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号: 密码: 站内搜索: 订阅资讯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精品导读>>2009年要目|定边采风|2010年要目|2011年1月号|2011年2月号|2011年3月号|2011年4月号|2011年5月号|2011年7月号|2011年8月号|2011年9月号|2011年10月号|2011年11月号|2011年12月号|2012年1月号|2012年2月号|2012年3月号|2012年4月号|2012年5月号|2012年6月号|2012年7月号|2012年8月号|2012年9月号|2012年10月号|2012年11月号|2012年12月号|2013年1月号|2013年2月号|2013年3月号|2013年4月号|2013年5月号|2013年6月号|2013年7月号|2013年8月号|2013年9月号|2013年10月号|2013年11月号|2013年12月号|2014年1月号|2014年2月号|2014年3月号|2014年4月号|2014年5月号|2014年6月号|2014年7月号|2014年8月号|2014年10月号|2014年11月号|2014年12月号|2014年9月号|2015年1月号|2015年2月号|2015年3月号|2015年4月号|2015年5月号|2015年6月号|2015年7月号|2015年8月号|2015年9月号|2015年10月号|2015年11月号|2015年12月号|2016年1月号|2016年2月号|2016年4月号|2016年3月号|2016年4月号|2016年5月号|2016年6月号|2016年7月号|2016年8月号|2016年9月号|2016年10月号|2016年11月号|2016年12月号|2017年1月号|2017年2月号|2017年3月号|2017年4月号|2017年5月号|2017年6月号|2017年7月号|2017年8月号|2017年9月号|2017年10月号|2017年11月号|2018年1月号|2018年2月号|2018年3月号|2018年4月号|2018年5月号|2018年6月号|2018年7月号|2018年8月号|2018年9月号|2018年10月号|2018年11月号|2018年12月号|2019年1月号|2019年2月号|2019年3月号
您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精品导读 >> 2015年12月号 >> 阅读文章

长安城外一座隐士的山

2015-12-26 11:24:43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2262

长安城外一座隐士的山

——中华民族“父亲山”秦岭的前身与今生

 邢小俊

“再见了,油滑的男女,我要登到山上去,从高处来俯视你们!”

——浪漫主义诗人海涅

在黄河和长江两条大水之间,有一脉巨山,平地而起,纵横东西,横亘天下数千里,气势不凡,其南麓之水归长江、北麓之水归黄河。

这座神奇的山脉,雄浑浩荡,面积广大,仅此山脉中段山体的北麓,从上向下就纵横着七十二条沟壑,俗称“七十二峪”,气势赫赫。

这里,还保留着隐居传统,有五千多来自全国各地的修行者隐居山谷,过着和一千年前一样的生活。这些人住在白云升起的地方,他们芒鞋、纳衣、饮露、食草,他们洞彻天地智慧,他们保留着这个世界最初的秘密,过着一种与现代文明格格不入的生活,他们“朝闻道夕死可矣”,他们对待生和死像呼吸一样平常……

距诸多峪口一个小时车程的北边平原里,却是著名的古老而年轻的都城长安。时光荏苒,如今,劳碌浮躁的城市人,经常有拔身而出的渴望,这种拔身而出可能实现的一种办法就是登山。离尘世杂乱信息渐远,距天人合一之境愈近。鉴于这种心理需求,以及户外运动的兴起,钟情于七十二峪口的人越来越多。

这横亘八百里,东指大海的巨大山脉,不仅仅是这座古老都市的自然屏障和“后花园”,更应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山脉脊梁,中国文化精神的清净家园。

远古与现代,仙境与凡尘,隐逸与入世,心静如水的隐士与忙碌焦虑的都市人,这些矛盾的概念,似乎都在一个小时的车程里转化与存在。

隐居者和都市人,到底谁是逃离者?

这座在喧嚣都市傍边缄默不语的巨山,留给我们现代人的,是无尽的关于生命意义的沉沉思索……

安宁与喧嚣  远古的山与现代的城

走吧走吧,离开这个地方吧,去那有桃花的地方,把自己奔劳的脚步安顿下来,来实现自我修正和完满吧!

秦岭——这是中国独一无二的一座山!自古以来,就被尊为华夏文明之龙脉,中华民族之父亲山,在其北方蜿蜒艰难奔突的黄河则称为母亲河。

它横亘天下,南水归长江、北水归黄河,是中国南北之分界,全长1600公里,南北宽数十公里至二三百公里,海拔3767米。面积广大,气势赫赫。

因其居天之中、都之南,故又称“中南山”。《诗经》、《山海经》称其为“南山”。

汉武帝于元封二年(前109)祀太乙神于此,建太乙宫,故又名“太乙山”(也做“太一山”)。据考证,“终南”之名始见于《尚书·禹宫》。宋人所撰《长安县志》载:“终南横亘关中南面,西起秦陇,东至蓝田,相去八百里,昔人言山之大者,太行而外,莫如终南。”

受其气候屏障和水源滋养,此山以北40公里便是“天都”——长安,乃中国文物古迹荟萃之地,八百里秦川,风调雨顺,生就周、秦、汉、唐的绝代风华,衍生中华民族引以自豪的古代文明,繁衍十三朝帝都长安的繁华辉煌。这座城市,既古老又年轻,它蓬勃地发展,从来没有失去过活力,在世界级的论坛上被定位为中国“内陆型改革开放新高地”。

今天,我们通常意义上所讲的终南山,是指秦岭山脉的主峰之一,具体讲就是秦岭山脉的中段。它东始蓝田,西经长安、户县、周至,东西走向约10公里长,海拔2000多米,总面积约32平方公里,包括太兴山、嘉午台、翠华山、南五台、小五台、青华山、圭峰山、紫阁山、万花山等数十座名山秀峰。地形险阻、道路崎岖,大谷有五,小谷过百,绵延数百里,群峰峻岭,层层叠叠,峰峦叠嶂,沟壑幽深,古刹佛寺,依山挟势,腾云驾雾,携水伴湖,竹掩松映。

终南山真正的意义在于——它不仅给了秦人一道自然屏障和资源宝库,被诩为“后花园”,更给了秦人的一道心理屏障,心理依靠。同时也让秦人中的文化人有了巨大的文化自信和文化雄心。你想象一下,陕西如果没有这座大山,朝南放眼望去,一马平川,人们的心理状态和思维模式就是不一样的。

社会从物质文明到精神文明总是循序渐进的。人在饥寒交迫时,首先是要活着,为生存而奋斗。温饱之后,他会问:“为什么活着?”今天,中国人开始追求“和谐”和“幸福”了。毕竟,“和谐”和“幸福”不是物质指标可以量度的,它在人的心里。

城市是人类发展到一定程度的产物。随着乡村人口不断从农业生活中解脱出来,据说到了本世纪末,将有更多的人口迁入城市,人似乎要成为一个完全生活在城市内的物种。如果搭乘地铁或者公共汽车深入到城市的终点站,或迁入城市深处最隐秘的角落,随处可以见到城市为了应付这一切进行的手忙脚乱的改变——忙碌拥挤,凌乱污染以及种种临时拼凑的建筑和措施。现实种种,让“心安何处”叩问温饱之后的中国人,嗡然震颤每颗渴望幸福的灵魂。

在城市的膨胀中,大多人生活在了新世界的中心,每个人都深陷于一直身不由己的奋斗中而不能自拔,不过是为自己以及后代争取一块基本而相对长久的立足之地,却从不敢谈及幸福。不能静下心来,这是目前中国社会的普遍心态,这个静不下来的社会就不出大家。逃离城市已经成为许多城市精英的心理需求……

在遥远的地球的对面,一位年轻人在纽约城开始了他的职业生涯,起初乘地铁去上班,随着他的升迁,年轻人搬到了郊区,改乘火车进城,最后,他出任首席执行官,住在更远更优美的郊区,有专职司机送他来回。换言之,他的成功令他越来越远离人群,远离坏消息,远离同他人令人不快的比较。

自然造化缔造促发了众生的生命,应该是所有的生命里都携带着自然的基因、蕴含自然的灵秀。这种灵秀悄然的休眠在我们的灵魂里,若是外界的灵秀的诱因一经触发,休眠在我们灵魂里的灵秀的潜意识,则会春草一样醒来,开始它环境充裕的生长了。

浪漫主义诗人海涅有一段名句——“再见了,油滑的男女,我要登到山上去,从高处来俯视你们!”最伟大的登山者是尼采笔下的那个查拉斯图拉。梦想家尼采告诉人们说,人如何能从匍匐爬行的动物一腾而起,脱离低级趣味,达到一个大境界,就是登高。这个查拉斯图拉,站在高高的山巅,离群索居,餐风饮露,饮着孤独的乳汁,成为一个精神上的王者。毫无疑问,这个拔着头发想上天的查拉斯图拉正是尼采自己。

二十多年前,美国汉学家比尔·波特来到中国,寻访传说中在终南山修行的隐士,著有作品《空谷幽兰》。到2001该书问世,很多西安人才知道距离市区一小时车程的终南山中,还保留着隐居传统,更多的国人才知广阔的终南山里潜藏的哲思。这五千多位修行者隐居在终南山中,芒鞋、纳衣、饮露、食草,与白云作伴,过着一千年前一样的生活,他们住茅棚山洞,不接待生客,敲门需要暗号,不用手机,他们身于竹林,是用回归自由的方式游离于芜杂的世俗之外,没有丝毫名利心、功利心、私欲心,只是自然。

在这座巨山之外的四十公里外的城市,过上了衣食无忧生活的劳碌焦虑的现代人,却始终无法安顿自己的心,他们时时会在劳碌中思考南山里住着的另外一群人。

于是,在劳碌浮躁的生活中,他们常常萌发拔身而出的冲动,这种拔身而出可能实现的一种办法就是登山。一到周末,城市人纷纷涌进北麓的七十二峪口里,因为不了解隐士文化,很多“驴友”在隐士的居所附近野餐、露营,然后扔下一地垃圾,他们还随意采摘果实和蔬菜——隐士们一年到头仅有的收成。因此,隐士们不得不搬到山的更深处,有的则去了人迹罕至的更深的太白山里。

据说终南山隐士中太白山占其三分之一。随着太白山山道的开通,每年都会有人来太白山隐修,找寻就近的水源,围砌起半亩菜地,或依山洞,或折竹搭建结实的茅棚;或砌起石屋,独自静悄悄的修心、修性、修习。这些人中有出家师父,也有学者和来自高等学府的年轻人。生活都清一色的简单、纯粹、清苦。尽管如此,从他们的内心深处来洞视,他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最智慧、最属于自己的人。他们不止来自国内,还来自国外。除过虔诚的宗教式的修行,也有为了学问与感知生命及等待时机的,寻个清静的地儿来潜心。

河中的月亮和洗脚盆中的月亮是有区别的。对山里这些修行者,现代人只是好奇和向往,但是没有办法抵达……

回归山林是每个人找寻诗意栖居的本能,这是试图回到幽静和自性和自己被自己支配的惬意中的隐士,走进山林和乡野的隐因。

现代人也有进山暂住的,本是山下俗子,也是忙碌急进社会之急先锋,常怀急功近利之梦想,在大山呆了两日就难耐寂寞,晚上早早休憩就不习惯,常常怀念城市热闹,心浮气躁,遂狼狈下山。归去后又反复自问内心,既来之则安之,就得屏蔽信息干扰,忍受独处寂寞,作息即如山人,与大自然同休憩,仰观山,俯听泉,竹树云石看遍,滋养身心。

归去来兮,如此反复。这便是矛盾、纠结的现代人呵。

当今浮躁的气氛中还有真的心静如水的隐士吗!

长时间以来,我想弄清楚三个问题:第一、终南山有没有隐士?第二、有多少隐士?第三、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一群人。

人们往往需要一个理由抑或一个借口才能放开脚步迈向远方,因为现实的生活让我们欲壑难填。我居住楼房的右首是一个建筑工地,不知什么原因,它敲敲打打、断断续续已经三年之久,它剥夺了我三年的安宁。它崛起后遮挡了西边的一片天空,挡住了夕阳。站在25楼的高楼里,就看见四周都是高耸的水泥建筑。这就是都市的逼仄,这些环境也造成都市人心灵的逼仄。

终于放不下手头的俗事,乙未年的初夏,我决心第一站先从翠华山天池开始,它是七十二峪之一。这天是个晴天,车还在西康高速时,就远远看见巍巍终南隐在云影之中,一抹山顶极像一缕青烟,袅袅悬挂碧空之中。

一入山门即感神清气爽,与外边的喧嚣燥热形成隔离。关掉空调,打开所有车窗,也关掉了音响,任两边石峰开合,野鸟鸣涧,山风满灌,车一路盘旋而上,犹如御风而行。通过幽黯的翠花山隧洞时,黑漆如夜,须开灯慢行,只有你自己的呼吸和车的引擎声音在隧洞壁上碰撞,像进入了另外一个孤独世界,数分钟车冲出了石洞出口,却一下豁然开朗,阳光灿烂,鸡犬相闻,有附近村民骑摩托车来往招揽农家乐生意,你似乎又一头撞进了一个世外桃源。

迎面即是翠华天池岸边那身姿粗大张扬的迎宾松树,这六百年前的巨松在蓝天的背景上盘错如虬龙。天池岸边见东西两峰峭立亘天,西峰峭壁映红日,恍若金山矗立,天池东玉案灵峰却背靠朝阳,显得幽黯苍翠。

池西数十步之内巨石重叠,山崩奇观胜景憾人,危峰乱叠,摩天辟地,如削如攒,如骈笋,如挺芝。再上则有冰洞风洞、水湫甘湫,风洞冰洞亦为山崩遗迹,山崩时,巨大砾石相互碰撞、挤压、垒叠,在巨砾间留下许多幽深的缝隙,冰洞和风洞就是这类缝隙中最特殊的两种。风洞由巨大花岗岩相抵而成,洞中凉风袭人,冰洞由巨石相依而成,虽夏亦有坚冰,四季阴冷刺骨,寒气逼人。池东南有龙涎窝,东北有老君庵、金花洞、玉案峰等名胜,远望尝见流云片片,雾气蒙蒙。

天池四周群山环峙,走遍最少须七日:从甘湫池转进秦岭深处牛背梁须一日;玉案峰及金华洞内翠花寺须一日;从山下步行沿山崩景观至风洞冰洞须一日;遇仙沟九天瀑布须一日;五台山与翠花山天池各须一日,两山相夹岔口须一日。

漫山松树,新鲜的松针在溪水中淘净后可以吃,口留药香,是一味极好的中草药,常食可疗病,能够充饥,延年益寿。

自古中国流行的一句祝福长寿的话:“福如东海水长流,寿比南山不老松。”

里边说的南山就是终南山,南山本来长寿又生长一种不老松,也叫龙血树,它还有个绰号叫不才树。它们材质疏松,树身中空,枝杆上都是窟窿,既不能做栋梁,又不能做烧柴,点着后只冒烟不起火,樵夫们砍柴都不会青睐它们。它们几百年才长成小树,几十年才开一次花。它们是目前这个世界上被发现的最长寿的树。

或许,最初深山里的修道人曾经从它们这里学习过长寿的秘诀罢。

有人一生隐居林泉不入市井半步,他们舍弃了红尘,直接归于生命的终极。

解放前,一个修行者因为听说“八百罗汉吼秦岭,三千纳子住终南。”想上终南山寻访罗汉,在一个山谷的断壁上他看到有一个洞穴,一位老翁坐在洞前晒太阳。悬崖陡峭没有路径,他想住在山洞里的必定不是凡人。于是他肯请老翁允许进洞参观,老翁问了他几个话头,这位修行者低头苦思,再抬头看时,发现洞口已经不见了,原先的地方,只长着一棵松树。

多年前终南山下的村子里有位村民,见山中下来一位银须银发老僧站在山下环山公路边,看着路上穿梭的汽车问村民,这路上什么东西跑得那么快?村民告诉他这是汽车。老僧听后又转身进山了。

多年以前山下来了一位老者,背了一袋核桃向山民换布,他的衣服破烂得勉强可以当裙子穿。村民好奇问他在山中住了多少年了,老者说在山中不知道年月,他住山洞里收了两个黑熊为皈依弟子,冬天的时候左右各卧一个依偎着过冬。

在每一处适合于生存的山林或乡野里有5200多位隐士在那里安顿他们的心灵

他们与时代脱节,却并不与季节脱节;他们弃平原之尘埃,而取高山之烟霞;他们历史悠久,而又默默无闻——

金鱼是鱼,鲨鱼也是鱼。金鱼在缸里,鲨鱼在海里,都有各自的天地和景观。

终南山绵延跌宕、巍峨缥缈、清静幽深、千年青翠,带给人无尽的遐思,从古到今,它以其独特的魅力吸引着海内外追寻生命意义的人。

在古代,哪些在政治诱因下诞生的隐士们,他们把身安住在国都之南的终南山中,在宁静等待天时的休养里,把心系在距离终南山或太白山并不遥远的地方,如从当时的长安出发,往南或往西,以一匹驴子的脚程,最多也超不过两天的行驰。他们时常会在查看星斗、冥想经典、成就信仰的闲暇之余,从容的走上山顶,面朝长安,在缭绕的暮霭和明澈的晚霞中,向喧嚣的国都凝望。

当今终南山中的隐士,多数是真正的隐士,他们隐居不是为了求官、不是为了发财,而是为了修身弘法,为了摆脱世俗的纠缠和污染、以获得心灵的纯洁和宁静,为了了悟生命和自然的真谛,使灵魂得以净化和升华,他们生活在云中,在松下,在尘嚣外,最多拥有半亩菜地,几株果树。

时至今日,有关隐士的行迹在每一处适合于生存的山林或乡野,都不乏其人。据陕西的《问道》杂志不完全统计,单是陕西渭河南岸的终南山和终南山太白山系中,就约有5200多位隐士。这些人来自全国各地,此外,还有我国台湾、日本、韩国的修行者。这些隐士有的是来学佛问道,有的是为了练气养身,有的仅仅只是找一处清净的地方读书做学问。

他们中有僧人、道士、尼师、道姑,大部分上了年纪,也有毕业于厦门佛学院和北京大学中文系的年轻人。他们的生活都非常简朴甚至可以说清苦,可是,比尔·波特在书中说,“他们是我遇见的最幸福、最有智慧的人。”比尔·波特对美国人介绍,中国的隐士很像研究生,他们在攻读自己精神觉醒的硕士学位。每年都有不少人不远千里慕名而来在此隐居修行。

著名画家樊洲画馆在翠华山天池边隐居了23年,当年,樊洲在翠华山天崩地质公园乱石堆上营造“樊洲中国画馆”,巨石丛中,北靠太乙峰,面临古龙湫,好一派风水宝地。北厅视野开阔深远,天朗气清之日,可远观古长安灯火屋舍,冬天可从大玻璃落地窗看见满树红柿摇曳。门前有巨石斑斓如卧虎,雄浑威武;东有古松一株,竹林一片,山花争艳,果树错落,画馆隐于其间,寓藏龙卧虎之意。樊洲认为:在山里,所有的感觉和触角是敏锐的,能力是自发的、博大的、神秘的。山居的特点是人轻易感觉不到累,人在这环境里是另外一个状态。如今,除过全年最冷的几天,樊洲的时间全部在翠华山顶的画馆里,他已经不能忍受城市单元房的窄狭逼仄了。

从壬申(1992)年开始,樊洲徒步在秦岭山中独行体验,秦岭七十二个峪,他走了近五十个,历时六年。他尊佛爱道,遇到高人隐士甚众,这些高人隐士早已看清人间世事虚空的本质,隐迹山林真正的潜心修行,于终南山水间找寻、实现自身价值以及心灵之所在。举止行事更是无羁无绊,十分洒脱。比如,看见行脚隐士的跋涉辛苦,往往就会让出自己修行的茅棚让行脚隐士住,自己却另在他处不辞辛苦修建新的茅棚,洒脱自如。

樊洲曾经给我描述了以下高人隐士的故事:

超明法师1918年生,是山西人氏,其父是一珠宝商,二十九岁目睹世事之无常,慨然出家山西五台山文殊院。1983年被延请住锡终南太兴山五龙宫四年,住在四平方米的小房子里苦修,一年之中有四个月不见太阳,半年不见人迹,到三十里外取粮,一里外担水,常年不添新衣。四年后到摩诃慈恩寺,见殿堂破旧漏天,佛像倒悬,心生悲伤,遂倡率善信修复殿宇,从此一直住锡该寺,几十年如一日,戒行精严,诵经打坐,从不下山。法师虽在深山里修行,全国各地参访者络绎不绝,布施供养者不断,但他好东西从不受用,自己的日常用品非常简陋,仍然长期坚持日中一餐,过午不食。倡导节约粮食、节约用水,常把自己节约的衣物粮食用品发放给居士和山里的困难户,把节约钱一部分资助山里的失学儿童,一部分用于印刷《禅门宝典》《金刚经》等经书千万册散布。法师临终时曾预言:我十八年后再来南寺岭,你们要精进修行,在这里等我。弥留之际的他仍然穿着一件朴素的衲衣,高声念着佛号,举着不二法门的手势安详示寂。

终南山南五台后山有一座庙宇,沿用旧制,人们习惯称它大茅蓬,宝珠师主持其寺,宝胜师辅佐寺务。癸酉(1993)年,画家樊洲常去南五台住寺,宝胜师不妄语,寺客如果未吃言吃,便会饿肚子。樊老师深山写生,宝胜就提一个茶缸一个水壶四处寻觅,看见了樊洲,到了跟前往石头上一放就走。樊洲与宝胜师融洽,画有一幅《宝胜法师雪天行功图》:奇石屹立,法师盘坐其巅,着朱色袈裟,群山环绕,似云似雾,神秘浩渺,意境超凡。

多年前,宝珠宝胜同主持大茅棚寺庙,宝胜性喜清净,受不了喧嚣繁杂,对来往的居士就很反感,总觉得干扰了自己和寺庙的清净。一日,宝珠就把他打了一顿赶出寺庙去,宝胜走了全国许多古寺名刹,三年后归来,人却变得很沉静,这时信徒和居士来了很多,他也不再急躁。宝珠说,你看宝胜现在多好,明白了寺庙不是自己的,身体也不是自己的,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都是过客而已,所以不再烦恼了。其实这也正是他赶出师兄宝胜的用心。可惜的是,几年前有山人给宝胜一根壮阳健体的中药材“铁棒槌”,他泡了药酒,食用过量而亡。

还有一次是宝珠师用一次“行为艺术”给俗众们纠正了“涅”的概念。因为大多人都错误地认为“涅”就是要用柴火烧掉身体。这天宝珠师散布消息说自己将于某年某日坐化涅,并在寺庙院中堆起柴垛,有人问起他就说:不必多问,到时便知。到了这一日,附近群众四面八方赶来看大师如何涅,惊动了政府的武警前来维持秩序,这时宝珠师却出来给大家纠正说:涅不是火化,是修行者在某个阶段的提升。众人皆哗。宝珠师曾有一偈,可窥其境界:“初照绝巅,顿悟周圆,即刻成佛,那管圣凡。”

有一位欧阳道人,值得提及。癸酉(1993)年,樊洲先生重点考查太白山,在七女峰巅,盘坐观云,忽然从雾里远远走来一位道人,向樊洲招手示意。随后走来同樊洲攀谈,樊洲倍感亲切,起身与之同行。由七女峰至太白之巅拔仙台,有四十里山路,途经第四纪冰川遗址,海拔3,780米,人迹罕至。拔仙台有湖,曰大爷海,水清如镜,但深不见底。周围云雾弥漫,变化无常,神秘莫测。道人与樊洲相约在华山再见,挥手离去。太白山巅,寒冷之极,樊洲身穿短袖单衣待了两天,竟然身健无恙。

两年后樊洲先生游华山。由玉泉院出发进山,欧阳道人携洞箫同行,晚至青柯坪东道院,驻院道士殷勤款待,甚洽,欧阳道人月下一曲《梅花三弄》,令人疑为置身天府瑶台。第二天,由欧阳道人带路,攀上游客绝迹的大上方。这是一处隐秘的好去处,从此方位可以观看到北峰北侧,真是意外收获,一位鹤发童颜的真修者在此闭关,他是欧阳道人的师叔。

庚申(1980)年,樊洲结缘玉溪道人——中国道教协会会长闵智亭,这人身手敏捷,常常背着琴、剑云游四方,更有一份脱俗让人感慨,他经常会说:老了老了没有出息,做了个臭官!樊洲多次回忆他的好友玉溪道人,有一篇游记写的情真意切:

“庚申之夏,我往闻名天下的西岳华山去写生。从华山火车站下车,清新空气扑面而来,沁人肺腑,令人心旷神怡。来到山脚下的玉泉院时,已是黄昏时分。玉泉院主持年已花甲的道长迎我进屋。道长姓闵,名智亭,号玉溪道人,自十九岁出家入道,已修行四十余年。他通晓经史,善画兰竹,琴、剑、诗词、书法无所不能,可谓学识渊博。我出示恩师康师尧先生推荐信给道长,自然寒暄一番,安排斋饭。我们约定明早进山,玉溪道人乐意伴我进山,真是难得。

下午,在玉泉院听玉溪道人谈画艺、论武道,说到兴致处,玉溪道人起身演练一套剑术。移步换形,自然舒展,阴阳转换,了无痕迹。非数十年功力难达此境。入夜,玉溪道人取珍藏古琴操弄《阳关三叠》古曲一首,音声悠悠,催人泪下。道人谙熟音律,琴技高超,寓真情于乐曲之中。真正奏出了阳关曲的真谛。玉溪道人满腹才华,博古通今,才涉“六艺”,且心怀古意、高风亮节、令人尊敬。

此后,樊洲先生与玉溪道人结为挚友。闵智亭先生也曾下山到西安,委托樊洲装裱《陈抟老祖像》,挂在华山玉泉院正厅。

嗟夫,春秋荏苒,故人不见,山水不倦,古今同在。

1993年,著名国画家江文湛在长安秦岭深山喂子坪乡建造别墅,开始过起“隐居”创作生活。“从第一天开始我就在这儿住,窝棚的时候就在这儿住,陆陆续续建起来。”终南山下的“红草园”是画家江文湛从喧闹的都市中抽身而出,让自己的心灵小憩片刻的地方,他花了七十多个月的时间,硬把这荒山建成了“艺术家的天堂”。从开始征地至今,江文湛在这里治园已十余年,修路避让树木,建房依山傍水。在江文湛的红草园,看不到人工的痕迹。他小心翼翼的依着自然,固执地守着这一园野趣。对他来说,生活就是红草园,红草园就是生活。而艺术就源自这自然而然的生活。江文湛也成为新时期当代艺术家“终南画隐”的代表人物。

文化大革命期间,长安人姚连蔚因参加“造发派”有功,于1975年当选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1984年,姚连蔚被中共陕西省纪检委开除党籍,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之后民间传闻姚连蔚以“姚敬轩”的名字在终南山里的观音山上“隐居”静养学习中医,并研制了高级滋补酒——“红颜八百年”。

近年来,西安市民张剑峰频繁进出秦岭,从华山到终南山到宝鸡龙门洞,一个山谷挨一个山谷走遍,横跨400公里,目的是寻访居住在其中的修行者,行至今天,他拜访了600多位山中隐士,自己则从一个纠缠于情爱的青春文学编辑变成了半个隐士。他承认,自己是因为读了美国人比尔·波特的书《空谷幽兰》,诞生了去寻访隐士的想法。自从走上寻访终南隐士的道路之后,他的身份变成杂志《问道》的主编,他对隐士的采访就刊登在这本杂志上。

“前几年,大家在想怎么赚钱,怎么花钱,这些东西固然不错,但是人的生活视野太小、太局限了,我想看看另一种生活,修行者的生活就像我忽然发现了清澈的水源,以前的浑浊的水质就不可再饮用了。”张剑峰这样形容2008年之前,当时他的身份是青春文学图书编辑。

“我从南五台开始走,第一次是跟一群驴友一起,结果什么都没有找到。”这对他来说是个教训,后来他才知道,远远看到一群驴友结队进山,隐士们就关了门,或者躲到其他地方,以免被打扰。“寻隐者不遇”是很多人的经历,有不少读过《空谷幽兰》的读者有过去终南山寻访隐士一无所获的经历,但既没有看到隐士,也没有看到隐士居住的茅棚。

张剑峰介绍,并不是所有的隐士都不欢迎到访者,有的修行者准备出山,他或许希望和到访者结缘。

在寻访了数百位隐士后,张剑峰慢慢从一个寻访者变成了修行者。2010年,张剑峰和张德芬等十多人一起凑钱在这里修建了十几间茅棚,取名“终南草堂”,可以供修行者居住,现在竟然做得很火爆,人气勃旺。

张剑峰有两个孩子,妻子做平面设计工作,父母也受他的影响开始修行。“父亲以前很不喜欢烧香拜佛的人,觉得是迷信,但现在父母也打坐,吃素食,现在他理解了,从心性上认识了修心才是核心,现在他知道修行人很有学识。”

张剑峰的妻子一直支持他,夏天的时候,还带着女儿到茅棚居住,吃饭前先感恩做饭的人,吃饭不能说话,以前女儿挑食,而在山里她会吃得干干净净。

“修行对我生活本质的改变是我看待事物的态度不同,如果以前,有一个东西我想得到,我肯定会努力争取,但现在,患得患失的东西就少了,人会更豁达一点。对物质不刻意追求,更注重精神生活,我之前的生活,也和大部分人追求的一样,但现在,我所追求的东西,不因大部分人追求其他东西而受到影响,不管社会变化再快,我所接触的东西永远简单。在茅棚里,吃饭睡觉晒太阳喝茶,那样就挺幸福的,很多人得到的东西很多,并不觉得幸福。”张剑峰说,“这座山不是一般意义的山,看到《空谷幽兰》时,我觉得好像在门缝里的一线光,我想看到光源在哪里,山是一个符号,是活着的文化。”

中国人比喻那些德行高尚的人为龙,龙大可以翻江倒海,腾云驾雾,小可以藏之与芥子,隐士是东方的龙,他们有龙的德性。三国时期,诸葛亮隐居南阳人们将他称为卧龙先生,将那个山岗称为卧龙岗,唐朝的时候长安城里有僧人终日高卧,人们将那个寺院称为卧龙寺。而现实中的这些隐士,有在云海、松涛下种菜、读书、弹琴……采访这群人难度很大,机缘、运气都很重要。

我接触的第一个隐士是住在黄龙洞禅修的尼姑止俗,黄龙洞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石缝,依着石缝有三间土房,呈“品”字形排列。两边屋子各有一床,最里边的屋子里就是一个阴潮的黄龙洞,水滴嘀嗒有声,里边凉爽之极,与外面温度相差十余度,黄龙洞里供养着几尊神仙,神像背后即是一眼泉水,水质清洌,水量不小。二十年前,菁华美丽留着一头长发的止俗来此禅修。一住二十年,当时来往黄龙洞极不方便,上下一次需要一整天,十几年前翠华山修的新公路改道后就在黄龙洞下几百米处经过,运送生活用品才方便很多。最初时,附近山民也常来骚扰,更有山民来挖黄龙洞前的竹子换钱,看见洞内值钱的东西就会拿走,止俗不急不躁,讲经说法,终于感化了这些愚民。

因为这三间房潮湿,止俗常年居住就落下了风湿病,实在无奈,又在黄龙洞上不远的地方搭了一个茅棚,这里虽干燥通风,但一到冬天就极寒,零下十度。这间茅棚傍边,止俗雇人炸石垒成的一个石头平台,七十多平方大小,她的计划是在这里建一个寺庙,三个石砌的平台则是三道寺门。经常有野猪来把砌好的石头拱倒,她给野猪说,你到别处去吧,我也不伤你。

一天我和樊洲去拜访止俗,我们坐在黄龙洞前的凳子上看止俗吃饭,饭菜很简单,已经做好的面条,做了一盆菜汤,浇在面条上,止俗和那个中年居士吃得颇香甜。止俗说,不是劝人人都要学佛,但是要劝世人都要有做和尚的心态。要明白“一切有相,皆是虚妄”,人一生中没有东西属于你自己,世间万物也不是你的,包括你的肉身,你都带不走。所有东西都是过程,人看透了这层一般有两种情况,一种是消极避世,一种是更积极的做事。真正的学佛就是要求你更积极地做尘世的事情,努力地做手头的事情,事无巨细,事无高下,高高兴兴地去做,做到极致,做过就忘记,不要有挂碍。就像这碗饭,我很享受地吃着这碗饭,没有必要去想我昨天吃的什么。说这话时,止俗举了举碗。

第二个隐士是玄化之,乙未年夏,我和碑林区常委、宣传部缑部长从翠华峪口爬山,在往南五台的途中见有一巨石,刻“禅风”两字,傍边有柴门,上书“闭关勿扰”。院子里有茅棚,有凉亭,一白袍道人在凉亭喝茶,后知名叫玄化之。道人起初不甚热情,后经过交流始有好感,邀请我们喝茶,他说现在的社会修的是商道,没有人愿意再修大道。临行时赠书四本《光明的秘密》。

第三个隐士是来自南方的果云法师,他在去翠华山脚下的杏园村租住了一个废旧的院子,一般上山的游客都是开车从杏园下边的公路呼啸而过,很少有人取道半山腰的杏园,所以闹中取静,且不惹人注意。他在租的院子里种了蔬菜,给西红柿和豆荚搭了架,院子里堆着一摞劈柴,新泥的简易灶台上炖着一锅的小土豆。看到他时他正坐在院子里翻看手机微信,天气已经不是很冷,但是他还围着一条紫色的围巾。他以前曾经是某集团的高管,我在他手机里看到他西服领带开会发言的照片。

果云说自己喜欢终南山,这山有德行,在山中先找到自己,找到先天的真性,山是最好的老师,只向他们学习就足够了。他从南方辗转而来,住在这里已经一年了,他说他需要一个很漫长的过程,他所做到只是让自己先能静下来,外界的烦劳不能侵扰,自己也不制造烦恼,慢慢才能看清楚这个世界的本质。临别时,他央我下次上山给他买一刀宣纸,他无事时也练练书法。

第四个隐士是滇悟禅师,他在太白山深山的一个石洞中隐居15年之久,之前曾步行走遍全国。从太白山口回洞,以他矫健的脚力,需要向深山中走两个日夜。颇具故事性和传奇色彩的是——他与一只400多斤重的大熊在洞中和谐相处了十余年,大熊智力相当于七岁儿童的水平。滇悟法师和我的好友,古城爱心人士李国梁相交多年,每两个月由法师主动联系一次,然后国梁接法师下山处理杂杂务。

滇悟禅师个子不高,瘦瘦的面容,特点是手很大,超出一般身体的比例,另外的特点是眼睛很犀利。

除过太白山的石洞,他在终南山七十二峪靠近城市的石砭峪里新建了“阿含精舍”。从石砭峪峪口驱车近一个小时,到达山腰上一户人家,门口的柴垛子整整齐齐地码着木柴,一个中年女居士,还有一个声音甜脆、眉清目秀的女尼姑。滇悟禅师暂住在这里,朝上攀沿半个多小时,就会看到正在修葺的“阿含精舍”。土墙上贴着一张《剃度法语》:

辞亲割爱,志求圣乐,剃发染衣,悟人达本,名为出家

金刀剃下娘生发,

根除红尘不净身。

渐次渐学具修相,

法王座下又添僧。

终南山阿含精舍

正在修葺的“阿含精舍”是在几乎接近山顶上的一间土房,里边一个土炕,上边简单的铺盖,再无他物。土房子有小窗,光线纯净的照射进来。房子正对的是一个粗大的杏树,硕果累累,树下是一扇很大的石磨盘,周围是四个小的磨盘作为凳子。他在此研读《阿含经》。

“一个人,到底需要多少物质就能生活?”这是我看到“阿含精舍”时想到的一个问题。

遗憾的是滇悟法师在石砭峪里住了一段时间后,又返回太白的深山里了,我无法联系,也无法寻觅,只能和国梁老兄等他出山,才能做进一步的采访。

道家说,一个人只能听到雷声,他一定是个聋子,只看见五光十色他一定是个瞎子。进山可以保养先天真性,入得山来便学呆,在那些隐士面前我们经常忘记要问的问题,与他们一起学会了沉入静谧。

 

相关文章

2015-12-26 11:28:56
2015-12-26 11:24:43
2015-12-26 11:21:39
2015-12-26 11:20:50
2015-12-26 11:18:57
2015-12-26 11:15:50
2015-12-26 10:58:38
2015-12-26 10:56:56

文章评论

现在有0人对本文发表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


关于我们 | 服务条款 | 联系我们 | 发行方式 | 京ICP备10003538号-1
地  址:北京市朝阳区东土城路13号金孔雀大厦A座516室
联系邮箱:zgbgwx2009@126.com   邮编:100013  
电话:
010-51319114  传真:010-51319113
Copyright 2019, 版权所有 www.zgbgwxzz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