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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之舞(二)---【张子影】

2015-11-12 11:07:35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040

六、一班教员里数你脾气大

那个穿着军装的高个子在机场跑道上刚一出现,雷强就发现了。

骄阳临空,机场宽阔的跑道上一览无余,那人军服笔挺,腰板笔直,踱步至一架飞机旁,上下打量后伸手去摸飞机的外壳——这是正午,机场的地面温度达到了摄氏六七十度。阳光下银白的机身亮得晃眼,飞机的外壳晒得滚烫,一般人别说是用手摸,就是离机身近了,也会被晃得眯上眼睛。但这个人没有眯眼。

正是午餐的时候,透过休息室洁净的落地大玻璃窗,雷强用筷子指指外头,说:喏,是个老飞。

“老飞”是大家对资深飞行员的称呼。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这个“老飞”的时候,他的心动了一下。

今天是雷强教员在外场带飞新飞行员。

新飞行学员一共是四个人,早上的时候,车子接了他和新飞行员一行五人,一溜烟到了机场,雷强跳下车,带头向飞机走。雷强已经站在舷梯了,回头看只有两个新飞行学员紧跟上来,另外两个还在七八米开外,眩目的阳光下两个豆芽菜似的小家伙缩手缩脚半低着头,头盔落下来压在眼睛上。雷强一下子就火了,冲着拉在后头的两个新学员说:计划取消,你们两个,回去!

两个新学员显然是吃了一惊,但却一声不敢吭,提溜着飞行头盔向后转,送他们过来的调度车正在掉头呢,司机见怪不怪地将方向盘一打,将车直接停在两根新豆芽的脚前。

车门开了,两根豆芽垂头丧气地上了车,车子一溜烟地离场回去了。车门关上前,雷强听见司机用不无骄傲的口气对两个新蛋子说:哎,遇上雷教员,算是你们撞上雷啦!

雷强带着剩下的两个新学员上天去转了一圈。

带飞的科目是简单的,雷强推杆压舵,动作行云流水。先教后带,又在天上多盘旋了一圈,动作细致了又细腻,也不过半个多钟头,一个起落就完成了。

两个新飞一离开,雷强的脸就拉下来了,他接通团长的电话,愤怒地表达了对今天飞行计划的不满。雷强的气愤不光是来自新飞蛋子的胆怯无能,还怪团长的眼拙。雷强说,以后,这种提不起来的货色根本不要送到机场来,来了也别交给我,用脚趾头看看就知道他们根本不可能是飞行的料,别白白浪费国家的汽油了!这种学员在地面可能会是长袖,上了天就完全短板甚至翻板,就算勉为其难地上了天,最乐观的结果也只是个会开飞机的驾驶员。可飞行员是驰叱长天的骑士,我们不要驾驶员。

放下电话的雷强还是气呼呼的,航医照例来检查身体,他捞过雷强的手搭脉博,边写记录边说:行啊雷子,新飞行员们都在说,一班教员里头就数你脾气大。

雷强一巴掌拍上他的脑袋:靠!他们怎么不说,一班教员里头我雷强是飞得最好的!

空勤飞行休息室在一层,二层以上是指挥室和控制室,三面落地的大玻窗雪亮通透,

雷强并不知道,他声大气粗地说出那些话的时候,政委正陪和那个高个子军人站在二楼指挥室的窗前,透过大开的窗子,四月初的和风把一楼雷强的话无一遗漏地送到他们面前。

站在一边的领航主任脸上带着笑容说:之一——雷教员的意思是,他是——之一——

没有之一。政委平静地说,雷强就是我们航校最好的飞行教员。

高个子说:大家都说,航校出来的飞行学员第一批是被航校选走了,分到部队的学员和航校留校的当教员的有差距。

那当然,我们肯定把各方面比较全面的飞行学员留下任教。

高个子一笑:我倒想看看怎么个差距法。

高个子看了一下表:气象说,午后14时到18点前,天气条件好。这样,你们自己选个科目,快速的,有表情的。

政委说:还是您定,对于我们雷强教员,只要是空军下发的飞行教员大纲上的所有科目,您随便选。

四十分钟后,飞机划着漂亮的小弧线,如一叶小舟,稳稳地轻落在跑道的尽头。舱门打开,雷强跳下舷梯,一个高个子军人站在他面前。是那个老飞。

“老飞”说:你就是雷强?

是。雷强立正,右手一靠帽沿。

“老飞”没回礼,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是有差距。

雷强听见了,但没听懂。

“老飞”很近地站在雷强面前:刚才做082科目的时候,为什么超时?

雷强怔了,那个高度上进行的动作,在地面的指挥塔里,指挥员仅靠目视是根本不可能看得到飞机动作的,那他是怎么发现的?

回答我的问题。“老飞”口气生硬。

雷强只能实话实说:我听师兄说,他们团的Q-1飞机,在改变进入仰角的情况下082的完成时间可以减少近5秒。今天正好飞这个科目,我想试一下,所以做了两次。

结果呢?

雷强的眼睛晶晶明亮:我认为我们的S-2飞机如果再提高升限动力,基本可以达到他们的水平。但这需要减重,具体多少我还没算出来。估计35%左右。

老飞不说话,只是看着雷强,突然说:摘掉帽子。

雷强怔了一下,把头盔取下,露出了用镊子也钳不起的过分短的头发。

“老飞”目光在雷强的脑袋上睃了一睃:什么造型?

雷强自嘲说:报告领导,造型不好,没办法,飞行太忙了,没时间打理,我头发长得快,只有搞短点省事。

“老飞”哈哈笑起来,笑声里他也把自己的帽子取了——两个人的脑袋如出一辙。

雷强就跟着笑了:彼此彼此啊!

二十年后,大哥大雷强在跟我讲到这里的时候,我笑得嘎嘎的:

真有意思,说飞行怎么说到头型上去了,这个老飞可真跳跃。我说。

说对了。雷强说,丫头你脑子够用,部队飞行员是打仗的,应急对抗,头脑灵活,而航校教员按教材实施教学,按部就班。这就是部队与航校的区别。我那时突然就意识到,我得改变。

帽子重新戴上时,“老飞”脸上笑容象被风吹跑了:

你刚才说你认为‘基本可以’?什么叫‘基本可以’?雷强同志,谁批准你在空中擅自更改飞行计划?飞行是科学,不是游戏。

“老飞”背着手走了。他步子很快,四十出头的人却身姿矫健。

丁天明。空XX师的师长。政委适时地出现在雷强面前,并且适时地做了备注。

X师——雷强眼睛亮了:这是全空军最优秀的航空兵师之一,抗美援朝时打掉过敌机的,高手云集。他恍然想起丁天明这个名字几年前报纸上经常出现,是特级功勋飞行员。

他来干什么?雷强不解。

一个飞行师长到航校来干什么?总不会是走亲戚吧!

高建林把话丢下就走了。西斜的太阳把他的影子拉得意味深长。

雷强这下明白了,一个师长来飞行员当中干什么?坊间风传的,工作组来是考察招收飞行员的消息,看来是真的。

命运仿佛有一只手,在悄然指引着雷强。

丁天明的到来,让雷强骨子里的青春英雄血再一次荡漾,他又听到了内心沸腾的声音。

雷强定定地站在原地,突然一拍脑袋,拔脚就跑。

雷强敲门进去的时候,坐在桌后的丁天明没有动,眼睛还盯在桌上的一堆飞行员档案中,仿佛意料中地点点头说:想问我对你的评价是吧?

雷强说:是的。

丁天明直截了当地:飞的不错,部队就要你这样的。

雷强脸上哗地绽开了笑容,他一个立正:报告首长,我想到你的战斗部队去。

丁天明站在他面前:真想去?

雷强大声地:真想去。

丁天明说:好,只要你真想去,我带你走。

雷强却又欲言又止了,他脱掉帽子,扭在手里皱了皱眉头。

丁天明哈哈一笑拍拍他的肩膀:放心吧,雷大风那里,我去做工作。

雷强并不知道,那天,他在天上飞行的时候,丁天明从塔台指挥室走了出来,即使是只用肉眼从地面观察,资深飞行行家丁天明也看得出来,那个坐在机舱里的小伙子有着不同于一般人的秉赋。

这小子有飞行的特质。丁天明说。

高建林说:那当然,他的父亲是雷大风。

怪不得。

不知道丁天明和雷大风是否进行了交流,如何交流。当天晚上,雷强给父亲打电话,开口就说:我要到战斗部队去。去X师。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终于有了声音。雷大风只说了三个字:你去吧——

两个月后,雷强来到了位于祖国南方的x109团,成为同期学员中唯一一个分到作战部队的飞行员。当时这是全空军战斗力最强的师。

到了飞行部队的雷强真正是如鱼得水,做为飞行员后裔,父亲的飞行基因彻底发挥出来了,短短两年时间里,他把空军下发的歼击机飞行大纲中的所有的科目全飞了一遍:海上超低空,沙漠超低空,夜间编队——在那个年代这些绝对都是高的不能再高的科目。空军编的歼击机飞行大纲,他只有夜间空靶这一个科目没有完成。因为训练计划安排飞行的那日,他不巧发烧了,这让雷强非常遗憾。尽管如此,两年内他还是达到了“四种气象”条件下作战水平。

1979年,雷强参加了那场局部战争,时任七军军长的于振武担任前线总指挥,从各个师分头选人,共8人,组成了前线小分队担任空中防卫任务。除了雷强,其它人全是副团职以上的老飞行员,只有最年轻的雷强,只是一名普通飞行员。

这一年雷强刚满23岁。

都飞到这种地步了,以后还能飞出什么“花”来呢?这个巨大的困惑第一次让从不知苦恼的雷强苦恼了。

七、空军司令员在他的名字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圈

1980年元旦刚过,一个特别的消息引起了全国的震动。13日的《人民日报》、《解放军报》等全国各大报纸在头版的显著位置刊登了一则消息:

中华人民共和国中央军事委员会授予空军试飞员王昂滑俊“科研试飞英雄”称号。

对于大多数中国人来说,八十年代的第一个春天是令人难以忘怀的。

这一年,沉寂多年的郭沫若发表了他著名的文章《科学的春天》,引起轰动。从这一年开始,中国,这个挣脱了十年桎梏的国家,开始大步走上了向四个现代化科学进军的征程,开始了日新月益的科学发展。对试飞员的表彰似乎是一种信号,试飞进行的是最先进空中武器的试验和验证,是国家军事和国防现代化发展的最新体现,随着“科研试飞英雄”王昂、滑俊的英雄事迹在大江南北广为传颂,曾经是严格保密的幕后英雄——试飞人第一次走进了国人的视界,全国人民开始注视这个鲜为人知的特殊群体。

198311月,是值得在中国试飞历史上大书特书的,那是中国空军第一次系统选拔试飞员。进入八十年代,中国空军和中国航空工业由建国后的起步开始进入飞速发展的时期,一批我国自主研究设计的新型飞机项目频频上马。对试飞员的选择第一次进入有计划的程序。到了1983年,为了对歼教-7、歼-7Ⅲ、歼-8Ⅱ三机定型,要想完成这三款新型机的定型试飞任务,不再象是以往对老旧款飞机修复和单一定型试飞,对试飞员的要求空前高,需要试飞员对新型飞机做出全面评介。航空工业部和空军联合组织选拔试飞员,这次的选拔是在空军飞行部队进行的。

包括雷强在内的一大批飞行员,都是在这个时候第一次知道,在人民空军的飞行员的序列中,还有“试飞员”这样一个特殊的存在。

机会是给有准备的人的。但机会的幸临又是曲折的。

第一次选拔时,雷强所在的空X师向空军上报的名单中并没有他。在这个问题上,师领导是留了点“私心”的。当时全军实行干部年轻化,雷强所在的军区空军要求各建制团都储备一名30岁以下的领导干部,雷强是最靠前的人选,也全空军最年轻的领航主任。

空军第一次在各个飞行师选拔试飞员的活动,大张旗鼓地搞了半年多。结果却并不令人满意:一个显而易见的事实是:全空军人才最集中最出名的空X师居然没有一个飞行员被选中成为试飞员。这说明,送选来的人并不是各团最拔类的精英。也就是说,各师各团,都把各自的宝贝儿飞行员们“窝藏”起来了。

试飞局和军训部的领导的恼火那就不用提了。

X师光头,隶属于空X师的109团当然也是光头。

消息传来,雷强所在的109团团领导们表面不动声色,内心里莺歌燕舞。

本来嘛,要亲手把好容易调教出来的团里最好的飞行员调走,哪个团长会干呢?

109团是全师的拳头团,在整个空军都位居前列,常与同样是拳头团的空Y103团争先后伯仲,两家都不相上下,这一点,在飞行部队干过十年以上的人都认账。这历史是从抗美援朝时期开始的,两个师先后上阵。当时空军司令刘亚楼对飞行员们的奖励是:老美的飞机击落一架,在机身上画一颗实心红星,击伤一架画一颗空心红星。及待两个师班师回国时,几乎所有的飞机都弹痕毕现又花团锦簇,机身上一长排的虚实红星晃得耀眼。

这峥嵘与争荣从那时起亦结下也。

空军每逢大的演习演练,两个师往往出任红蓝对抗,双方棋逢对手鼓角相当,你争我夺花样层出机关算尽,让评审委员会的新老家伙们兴趣大涨呼吸紧凑心惊肉跳最后大呼过瘾,按空军领导的话说:两虎相较,相得益彰。

但是,一切战争的因素都是人的因素,飞行员于战斗力,就象龙骨于航母,发动机于飞机,不只是毛之皮附而更是生死攸关的。和平时期对军人的考量就是荣誉,没有硝烟却关乎尊严,优秀的飞行员是飞行师的尊严,无尊严勿宁死。部队的士气志气和底气豪气胆气霸气,全在这个叫做尊严的东西里面。这样一来,各家的宝贝,就互相暗暗地叫上劲儿了。雷强这样的骨干,团长们看得像心肝眼珠子一样。轻易不示人,更勿说易手。

按团长们的话说:我们不是不支持试飞,但要把我们团最好的飞行员都调走了,我这团长还干不干!

但试飞是国家大局,于是,这才有了空军组织的第二轮的选拔。这回,空军军训部改变了策略,不再由下而上,他们采取“鬼子进村,打枪的不要”的方法,对行动宗旨实行了严格的保密措施,事先不打招呼不通知,只说是干部考核,相关人等带着考核小组的人员一杆子直接插到飞行团。雷强首当其冲被点名了。

尽管还没有接到空军的通知,师长已经明白,雷强这个“宝”是私藏不住了。从内心说,师长也是不希望他走的,毕竟于师的发展而言,培养一个后备干部是需要各种条件的,仅仅从时间上说,一个优秀的飞行员,不经过四年以上的磨练是不可能出来的。

师长毕竟是懂大局的,惋惜归惋惜,组织命令是必须服从的。师长是雷强父亲雷大风的学员,这么大的事情,学生肯定要向老校长说一声。

这回是雷大风一个电话打到团里来,做父亲的直接对儿子说:“雷子,自从你当上飞行员,你不飞初教飞高教,不留院校到部队,不到内地上前线,我都没有反对,这次,听爸爸一回话,爸已经老了,你就留在团里干吧。”

雷强说,爸,我决心已定,我要到试飞团去,这一点,毫不动摇。

电话那头,雷大风沉默了一会儿,再响起来的时候,父亲的声音听上去十分沧桑:“你一直都没听我的,现在你有这么好的条件,要珍惜。关于试飞和试飞部队,你了解多少?”

父亲的话一针见血。雷强老老实实地说:我一点也不了解,我只是在报纸上看过“王昂、滑俊”,我知道他们都是英雄。

父亲没有再吱声。想成为英雄是每一个男子汉的梦想。儿子从小好强,他选定的事情,再苦再难也不回头。

但是,要做试飞员,要成为英雄,这背后意味着什么父亲比儿子清楚。

当时的空军政委和司令员都曾是雷大风的学员,司令员就是来自雷强所在的军区空军,他对自己部队的情况如数家珍般地熟悉,试飞员人选名单报上来后,慧眼识珠的司令员用笔在雷强名字上画了一个圆圆的圈,说了一句话,这句话决定了雷强的新使命。这个圆圈与其说是雷强人生之转折,不若说是中国试飞业的幸事。

空军司令员说:“他们一家出了5个飞行员(指雷强和他的父亲、弟弟、姐夫、妹夫),是个飞行世家,这小伙子飞得不错,干试飞,非常适合。”

1983年底,雷强来到空军某试飞大队,从此踏上了试飞之路。

历史总会在适当的时候出现奇迹,提到二十世纪后二十年中国试飞史,就不能不提1983年选拔的这批试飞员。其中包括后来从事“飞豹”某型飞机的试飞功臣:卢军、谭守才、杨晓彬;歼七——某型首席试飞员钱学林,第一代变稳飞机和第一代空中加油机试飞员汤连刚;第一代三角翼尾旋试飞员李存宝。雷强幸运又理所应当地走进了这个光荣又光辉的序列,习惯上,人们把他们这一茬试飞员称为中国空军第二代试飞员。数年后,雷强和这批试飞员一起,成为中国第一架三代战机的试飞功臣。

此时的雷强还完全不清楚,他走进的中国空军试飞员这只队伍,不仅有伟大的光荣,更有壮烈的牺牲。

八、我看飞机是透明的

12月的西南中心城市成都,以它天府之国特有的南方式温情接待了雷强,从冰封雪冻的北国乍一进入这里,满眼的青葱碧绿令他欣喜莫名。

走进试飞员队伍的雷强站在他人生,也是中国试飞员队伍发展史的一个重要关节点上。在这支英雄的队伍中,他见到了向往中的王昂和滑俊等老试飞前辈,看着他们从容睿智的举止,他心里暗下决心,要成为他们那样的勇敢者和光荣者。

雷强在没有成为大哥大前,他有一个著名的外号是“雷大胆”,他自己也以这种勇敢无畏为骄傲,年轻的雷强在初为试飞员的时期,多少有点天真地认为:试飞就是新飞机的新性能,飞别人没有飞过的,只要勇敢,技术好,肯定没有问题。没过多久,初涉试飞征程的他就遇到了第一个下马威。

1984年春,国家8号工程启动,雷强作为试飞大队最年轻的试飞员加入到这个队伍中。是年的10月初秋,他随老试飞员们一道,前往大漠深处的西线机场,参加歼七飞机的导弹加载试验。他们将对飞机进行挂弹后的攻击方式及性能进行试飞。

按照计划,先由老将出马。但意外的是,第一名老试飞员在完成空中发射导弹科目时就发生了空中停车。万幸的是当时飞机高度较高,重启发动机成功,没有造成更大的事故。后面的试飞员继续上,但连续六发导弹,都出现同样的问题:发动机空中停车。

这款新型空空导弹是Y国提供的,故障发生时的现象完全一致:导弹一出,飞机就侧翻,然后停车。

现场的以色列专家不停地摇头,他给出的结论是:“因为你们中国的飞机太轻,挂载不了这种武器。不能飞了。”

这款新型空空导弹与之前我国之前的空空导弹不一样,以前我们所有的导弹都采用投放式,而这一款导弹是总冲式发射,导弹发射离机时飞机受到的扰动力达到7.2吨,但加载导弹的飞机发动机推力才只有6吨。所以打出去以后,飞机随即侧翻,飞行员立刻操纵飞机改平,改平时导弹发动机的羽烟正好把飞机的进气口罩住,飞机吸入羽烟就导致了发动机停车。

结果分析一出来,大家都很沉默。国家重金购进的先进武器,现在被定性为国产飞机不能挂载。这个结果太无法让人接受了。试验进入了僵局,项目小组的一干人,难过却又无奈。

雷强站出来了,他说,我上去再打一发。

以色列专家看了一眼雷强,未置可否的表情表现出来是将信将疑。

在场的领导考虑到年轻的雷强从来没有打过导弹,有意让他体验一下,就同意了。

接下来的一幕有些戏剧化。

雷强登机,按程序操作,飞机很快爬升到指定高度。按计划,飞机爬升高度为8000米、速度是1马赫时准备投弹,这个速度正好在音速附近。

听到耳机里指挥员的命令,雷强轻轻地摁下了发射按钮,多少有点提心掉胆的地面指挥室的人们看到,“砰”的一声,导弹从机翼下方发射出去——

“我一打,感觉就像飞机被石头击中一样,飞机呼地一下立起来,当时我有点紧张,一下子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啊,姿态变化如此之大?然后我还低头向座舱外面望了-下,心想导弹出去了没有?结果一看,出去了,心里石头落地——

确信导弹已经离机,雷强这才把飞机改平,这一操纵,他发现:咦,好像发动机没停车啊?”

雷强后来这样描述。

雷强当时并不知道,他那向机舱外张望的一眼至关重要,飞机在侧翻的状态,有效地避免了导弹羽烟的影响,等他再改平时,飞机已经脱离了羽烟群。

控制台听不到雷强的声音,紧张地问:

打出去了没有?

雷强说:打出去了。

控制台又问:停车没有?

雷强说:没有——

耳机里的声音加大了:好好看看停车了没有?

雷强大声回答:确实没有啊!

片刻,飞机穿出浓烟,人们欣喜地看到,飞机的发动机没有停车,塔台上下立刻荡过一阵轻松的气氛。指挥员们一商议,雷强又做了两次,两次的结果都令人满意:导弹离机后飞机发动机工作正常,没有停车。

雷强顺利返航。数据分析很快出来了。

原来,老试飞员们之前在地面上做试飞科目准备时,考虑到空中导弹离机后的强大反作用力影响,为保持飞机的正常姿态,认为必须要在按下按钮的瞬间立刻压杆将飞机改平,结果就吞烟了,只好停车。但初来乍到的雷强并没有人教他做这些动作。导弹离机后的强烈反作用力让飞机立刻被弹得几乎直立,飞机侧翻后他没有立即改平,而是过了两秒才修正姿态。这就有效地避免了吞烟。

解决方案很简单:导弹打出去以后,飞机会被发射时的巨大扰动带出40度的坡度,此时不要着急改平,2秒过后再改平!

直到现在,飞行部队在发射类似导弹时,仍然采用这种办法。

分析结束,众人皆大欢喜,雷强小小得意,老飞大队长还拍了拍他的肩膀用动作表示了赞赏。但外方专家却摇头指头雷强说:“你,飞行,不合格。”

众目睽睽下听到这句话,雷强的脸都红了,他当然不服气,虽说自己是新试飞员,但早已是四种气象的优秀飞行员,居然被一个外国佬说成“飞行不合格”?

外国专家中文实在不好,他辅以手势比划,翻译在一边说:让你再飞一次。上天后,保持这种平飞的姿态不变,连续直飞5分钟。

吓,这是太简单不过的科目了。雷强二话不话,重新登机。他心里明白,这是考察本事的时候,他尽量地精细把杆控制着飞机,来回飞了几次。

落地后,数据送上来,雷强看到曲线,这回脸真是红了:有80%的曲线不平整,飞行记录数据显示:过载太大。

飞行1000多个小时的全天候飞行员,却成了不合格试飞员。雷强的懊恼可想而知。

老试飞员告诉他:你知道问题在哪里吗?

你只知道要这么飞,可你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飞。

一句话如醍醐灌顶,雷强明白了,一个优秀的飞行员并不等同于一个合格的试飞员。试飞与飞行,完全不是同一个概念,更不是同一种评价标准。

如果说,试飞选择雷强还有一定的偶然性,那么,雷强在试飞上的成功却是得益于他的自我磨炼和执著追求。在1984年那个沙漠秋红的季节,雷强面对基地如同原始蛮荒的广褒天地突然想明白了自已的定位。

要做一个好的试飞员,不仅要会飞,而且要知道为什么这么飞。

按雷强的话说,“要飞飞机,首先要了解飞机。”

飞机作为一个高科技的集成体,了解并不容易。雷强从此再没有给自己放过一个节假日。飞机,飞行,组成了雷强的试飞人生。

雷强没有上过大学,航校所学的基础理论底子并不算很深厚,所有的知识都是他后来的自学。航空力学,材料学,航空电子,甚至气象学,只要与飞行相关的他都学。只要和飞机有关的,他就认真去学;只要跟试飞有关联的,他都认真钻研。为了便于与外国专家交流,他还自学了英语,俄语。

他还养成了个习惯,他有空就到装配车间去看,对飞机的各个系统,各个零件,小到飞机的一个铆钉,其规格和安装方法都要看。对于哪个地方装什么,用来干什么,要求是什么,他都感兴趣,只有整个看了,对飞机才能谈得上了解。

这样一个习惯,让雷强对飞机的任何一个横截面和纵截面的结构都能了如指掌,对飞行运行的逻辑关系非常清楚。他说:“机体看上去是固定的,然而飞行起来,飞机的机体是变化的,受力最大的地方,强度也是最大的。所以,飞机要轻,更要坚固。”这说明,作为一个试飞员,他的知识结构已经延伸到了设计和制造领域。

每一个架次完毕,他都要将飞过的雷达记录回放一遍,主动与工程设计人员探讨交流。为了熟悉飞行地标,他将飞行地图铺在操场上,每天头顶烈日,趴在上面仔细摘录背记。试飞员和飞行员的区别在于,试飞员必须要拿到精准的数据,为工程设计人员提供第一手资料,尽可能不报废任何一个起落,尤其是新机科研试飞,往往一个架次就要耗费一、二十万元,时间节点又要求非常严格,以最小的代价飞出最有价值的数据,自然成为人们评判一个试飞员水准的尺度。

几年的功夫,飞机的结构、原理乃至零部件在什么位置,有什么作用,问不倒他;试飞方面的问题,难不住他;高难课目别人飞不了,他能飞。

多看之余就是多练。带着感觉,带着目的,雷强的日常训练,与一般人不同,他很少借助飞行仪表,而总是脑袋靠在座舱边,手握驾驶杆凭感觉控制飞机。一会平飞,一会压坡度,通过身体感受着飞机的姿态变化,摸索着人机合一的“秘诀”。时间一长,他的手感甚至屁股比飞机的传感器还要灵。新老试飞员们都服气的一点是:他飞加力盘旋,高度、速度、过载始终保持不变,转上一圈,飞机一点波动都没有。这个本事不是三两年功夫能磨出来的,同行们惊慕不已,打心眼里佩服雷强是个飞行天才。

雷强自己有一句精典的话:我不是天才。但我看飞机是透明的。

数年的磨炼,雷强成长为了一名成熟的试飞员,他的目光具有穿透性。透过表面向内在的结构穿透,透过现象向内在的机理穿透,透过端倪向发生的结果穿透。他能够发现现象,也能够寻找原因,还能够提出改进的设想。

多年之后,关于知识结构这一点,歼10总设计总师宋文骢对这个试飞业的大哥大有个评价:“他(雷强)学习很苦,因为他从一个老旧的飞机,跨到一个很现代、先进的飞机,你想想他得学多少东西?飞机的原理、方法、各个系统之间的关系……他不光是学,他自己得掌握,他飞了以后,他要能对这个飞机做出评价,他要能把结果反馈给设计师,这个飞机才能够更好。”

沙漠打弹试飞那天,快结束时,外国专家说了句话:你们现在的飞机比较差,我们那里有一款不错的飞机,性能很好。

雷强有点嗤之以鼻:他想,这家伙,不过是为了向中国外销飞机预先做技术铺垫罢了!

也就是这一次,雷强第一次听说了一个词:鸭式布局。

我问雷强,这个“大哥大”的称呼是哪一天产生的?他想也不想地挥了挥手说:别听他们瞎说,小子们的意思是说我年纪大!

老一点的试飞员,给我讲了这个故事:

一次转场飞行,气象突变,机场上空乌云笼罩,塔台要求飞机立即返场。由于能见度不足1.5公里,4架编队战机像低空盘旋的燕子,就是找不到归巢。地面上,久已等候的指挥员们望着头顶浓云密布的天空,人人为他们捏一把汗。再转向其它机场已经来不及了,按常规,油量最少的飞机应当优先落地,因为越往后,气候越恶劣,能见度越差,有可能留空时间需要更久,雷强的飞机油量不足战友们一半,但他把机会留给其他战友,决定最后一个落地。

战友们的飞机一架接一架地落地了。轮到雷强时,雨更大了,大雨滂沱中,机场上空水雾弥漫跑道被半尺深的水淹没,跑道灯微弱的光线几乎难以分辩。眼看油量将尽了,人们正在焦急时,只听得一阵轰鸣声从际一侧传来,眨眼间,一架战鹰箭一般穿过厚厚的云层出现,只见机头笔直地对准跑道,他用最小的半径一个非常漂亮的接地动作,机身后溅起一丈多高的水雾,稳稳地停在跑道上。

这事情发生后不久,雷强又出色地完成另一件事。

我国歼击机某型号的飞机进行出厂试飞,按规定要做包线试飞,但两个月过去了,某个包线的极限值连续飞了16个起落,始终没有达到要求。厂方急了:这个科目起飞一个架次就要耗费15万,这再这样飞下去,就算经济上可以勉强应付,时间确是拖不起的,装备配发部队的时间半年前就定下来。怎么办呢?

厂方找到雷强,雷强二话不说,准备好了之后上机场了,他只飞了一个起落,就飞出了全部数据。

项目设计师和工程师在机场接下下了飞机的雷强,乐得合不拢嘴,不擅褒奖人的设计师伸出一个大拇指高高地举在头顶。雷强虽然累,但还有心情开玩笑,逗他说:爪子举这么高,啥子意思嘛?

文质彬彬的设计师说出了一句经典:

你小子,大哥大!

从此大哥大就叫开了。

大哥大出名了。

大哥大承担的任务越来越复杂、艰辛和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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