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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翔之梦---【乔林生】

2015-11-12 12:01:29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489

飞翔之梦

 乔林生

我们飞翔在高远的天空,是因为脚下有广袤而厚重的土地。

——飞行员语

510日,母亲节。姜涛利用飞行训练的间隙给耿凤茹打了个电话,祝妈妈母亲节日快乐,问爸爸的身体情况。耿凤茹简单应答了几句,照例着急地追问儿子何时让他们老两口抱孙子的事。

姜涛在电话那头笑着回答:“妈,您别着急了,我和一冰商量好了,七八月份我们一起去青岛疗养时,就要孩子。走之前,也就是524日,我们俩先回家一趟看看你们二老。”

耿凤茹撂下电话,赶紧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在屋外拾掇院子的老伴姜忠义。

14日曹北镇有集。一大早,姜忠义两口子凑合着扒拉了几口饭,出门了。几里地,心情高兴,抽一袋烟的功夫就到了。

他俩先在集上割了50块钱的肉,家里有冰箱,儿子儿媳妇回来得给他们包顿饺子吃;接着捉了两头小猪,儿子曾嘱咐过,养上两头猪到过年杀了,给岳父岳母家送一头,自己家留一头;还抓了十来只小鸡崽,自己家养的鸡下的蛋营养价值高,等儿媳妇坐月子时给她补身子用。正要提着一大堆东西往回走,姜忠义一想不对,还有事情没办,他扭头又转到苗圃市场,买了两棵李子树苗,两棵枣树苗。

耿凤茹有点犯愁:“这么多咋拿?”

姜忠义说:“你不懂,我回去就把这几棵树苗栽上,等我孙子会走会跑回老家来看我们的时候,我就在自家院子里摘果子给他吃。”

耿凤茹一听乐了,连声说好,夸老伴想得长远、周到。

当夫妻二人高高兴兴思谋这一切的时候,他们不知道,离他们距离最近的一幕人间悲剧已经在一天前发生了。

513日中午,海军航空兵学院训练一团组织飞行技术考核,27岁的教员姜涛和22岁的学员鲁朋飞在进行起落航线训练考核时,突遇发动机起火故障,他们操纵飞机舍命一转,避开人口密集区后坠毁……

20天后,我从葫芦岛出发,在瓢泼大雨中驱车350多公里抵达辽宁省阜新蒙古族自治县十家子镇南甸子村采访。

呈现在眼前的这个看上去极其普通甚至有些贫瘠的村落,就是那位外型潇洒俊朗、内心丰富多彩、关键时刻舍身取义的英雄飞行员姜涛烈士的家乡。

姜忠义家的房子在全村算是好的,也仅仅是墙体表面贴了一层白色的小瓷砖而已。总共3间房,一东一西为卧室,中间是厨房。推门进去,最醒目处是灶台一左一右支着两口大铁锅。

几个小时的时间,静静地听一对东北农民夫妇讲述他们的人生过往,讲述他们老年失独的痛苦和悲戚,讲述他们活下去的勇气以及对曾经引以为傲的儿子越来越浓烈的思念,我的眼泪忍了又忍。

“老天爷可把我这一辈子整惨了。”这是姜忠义不断地对我重复的最多的一句话。

说来姜忠义也是个苦命人。他不是此地人,是个外来户,老家在朝阳地区建平县哈拉沁镇大营子村。他的人生道路也真是够曲折的。父母又一连生了七八个孩子,到生下他时,家里经常吃了上顿没下顿。初中还没毕业,姜忠义便辍学投奔已经远嫁到阜蒙(县名简称)的大姐姜玉芝。十四五岁的孩子能干啥?姐夫在附近的砖厂给他找了个零活,给人家推土、打泥。一年也就能挣个三四百元,除了留点烟钱,其余的都交给姐姐补贴家用。干了两年,砖厂实行个人承包,他又跟着工头单干了几年,苦吃了很多,钱没挣到多少。到1978年前后,南甸子村落实包产到户政策,姜忠义托关系把自己的户口从老家朝阳迁到了南甸子,因为没有当地户口人家不给分地。他自己分得4亩地,姐姐家分得20亩地,他和姐姐一家合伙种地,一种种了3年。

21岁的小伙子,五官端正、身体壮实,自然有人上门提亲。自己要啥没啥,寄人篱下,姜忠义也没调查调查女方的家庭根底,也没和女方接触接触就同意了。2000元买了村里的两间破房,简单修补了一下,姜忠义把新媳妇娶过了门。农村的日子平淡无奇,更无夜生活可谈。结婚后的姜忠义精力旺盛,玩心很重,还是和以前一样喜欢出去和村里的年轻人凑个热闹啥的,这让心性格暴躁、行事鲁莽的妻子起了疑心。

当时南甸子村只有3户人家有黑白电视。那一段时间正热播电视连续剧《霍元甲》,姜忠义看上了瘾,每天晚上跑到村西头看电视,一集不落,不到“再见”不起身回家。也就是一个月时间吧,已有身孕的妻子和他生闷气,不给他好好做饭,也不和他怎么说话。姜忠义根本没有把夫妻间的这点别扭当回事,有时道歉两句,一如既往吃完晚饭出去,夜里十一二点回来。

是一个深夜,姜忠义睡熟之后,从来没和他吵嘴打架的媳妇举起镐头照着他的脑壳“邦邦邦”砸了下去,连砸几下,血溅了一墙。媳妇以为把丈夫打死了,跳下地喝了一瓶农药。

第二天早上八九点钟,常在一块劳动的伙伴不见姜忠义下地干活,上家里找他,窗帘拉着,门推不开,赶快去隔壁不远处的院落喊他的姐姐姜玉芝。姜玉芝一脚踹开门,一股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再往炕上一看,弟弟躺在血泊中。姐姐一看弟弟死了,便招呼附近铁道上停着的火车头送弟媳去医院抢救,走到半道弟媳就咽气了。姐姐又折返回来,一摸,发现弟弟鼻息还有一丝丝气,又央告火车头司机把他送到了阜新矿工医院。

半个脑袋瓜被砸扁了,医生对家属说救不了了。人家给姜忠义清理了碎骨,又用头皮把他的伤口给缝合上。谁也没承想,后来他竟然还能活下来。

整整昏迷了八天八夜。第九天早上,姜忠义醒了,“蹭”一下从病床上站起来,问守候在一旁的家人:“我咋在楼上呢?咱家不是平房吗?”

他父亲说:“你干活碰着了,在医院呢!”

命大的姜忠义逃过生死一劫,被父母带回到朝阳生活了两年。

姜忠义包括乡里村里的人到现在都整不明白,他前妻咋就那么心狠呢?谁也没把她怎么地呀。知根知底的人说,那个女子有精神方面的疾病。

地、户口、房子都在阜蒙那边,老在朝阳老家拖累着也不是个事,等身体状况恢复到已无大碍的时候,姜忠义再次返回南甸子村种他的四亩薄地。

原来血迹斑斑的老房子没法住了,他给扒了,又花2000元买了村小学废弃的几间只有墙体没有门窗的房子,把弟弟叫过来帮着整修了一下,住了进去。

一个人种地、在姐姐家吃饭的日子也不好过。姐夫一发脾气,姜忠义就躲在外面不敢回来。一晃几年,转眼间28周岁了,还得说媳妇。正巧,嫁到邻村因家暴离婚的耿凤茹回到娘家南甸子村,他俩各自的亲姐姐是叔伯妯娌关系,一撮合,成了。

家里就一口锅两个碗两双筷子,连个勺子都没有,支一个纸箱子当饭桌。姜忠义和耿凤茹正月十二结婚,当年阴历十一月二十日生的姜涛,孩子大眼睛、浓眉毛,胖嘟嘟的,特别招人喜欢。

自己从小遭罪,得让孩子有一个不一样的命运啊!姜忠义拖着个头上有伤的身体四处打工挣钱。他先是在辽阳发电厂揽工,学会做木工活;后又远赴青海修高速公路,学会开挖掘机,一年到头都在外面奔波,每年春节时回家一次。

姜涛5岁上小学,在本村。初中考到十家子中学,十几里地,每天骑着个旧自行车往返,不管刮风下雨下雪,他从没耽误过一堂课。高中上的是阜新中学,住校,每次考试总是班里的前几名。

儿子就是姜忠义的动力,就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的价值。儿子不仅听话,好学上进,而且越长越帅气,人见人爱。无论走到哪里,姜忠义贴身的口袋里都装一张儿子的照片,得空的时候拿出来看看,多少对未来的期盼、对幸福的渴望都寄托在这个宝贝疙瘩身上。

姜涛高中毕业那年,海军来阜新中学招飞。19岁的姜涛也没跟父母吱声,偷偷报了名。在县、市两级检查身体,全部合格,接着上北京复查,需要带500元路费,姜涛这才把招飞的事告诉家里。

姜忠义说:“儿子你做梦呢吧?做梦都梦不到开飞机啊!”

姜涛说:“爸,那万一我过关了呢!我们学校那么多人报名参加体检,现在只剩下我们三个人能上北京复查。”

供姜涛上学、家里翻盖房子,拉了一屁股饥荒,耿凤茹说:“孩子,咱家哪有500元啊?”

姜涛说:“妈,您去借嘛!体检上体检不上这钱部队都给报销。即便体检不上,我去北京一趟看看天安门,不也挺好吗?!”

儿子从小喜欢穿制服,喜欢戴大沿帽,为了满足他的心愿,耿凤茹从他们家屋后居住的邻居家张口借了500元,交给姜涛。

去了整整一个礼拜,耿凤茹天天打电话问情况。姜涛在他们那批应征者中是最后一个复检和考试的,没查出任何问题,招飞的对他挺满意。那天下午一点半,姜涛激动地给家里打来电话:“爸,成了,成了,我通过了!”

姜忠义感觉儿子在电话那头已经乐得蹦跳起来了。他们老两口也为儿子将来能成为一名飞行员而万分高兴。

过了20天,海军派了一个大高个军官来南甸子家访,调查姜家祖孙三代情况。村支书李春山担心出啥纰漏,拿出500元钱硬塞给人家,人家走时从车里给扔出来了,说:“用不着,我们只看孩子的情况。”

接到正式录取通知书,南甸子村老少爷们奔走相告,敲锣打鼓,比过年过节都热闹。村里祖祖辈辈都没出过一个飞行员啊!姜涛走的那天,光高中同学就来了几十个人,一直把他送到阜新火车站上了火车。

姜涛头两年在位于烟台的海军航空工程学院学习基础文化课。这期间姜涛只回过一次家。他用自己积攒的津贴费给父母各买了一双皮鞋,还给他姥姥、大姨家的孩子等亲属带了礼物。

有一次聊天,姜涛对父母说:“我选择这个职业,就等于把一切交给国家了,就不是你们的儿子了。”

话说得在理,但姜忠义听起来多少有些别扭,接口道:“只要你能成才,能为国家和部队上做贡献,你就是爹妈的好儿子。”

姜涛对父亲微微一笑:“那是必须的。”

他怎能想到他的英俊潇洒的儿子说没就没了呢!

是在赶集往回走的路上,姜忠义接到了村支书李春山的电话:“忠义呀,在哪呢?部队来人了,一会儿要上你屋里去。”他问有啥事,支书啥也没说。

姜忠义也没往坏处想,以为是来调查家庭情况啥的,村里别的军属家也有过接待部队来访等类似的事情。

进了自家的小院,姜忠义取镐刨坑,三下五除二把几棵果树苗栽好,浇了几大桶水。中午11点多不到12点,他看见两辆军车呼呼呼开来,停在他家门外不远的土路上,他的心一下子突突突地跳个不停。

车上下来的军官告诉他:“你儿子姜涛在训练中受了伤,你们老两口收拾一下东西,跟我们去部队探望一下。”

姜忠义心里有点发毛,赶紧给儿媳妇赵一冰打了个电话,问小涛到底是咋回事?

感觉儿媳像得了重感冒似的,鼻音嚷嚷地说:“打扫卫生从三楼上掉下去了,把腿摔坏了。”

姜忠义不相信,又问:“一冰,你告诉爸实嗑,小涛到底咋的了?是不是成植物人了?是不是还剩下一口气了?”

儿媳没说实情,只是说:“爸,你过来吧,过来咱再说。”

耿凤茹着急得不行,又给儿媳妇打电话质问:“小涛到底咋的了啊?部队怎么来了这么多人啊?”

也是听见一冰像没睡醒似的,有气无力地说:“没事,妈,姜涛就是受了点伤,骨折了。他挺想你们的,你们过来看看他吧。”

军车把姜忠义夫妇直接送到葫芦岛的一家宾馆,宾馆门前穿军装的人站了一堆。看见从朝阳老家先到的妹妹坐在台阶上哭,姜忠义赶紧上前问:“涛在哪?”妹妹说:“哥呀,小涛没了。”

就像脑袋上又被人敲了一镐头,“嗡”地一声,姜忠义一下瘫软在地,眼前发黑,金星乱舞,思维一片空白,啥也不知道了。耿凤茹顿时哭天喊地、嚎啕不已,拉也拉不住地往外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与姜忠义相比,鲁有海的人生经历相对要简单一些。

他的祖籍、出生地、成长环境,都是河南省博爱县魔头镇际西村。在魔头中学读完高中,鲁有海回乡务农。1980年,23岁的鲁有海经人介绍,与邻村陈庄也是高中毕业的郝瑞芳结为夫妻。改革开放以后,他们这一带的农民主要是以种菜为生。鲁有海肯吃苦、肯动脑筋,成了一名种菜的好把式。自己家包产到户的四亩地,种茄子、西红柿、茴子白、豆角、南瓜等。租了别人家的两亩地,种小麦、玉米。另外他还承包了村里的一个欧式大棚,种反季节蔬菜。也就是说,一年四季都得在地里辛勤劳作。

1982年,他们的大儿子鲁振华出生。河南农村计划生育抓得紧,头一胎是女孩,两三年以后可以再生一胎;头一胎是男孩,就不让再生了。一直到1993年,县里镇里管得松了一些,他们夫妻才又要了第二胎,生下次子,起名鲁鹏飞。16岁办身份证,大队的会计开介绍信时忘了鹏字怎么写,用朋友的朋代替。不知鹏飞是当时没发现问题,还是年龄小不好意思当面纠正大人的错,从此他的名字便成鲁朋飞。但是,家里人叫他的小名,还是鹏鹏,写他的名字,还是鹏飞。郝瑞芳对笔者提起此事,依然耿耿于怀:“鸟被丢掉,孩子飞不起来了。”这是后话。

朋飞聪明好学,从一年级到五年级在班里都排前三名,六年级没上直接跳到初中。鲁有海说:“别人家的孩子调皮了,被父母追打满村子跑。我家的孩子听话,我从来就没动过一指头。”朋飞中考成绩好,博爱县一中抢着要他,临近的沁阳县一中也抢着要他。最后大费了一番周折,上了离家近、教学质量相对更好的沁阳一中。

沁阳一中是部队的招飞优质生源的基地,先后给海军航空学院输送了12名飞行学员,北海舰队原司令员王继英就是该校走出的风云人物。有一次周末回家,朋飞眉飞色舞地说老将军来母校作报告了,讲航母、讲舰载机的故事,他高中毕业也要去海军当飞行员,开着战机上甲板。

鲁有海和郝瑞芳当时没吭声,心想开飞机多危险,希望儿子以后学个医生或者学个会计,好找工作,端个铁饭碗。

鲁朋飞和姜涛一样,也是在学校背着父母偷偷报名参加招飞。在沁阳、焦作体检合格,都没给家里说,后来要到郑州体检,学校老师说你的家长得一起去,孩子这才告诉了父母。

鹏鹏从小喜欢解放军,见了当兵的就举手敬礼。当父母的那就顺着孩子的心愿呗!2011年,沁阳全县几十个男生参加招飞,最后体检合格确定入伍的就他一个。

儿子走的那天戴着大红花,送行的人挤得是里三层外三层,好不热闹啊!鲁有海夫妇也觉得脸上特有光彩。

鲁朋飞是海军首次按“3+2”培养模式选拔的优秀学员,先在位于烟台的海军航空工程学院学了3年,然后转到位于葫芦岛的海军航空兵学院学习2年。鲁有海关心儿子的成长进步,打电话问他学些什么,他不说;问他转到葫芦岛的有几个同学,他也不说;问他什么时候能开上飞机,他更不说了。他说:“该你们知道的事,你们不问我也会说;不该你们知道的事,你们别问,问了我也不会说。”

好,好!不问,不问!只要儿子你好,爸妈就高兴了;只要儿子你平安,爸妈就放心了。

真的,鲁有海觉得他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他的鹏鹏考上军校,十里八乡的人都羡慕得不行,都知道老鲁家出了个当飞行员的儿子。大儿子已经成家,小两口在深圳打工,生活也过得去。鲁有海起早贪黑、没日没夜地种菜,为的就是多积攒几个钱,等以后给二儿子办喜事时筹客用。1000多斤菜拉到山西晋城能多卖一二百块钱,就为多挣这点钱,他不辞辛苦,经常开着个三轮蹦蹦车一天多跑一二百里地,而且还尽是弯弯曲曲不好走的山路,走村串户卖菜,几乎是逢庄必进。

尽管辛苦,尽管劳累,一想到他的儿子是那么懂事的一个儿子,他啥苦都能吃,啥累都能受。

今年2月初,鲁朋飞放寒假回家过年。到家那天,郝瑞芳刚好从蔬菜大棚干活回来,就手在屋外洗几件衣裳。本来她的手掌磨破受冻皲裂,凉水一泡,崩开了一个血口子。儿子一进自家院子发现妈妈手上有伤,扔下手里的提包,几步上前用自己的双手把妈妈的双手捂在胸前,流着泪说:“妈妈,你的手裂成这样咋还洗衣服?你要好好注意保护你自己的身体,等我学出来了,挣上工资了,就不让你和爸这么辛苦了。”

说着,鲁朋飞心疼不已地将妈妈拉回屋里休息,他自己在屋外撸起袖子帮妈妈洗起了衣服。博爱的冬天很冷,孩子的两只手冻得像红萝卜似的。

鲁有海说:“你那是开飞机的手,可不敢崩了呀!”朋飞说:“谁说开飞机的手就不能洗衣服,没事。爸,葫芦岛的冬天比咱这还冷咧!”

听了儿子暖心暖胃的话,他们老两口也流下了欣慰的泪水。

洗完衣服,朋飞又帮妈妈洗菜、拖地。朋飞打小爱整洁,每次回来总嫌家里的东西放得太乱,都要动手收拾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吃过晚饭,鲁朋飞叫爸爸妈妈到他住的二楼的房间来一下,问什么事他笑而不答。老两口推开门一看,只见儿子着一身崭新的藏青色的海军冬常服站在面前,往左转一圈,又往右转一圈,问:“爸,妈,你们看儿子穿军装的样子帅不帅?”

“帅,特别帅!”鲁有海夫妇头一次看见儿子穿冬装的样子,感觉确实好看、确实威武。亲戚路人常说鲁朋飞长得一表人才,他俩还将信将疑信,这回真切地感受到了。

郝瑞芳说:“鹏鹏,甭脱了,就穿上这身衣服走走亲戚见见同学。”

鲁朋飞说:“那可不中。我带这套军装回来就是为了让您二老看看,高兴高兴,我穿出去逛一是不符合部队的规定要求,二是会让人别人觉得咱显摆张扬图虚荣。”

接着,他就把军装脱下来叠好收起来了,在家半个月再没穿过一次。

这个假期,鲁朋飞除抽出一天看望自己的老师、又跟同学一起去中学班主任家之外,其余时间都在家帮父母干活,经常干到夜里十一二点才回来休息。早上,他早早爬起来到蔬菜大棚把保温的草帘子一块一块掀起来,晚上收工时再一块一块放下来铺盖好。郝瑞芳心疼儿子,说:“鹏鹏,你回来那么几天好好休息休息,别把自己搞得那么累。”儿子总是说:“我年轻,累不着。”

春节前一天,大儿子鲁振华和媳妇也从深圳回来了,一家人团团圆圆,这个年过的特别高兴、特别开心。

过完年,鲁有海开着三轮车送儿子到县城乘长途大巴。看着儿子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他对他说:“我知道你是心疼我和你妈。你不用操心家里,农民的日子家家户户都这样过,你在部队上学好本事就是对我和你妈最大的回报,也是我们最幸福的事情。”儿子坚定地说:“爸,您放心吧,我不会给你们丢脸。”

怕父母担心着急,儿子每周准时往家里的座机打个电话。有一次跟他妈妈说脖子上长了个包,忍着疼不开刀,采取保守治疗,怕耽误飞行训练。郝瑞芳心疼得直掉眼泪,说:“鹏鹏,要不中,咱就回来不飞了。”没想到儿子到部队后第一次冲妈妈发脾气:“你说啥呢?我选择了这条路,我会走到底,别人能行,为什么我不行?!”

有一天,鲁有海看电视上播放有关钓鱼岛的新闻,心里有些打鼓,主动给儿子去了一个电话:“鹏鹏,东海那边老闹事,你们会不会过去呀?”儿子说:“我倒是真想去,可我是学员去不了。”见父亲不吭声,他又说:“爸爸,说实话,我是部队的人,国家的人,如果需要,我会拿命去拼的。这话只对您讲,可别对我妈讲,她心脏不好。”

鲁有海说:“你年轻,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别让爸爸担心你的安全。”

儿子说:“咱们国家制造的初教机安全系数高,不会有事的,您放心吧!”

今年5月初,鲁朋飞放单飞,也就是说,他能独自操纵飞机在天上飞了。他少有地在第一时间给经常不开手机的父亲打了一个报喜的电话。

应该是傍晚6点多钟,鲁有海正开着他的翻斗车在山西晋城走村串户卖菜,儿子的电话来了:“爸,我给您说一下,我放单飞了!”听得出儿子特别兴奋,那种喜悦之情感觉是从他心里流出来似的。鲁有海说:“好啊!好啊!但是你要特别注意安全,听教员的话,听领导的话。开飞机不像开汽车、开摩托车,各方面要特别注意安全。”

儿子还是那句说了很多遍的话:“咱们国家的初教机质量相当过硬,安全系数相当高,不会有事的。”

鲁有海说:“那你也要小心一点,不要有一点点麻痹大意。”

儿子说:“爸,您就放心吧!退一万步说、退一万步说,假如有啥事情的话,那是我自己选择的职业,我不后悔。我是国家的人,国家的利益比咱们个人的利益重要,您说是不是?假如一旦有啥事,你一定别和我妈讲,我妈身体不好,经受不起打击。”

儿子一连说了两个退一万步说、两个假如,鲁有海不高兴了:“呸呸呸,你不要乌鸦嘴,不要说那些不吉利的话。”

儿子在电话里爽朗地笑了,说:“爸,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鲁有海转过话题:“鹏鹏,你吃过饭了没有?”

儿子说:“早吃过了!爸您吃过了没有?”

鲁有海答:“爸在山西晋城这边卖菜,还没回去呐。”

儿子说:“爸,您别卖了,趁早回家吧,太晚回去我妈该担心了。”

与记者面对面回忆这些往事,鲁有海说:“和儿子通完这个电话,不知为啥,我一屁股瘫坐在路边,半个多小时没动,抽了好几颗烟。”

过了几天,鲁朋飞又给他妈妈郝瑞芳打了一个电话,高兴地告诉妈妈,到6月底他就大学毕业了,正式成为一名飞行员了。

儿子高兴,他们老两口也高兴,高兴地等着儿子展翅高飞的那一天,等着儿子不让他们辛劳累苦的那一天。

513日下午6点多,博爱县民政局副局长郝瑞军已经下班,走到半路接到办公室值班的同事打来的一个电话,说葫芦岛部队上的人打电话找他。民政局经常接到部队上的电话,郝瑞军也没太多想啥,但他还是随手打电话问大姐郝瑞芳朋飞最近给家里打电话了没有?郝瑞芳说上个星期还给她打电话了,没事。郝瑞军让大姐把朋飞的电话发到他手机上,他连拨了两次,朋飞的电话一直处于关机状态。郝瑞军又给姐姐回话,说朋飞的电话没打通。郝瑞芳立刻自己拨了两次电话,倒是拨通了,但是没人接。她以为可能部队集合了,朋飞没带手机,也没往坏处想。

7点半,郝瑞军又接到县武装部朱干事的电话,说部队来人了,估计8点左右到,你赶快来武装部一趟。郝瑞军猛然联想到葫芦岛部队6点多找他的那个电话,预感到外甥可能出事了。

在武装部会议室坐定,海军航穿学院一基地政治部靳副主任一行征求他的意见:“郝局长,鲁朋飞牺牲的事怎么给他的父母说?”郝瑞军说:“不能给我大姐我姐夫说实情,一说人不在了,他们这一晚上就没法过了。就说在部队训练受伤了,伤得比较严重,正在抢救,需要家里人到部队看看。”

接着,郝瑞军带着部队上的人一起来到际西村,按商量好的说法,给姐姐、姐夫简单说了说情况,尽量装得轻描淡写。

朋飞受伤了?朋飞是在飞机上还是地面上?朋飞是身体负伤还是违反部队纪律了?朋飞伤得是轻是重、伤在身体的哪个部位了?无论鲁有海、郝瑞芳问什么问题,来的一个上校一个中校都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说不具体,就是笼而统之说飞行训练受伤了。部队上的人在家呆了两个小时,一直呆到1040分才走。他俩意识到事情很严重,赶紧收拾要带的行李。想着如果孩子住院治疗的话会需要很多钱,鲁有海把他家卖菜的收入总共43000多元全带上了。只他们两个人去也不行啊,招呼家里的亲戚凑在一起商量了一下,决定朋飞的父母、两个叔叔、舅舅、加上在邻县当人大主任的三姨夫王亦山和三姨,总共7个人去部队。鲁有海给在深圳打工的大儿子鲁振华去电话,让他以最快的速度赶往葫芦岛。郝瑞芳阻止说:“就不要让振华去了,他离得那么远。”郝瑞军说:“让他去吧,怎么能不让他去呢?”郝瑞芳家姊妹7人,6个女儿1个儿子,她特别听这个弟弟的话,弟弟说叫去那就叫去吧。

鲁振华听爸爸说弟弟在飞行训练中受伤,要他马上赶过去,当时就在电话里哭了起来。

一大家子人从新乡坐火车到北京,又从北京倒车坐高铁到达葫芦岛。部队来人来车接站,把他们一行直接拉到宾馆。鲁有海一看那么多当兵的,有的帮着拿行李,有的给递饮料,顿时像一盆凉水从头浇到脚,冷透了。但他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也许摔得比较重,但还能留一条命呢!只要孩子能有口气,折胳膊断腿不怕,我养着。他一心想尽快见到孩子,不住地问:朋飞在哪?让我们上医院看看行不行?负责接待的人员说:住下再说,住下再说。

进了房间不久,鲁朋飞的团长姜伟、政委孙贺文来了。他们不直接讲事情发生的经过,而是转着圈表扬朋飞,这么好那么好,讲了一大堆。鲁有海腿软得都快站不住了,他们这才告诉他:因为发动机故障导致飞机失控,鲁朋飞和他的教员姜涛昨天在飞行训练中牺牲了!鲁有海像灵魂出窍一样一下愣在那里,脸色煞白,眼睛直愣愣地盯着窗外,上下嘴唇不住地抖动,两只手想握住却怎么也握不住。

“朋飞,我的儿啊!”郝瑞芳“哇”地大叫一声,“咕咚”瘫倒在床上,晕厥过去。早在现场随时准备应急的医生护士赶紧七手八脚上前一阵救治,郝瑞芳才呼天抢地地哭了出来。

“有海大哥,你还好吗?瑞芳嫂子,你还好吗?”

带着一份牵挂和惦念,记者于618日到达博爱县魔头镇际西村采访。一看就是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样子,一家一座院子,排列整齐有序,虽然赶不上江南农村的独栋小楼,但比东北南甸子村的房子那可真是强的不是一星半点。

前面的故事已在前面叙述,接下来的故事是接下来发生的。

523日那天,鲁朋飞烈士的骨灰安葬仪式在博爱烈士陵园举行。

一大早起来,大儿子鲁振华对郝瑞芳说:“妈,您心脏不好,我和爸爸代表咱家去就行了,您就甭去了。”家里的亲戚也劝她:“你这几天一路辛苦劳累、伤心伤肝,万一到现场挺不住晕倒在那里,可咋办?”

郝瑞芬不听,她说:“孩他爸说的对,咱没啥见不得人的,我就是要亲眼看着我的小儿子入土为安,就是要让博爱人知道知道鲁朋飞是好样的,他也有个不孬的妈。”

从烈士陵园回来,郝瑞芳脸色焦黄,啥东西也不想吃,整整在床上躺了一天。际西村的乡亲一拨一拨来家里看过之后,都止不住地摇头和担心:

“朋飞妈遭受这么大的打击,身体垮成这个样子,以后还能爬得起来吗?”

“谁遇上这样要人命的事,也扛不住啊!”

525日,天刚蒙蒙亮,早起的村民发现,鲁有海一家几口人提着筐子、拿着口袋,推着那辆一万多元买的农用车下地干活了。郝瑞芳竟然也摇摇晃晃紧随其后。见到熟悉的人,她远远地点点头、摆摆手,那意思是你们忙你们的事去,别为我们担心。

一走走了七八天,开春种的南瓜已长得面盆一般大,黄灿灿躺了一地,再不收就老的没人要了。摘一个瓜抱在怀里,郝瑞芳脸上、手上尽是汗,要搁从前她一筐子能提四五个。儿子朋飞将她的心掏空了,将她身上的力气掏空了。大儿媳小玲见婆婆呼哧带喘,说妈你坐着歇着,看着我们干活就行了。郝瑞芳说:“多摘一个是一个,地里的活多着哩!你们能帮这几天,你们走了以后咋办?还不得是靠我和你爸忙乎。”

郝瑞芳和儿子、儿媳摘了3天南瓜,鲁有海运到山西晋城卖了3天,一车能卖1000多元。他们走后下了场雨,玉米地里的草长得比庄稼都高,一家人又起早贪黑打除草剂,总算镇压住荒草,把玉米苗间开了。接着浇地,6亩地一连浇了三四天;接着收麦子,4亩麦子也是收了三四天。总之,劳动和生活慢慢走上正常轨道。

鲁有海对记者说:“没的人已经没了,活的人还得往前奔,咱不能等着让国家养活,等着花孩子用命换来的抚恤金。还得要靠自己的劳动,过好自己的生活。”

郝瑞芬也说:“啥事不做,就想孩子,就控制不住地伤心。一忙起来,也就不想朋飞的事了,累一天,也能睡着觉了。”

真为这对朴实而善良的农民夫妇能逐渐走出老年丧子的阴影而感到高兴。

结束采访是中午时分,记者收拾东西出门。郝瑞芬连忙招呼她三妹把已经煮好的面条、拌好的凉菜,也不知啥时从村口买的熟肉,端上了桌,不吃饭不让走。

这顿饭好难下咽。烈士母亲一碗面,笔者心中千行泪。

鲁有海、郝瑞芬站在门口为我们送行。也许是看到两个年轻的海军来接我让他想起了他的儿子,也许是想到他再也看不到他儿子穿军服的帅气样子了,鲁有海两口子眼睛通红溢满泪水,但他们一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车开了,际西村向后退去,朋飞家两层高的房屋向后退去。

再见,有海大哥,您要保重,谢谢您的厚道、善良、坚强,您的大仁大义。

再见,瑞芬嫂子,您要保重,谢谢您跨过了人生的这道坎,谢谢您生养了朋飞那样阳光明亮、热爱飞行的好儿子。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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