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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之舞(一)---【张子影】

2015-11-12 11:00:50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236

日之舞

张子影

引言

20世纪末,法国法国达索飞机公司成功地研制出第四代超音速战斗机——它采用双引擎、三角翼、优化的航电系统,最大平飞速度达到2.0马赫,低空突防有效半径为1093千米,远程空中截击半径高达1852千米,可携带巡航导弹、空空导弹、空地导弹等,最大载弹量9吨。这款飞机因为具备超乎寻常的灵巧和机动性能,成为法国海军及空军现役主力战斗机,被形象地称做为“阵风”(Dassault Rafale)。单机售价超过9000万欧元。

曾有人问飞机制造公司的老板:“阵风”的诞生,谁是最大的功臣?是投资方?设计师?制造商?还是购买者法国军方国防部?

老板的回答是:最大的功臣是“阵风”的试飞员。

因为没有他们,就没有真正的“阵风。”

飞机的诞生,是人类文化和文明发展史上最重大的发明创举之一,由飞行器而诞生的航空革命以及由此衍生的航空航天业,如此重大且迅猛地改变了人类社会的生存和发展空间,这可能是始发明者远没有料到的。

航空的功能,不仅实现了飞翔的梦想,更使人类这个之前总是紧临地面垂首行走的种群抬起头来,将思想的目光连同欲望的追逐一并放射到了无边无际的天空,由此无限延展了人类文化文明与科技文明的外延,在带来技术的映象与参照、经济的交流与融合的同时,也蕴含着政治的抗衡与角力和国防军事的相持与较量。一种先进飞机的现身所代表的,不仅仅只是一种不可或缺的重要的交通运输工具,更标志着一个国家的国力和其在世界上的地位。

但是,如果没有试飞员,再好的设计也不能真正变为合格好用的装备。

什么是试飞员?

简单地说,是从事试飞工作的飞行员。

什么是试飞?

“飞机在正式使用前进行试验性飞行,用来检查飞机的设备和验证飞机的性能。”这是《现代汉语词典》对“试飞”的定义。

试飞是一项特殊的事业。试飞员的工作是对飞机进行各种极限条件下的飞行数据进行全面考核,所有飞机都必须通过试飞员的定型试飞才能投产,投产后装配制造完成的飞机在出厂前还要再次接受试飞员的出厂试飞检验,然后才能投入装备或者民用。

要想把飞机这样一个庞大复杂的系统最终融合锻造成一把出鞘的利剑,完全依靠勇于实践的精神加上积极作为的行动——试飞。正是通过一次次的试飞实践,那些天才的灵感、奇妙的设想、宏伟的蓝图和各种千变万化的零部件,才能真正化生为飞翔的翅膀。

在今天,航空工业已经成为大国经济的杻矩,一个国家航空工业的水平标志着一个国家的国力和军事水平,直接决定国家的国防安全和经济发展的程度和进程。对于风云频仍的地球人来说,和平从来就不是一句轻飘飘的口号,它需要无数阵列的大国利器做为丰富内涵和强大背景。

没有制空权的国家遑论国土安全。

任何一个希望建立强大航空工业的国家,都必须拥有优秀的试飞员队伍。

中国空军试飞员承担了我国航空武器装备90%以上的试飞任务。几乎所有的军用民用飞机都是经过空军试飞员试飞后才能投入装备的。

从某种程度上说,试飞员的高度,界定着一个国家航空工业乃至国家国防工业的高度,最终决定这个国家在世界上的决定地位。

蓝天探险的试飞是世界公认的极富冒险性的职业,试飞员被称作“和平时期距离死亡最近的人”。航空界有这样一系列公认数据:

一架新机从首飞到定型,试飞中平均17分钟就出现一个故障;

每型现代战机列装前,要完成数百个科目、15004000架次飞行试验,伴随出现的各类故障数以千万计;

即使是世界“航空强国”,每一种新飞机试飞成功,也要摔上十架八架;

上个世纪80年代末,某国新研制的4架某型三代战斗机,在试飞中全部摔掉。

一种新型战机的飞天之路,就是一条试飞“血路”。

因着职业的特殊性,他们是和平时期离死亡最近的人,被称为“刀尖上的舞者”。

本文所要讲述的,就是一名中国空军试飞员的追日之舞。

一、代号:001

1993323日。四川成都。温江机场。

春日之夜静谧。

天还没明,机场上的跑道灯提前亮了。

两位戴着胸牌的军官站立路侧,挥手引领着数辆军用吉普悄然驶入机场重地。荷枪的哨兵验过口令后,打开钢栅栏,放车队进去。五分钟后,一队士兵的身影出现在机场内,两束交叉的探照灯光无声地巡回扫过,压低的声音和控制了速度的车轮,以及许多双着军用胶鞋的脚,蓖子一样筛过诺大的机场内每一寸土地。

数小时后,这些士兵军人重新回到车上,在清晨的太阳跳出地平线时,所有人员和车子都在跑道的尽头消失了。

天亮了,这个号称“天府之国”的宜居城市,在阳光和醺的春风沐浴下醒来。

早饭后,一些贴着特殊标记的车队穿过城市温软的春风和春意盎然的街头,一路向西驶过。早起出门的人们中,相当一部分人预感到:在这个城市的一角,将有一件重大的事件发生。

车流行驶的方向是城西,那大片鲜花绿树与围墙环绕的地方,是军事重地,老城区人管它叫做“黄田坝”。

天府之国的人们还不知道,从这一天的晚些时候起,全世界都将知道中国的这个地方。

上午十点,随着锣鼓的暄哗一起进入机场的人们都看到,标志净空的彩带已在风中飞舞,越过草长莺飞的草坪,在彩旗、警戒线和哨兵组成的多层安全带之内,一架鸭式外形的崭新飞机静止地停放在停机坪上。

今天,这里将举行一架国产新型战机的首飞。

首飞是严格保密的,除了总设计师及其工程技术团队、首飞试飞小组成员、历年参与课题重要领域的设计生产制造方的专业人士,还有这一领域军方和官方的领导及负责人。只有极少数媒体被允许进入核心区,之前,他们每个人都接到了关于对这次事件报道范围的明确要求。

同样是出于严格保密的要求,新机的机身没有做外观处理,甚至没有任何编码标识,许多年之后,一些军迷发烧友在频频怀想中还会提起这一点,他们无不惋惜首飞当日的这一款原型机,在初出闺门时是如何的未加修饰素面朝天,与十三年之后在珠海航展上亮相的艳压群芳的定型机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后者那威风凛凛令人叹为观止的惊世骇,是怎样在整个中国、甚至全世界引起轩然大波。当日西方媒体在评介这一款新机时就曾说:

全世界都睁大了眼睛。

当然,那些大国的军事和战略家们睁大眼睛盯着的,绝对不仅仅只是这架中国制造的新型战机的外型。

这一天的天气并不理想,阴且有雾,但并没有下雨。气象报告说午前的能见度不足500米,远达不到首飞的飞行要求。九点不到就赶到的人们看到,机场跑道上往日停靠的所有飞机都在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只有那一架貌不惊人的飞机安静地停在跑道一头,锃亮的绿黄色机壳外、流线型机身上只有寥寥几个醒目的鲜红色数字:

001号。

二、就是摔也要摔在跑道上

午后两点,天气开始转晴。

现场指挥大力挥动了手中的黄色的小旗,诺大的机场,数百号人,突然静下来。静得只听得到场风鼓动旗帜的声音。

两辆车子从特别通道一直开到塔台楼下。

当他出现的时候,人群有一刻的哗动。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他的身上。

首席试飞员雷强从车上下来,站在塔台前。四周都是人,着军装的军人,穿灰、白两色白大褂的总工及部门技术人员,他左手拎着头盔,身上特制的桔红色抗荷衣在人群中格外出众。

他将要执飞的这架飞机,是新中国自成立以来,完全由中国人自主设计和制造的全新一代新型战斗机,完全有别于以往任何一架国产传统战机。

国际上,空军战机配置先进合理的国家,均采用高低搭配的方式,如美国F-15F-16、俄罗斯的苏-27和米格-29,法国的“阵风”和“幻影”,美国的F-22F-35等。鉴于此,进入八十年代后,人民空军也开始构建我军特色的“高低搭配”。新型歼击机不但对于中国空军而且对于中国航空工业以至整个国防工业都有着举足轻重的重要意义。

新机的研制工作极为艰巨。从80年代中期立项,到科研样机的诞生,攻关设计数千次,调整修改上万次,历经十余载。

但,所有的设计与构想,无论多么天才与周密,都只是纸面上的假设,地面上的摹拟。

做为首席试飞小组的首飞试飞员,今天,雷强要将这架我国自主研制的第一架新型的、定位为三代机的战斗机飞上蓝天。

它能不能飞起来?

飞起来后,还能不能飞回来?

世界航空研制史试飞成功的案例统计显示,新型飞机的成品率设计一般控制在20%左右,最高不超过30%,但这架新机从气动外形布局,到数字式电传飞控系统,从综合化航电系统,到计算机辅助设计,完全是“脱胎换骨”的全新设计,新成品率高达60%!这在世界航空试飞史上更是绝无仅有。

在此之前,在全世界范围内的航空研制中,所有电传飞机均在试飞中均发生过坠毁事故。无一例外。

几年前,某大国资深设计研究中心的同类4架原型机,在试飞中全部坠毁。

当天在现场的一位记者年过四旬的资深军旅记者——后来对我说:

起飞前,机场出奇地安静,人们自觉在分站在安全区的两侧,现场那么多人,听到的声音只有两种:

秒表和心跳。

在看到停机坪上静静停立的熟悉的样机的那一刻,雷强的眼睛突然湿了,心跳得象打鼓,身旁的部队长看到了他通红的脸以及脖子上跳动的青筋动脉,职业性地把手搭上他的脉搏测了十秒:

心率达到了150

飞行二十多年,这是从来没有过的剧烈反应。

航医立刻站在了身边。

雷强摇了摇头,他想说:我这时候全身沸腾,腔子里的热血都能从天灵盖冲出去。

但他只轻轻地说: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天空还有些淡淡的雾,气象报来了数据,能见度依然不够理想。指挥员汤连刚问:

怎么样?能不能飞?

他看看天,点头:飞。

在场外一角,一些低低的声音在一问一答。这是各系统负责人在做起飞前最后的检测。一个接一个的人给出“OK”的手势。

所有的测试都是正常。

但所有的测试都只是地面的理论。

总设计师宋文骢走过来,一向稳重的他步子似乎也有些晃,但声音还是沉静的:

“飞机准备好了。就看你的了。”

雷强湿润的目光望上了宋总的头顶,这十年里他看着这位空气动力学和飞机设计专家一头的乌黑渐变成霜雪。

雷强一边戴上头盔一边说:宋总您放心,只要飞机的发动机还在,就是断胳膊断腿,

我都会把飞机给你飞回来。

雷强紧了下扣带,突然笑了一下:就是摔,我也要摔在跑道上!我要让您知道,我们这十几年的心血努力,究竟是哪儿出了问题。

热泪哗然涌上,宋文骢紧紧地握住他的手。

雷强深吸一口气,走向战机。

无数期待的目光无声地聚焦在那一点桔红上。

这是一条太熟悉的路,从塔台到战机,210米的距离,雷强走了13年。

三、大哥大

看过他飞行的人,懂行的男性会由衷地说:嗬——漂亮!

不懂行的女人会尖叫:哇——you太帅了!

有一句话叫做:“米脂的婆姨绥德的汉”,说的是陕西出美女和帅男。

他是陕西绥德人。但是,在试飞界,用漂亮与帅形容的,不是他的容貌,而是他的飞行技术。

在现今中国乃至世界试飞界,从事试飞的人没有人不知道他的名字。在中国的航空工业领域,他的名字更是如雷惯耳——

在从头讲述他的故事之前,有必要先介绍一下他的光荣历程:

他是空军第一个在国外试飞员学校接受过三角翼飞机失速尾旋培训的飞行员,是我国仅有的3名失速尾旋首席教员之一,在国产飞机K-8上进行失速尾旋试验200次,并完成了苏-27、苏-30飞机失速尾旋试验140次、“眼镜蛇”机动24次;

他是中国空军第一批“空军级试飞专家”,“空军功勋飞行员”金质奖章获得者;

他是我国自主研制生产的第一架歼十飞机的首席试飞员,创造了出厂试飞史上的“十项第一”;

他是中国空军中第一位三角翼飞机、K-8教练机尾旋的首席试飞员兼国际教员,带教过20多个国家近200名飞行员;

31年的试飞生涯中,他参与完成的我国战斗机重大科研试飞项目多达100多个,其中,40余项填补了中国战斗机试飞史上的空白;曾荣获国家科技进步三等奖,国防科学技术二等奖,多次获航空系统科技进步奖。先后荣立一等功1次、二等功4次、三等功8次,1997午被评为空军十佳飞行员标兵,1999年被空军授功勋试飞员称号,20027月,被总政治部评为“全军优秀共产党员”。

他是目前中国空军战斗机试飞员队伍中年龄最大、飞行时间最长、参与试飞科目最多的资深试飞专家……

他驾驶过国内外14个不同性能的机种、37个机型,经他试飞出厂的飞机可以装备6个航空兵团。

他叫雷强。

在试飞这个行业,很少有人叫他的本名,战友同行,年轻的少壮或者年老的长者,甚或官员领导,无论公开或者私下的场合,都叫他:

大哥大。

四、草丛中躺着个熟睡的孩子

真漂亮。

看着他走过来的时候,我张口就说。

正午的跑道象一条巨幅银练,阳光在上面铺就了水银般明亮强烈反光。发动机的轰鸣声由远而近,强烈的声波冲击下空气持续颤振,目力所及之处,四下的景物呈现变形弯曲的抖动,在机场,这种现象太熟悉了。

飞机划过一条漂亮的弧线,从头顶掠过,下降高度了,几乎是贴着地面在飞,航线和翼展保持得又平又直,然后,飞机如蜻蜓点水般落地,准确在落在跑道中线上。

飞行员从飞机上下来,皮质飞行服,长筒皮靴,步子很大。

在飞行部队采风的第一天,正逢飞行日,我站上塔台,他的第一个起落就被我捕捉到了。一个飞行员的姿质,只要看他一个起落的飞机姿态,你就可以知晓大半。

你落地真漂亮!我对着他的背影喊。

他站下,转身,转头,摘下墨镜。他的脸很普通,黑红的脸膛和雪白的牙齿,五官小而紧凑,毫无特征感。只是不大的眼睛十分清澈明亮,目光所至,少见的敏锐。

我看着他的眼睛说:小弧线,角度真刁。

他一把取下头盔,灿烂一笑:不错,懂行啊!

飞得不漂亮,能干这一行吗?

他用弯曲的手指指节敲了一下头盔,大步走了。头盔并没有发出清脆的声响,倒是他的声音清晰地留下:记者丫头,我下午四点半退场,四点五十,休息室见。

四点四十整,在飞行员休息室里,我却遍寻他不在。

情况有点变化,他去找儿子去了——大队政委出现在我面前。

这当然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故事,雷强醉心飞行,无风花雪月,妻子不愿意忍受孤独的生活,提出离婚。雷强同意了。他没有办法不同意。

在大哥大还没有被叫做大哥大的时候,他雷强只是空军某试飞大队一个鲜为人知的普通试飞员。

于是,离婚的妻子丢下孩子走了。

机场附近没有幼儿园,就是有也没有人接送,复飞后的雷强带着儿子到机场,把小人丢在休息室里,让司机,炊事员或者代班员看着,每天坚持飞行。但是这些地面工作人员都是有职责在身的,小家伙腿脚又利索,就在安全区之外到处乱跑。机场空旷,每次飞行落地以后,雷强第一件事就是满世界寻找儿子。

今天飞的场次多,小家伙等不及,就自己跑到外头玩,玩累了,天又热,就躺在草丛中睡着了。雷强找到儿子的时候,小家伙四仰八叉地趴在草丛中睡着了,脸上手臂上全是蚊虫咬出的红疙瘩。

将近一个小时后,我在远离机场外场隔离区外看到了满头大汗的雷强,身穿飞行服的他焦虑地走在隔离区一大片空旷的草地上,边走边东张西望。

正值盛夏,这块无人光顾的草坪野草疯长,足有半米多高,雷强在草地里大步跨着,他一手提着头盔,另一只手的腋下却挟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男孩的小脸晒得通红,还在闭着眼睛酣睡,两只手臂和两条小腿,在雷强的腰下一甩一甩。

夕阳跟在他的身后,雷强挟着孩子大步行走的身影,孤单却倔强。

我在机场外的一家小餐馆里见到雷强时,他正带着儿子在吃晚饭。桌上有两笼包子,一碟凉拌牛肉,一碟炒青菜,父子俩对坐,儿子伸手就抓包子和肉,雷强用筷子制止了儿子的行动,强调必须要先吃一口青菜然后才能吃肉。

儿子显然是不愿意吃绿菜,但他的动作没有大人敏捷,每次伸出的手都被当爹的及时准确地用筷子挡住了。儿子无奈,缩回手,鼓起嘴巴气呼呼地瞪着他老子。

他用筷子点点青菜碟说:小子,你再不抓紧,等会儿我把肉肉都吃完就没你什么事儿了!

看见我进来,雷强站起来让了一下说:没办法,我会做饭,但没时间,吃完了我还得去队里,做明天的飞行准备。

我看着狼吞虎咽地喝汤吃包子的雷强,问他:

后悔吗?

啥?雷强抬头看了我一眼,立刻明白我在说什么。

不要拿任何事情与我的飞行相比。雷强说。

他的儿子,趁我们说话的当儿,迅速伸手——而且是两只手——把桌上的包子和牛肉各抓了一大把在手中,立刻填进小嘴巴里。

我和雷强都笑起来。笑着笑着,雷强看着儿子的眼睛湿了。

他们快速吃完,雷强把儿子扛在肩头,一边大步向回走,一边大声唱着歌。儿子从他的肩头转过身来,乖乖地向我摇着小手说:阿姨再见。

正是黄昏下班时分,这个片区因为有一个军工厂及一个飞行设计院,人声喧沸,纷纷而过的行人们,没有人会注意这个穿着便装,身材不高大,肩膀上还扛着个小孩子的男人,没有人,连雷强自己也并不知道,他会在这条通往首飞的路上,走那么久,那么难。

妻子提出离婚分手的时候,雷强的眼泪都掉下来了,在飞行上,没有人会怀疑雷强的智商,但对待女人,他的确算不上高情商。她是他爱过的第一个女人,初恋,而后结婚,他们在一个大院长大,两家都是至交,但是婚姻与爱,确乎与这些无关。

那一天,妻子最后问他,在飞行与她之间,选择哪个?

雷强沉默了许久,最后,他的声音和心都在抖。他说:把儿子留下。

她哭着走了。

没办法,我努力过,但是,我的心都被飞行塞满了。雷强自我检讨。

如果不从事试飞,如果不是瞄着“十号工程”的准备,也许一切还会是原来的样子吧?我问他。

没有如果。走上试飞这条路,就会一往无前地一直往前走下去,这是理想,更是职责。

说这话时的雷强并不知道,他所向往的三代机的研制试飞过程,从立项到样机研制将历时长达13年,而他,为了这款三代机的首飞,整整准备了13年。

五、穿大皮靴的飞行员父亲是他的偶像

穿着飞行服,脚蹬长筒大皮靴,手里拎着飞行图囊,腰里还别着把小手枪。这是雷强记忆中最早的男子汉的形象。这个人是他的父亲,父亲雷大风是一名飞行员,参加过抗美援朝。穿大皮靴的飞行员父亲是他的偶像,这个偶像的形象如此清晰与明确,从他记事起,就天然成为了他人生与事业最直接的榜样,影响了他的一生。

雷大风是自己后来改的名字,爹妈原来给起的名字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当年,雷大风跟着年长几岁的哥哥离开家乡加入陕北刘志丹的红军队伍成为红小鬼时,才只有11岁。在红军队伍中学会了认字写字,就从“雷雨大风”这个词中选了两个字做了自己的名字。有次聊天,正在谈笑风生的雷强说,父亲这个名字倒是很有“离骚”味,不想雷大风沉着脸斥了一句:“荒唐!”雷强吓得吐了吐舌头,但并不害怕。一身正气的雷大风并非不知道屈原,但是从儿子嘴里说出的这个词,字面意义的确不符合他根红苗正的老革命风格。这个来自东北老航校的新中国第一批飞行员,大半生都奉献在白山黑水的东北天空和大地了。

客观地说,军人大院出生的雷强少年时代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军人的天赋,整个童年和少年时期他状况不断,上树下河,抓鸟摸鱼,常常被老师和同院孩子的家长告到家里来。要说不同的地方,可能是他比同龄的孩子对飞机和飞行的知道得多些。雷强是雷大风的爱子,但这不影响雷大风这个严父对他施以巴掌和拳脚。年少的雷强并不惧怕父亲的拳头却胆怯父亲一言不发的冷峻面孔,东北日式的老房子居多,厚厚的大条石的墙,地面是灰白的水泥面,又冷又硬,只要听见父亲的大皮靴踏在上面的声音,他就远远地遁开了去——这总是在他大院的小伙伴犯了事的时候。

在这样的家教下,雷强在飞行学院的一群孩子中迅速脱颖而出,他身体健硕,思绪敏捷,眼神灵动,四肢协调。

这样的雷强当然理所应当地去当飞行员。

高中毕业那年,空军招飞,雷强报名了。老飞父亲雷大风原是对儿子的身体状况胸有成竹的,但是正式开始体检的第一天,晌午才过儿子就垂头回来了——居然落选。雷大风大吃一惊,雷强的交代十分非常简单:

体检前一天,雷强从同学那里得到一本久已盼望的小说。在那个年代,一本好小说是要在同学或者同伴们中间快速广泛流动的,雷强手不释卷地点灯熬油看了一个通霄,小说看完了,天也亮了。第二天一早,通红着一双眼睛的雷强在体检面试的第一关就被顺理成章地淘汰了。

可以想象雷大风面对这个结果时的恼火与愤怒,但又无可奈何。不管雷强说什么,雷大风决不出面为儿子做任何解释。

做事分不清主与次,说明你还不是个成熟的男子汉,也不适合从事飞行员这样一种周密谨慎的工作。雷大风这样教育儿子。

没能招上飞,雷强老老实实地下乡了。也许真的是塞翁失马,一年农村生活和劳动的锻炼,将他的体质和毅力都进行了锤炼。

转过年,又一次招飞开始,正值空军在发展飞行员队伍,这一年的招生范围从应届毕业生扩大到了知青,也许雷强天生注定与飞行绕不开关连,象后来记者和媒体多次叙述的那样,他毫不犹豫地“抓住了命运的手”,走进了空军飞行员序列。

1976年,雷强19岁。他招飞入伍,进了航校。

虽然当上了飞行员,但这个时候的雷强,还完全不知道试飞是怎么回事。象“人生目标”这种意义重大的词汇,只是在他的思想汇报里偶尔青葱地出现。

但是,父亲做为老飞在儿子身上留下的基因影响不可抑制地发挥功效了,陕西小伙雷强的飞行天赋迅速表现出来,从初教机到高教机,他都是第一个放单飞。

初教机学习结束了,团里有意想留他当教员。领导找他谈话,雷强直愣愣硬绑绑地回了一句:NO,我想上大学。

雷强进入航校的第二年,1977年,国家开始恢复高考,招收包括在职人员在内的大学生。这个时期,全国的青年都向往成为一名代表着知识与时代潮流的大学生。

雷强父母的爱情,非常类似于“激情燃烧岁月”中大多数中国军人的情况,雷强的母亲当年是东北军区文工团的队员,由组织出面“协调”给老红军雷大风,不过,雷大风并不是一个粗枝大叶的人,雷大风飞过米格-15、歼5,飞过轰炸机,七十年代后一直在轰炸机学校当校长,搞飞行一辈子的他是一个十分细致又细腻的人,只不过,过分忙碌的工作,加上特殊的时代背景,雷大风一生都并不擅长言情。雷强的母亲一门三姐弟全是老牌的大学生,这对雷强的影响极大,母亲当然也希望自己钟爱的儿子也能成为大学生。受母亲的影响,上大学是雷强长久以来的心愿。

这个时期,雷大风因为“单纯军事观点”被弄到北京去受批斗,母亲带着他们搬出了院领导宿舍,住进了航校的一个大仓库。仓库十分巨大,按后来雷强的话说:“一个通间,全部用发动机的箱子隔成的。”

雷强到底太年轻,年轻的雷强没想到,他的这句话在一些人中引起了歧义。

几天后,在一次全团军人大会上,一位领导不点名地批评说:我们有些同志,国家把他培养出来了,可是他呢?技术学好了,思想却没跟上趟,不想当飞行员了,想去上大学。这是什么原因?怕死嘛!

坐在会场下面小马扎上的雷强脸“腾”地红了。被人这样曲解,他觉得很委屈,却又很无奈。

雷强身上好胜、勇敢、不服输的劲头表现出来了,他理解领导,但领导并不真正了解情况,他也不想解释——“我当时就下决心,我哪都不去,就当飞行员。”关于这件事,雷强后来这样说。

高教机训练结束,飞行学院的学习生涯就结束了,学员们该分配了。我军的军事院校通常都有个不成文的规定,在每一届毕业学员中,选最好的留校任教。雷强接到的分配命令是留校当教员,带飞初教六。

望着机场花花哨哨地停着的初教六飞机,雷强问:这飞机能打仗吗?

他的教员笑起来:怎么了,小雷,问出这么幼稚的问题。这是初教机,当然不能打仗。要打仗,那得是喷气机。

我当然知道初教机不能打仗。我不想飞初教,我要飞歼击机。作为军人,应该接受战火的洗礼!

这一时期,南疆局部的战事正酣。教员是了解他的。望着手下爱将坚毅的眼神,他明白,青春的热血正撞击着这颗年轻的心。

当晚雷强给父亲雷大风打电话,上来就说:我要飞歼击机。

雷大风是飞行学院院长,虽说不是雷强这个航校的,但各航校的招生与分配情况是彼此透明的,他说:飞歼击机,就要到作战部队去。但是按军务部的计划,你们航校的这一批毕业学员要全部分到北方某部队去任教。

雷强的犟劲上来:所以我给你打电话,你给我找人。

做为多年的航校领导,每到毕业季雷大风经常会遇到这样那样的人打招呼,递条子,通常,都是想调换单位,换到相对更舒适、更便捷的地方。除非迫不得已,雷大风一律以按组织原则办事为由推挡。留校任教在外人看来,是毕业后最好的出路之一,不是最优秀的,想留也留不下来,这个儿子倒好,反着来,别人图安全,想舒适,他却要往艰苦困难的地方去。雷强在航校的各种情况,做父亲的当然很清楚,内心里,很为儿子的表现骄傲。之前,出于为自己本航校发展的考虑,他倒是更希望儿子能来自己的航校任教。

你是我儿子,更应该服从组织安排。做一个优秀的教员一定能带出更多优秀的飞行学员。

谁爱当谁当,反正我不当教员,我要飞喷气机。雷强断然拒绝。

父子在电话里争执起来。

不行。还是做父亲的有威风,雷大风毫不通融地挂了电话。

父亲生气了,可雷强也倔,他跟着把电话挂了,而且,赌气再不打电话回家。连每周固定的请安问候也没有了。

雷大风倒还真没有怎么生气,他仔细地想了想,内心为这个有志气的儿子有几分窃喜。后来父亲还是出面,把雷强从初教机团换到了高教机团,虽然不是作战部队,但总算飞的是喷气式。

雷强当教员去了。

如果雷强就此一直留在航校当教员,不管是飞初教机还是高教机,他都不可能成为后来的“大哥大”。

没过多久,一个人的到来让事件有了转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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