人形异类物种,究竟属于哪个种类?目前还没有给予科学定论。至于那些曾为“野人”妻,曾为“野人”夫,在山洞度过“蜜月”后而生下的“杂交野人”活体,究竟存在不存在,那更是生物考古学家要揭开的谜。

说了这么多的雪人的故事,我相信冀文正先生一定都是有来历的,这些别说牟总,就连我也挡不住诱惑。

我让秘书通过官方渠道,帮我查找此人一些情况发现:

冀先生进藏后,就与当地百姓打成一片,脚踏实际地工作。二十一岁时他就被当地群众尊称为“米米老冀”(“米米”是珞巴话,即“爷爷”的意思。只有在这个民族有突出贡献或威望高的长者,才能得到这样的称呼)

当时的部落首领,还带着村里人,给冀文正修了一幢竹楼,使他成了村里的第十三户“村民”。同时,他还能一口地地道道的门巴话和珞巴话,因而他和当地群众之间,贴得更近了。

对于喜玛拉雅山雪人或“野人”,现代到底是否存在?可以说,还是当今世界上的一个谜。传说也好,有“活体也好”,还是让科学来作进一步的鉴定验证吧。

但是根据我的观察,西藏南部山高林密,气候温和,至今仍保持着原始状态的“热带”自然景观,在这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已具备了热带鸟兽生活的条件;而西藏北部又是广阔无垠的无人区,已成为天然的动物王国。

在这些地方,也许生活着大猩猩和类人猿,而被当地人误认为野人,这种可能是存在的。

如果真有进化缓慢的原始人在世的话,在这里也是很有希望找到他们的踪迹的。

我对拿捏不准的事,既不轻易相信有,也不轻易相信无。

但牟总冲着我,还是极力呼吁:

“对冀先生的话,无论你信还是不信,我都希望对陈婷婷是:活着见人,死了要尸!”

我提醒她,“息怒,息怒!”

牟总的霸道与杀气又流露了出来,我不知是不是更年期女人常犯的毛病:

“老娘,已经等了快大半年了,你还要让我等到死吗?”

我不甘示弱道,“牟姐,千万不要成为人们讨厌的恶魔(牟)!”

“老娘告诉你:以为陈婷婷是陈万里女儿,就可以慢慢拖着办。现在陈万里消失了,是不是等老娘也消失了,你们就不了了之!”

我拍案而起,“这里是在寺庙中,请你不要放肆!”

“楼某人,幸亏你还知道寺庙的神圣和纯洁。但是你纯洁吗?你不会忘记我们在大学的秘密吧!”

我没有想到,这个疯女人真的豁出来了。

“既然今天在寺庙中,我愿忏悔!”我真心诚意起来——

那是“文革”后,恢复高考第一年,我才十八岁。作为当地高考状元,进了南京大学。那时陈万里、牟姐均已三十出头,也是班上年纪最大的,开始我不知道他们是夫妻俩,就知道跟着同学喊:“小牟!”

看上去,她比实际年纪小很多。确切说,是校花,加之她能唱会跳,是班子文体委员,而我是班长。

所以,我与牟姐接触相对较多,可能是年轻人一来二往,日久生情,我们相互爱恋上了。当我正式向她偷偷表白时,她又不好意思地说:

“小楼,我与陈万里是有家室的人!”

那时我很幼稚,“我不相信,怎么没有见到你们的孩子呀?”

她告诉我,“读完大学就生孩子!”

可能年青,血气方刚的我,也不买账陈万里,与他暗暗较劲:“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

我私下与她仍然频频约会,直到有一次我们偷吃了禁果。

之后,我与陈万里仍是好朋友,我估计他知道我与她老婆恋爱的事,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没有阻止我们。

直至有一天,她告诉我怀孕了,我还傻乎乎地查点是谁的孩子?

她肯定地说是,“陈万里的!”

后来,她休学做产了!我们相互关系也慢慢淡出,直至后来我们成为邻居,也是相互敬而远之。

那年,陈婷婷13岁,成为当地少年高考状元,并轰动了全国,在请我到她家吃饭送行时,记得有人问:

“牟总,婷婷脑袋这么发达,你过去也是高考状元吗?”

她笑道,“这里只有小楼曾是高考状元!”

她可能是说漏了嘴,接着忙改口,“不,不是!”

我反倒厚着脸皮更正道,“我曾是货真价实的高考状元!”

说完这话,我也没有去多想。只是今天牟总又提起,我猜测婷婷与我是不是有血缘关系?

本来过去的事,就让它慢慢消逝去吧!现在这层窗户纸,终于被捅开了,眼前那怕是一杯毒药酒,既然是我酿成的,我也在所不免,一定将它饮下去。

……

我与牟总在庙堂的争吵,可能被珠康·土登克珠活佛在后院听到了,他终于憋不住,从念经房中走出来:

“刚才你们之间的对话,我都听到了,感谢你们真诚的忏悔!”

“古人说:‘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而能改,善莫大焉!’没有过失固然可喜,但是有了过失能够勇改前非,更是难能可贵,所谓不美无过,美其过而能改,就是这个意思。”活佛引经据典地解说道:

“佛经上说:‘不怕念头起,只怕觉照迟。’佛教不怕人犯错,只怕有错不改,如果犯了错而能生起惭愧忏悔的心,就能重新纳受佛法,就有得救的动力。”

活佛又规劝我们: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要学会放下!”

牟总的气总算慢慢消殆下去,我回应活佛道:

“谢谢活佛的点拔!”

活佛又关照道,“人生的一切烦恼,归根到底就是在生活中没有学会放下,使身心背负着沉重的包袱,因而生活也变得越来越累,越来越辛苦。

‘智者无为,愚人自缚’,人通常喜欢给自己的心灵套上枷锁,精神添加压力。所以说‘放下’,不仅是一种解脱的心态,更是一种清醒的智慧。不管境遇如何,请放下昨日的辉煌,放下昔日的苦难,放下所有束缚你的包袱。放下了,你就会有顿悟之后的豁然开朗,重负顿释的轻松,云开雾散后的阳光灿烂。”

我还是疑虑地向活佛讨教:

“什么放下,如今仿佛是高原一座大山,挡住了我的出山口!”

我说这话的时候,可能会招来许多人的攻击或谩骂,但我已顾及不了这些,因为组织把我送到这个遍地神山圣湖的地方,注定要我尊重对藏传佛教的敬畏!

就像现在我的眼前,已经不再为有没有找到雪人而纠结,而是为找到了比雪人更重要的一个人,这就得超越自我。

的确,在藏北无人区援藏工作中,目前我们缺乏的就是这种超越自我的东西……

016  牧羊少年

牧羊少年可能是内地许多人向往或敬佩的职业,但高原的牧羊少年,基本都是难以学习读书的孩子。没有书读,他们最向往的职业是到寺庙当喇嘛。由于缺少学校,一个庞大的申扎县,竟为挑几个水电站运行工人而发愁。怎么办?我给家乡最有影响的党报老总写了一封求助信。

在藏北无人区,当甲岗水电站建设开始步入正轨,我为这个世界上海拨最高的水电站,叹为观止地想到一句:“神女应无恙,当今世界殊”。

后面援藏的路会遇到什么?最终会有怎样的结局?

我不知道,也不希望知道。

我觉得,我只要到藏北无人区苦难过奉献过。

即便远方无归途,即便脚下云淡风轻,我一定知道的是:

路会一直在脚下延伸,或者说只要生命,路就没有尽头!

就在我们万事俱备、只欠东风,尼扎县长从无人区托人给我捎来口信:

“因申扎缺乏人才,甲岗水电站建成后运行,要求由援助方落实。”

我问,“这人才,需要什么样文化?”

“估计初中文化即可了。”

我把眼睛死死盯着送信的人,“申扎县几万人,我不信,挑不出几个初中生?”

“千万别把这个难题,踢给援建方吧!”我的意思是,别让人家援建——给你娶了老婆,还要人家帮你包生儿子。”

“岂有此理!”我用手抓起办公桌上电话,拔尼扎县长一直是忙音。

送信人提醒我,“无人区是不通长话的!”

“呵呵——”

我常常稍不注意,就将内地工作方式搬到高原,结果此路不通。

“那,你回去捎个信给你们县长,挑不出运行管理人员,就请他这个县长改行到电站顶岗!”

听了我这话,送信人的头也不敢抬,一阵风似的溜出办公室……

这是灾后重建不久,我又被水电站一些琐碎之事,而纠结起来。这天一早旺堆就驱车,我仍按原工作计划,到行署所在地的那曲县考察灾后重建工作——

阳光下,牛羊们从雪堆后面钻了出来,寻找露出雪中的草地,那饥不择食的样子,既充满快乐,也滑稽可爱。

大家知道,西藏是全国五大牧区之一,而藏北又是西藏的纯牧区,有天然牧场五万多亩。由于西藏独特的高寒气候,整个草场的牧草不过寸,犹如城市公园刚刚修剪过的草坪,平平整整,可惜永远没有新疆、内蒙“风吹草地见牛羊”的浪漫景象。

到了夏季,人家是一片葱绿的草茵,春意盎然。但那曲这边的草,当人们看到草似黄色的地毯,还没有完全返青时,三个月的生长期已经结束了。

草场更多的时间,是在高寒天气中煎熬着。常常吃不到草的牛羊,更多啃着荒原中的泥巴碎石,来磨牙充饥。

面对这种场景,私底下我对援藏干部说过,“在藏北高原,别说做人,就是做一个牛羊,也是苦难的。”

放眼雪后的万顷草原,黑的是牦牛,白的是绵羊,欢腾奔放的小河小溪,犹如飘落在绿茵上的白绸带。

缕缕炊烟从散布在大草原上,一座座帐篷中袅袅升起。帐篷上的五色经幡迎风吹扬,猎猎作响,似手向人们在诉说衷肠。出圈的牦牛、羊群在欢叫声中,跑向草原、山坡,甜美地低头啃着小草。

有时路上,时不时会遇到牛羊挡道,司机旺堆会不断按喇叭,我要不客气地说:

“这些苦怜的牲口,我们能否尊重一下它们的自由。”

路上我们还遇到一个奇怪现象,几乎都是清一色的孩子在放牧。

我问旺堆,“这里的大人呢?”

旺堆说,“大人做大人的事情。放牧用孩子最经济!”

“最经济?”

此话令人费解。见到一个背着牛毛线编织的袋子男孩,在拼命挥动着牧羊鞭。

我走过去问,“小朋友,几岁啦?”

小朋友爱理不理的样子,只知道笑,腼腆而羞涩。

我猜他年纪不会超过十岁,又问:

“今天,为什么不读书去呀?”

他两眼盯着我。估计我的话触动了他什么,孩子像犯了错误似的低下头。

我让旺堆到车上,拿来一些压缩饼干等干粮。孩子伸出小手,低声说了一句:

“谢谢叔叔!”

汽车开动时,我听到他冲着我大喊,“叔叔,我还没有读过书。”

“我——要——读——书——”

我知道孩子还无法就学,特别心酸,打开车窗拼命向他招手……

又行了一程,遇见一位放牧的少年,我让旺堆停下车,走到少年的马前面。

小伙子翻身下马,“叔叔,有什么需要帮助的?”

我没想到少年会主动与我打招呼,心里反倒一阵紧张,不知说什么。

停了片刻,我摸着少年的头,“几岁呵?”

“九岁。”

“长大了想做什么?”

“做喇嘛。”

“为什么呀?”

“妈妈告诉我,那里能学习!”

“村里不是有学校吗?”

少年把头摇得像拨郎鼓,告诉我“不但村里没有学校,乡里也没有学校。我有一个好朋友读书,要骑马二三百里的路!”

“噢,你想到学校读书吗?”

“叔叔我想读书,但我明天就要进寺庙做喇嘛了。我们村里的男孩子都在寺庙里。”

旺堆补充说,“因为没有学校,长期以来,牧区孩子以进寺庙做喇嘛为荣耀!”

我从车里拿出随带干粮分给他,他也从袋里给我一块糌粑,还有一小片风干羊肉。

我们又走了一段路程,一位牧羊少年可能身体不好,倒在路边上,几十只牛羊围着他,时不时叫唤一声。

我忙下车,用手摸他额头很烫。我说,“孩子你发烧了!”

我让旺堆快到车上捧出随身带的药箱,这是我进藏时备了部分常用药。

孩子吃下药一会功夫,就鲜活起来。他笑着说:

“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药!叔叔,你给我的是什么仙药?”

“哈哈,就是普通西药。”我把药罐给他看。

他说,“哇,这瓶子真漂亮!”

我说,“只要好好读书,以后可以到内地,那里有好多漂亮的东西。”

“呵呵!”

我问他几岁?他说说不清楚,“好像是八岁。但爸爸说我是七岁,妈妈说我是九岁。”

这孩子反应特别,“不管几岁,反正我是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现在就想早点长大,为劳苦的父母分忧!”

真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这多少有点儿出乎我意料。

“哎呀,小伙子年纪不大,很有抱负。”

“哪里!”

“在这个空旷草原上,我很难见到人,自己有什么想法,也找不到说的人。最多是与牛羊说话!”

我很感动,“你怎么与牛羊对话?”

“我的每只牛羊都有自己名字。刚才它们老远就看到你们了,他们就‘哦嗨、哦嗨’唤醒我。”

我哈哈傻笑,他又神秘兮兮告诉我,“牛羊也知道谁是好人坏人,如遇到狼,它们会来边喊边撞击我。”

这时得发挥乌尔朵(指甩石器,是羊毛线织成的牧草鞭子)的作用,它是牧羊少年不可或缺的秘密武器。他举起用牦牛毛编织成辫子状的长绳,为我进行了演示。

只见他将石子包裹长绳中间,然后抓住羊鞭的两头,挥鞭旋转,达到一定速度时,突然松开鞭子的一头,石子顺着惯性飞出。当然合格的牧羊人,想打到狼的哪里就哪里。

我将还需吃的几片药片交给他,叮嘱他一定要按时吃,再巩固一下就好了,同时希望他,“有机会一定要到学校上学!”

他叹息一声,“我很羡慕同村小伙伴背着书包上学,但每年学校分配给村招生名额仅几个。”

望着刚才一个个牧羊少年远去的背景,我对尼扎县长提出水电站运行缺乏人才的担忧,慢慢有了一个全新的理解。也许这是阻碍当今西藏,尤其是藏北无人区发展的根本问题。

顺路,我让旺堆带着看了几所学校,真的不敢恭维。在一个叫切乡地方,我向乡长询问了乡办学校情况,经旺堆翻译我才明白:

解放前,西藏的适龄儿童入学率只有百分之二,受教育对象主要是一些贵族的子女。解放后,在党中央的关怀下,藏北陆陆续续建起一些学校,我们切乡也办起一所学校。

学校开办之初,牧民们对教育心存余悸,宁可送孩子做喇嘛,也不愿送孩子读书,乡校生源严重不足。如今牧民们愈来愈感到知识就是力量,但学校规模又受限,每年招生严控人数。

乡里也曾想扩大招生规模,迫于财力受制,有梦难圆。由于学校少,加之牧民居住分散,学生通常需要住校。一天上七节课,汉文、藏文和数学三门为主课。一日三餐集中在校食堂,孩子吃的都是自己自备的糌粑等干粮。

我见到一位学生叫贡,她的家距离学校有一百多公里路,她告诉我:

“在学校中,我还数不上最远的。”

“谁送你上学呢?”

“每学期开学时,家人把她送上青藏公路,就一人沿着公路往学校方向行走,运气好搭一程便车,运气不好要走好几天,晚上借宿沿途牧民家。”

我对她既赞叹又担忧地说,“在雪域高原读书,怎么就这么难呀?”

在乡长带领下,我们走访了当地一户贫困家庭,住在一个破帐篷中,家徒四壁,几个孩子合穿两条裤子,有两个孩子起来出去,另外几个只能钻在被窝中。

我真不忍心看下去,我真想不到解放了几十年的西藏,还有这样的贫穷潦倒的牧民。我接受上次在申扎走访的教训,这次我没有给钱,因为我只知道这里有钱也买没不到东西。

这次我将外套脱下来,让旺堆将车上自备干粮,以及药品、棉被,统统留给她们。

感动得女主人又朝我下跪,我忙拉起她:

“是我们没有把你们从贫困线上拯救出来,至少我们还缺乏为百姓服务的水平。”

我万分激动地说,“如果真的要下跪的,应是我们这些官员!”

我一跪下,满屋的人都跪下了!

我还高声地表示,“既然我们是共产党派来援藏干部,我们一定有能力让牧民们尽快富起来!”

当然我心里也虚着,因为看来仅靠我们全国第一批几百号援藏干部,即便拼了老命,也是力单势薄,这时候我想到援藏大后方的力量……

藏北高原的晚霞特别漂亮,当太阳快要落山时,就象一团火红的大火珠,离地平线越近,火珠越大,就象从炼钢高炉中刚滚出来似的,光芒万丈,将半边天都映红了。

紧接着,天际间出现赤红的晚霞,有的似菩萨打坐,有的似火龙在翻腾,有的似火车在奔驰,有的花卉似争芳吐艳的,有的似安祥的动物,奇形怪状,这是平原上永远也领略不到的美景美色。

随着乌尔朵抛石子的啪啪声,在火红绚丽的晚霞中,吃得饱饱的牛羊踱着方步返回畜圈。一旦车灯直射向牛羊群,众多牛羊的眼睛,就象闪烁的繁星,熠熠生辉。

此时此境,我们沐浴在一片金红色的霞光之中,心境将变得舒畅,一种援藏干部的责任与担当,开始慢慢得到升华,将自己的一切与大自然贴在一起,脑际中没有半点杂念。仿佛已置身于另一个世界,仿佛看到了佛祖在向我们微笑、向我们招手,也仿佛看到了藏北即将飞腾的未来。

返回藏北行署,我在房间点亮蜡烛,紧急找来地区教育部门的负责人作了进一步了解。

这晚我已完全无睡意,马上拿来纸和笔,给家乡最有影响的党报《杭州日报》老总写了一封信——

现在很多人有了钱,可以大把大把去修建寺庙,但很少有人愿意把钱花在教育上。因为缺少办学资金,在藏北七至十五岁的适龄儿童中,入学率只有百分之十四,中青年的文盲率高达百分之七十五,相当于两个江苏和浙江省面积之和的藏北土地上,包括设施简陋,不定期开课的民办小学在内,平均一千五百平方公里中,摊不到一所小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