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锥心谢罪书

2015-12-26 11:19:55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944

锥心谢罪书

 乔忠延

甲午年(2014年)的每一天,我都像在刀刃上行走。白昼这样,阑夜这样,时时经受着利刃对肉身、对灵魂的裁割,从没有感觉到这么难活,这么难熬。

年过花甲,自以为经历过不少磨难,已呆若木鸡,心如止水。曾被狂风摧折过,像一片落叶铺地旋转;曾被骤雨泼击过,全身溃湿,抱着头如老鼠一般逃窜;曾被暴雪侵袭过,飘旋的雪团没有阻止我的前行,但滑倒爬起,爬起滑倒的连续翻滚,却将我粘裹成雪人。天灾遭遇后,又遭人祸,正是长肢体、长个头的时候,饥饿突至,饿得头晕目眩不能上课,挣扎着剜野菜充饥。挣出饿鬼的撕扯,却又遭遇武斗的攻击,校园、闹市,不长眼睛的子弹乱飞于头顶耳边。还有车祸事故,险些栽下悬崖的汽车,冲向高空机械失灵的飞机……自以为这一切一切的历练,足以使我心定神闲,能够应对任何波折。可我居然被无声无息的情思击垮了,憔悴、瘦弱,到了岁尾还是没有逃脱一场病痛。

病痛的治愈,没靠名医,不用良药,自从打定写这篇锥心刺骨的谢罪书,寒彻的心池便日日复苏,绽露春色。这是一篇写给父亲的谢罪书,辞世几近一年的父亲自然看不到了,我为此而内疚,而饱受折磨。可越是饱受折磨,越是促使我蘸着血泪书写。我不信父亲会重生,却相信父亲有灵魂,他的灵魂会注视我的一举一动,当然也会明鉴我这血色文字。

心疼

父亲去世后,我痛彻骨髓地理解了心疼的意思。

往日,不知多少回使用过心疼这个词语。嘴上说过,纸上写过,不能说用的不对,可现在反思都是平面的、苍白的。恰如儿时老师评价我们的读书声——“小和尚念经,有口无心”。读是读了,说是说了,却丝毫没有注入自己的情感。而一旦将情感投入进去,我才发现这人世尘寰最具杀伤力的词语莫过于:心疼。

心疼能让你端起饭碗无法下咽。不是饭不香,是一碗刚刚还香味诱发垂涎的好饭,可就在端起碗的一霎间,发现正面的座位空着,往日父亲常坐在那儿,笑眯眯地用餐。今日他却没在,而且不会再坐在那儿,他永远缺席了啊!倏尔,泪水模糊了双眼。迷蒙中幻化出往事,父亲看见我碗底的剩饭,随口吟出:“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年幼的我不懂什么是禾,什么是餐,什么是粒粒皆辛苦,父亲就一点一滴地告诉我。我懂得了,自此端起碗就吃个一干二净。碗里的饭是吃干净了,可性格急躁的我做事很快,一快就难免疏漏,吃东西亦然。有一次是吃嫩玉米,这边啃着,那边掉着。凑巧头天去过佛庙,父亲问我:“你知道弥勒佛是如何成佛的吗?”我很喜欢弥勒佛笑眯眯的亲和模样,却不知道他为啥能打坐在那令人神往的佛龛。父亲眯着弥勒佛的笑眼告诉我,弥勒佛静坐百年没成佛,禅修百年还没成佛,有一天看见禅堂地上掉着一粒米,多么可惜呀,便抿在指尖,送进嘴里。就在此时,眼放光明,浑身轻盈,修身成佛了。我羡慕节俭一粒米成佛的弥勒佛,也为自己掉下的玉米粒而羞惭。我弯腰要捡,父亲拦住我说:“知错即改,善莫大焉。下次千万吃慢些,别再掉。这回你别捡了,我给你找个帮手。”随口一唤,母鸡即来,帮我吃得一干二净。父亲就这么教诲着我,濡染着我,要我节俭度日,勤奋做事。后来,他还把“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这句朱子治家格言书写出来,悬挂庭堂,告诫家人。可是,仿佛是一眨眼,他老人家竟不见了,竟不在了。这碗饭,我如何咽得下去!

心疼能让你躺在床上无法入睡。就怕睡早了难以入眠,每晚都熬至深夜,可上床闭眼,还是迷离出远去的童年。童年的我喜欢看戏,戏完了我却没完,大炕就是我的舞台。常常张牙舞爪,假模假样地吹胡子瞪眼。自以为得意,母亲却说不像。我问哪儿不像?母亲不答,只说你爸演过戏,等他回来教你。父亲在外教学,每周只能回家一次。将他盼回来了,当然不会放过。父亲就在炕下表演,我则坐在炕上观看。他演过,要我演,我就扯着嗓子吼喊。父亲告诉我,声不在高,关键是要唱出里面的意思。他教我领会台词:“砚为田,墨为粟,笔耕糊口”,多么清雅的境况;“攀龙鳞,附凤翼,显五陵豪气,吐万丈虹霓”,多么远大的志向;“地也,你不分好歹难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多么悲壮的呐喊!原来这唱戏不是随兴张狂,有这么丰富的内涵。我在入迷,我在沉思。多少岁月过去,躺在床上,我仍能看见父亲教诲我的那种慈颜。泪盈双眼,泪流双颊,泪湿枕巾,这教我如何睡得着?

这还不能算是心疼,只是心痛的前奏。父亲的眯眯慈目和谆谆教诲,一闪而逝,看着空落的屋室,顿感怎么好端端一个人马上就垮塌了,就不见了呢!立时有只手揪紧了我的心肝,而且使劲硬拽,瞬间疼痛难忍,冒出一身冷汗。久久地喘不过气来。

我这才明白亲情的重量、心痛的意思。心痛是一支利箭,能射穿你的肌肤;心疼一是把尖刀,能剔开你的骨头;心疼是一只钢针,能刺透你的骨髓。心疼是无形的,却可以钳制有形,曲扭有形,让你流汗,让你呻吟,让你皱眉,让你憔悴,让你枯瘦,让你明白人生最大的痛苦莫过于精神痛苦,人生最大的精神痛苦莫过于失去亲人!

也曾试图走出心痛的困境,按照他人的经验,将日程安排紧凑,不要留下松闲的余地。于是,接下一本写书的活儿,又接一本写书的活儿,写完一篇又写一篇,写完一本又写一本,写得昼夜不分,写得寒暑不歇,酷暑独上西楼,严冬独钓寒江,写,写,写,用写填塞时间,充斥空间,写得人憔悴,写得黄花瘦,居然内火过旺,低烧十日,经历了平生最大的病痛折磨。可是,心疼还是没有驱散,只要有一丝罅隙,就会乘虚而入,就会兴风作浪。心疼刚被太阳收拾去,又教明月送将还,精神的痛苦未消解,肢体的痛苦又增添,无奈,无奈!

无奈的我静心回味父亲,才发现与父亲朝夕相处了六十余载,我并不了解父亲,并没有认识父亲。以至轻待了父亲,亵慢了父亲!在这个尘世上,赞颂父亲的诗文不绝于耳,充塞满目,我很少动心。听见如秋风过耳,看见如秋风落叶,尤其对那些“父爱如高山,父亲最伟大”的说法颇为反感。自作聪明的我以为,高山是何等巍峨,伟大是何等拔俗,岂是草民凡夫可以比拟的?出于这井蛙之念,我当然没有将父亲与高山、与伟大联系在一起。觉得父亲的一生作为不大,光色不亮,太平实,太俗常。这不对头,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暗暗得意自个承续了父业,光大了门庭,是在行孝,是在回报,却不知这是不掂斤两的张狂!父亲在世时,我还以为自己是个孝子,至少是在尽力地去做个孝子,却不知回过头反思,竟是南辕北辙,不知不觉站错位置,剥夺了父亲应占的风头。这是先前从没有的感受,我内疚,我痛心。我要真诚地向父亲道歉,向父亲谢罪,可是父亲又如何才能听见?如何才有感知?

心疼啊心疼,疼若锥心,疼若锥心!

超拔

如果现在我还不将巍峨、伟大之类的词语奉献给父亲,那是自谦,那是话到嘴边留三分,是怕别人说我捧高父亲,托举自我。我筛选众多褒义词语,遴定一个“超拔”,这是最低的选择,而且不能再低,再低就完全辜负了我亲爱敬爱的父亲。

父亲对我的关爱、对子女的关爱是超拔的,对我们兄妹的教育也不是一般人能够相比的。写到此,我面前恍惚浮现一碗醪糟,一碗甜蜜了几近60年的醪糟。那时我大概6岁左右,闻知金殿镇唱戏,父亲还是当中一个管事的,就大着胆子找去,凑巧还找见了。正在后场忙碌的父亲看到我好不惊喜,他想不到我会来,何况还是独自跑来的。他把我一抱,安顿在旁边继续忙他的事,等到开戏也就忙出了头绪,便拉我走下台坐在前排观看。看的什么,我早记不住了,其实是没有看多会儿我便睡着了,当然躺在父亲怀里。迷迷糊糊听见父亲叫我,勉强睁开眼已在醪糟摊前。父亲舀一勺,吹一吹,送进我的嘴里。我睡意正酣,喝一口又睡着了。父亲又唤,又喂,我又睡,又醒,又喝,又睡。不知被父亲唤醒多少次,喝过多少次,只知道醒来时阳光灿烂,又是新的一天。现在想来,我去看戏没有吃晚饭,父亲怕我挨饿,便一次一次唤我,喂我。真该收藏下那只碗,它能盛的醪糟有限,容纳的父爱却是无限的啊!

我出生在农村,成长在农村,与我那些小伙伴相比,我是唯一最为幸福的,绝不是之一。我的幸福在于,那些小伙伴日日笼罩在父亲的打骂下,而我丝毫没有这样的危机。这不是因为父亲教学在外,我们见面的时间有限,也不是因为父亲疼爱我丧失了原则,而是因为父亲有学识,懂教育,总能很好地把握宽严的分寸。有一次,我真该挨打,那是我在拗人,现在通用的词汇应是撒娇。我撒娇的对象是奶奶,我是她的孙子,无论我怎么拗她,烦她,她都会妥协,哪怕就是发火,那也是麦秸火,一闪而灭。她对我的无奈,便使我拗她成为家常便饭。可是无论怎么说,那一次我也有点过火,竟然拗她拗到院外,还大声哭喊,哭喊着躺在地上,惹来不少小伙伴围观。奶奶哄我,我哭喊;逗我,我哭喊;吓我,我不怕,反而尖声哭喊。此刻的奶奶对我这个小无赖真是无奈加无奈。我正暗暗得意,听见奶奶说,救命的菩萨来了。什么救命的菩萨?我不解,就听伙伴们叫唤,别哭啦,你爸回来啦,快跑!我睁开眼缝一瞥,可不,父亲已在身边,哪里还跑得了呢!我止住哭声,紧闭眼睛准备挨打,却没有等到父亲的巴掌,也没等到父亲的拳头。只听见他说:“怎么躺在地上?小心着凉,快起来吧!”我慌忙爬起来,父亲撑好自行车,给我拍打身上的灰土。这时,围观的小伙伴更多了,都想看看我怎么挨打。可是,父亲没让他们如愿,拍打完我身上的灰土,对那些小伙伴说:“小彦要回去洗脸啦,你们也回吧!”是不是等伙伴走后,父亲才收拾我?我怯怯地往回走。没有,父亲给我打来水,要我去洗。是不是洗完脸,才惩治我?我等来了惩治,却不是巴掌拳头,而是问讯。问清事实,又问我对不对?我赶紧认错,向父亲认错,向奶奶认错。那个傍晚的事过去多年了,我记忆犹新,刻骨铭心,从此再也不敢撒娇耍赖拗奶奶。这就是我的父亲,我那不同于他人的父亲!

还有一次,也该挨打。学校放年假,我和伙伴们放肆地撒欢。捡来小河蚌,撂在地上你磕他打。这叫跌河蚌,只要将朝上的口打翻在地,就是胜者。就这么玩啊,玩啊,还不过瘾,还要来一把更过瘾的,于是商定,输者赔鞭炮。本来我技艺不差,可是求胜心切,下手不稳,结果连连失利,竟然输掉不少。输掉给了人家不就没事了,然而,大年早已过去,鞭炮早已放完,这赌债真不好还。一拖数日,竟拖到父亲从城里集训回家。即便父亲回来,我也没有胆量要钱买鞭炮还赌债。岂料,父亲在路上就听小伙伴说了。回到家,见我不像往日那么欢势,便问情由。我只得如实交代,等着父亲一顿毒打。要知道老师不止一次讲过,不准赌博,我却明知故犯,父亲岂会轻易饶过我?父亲还是饶过了我,不过饶得并不轻松,要我写出检查,还要我读给他听。我写出一身汗,读出一身汗,总算战战兢兢过了这一关。父亲最后的决断是,知错就改,不能再犯,并且给我钱,了结掉那些孽债。上学时,我才一身轻松地坐在课桌前面。村里人说,打的不怕神的怕。父亲就是神,不打我,我却怕,只要目光朝我一扫,我就浑身不自在,就觉得有错难逃,只能如实招来。父亲就这样一点一点地修剪着我,匡正着我,令我健康成长。我至今不打扑克,不打麻将,不染指任何赌博,都是父亲修剪我、匡正我的结果。

我这样真实写照父亲,可能有些读者不以为然,这有什么新奇的,现在哪个家长还在打骂孩子!必须说明的是,我写的是20世纪50年代的乡村。那时不是现在,打骂教育极其普遍,在乡村更是如此。我的邻居就因打骂过甚,害死她的女儿。祸事起自我们村边的母子河,河清水明,鱼虾潜游。不光鱼虾潜游,夏日潜游的还有我们这些猴崽。我说的猴崽是指男孩,女娃没有下水的福分。自古以来就是如此,猴崽可以光着屁股撒欢,女娃穿着衣服洗浴也是犯忌的。现在的孩子难以理解当时封建禁锢的程度。我在《童话岁月》里曾写过这个悲伤的故事,有个花一样的姑娘下河洗浴,悄悄躲在偏僻的小河湾。躲在那儿是怕人看见,却还是被人看到了。村里人认为这是伤风败俗,背后风言风语。肮脏话传到女娃爸的耳朵里,竟然大打出手,从家里打到院里,从院里打到胡同。怒气冲冲,拳脚相加,似乎不把那朵小花零落成泥碾作尘就不解恨。幸运的是那些背后风言风语的人良知未灭,赶紧出面拦挡才救下一命。然而,那个娇嫩的生命,还是落花流水逝去了。趁家人下地,她悄悄扎进深水,死在河里。这就是当时的乡村,拳头下面出孝子就是支撑这种行为的理论。父亲置身这样的环境却不随波逐流,能在教育子女上叛离封建老套,我行我素,即使不树为楷模,也是我兄妹难得的幸福。

写到幸福,我的泪水马上模糊了眼睛。毫不置疑,父亲赐予我兄妹的是同龄人得不到的幸福,不无艳羡的幸福。可是,为什么父亲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我没有感受到这难得的幸福?我没有领悟到这珍贵的幸福?反而,忽略了父亲对我们特别的教诲,将他看得普通而又平庸?

一个连父亲也认识不清和理解不透的人,怎么说也愧为人子。

我歉疚!我愧悔!我痛心!

错乱

父亲给我办喜事虽然欠下了债,但是关键时刻挺身担当,主导了我命运,也主导了家庭的命运。担当,提升了他的威望,他的形象前所未有的伟岸。如果世事如此延续便好了,遗憾的是不知不觉间家庭担当发生了易位。倘若是刨开往事,查析易位的实质,是我剥夺了父亲担当的权力。

检讨我对父亲的侵权,完全是社会的反常导致了我们家庭关系的反常。我不是推卸责任,是严苛的时局扭曲了我,而且,我一点也没有察觉到自己的扭曲。扭曲的端点是屡屡碰壁。碰壁这个词,我是小学时从课本上记住的。作者周晔对伯父鲁迅说:“爸爸的鼻子又高又直,您的又扁又平。”鲁迅幽默地说:“以前我与你爸爸的鼻子一样,后来碰了几次壁,把鼻子碰扁了。”年幼的周晔没有理解伯父的话,反而问:“您怎么会碰壁呢?是不是您走路不小心?”鲁迅回答:“四周围黑洞洞的,还不容易碰壁吗?”那么,我碰壁也是因为四周围黑洞洞的吗?不敢,打死我当时也不敢这么说,那不被打成现行反革命杀头才怪。凭心而论,其时我也没有这样清醒的认识,还认为到处都是无产阶级红彤彤的江山。

我就在这红彤彤的时代碰壁,一次是升学碰壁,另一次是转正碰壁。自文化大革命中断学业,我日思夜想的事就是复课读书。刚停课就赶紧想结束混乱,上课学习。借用斯时的流行语说,那显然是痴心妄想。混乱不仅没结束,还连续升级。由批判到批斗,由批斗到武斗,当子弹在红太阳照耀下嗖嗖乱飞于闹市时,我抱头鼠窜,窜回家乡种地。城市的枪炮声停歇,传来了招生的消息。办法是考试、推荐与选拔相结合。一听考试我便忘乎所以,早忘了自己的爷爷逃居台湾,政治上有最大的污点。我立即翻出课本复习备考,还好,成绩出来在全公社名列前茅。满以为希望在握,岂料村里根本就不推荐,原因自然是爷爷遗留给我的那个政治污点。还有什么比扼杀青年人的求知、求学热望更残忍呢?这一次碰壁使我领教了无产阶级专政的威力,过去常喊在嘴上,绝对没有想过与自己的关系。专政就是独家政治,就不会不拘一格降人才,那所有的好事就与我这样有家庭政治污点的人无缘。我郁闷而不敢气愤,我恼火而不敢恼怒。只能赶紧调整心态,安下心来继续教课,而且只能教好,不能教坏,否则,这个饭碗也会被撸掉。

我不愿再沦落到大田里躬身流汗,就在讲坛上呕心沥血。侥幸心没白呕,血没白沥,县教育局竟然给了我一个转为公办教师的指标。这不是做梦娶媳妇,胜似做梦娶媳妇,我一个人躲在屋里高兴,大有扬眉吐气的感觉。嘿嘿,不能升学,先拿到铁饭碗也行。要知道那年头,除了端公家的铁饭碗,别无选择,哪像今天海阔天空,任意择业。可惜,我没能扬眉吐气,还落了个垂头丧气。我的转正指标被村支书的儿子给夺走,理由是他根正苗红,不转他还能转历史反革命的狗崽子?我未能转正,还被骂作狗崽子,这一回碰壁的惨状绝不亚于上一次。

这种碰壁提示我反思,我的反思是在一篇小学课文里找到理论根据的。那是小学二年级读过的课文,题目是《狼和小羊》。故事是狼在河边遇见小羊,就要吃它。理由是小羊去年弄脏了溪水,狼无法喝。小羊无奈地说:“去年我还没有出生呢!”狼说:“不是你就是你爸爸。”于是,无辜的小羊成为狼的美食。自然,我转正的事实,继承、创造和发展了狼的理论,由爸爸扩展到了爷爷。我刻骨铭心地感到了专政的冷酷,也稍稍触摸透了冷酷里隐匿的是压迫。我能想到压迫这个词,是因为初中上政治课时老师反复讲过,看来人对事物的理解只能在有限的知识里打转转。我至今认识肤浅,何尝不是学识清浅的恶果!老师讲的是资产阶级对无产阶级的压迫,迫使无产阶级造反起义。如今无产阶级胜利了,该受压迫的是资产阶级,怎么会是我?我是资产阶级吗?怎么想也无辜,也冤枉,我连肚子都难吃饱,岂能是资产阶级!那反抗吗?我没有革命先烈的远大志向,只能苟活下去。自古以来,苟活出明堂的人不少,太监就是例证,戕害自己,奉迎朝廷也能活得出人头地。我连太监的雄心壮志都没有,只能在小圈子里做媚颜文字的花活,博得权贵的笑脸。夏收时我给村里办了一张简报,蜡版刻印,每日一张,看得好大喜功的村领导满脸堆笑。满脸堆笑的村领导拿着简报,天天出现在公社上司的面前,我随之“被走进”领导的眼帘。我非常感谢时下丰富多彩的语言氛围,什么“被幸福”、“被进步”,为我提供了“被走进”的创新范式。领导知道我这个蚁蝼虫豸是“被走进”的结果,后面我坐进秘书办公室却不能说“被走进”,而是心甘情愿走进的。

这走进让我摆脱了压迫,讨得了想不到的实惠,而且物质实惠和精神实惠兼得。那年头,物资奇缺,火柴、红糖、香烟都靠供应。没有供应券,有钱也买不到。公社领导就有批准购买的特权,我在近水楼台,买这些东西不算难。而且,多余的还可以帮助左邻右舍。我最看中的是精神实惠,那个昨日在我面前还趾高气扬的村领导,只一宿便威风扫地,唯唯诺诺点头媚笑。尤其是生产队长,曾经将我家当作地主分子一般看待,将我分到箢子的稻谷倒在地上,如今竟然帮我将玉米从田间挑回家里。我这是狐假虎威,虎是我背后的公社,我无法左右村头、队首,公社里端坐的领导却可以指拨他们。他们怕我在领导那里说他们的坏话,若是那样就可能被撤职、被批判。草争高低,人活名望,他们挟持别人,还怕失去挟持的权力,只能被人挟持。我没有挟持人的动机,却有挟持人的靠山,因而他们也不敢轻视。

不只是我感受到了权势的温馨,父亲也有同感。走在村巷,陪笑的多了,点头的多了,让路的多了。最有意思的还是村领导,前年我二妹要升高中,须经村上推荐。父亲最不愿苟笑媚颜,但为了子女,还是卑躬屈膝去见村领导,请人家宽恩。对方很是果决,嘴一张蹦出两个字:不行!父亲回到家眼睛泛红,他说:“人有见面之情,怎么人家就那么苛刻!不推荐也罢,就不能说句能让我能出门的话?”父亲还是没能忍住眼泪,哭了!男儿有泪不轻弹,可是父亲哭了,哭得泪流不止。父亲说这是戗住人行事,知道你无能,人家不放在眼里,才敢堵噎你。戗,是我们那一带乡村的常用语,有专意逆向作对的意思。堵噎,噎是吃饭不通畅,不通畅还要堵,其恶劣程度可想而知。要将戗和堵噎换成常用词语,表述父亲心里的滋味还真不知道该用什么。不用费心竭虑去找词语了,这样的境遇一去不复返了。又过一年,三妹也该升学,父亲在回家的路上碰见村领导,两人都骑着自行车,父亲本没下车的意思,点点头要走,可人家已下来了。父亲只好紧急刹闸停住,下车耳边是嘻嘻地笑声,紧接着听见的是:“今年咱家女子升学,那事你放心,谁也不推荐也要推咱家女子。”多么悦耳,多么动人,一张嘴就是“咱女子”,把旁人的孩子当作自家的孩子,亲热得可心。父亲谢过村领导各奔东西,回到家里却说:“这人啊,咋这么势利?今年我爸就不在台湾了?今年就不政治挂帅了?”我和父亲逗趣:“你就该这么戗他两句。”父亲连连说:“哪能,打人不打脸,说话不揭短。”是呀,一贯奉行与人为善的父亲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尽管时局倡导“与人斗,其乐无穷”,肆意诱发人性的黑暗,可要好人变坏人,善人变恶人也不容易。这莫非就是人常说的“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往后的家事比先前顺畅多了,正应了“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大妹结婚时,父亲不必再像为我办婚事那样艰辛忙累。最难买的肉和油,我能买到,还很廉价。鸡蛋不必去几十里外再找关系,当地供销社大开方便之门。如此情形,干活帮忙的人还能少?不是少,而是多,说熙熙攘攘,门庭若市,并不过分。一个遭歧视、受压迫的家庭就这样逆转了。

而逆转家庭的我,仅仅只是个公社的临时工,难道真是相府的丫鬟也金贵?为什么封建阴魂久久不散?我们不是说要“打破一个旧世界,建设一个新世界”吗?我们不是要“用革命洪流摧枯拉朽,荡涤一切污泥浊水”吗?却怎么枯朽盛行,浊水横流?我无法洁身自好,只好混迹漩涡,在浊水里一帆风顺。

就是这一帆风顺,错乱了我和父亲的位置。

混沌的时局,混乱了社会,也混乱了家庭。家里凡大点儿的事情,都得我借助权力去办,父亲失去了应有的优势。他想插手,也插不进来,多数事皆需我露脸,人家给面子还要讨个人情。曾经船到江心一人掌舵的父亲,此时只能在甲板上看着轻舟已过万重山。表面上看是我卸下了父亲的重负,可是过早的越位何尝不是对父亲的轻慢?年过花甲,看看主理家事的儿女,再翻翻典籍里的历史,我才明白皇帝和太上皇根本不是一回事。然而,年轻的我,一帆风顺的我,哪里能意识到这变化给父亲带来的细微感受?

我敢肯定父亲那时的心态非常矛盾,交织着欣喜和冷落。欣喜儿子可以撑起家事,偏偏这欣喜却是以自个冷落为代价的。倘若当时我能触到父亲的心境,即使理事再多,也不会让父亲有被冷落的感觉。可惜,河水不会倒流,时光不会逆转,这遗憾的往事,只能永远遗憾在我的心间。

谢罪

我和父亲发生了矛盾。

矛盾一词换成别扭更能实录我和父亲的这段感情冲突。

冲突的直接原因是父亲要去一所中学看门房,根本原因却是父亲退休导致的。退休是一件天上掉馅饼的大好事,不光我这么看,父亲、母亲及家里其他人都这样看。好在父亲退休,可以有一个子女顶替上班。这是求之不得的大好事,当时二妹刚刚高中毕业,本来高考已经恢复,继续深造最好。只是她们在校时,说是以学为主,兼学别样,其实是以劳动为主,间或学习。学业不扎实,高考难以入榜。如果父亲退休由她顶替,那可是再好不过的事情。况且,退休这事还不是敞开门户,只在小范围掌握。我能闻知这个信息,是因为已经进入教育局当上干事。干事是最底层的一员,所幸我给局长写讲话发言稿,与他见面并不算难。我的眼睛盯住了退休这事,刚开始还是只办年满60岁的,那自然与父亲无缘,他还不满50岁。不知缘何突然年龄下滑降段,我也不敢奢想,只降一两岁和父亲还是挨不着边。我即使有近水楼台之便,但也有个原则,不破坏既定的规矩,只好鼓圆眼珠瞅着。孰料降着降着,就降到了父亲的身边,要不咋说是天上掉馅饼呢!已有和父亲同龄的人办开了,那我便不客气,和相关人员一说,立刻上报,没想到劳动局马上就给批准了。大红的退休证装进了我的口袋,父亲还根本不知道这事,仍在校长的岗位上筹划他的兴学育人大计。

该使用一个现成词语了:喜出望外。

父亲喜出望外;

母亲喜出望外;

二妹那就更是喜出望外。

喜出望外的二妹很快上班,站在讲坛,步入崭新的人生历程。父亲崭新的人生历程也由此起步,这一起步就不再喜出望外。喜出望外后来给他带来的是无限失落。对于这失落的体味,是我在退休以后才领会到的。要是早点领会到,自然也不会和父亲闹别扭,也就没有矛盾冲突。父亲50岁离开他钟情的教育岗位,我是60岁才退休。退休时虽然没有失落感,却还有淡淡的不适。这不适很快被淹没了,我进入笔耕创作的亢奋阶段。往日积攒的生活、感慨,因为工作繁忙无法及时动笔,只能积压在心底,此时井喷般四溅而出,早把那不适冲击到九霄云外。然而,不少同事却深陷失落,难以自拔。说来也情有可原,试想在位时说话有人鼓掌喝彩,突然就来了个非常大的跌落,别说让人家鼓掌,就是自己去给人家鼓掌也没有这个资格了。不少和我共过事的老领导,退休没几年就离开了这个世界。我这才顿悟,为什么65岁前是退休死亡的高发时段。

如果父亲退休时我有这样的认识,肯定会用满腔温情对待他老人家。可那时我不足30岁,阅历的局限导致思维的清浅。清浅也罢,若是能顺意而为,父亲想咋办就咋办,也不会和他产生分歧。古人将孝顺放在一起,那不知是多少人生命体验的结晶啊!可惜,斯年少有人提及孝顺,我也就疏淡了孝顺,只认为照顾好父母的晚年衣食住行,就可以让他们无忧无虑。哪里知道这只是最低层面的生活需求,更多的则是精神层面的需求啊!我阻止父亲去学校看门还有一点私欲,当时我已调入市府,虽然不算官员,但大小还是个刀笔小吏,而且,还是个爱面子的刀笔小吏。当过校长的父亲,此时住在学校低矮的小屋看守大门,怎么说也不光彩。我错就错在,一切都从自己的感受出发,而没有想想父亲的感受。父亲是想通过看大门重进校园,看看那些豆蔻年华的学子,找到一份与身心对接的温馨;听听那熟悉而又久违的铃声,滋润心底那干渴的欲望。

那校门何止是校门,是一个临海的港口,父亲站在那儿,随时可观赏久违的风景。学生的朗朗书声,可复苏他蓬勃的记忆;校长的谆谆讲话,可唤醒他沉落的尊严。在门房,他可以驱逐失落,可以温习旧情,可以继续久有的挚爱,可以延长生命的有效时段,可以……对他有百利而无一害!然而,我却因为自己的脸面问题,而阻止他,伤害他,实在是个违拗孝道的孽子!倘若是父亲因为冷清而失落,因为失落而抑郁,因为抑郁而患病,而早逝,我罪莫大焉,罪莫大焉。

我敬慕父亲还在于他很快调节好了自己的晚年,生活有条不紊,从容淡雅。最主要的是找到了自己的生命乐趣,将平淡的日子调理出了滋味。每日书写就是他最大的乐趣,用钢笔写,用毛笔写。用钢笔写,是写日记,记往事,他的日记如前所述写到了生命的最后一息。用毛笔写,是抄写唐诗,蝇头小字,字字恭正,抄来抄去,竟将唐诗三百首能够熟读成诵。在诗意的天地里,在书法的时空中,父亲品鉴着生命的乐趣。

回忆父亲的往事,越思越想就越伤痛。父亲在世时,我自以为是个孝子,当别人议论某某人不孝敬父母时,我立即怒加斥责,一副大气凛然的模样。父亲去世后,心疼撕扯着我,我扪心自问,我翻捡往事,才发现我所谓的孝敬只是皮毛,只是外表,实质与孝敬有着深深的鸿沟。这鸿沟何在?还在于疏离了传统,颠覆了伦理,嘴上讲孝,根本没有弄懂孝字的含义。《说文解字》说:“孝,善事父母者。从老省,从子。子承老也。”“善事父母”,应该让父母老有所养,衣食无虑,更应该让父母老有所为,延续有效的生命时间,体会自我的存在价值。还应该让父母老有所乐,高高兴兴迎朝日,快快乐乐送晚霞。这才算是孝敬。不,还有,还有“子承老也”。承,是传承,是光大父辈的文化、文明,这才算是全孝。若是以全孝拷问,自己将父亲的文化接过了多少?将父亲的文明传续了多少?不仅没有很好地接过传续父亲的文化、文明,还在那股洪流的波击下要父亲向自己靠拢。归罪于时局吗?洪流早已过去,却仍然对父亲那一代人恪守的道德伦理、传统文明弃之不顾、不睬,实在是无知。无知者无畏,无畏者最易沦为无耻。一个不知羞耻的社会,岂会有和谐的生活氛围?我锥心痛苦的是,这么多年我误入迷途,全然不知,还自以为是,没想到竟然在家里辜负了父亲,在社会应和了无耻。

这是一个孽子的自省。

这是一个孽子的坦白。

我坦诚地向父亲磕头谢罪,我不恳请父亲谅解,只图父亲知道他的孽子已觉醒。我愿上苍给我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来世我再做您老人家的儿子,好好孝敬您、孝敬您!

责任编辑/周武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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