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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守望者

2015-12-26 11:28:56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544

生命的守望者

 牛海坤

太阳给了世界光明,

父母给了儿女生命。

——蒙古族谚语

引言

在写这篇报告文学的时候,笔者眼前总是浮现出一幅凄清的画面:一个清瘦的年轻人踉踉跄跄奔走在矿区蜿蜒的山路上,在同一条路上,中年的他、老年的他还在奔走,身后那座蓄势待跑的马鞍山始终稳稳地镶嵌在绵长的大青山山脉上。“V”形的青山深处,他披着霞光、星光和曙光,从雾霭、冰雪的裹挟中走来,穿过世纪的烟尘传递到我的心间和笔下。

凡尘落素,岁月让我们记住了一个名字——朱清章。

——他是矿山的儿子,在那个名叫什桂图的中国西北角,在那座沸腾了半个多世纪的乌金之海,默默坚守,向着命运逆风飞翔。

1974年,我们故事的主人公——朱清章,那时只有24岁,是内蒙古包头市什桂图煤矿一名临时采煤工。

转眼又到冬天了,那一年的冬天来得格外早。但在朱清章的心里,却是春意浓浓。望着远处恣意绵延的大青山,他感到美好生活已触手可及,幸福的日子在不断向他走近。他就要结婚了,寒冷没能抑制住心底的激动和兴奋,他吹着快活的口哨,走在前往矿井的路上。

这一天,朱清章上夜班。他刚进更衣室,突然有电话找他,说家里出事了。

他心里一惊,家里会出什么事?他想到一定是父亲出事了,他顾不得多问,慌忙向着家的方向奔跑而去。

他的脑海里不断浮现着父亲在几次矿难中那血肉模糊、死里逃生的画面。父亲因严重的工伤已被劝退回家,难道他的病又犯了?还是……

他不敢再想下去。

家里已一片混乱。

他做梦都没想到出事的竟是母亲。

父亲浑身抽搐瘫坐在火炉旁,几个邻居围着母亲团团转,母亲已处于半昏迷状态,嘴角一直在动,想说话却说不出。

“妈,您怎么了?怎么了?”他冲上前去,用力摇晃着母亲。

母亲含含糊糊地念叨着:“火!火!火!钱!钱!钱!”

邻居指了指炉子,炉旁一堆灰烬,灰烬里有几张烧了一大半的钞票,父亲抽搐着捧起灰烬和未烧完的钞票,涕泪交零。

他明白了,母亲把用来给他娶媳妇的1300元钱全烧光了。

当时的煤矿工人每月工资只有几十元钱,对于这样一个普通的矿工家庭来说,这1300元钱是他家多年积攒下来的全部积蓄。

尽管已经过去几十年,但想起那一年冬天发生的一切,朱清章老人依旧沉痛:“那是我记忆中最冷的一个冬天,什桂图矿区的山风冷冷地吹了整整一冬,第二年春天到来的时候,马鞍山的白桦树,都被北风吹得只剩下光秃秃的树干了……”

朱清章老人动情地说起慈祥的母亲。

为给儿子娶亲,本来就节俭的母亲更加省吃俭用。她把攒下的每一分钱都藏在停火不用的炉桶里。这天天冷,母亲点燃了已停用半年的炉子,火生着后,才突然想起钱还在炉桶里,她不顾一切地推倒火炉,把手伸进燃烧的火里去取钱,一次、两次……可燃烧着的钱还是在她的手里变成了灰烬!望着辛苦多年积攒的1300元钱瞬间化作灰烬,本来就患有高血压的母亲,平时又舍不得花钱去看病,这一着急上火,就脑溢血了。

母亲病情严重,必须连夜转送到内蒙古医院进行救治。

救护车沿着矿区崎岖的山路蜿蜒地行驶在浓浓的夜色中,起风了,空气中到处弥漫着煤尘腥涩的味道,看不见月亮也看不到星星。朱清章握着母亲的手,不停地呼唤:“妈,钱没有了咱们能再挣啊!您不能这么吓儿子,您快醒一醒……”

母亲已没有了回应。

半年后,母亲的命总算保住了,却没有了意识,没有了知觉,大小便失禁,不能自主吞咽,甚至连口水也含不住,只能靠胃管进食,全身的肌肉也变得僵直,而且还在不断地萎缩。

朱清章心急如焚,他天天求大夫救治会诊。这一天,主治医师终于对他说出实情:“小伙子,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医院已尽了全力,但不能改变的事实是你母亲已成了植物人。回家吧,给老人早点儿准备后事……”

医生的话如晴天霹雳,母亲就这样被判了死刑吗?曾经那么鲜活生动的母亲,怎么会成了植物人!

他大声咆哮着:“不,不,不,这不可能,不可能!”

“大夫,你救救我母亲、救救我母亲啊……”他跪倒在地。

他无法接受这样的结果,主治医师也很难过,可医生已爱莫能助。朱清章趴在母亲床边哭喊着:“妈,您快醒醒、醒醒啊!您不能这样睡下去啊……”

往事历历在目。

饥荒三年,为了让他吃得饱些,母亲吃观音土几次晕过去,她醒来了;父亲遭遇严重矿难,母亲昏迷了两天,她醒过来了;他偷偷辍学下矿井,母亲悲伤过度病倒,她也挺过来了。母亲是那么坚强的一个人,苦难和病魔是压不垮的,她不会就这样睡下去,不会!

医院已不肯再收留,他们也早已花光了所有的钱,朱清章只好带着母亲回家。

从呼和浩特到包头再到什桂图行程200多公里,因为没有钱,他们搭了一路的货车。车厢外,初春的原野已是一片绿荫,绵延的大青山也显出了勃勃生机,这让心情低落的朱清章有了一丝憧憬。

望着昏睡的母亲,朱清章想起了一家人刚刚来到什桂图的那个冬天,那时,朱清章还不到10岁。

什桂图的冬天,气温常常在零下40度,朱清章一家和矿区的建设者都住在四面透风的窝棚里,但人们并不觉得苦,那是因为他们摆脱了饥饿的折磨,在什桂图获得了新生。小清章整日开心地在山里跑来跑去,不料一场重感冒差点要了他的命。

当时的什桂图还没有医院,又赶上大雪封山,诊所的药品用完了又运不进来,父母只好抱着他回到自家的窝棚。他们开始用最笨的方法为他退烧。水壶里沸腾出的蒸汽把窝棚变成了蒸笼,母亲身上盖着几层被子和衣物,一直抱着他帮他出汗。父亲守着烧红的炉子,不断地往炉膛里加煤,这样度过了两天两夜,他终于醒了,母亲却像从水里捞出来一般,看着醒来的儿子,母亲露出了疲惫的笑容。

朱清章紧紧地抱着母亲,他不愿相信医生的结论。那一定是错的,他不服气!他已暗下决心,一定要用自己的努力唤醒母亲……

可是,当朱清章背着母亲回到家中,父亲,这个多病缠身的老矿工,因不堪打击病情突然加重,只几天的时间,生活就完全不能自理了。这对朱清章来讲,是又一次致命的打击。

朱清章老人多次提到那个冬天:“我的人生以1974年冬天为分界点,我命运的大转折就是从那个冬天开始的……”

1974年的冬天,那个注定给朱清章一生留下深深刻痕的寒冷日子,拉开了他守望生命的帷幕,生命的守望者怀揣着对父母的挚爱与感恩、对生命的敬畏与渴望,开始了他无悔的坚守和等待。

父亲如山,母亲如河,24岁的朱清章,仿佛是在一夜之间就失去了山的屏障与河的呵护,相依为命的三口之家,两根顶梁柱垮了,他陷入无边的黑暗,看不到一线光明。

不,他还有未婚妻!那是他生命的另一半。可是,他回来已有几天了,为什么没见到她呢?想到这,他立刻走出家门。他要去看看未婚妻,他们的婚期也已临近,他还要和她商量结婚。

朱清章刚走进矿务局医院,正巧碰到护士长迎面走来,他喜出望外地迎了上去,护士长却长长地叹了口气。

“唉,小朱,你回来了。来我办公室一趟吧!”

他跟着护士长走进办公室。

过了好一会儿,护士长才说话:“小朱,我不知该怎么对你说,这半年多,你的未婚妻一直在照顾你父亲,你在内蒙古医院照顾母亲,说起这些都让人心痛。对了,你大概还不知道,你未婚妻的父亲也病倒了,你去看看他吧……”

朱清章的心一阵刺痛,未婚妻父亲病了,是为女儿的婚事忧心而致吧!谁的父母愿意让女儿嫁入他这样的家庭呢!

他跌跌撞撞地跑向病房,到病房门口却停住了。未婚妻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正在忙碌的未婚妻背影疲惫,半年不见,她瘦了很多,望着病房里的一切,他热泪盈眶,他想冲进去拥抱她,想和老人说说话!可在这样的时刻,他能吗?他不愿意因他的出现再刺激未婚妻的父母!

他不能再拖累她了。

第二天一早,未婚妻来到他家里。

朱清章提出分手。

未婚妻一脸愕然。

但他态度坚决,看上去毫无挽回的余地。

未婚妻哭着夺门而去……

朱清章上班不久,母亲开始托人给他找对象。经人介绍,他与矿务局医院的一个护士见了面,文静的护士一眼就看上了浓眉大眼的朱清章。不久,他们开始约会了。每天,他下班后就去医院门口等护士下班,两个人沿着蜿蜒的山路散步,路人见了这对年轻的情侣,都投来羡慕的眼神。

父母对这位未来的儿媳妇非常满意。母亲患有高血压,每隔几天,护士都会来家里给她测血压。每次见到她,母亲都乐得合不拢嘴。父亲的腿脚也似乎利索了不少,好久不见的笑容又回到他的脸上。女朋友的父母对这个准女婿也很满意,双方父母开始张罗着为儿女操办婚事,俩人的婚期很快就定下了。

朱清章憧憬着他们的幸福未来。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母亲突然成了植物人,一切都变了。

未婚妻离开后,朱清章好些天茶饭不思,但父母需要他照顾,他必须振作起来。

朱清章每天悉心伺候着父母。

父亲的脾气越来越暴躁了。

朱清章知道,父亲无法容忍自己瘫痪在床的状态,他不想成为儿子的负担,可父亲的病不允许他再像过去那般劳碌了。

上世纪60年代,一场空前的饥荒降临在中国大地。为让儿子吃得饱一点,父母拼命节省,一日三餐,父母只喝稀疏的菜汤,但很快,他们连菜汤也喝不到了,家里的粮食更是所剩无几,为了给一家三口寻找活路,也为给儿子多留出一份口粮,父亲逃荒到千里之外的什桂图矿区,他成了煤矿上的一名工人,并把妻儿都接了过来,一家人住进了他亲手搭建的窝棚。从来到什桂图的那天起,父亲和工人们就开始修铁路、掘矿井、建学校、盖住宅,几年的时间,在大山深处崛起了一座大型的煤矿,一座崭新的煤城出现在中国西北边疆。

父亲是名副其实的第一代什桂图人。

“老黄牛”,这是工人们送给父亲的绰号。

在长期的劳动中,父亲积累了大量的井下工作经验。他多次拯救矿井设备和矿友。一次,工人们在井下铺设巷道,突然,有小石子断断续续地从顶板上掉下来,细心的父亲立刻意识到这是冒顶的前兆,他带领50多个工人迅速升井。工人刚升到井上,那处矿井就全部塌方。父亲的机敏与果断,使矿井下的工人避免了一次伤亡。

还有一次,矿井下电缆突然起火,父亲和工人们奋不顾身扑向火源,因灭火及时,方法得当,井下的采煤设备得到了最大程度的保护,但他的身体却被大面积烧伤,在医院整整抢救了三天,这些烧伤为他以后的病症留下了隐患。

在朱清章的记忆中,矿上的领导经常带着敲锣打鼓的队伍,到他家给父亲颁发奖状。父亲的奖状,几乎把家里整整的一面墙都贴满了。

小清章骄傲地给小朋友们讲述自己的父亲:这是某一年父亲获得的奖状;那是某年父亲入党后获得的又一张奖状;这是1986年建井工程处援建时父亲获得的荣誉;这些是父亲出席各种表彰会得到的奖章……

对父亲的崇拜日日叠加,父亲成了朱清章的榜样。

“没有父亲就没有今天的我,父亲的很多品质直接传给了我,我一生受用。”朱清章如是说。

是啊,还有什么比这样的遗传更有说服力呢!

在那个技术条件还很落后的年代,再加之井下作业危险系数高的行业特点,工作在矿井一线的父亲尽管经验丰富且技术过硬,但他还是不可避免地与各类矿难不期而遇,那满墙的奖状,记录着父亲的荣誉,也记录着父亲在井下多次受伤的遭遇。

一次坍方事故造成父亲腿部肌肉三处断裂;井下阴暗潮湿的工作环境,使父亲患上了严重的风湿病;而火灾事故给他的身体留下了大面积的烧伤,致使父亲的皮肤异常敏感,经常灼痛难忍;用电钻打孔,不断有顶板上的污水和着煤尘、石粉流到伤口,导致父亲的皮肤发炎而溃烂不堪。最后,父亲多病缠身又数病齐发,他不得不住进了医院。这是朱清章童年非常心痛的一段记忆,那么高大结实的父亲一下子病倒,他感到特别地难过。在小清章心里,父亲就是一棵屹立不倒的大树,永远是他遮风避雨的港湾,伏在父亲的病床前,看着医生不断地用大大的针管从父亲的腿上抽走一管又一管的脓血,他体会到了什么叫恐惧,他恐惧死神会把父亲夺走。

他使劲地抓着父亲的手,不敢放开。

在医院住了几个月后,父亲身体逐渐恢复,看起来似乎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了,一家人都很高兴。在父亲的强烈要求下,局领导同意让他回到了原来的工作岗位,也就是建井工程处一线。父亲工作起来比以前更加卖力。但是,一年后的一天,工人们在更衣室换衣服,细心的班长发现父亲的手颤抖得连自己的衣服都穿不到身上了。

“老朱,你不要命了?都病成这样了,还下井!”班长训斥道。

工人们扶起已抖作一团的父亲,含着泪将他送回了家。

父亲的风湿病再次发作,其他旧病又一并齐发了。

从那一天起,父亲被迫停止井下工作,那些他熟悉的矿山、那些勤勉朴实的矿友,都从父亲曾经习惯的生活中退出了。朱清章记得很清楚,那一年是1973年。一向勤恳又要强的父亲,自此经常站在门前望着远处的矿井发呆,看着工人们从井下归来,他的眼里溢满了失意和落寞,他的情绪开始变得急躁,可每天又只能用劈柴、挑水、到矸石山捡煤来打发苦闷的时光。朱清章知道,父亲劳碌惯了,他不适应这样赋闲在家。

然而,父亲的身体已非从前。

朱清章辍学了。

他到河滩沟二矿当了一名临时采煤工人。

十六

几年的时光很快又过去了。

2002年除夕,朱清章把煮好的饺子端到母亲面前,跪着对母亲说:“妈,今天是年三十,咱们吃饺子,儿子给您磕头了!儿子会一直陪着您,爸和凤英都走了,他们在那边也会保佑您,保佑咱们这个家,妈,儿子盼着您能早些好起来……”

“爸,我来吧!”女儿艳茹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爸,辛苦了,儿子给奶奶和您磕头了!”艳斌跪在地上磕了两个头。

朱清章百感交集,两个孩子都长大了,他们很懂事。要是父亲和凤英都在该有多好!

这一年,白发染尽青丝,朱清章已是华发丛生。

2003年的一个清晨,像往常一样,朱清章端着早饭走到母亲跟前。这一天,太阳似乎起得特别早,阳光早早地透过窗棂照进了母亲的房间,他突然感觉母亲这一天与往常不太一样,阳光铺洒在母亲的脸上,老人的脸看上去暖暖的,他惊奇地端详着,母亲的表情像是回到了几十年前的样子,温润而平静……

奇迹,就在这个清晨发生了。

“妈,今天,儿子做了您爱吃的炒鸡蛋,您要多吃点,起来喽!”朱清章像哄孩子一样慢慢地将母亲扶起来。

“妈,今早,咱们的邻居又搬走了两户,搬到乌海去了,我爸去过的那个地方,您还记得吧……”他跟母亲念叨着。

这天早晨,给母亲喂饭比以往顺利一些。他给母亲掖了掖被子,准备转身离开,他要去上班。

就在朱清章起身那一刻,他突然感觉衣角被勾了一下,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又要转身的一刹那,他似乎意识到了什么,他回过头,惊讶地看着母亲。

“妈,是您勾了我衣服吗?您醒过来了,是不是?妈,你说话呀!”

“妈,如果是您,您就给我点点头,或者眨眨眼睛,怎么都成,您告诉我,妈,您醒了吗?”

他急切地盯着母亲,可母亲一动不动,他继续目不转睛地看着母亲,10秒、20秒、30秒……大约1分钟后,母亲的眼睛眨了几下。

“妈,您有知觉了,您醒过来了!”他兴奋得不知所措。

“妈妈,您终于醒啦!您知道吗?你这一睡就睡了快30年啊!妈,您看看儿子,还有艳斌和艳茹,你的孙子和孙女……”

几十年间,朱清章精心伺候母亲,他一直希望母亲能醒过来。今天母亲真的有了知觉,他激动得不知道要做什么、要说什么,他在母亲跟前来回走着。

妻子凤英的影子浮现在他的眼前。

“凤英,去告诉凤英,妈醒了!”想到这,他飞奔着向凤英墓地跑去。

朱清章蹲在墓前,喃喃自语:“凤英,你知道吗?咱妈有知觉了,凤英,是你在保佑我们吗?你伺候了咱妈18年,你把一生都给了这个家,你临走时叮嘱我一定要把咱妈伺候到底,你走后,我一直都在守候着妈妈。凤英,是我们的孝心感动了老天吗?咱妈真的有知觉了,她能听见我说话了,她伸手拉我的衣角了!这不是奇迹吗?我会努力照顾她,争取让她老人家醒来,重新站起来,让她长命百岁,等着咱妈的好消息,一定要等着!凤英,你要是能看到这一切该有多好……”往事一幕一幕浮现在眼前,他哽咽了。

这样的幸福时刻,他多想和妻子一起分享。

母亲有了知觉,这成了全家最大的喜事。

朱清章下决心一定要竭尽全力,他要让瘫痪几十年的母亲重新站起来。

朱清章对母亲的照顾更细心、更周到了,他每天给母亲按摩、梳头,用热毛巾敷母亲的胳膊和腿,帮助母亲弯曲关节、活动肌肉。虽然,母亲还在沉睡的状态,但是他坚信,现在,他对母亲说的每一句话,母亲是真的都能听见,能听懂了。每每想到母亲能醒来,能重新站起来,能和正常人一样生活,他都高兴得想哭。只要母亲能好起来,经历的所有艰辛都值了!

时间又滑过了一年。

2004年的一个黄昏,刚刚下过一场雨,矿区的空气异常新鲜,马鞍上和大青山青翠欲滴,绚丽的彩虹挂在两条绵延山脉的背后,楼后的松树上,几只苍鹰翩翩而起,向着山峦和彩虹飞翔而去,雨后的什桂图美景如画。

这天黄昏,朱清章来到母亲跟前,母亲的表情竟然带着笑意,睫毛还似乎闪动了几下。

“妈,今天感觉怎么样?您今天想吃什么?儿子给您去做!”他看到母亲的嘴在动,像是在说什么,他激动地把耳朵靠近母亲的嘴边。

“粥……”声音很微弱,听起来像是“粥”的发音。

“妈,您再说一遍、再说一遍,声音大点儿!”他把耳朵贴到母亲的嘴边。

“粥……粥……粥……”母亲连说三个“粥”字,虽然很轻,虽然断断续续,虽然吐字不清,但他听到了,他听清了,母亲是想吃粥。

母亲,终于能说话了。

有心人,天不负!

他流着眼泪跑进厨房,开始熬粥。

那一顿饭,母亲吃得特别香甜。

这一天的黄昏,什桂图的天空,漫天霞光。

朱清章找出了那把尘封已久的二胡。

凤英走后,他还是第一次把它拿出来。端坐在母亲跟前,拉响了久违的旋律。

自这一天起,朱清章开始不停地引导着母亲说话,母亲说的话由一个字变成两个字,又增加到三个字、四个字……虽然缓慢,并且吐字还是不清晰,但他看到了希望。渐渐地,母亲的眼睛睁开了,又过了一段时间,她的大小便也逐步由失禁变得自控。他每天都要把母亲扶起来,让母亲试着坐上一会,慢慢地,他发现母亲的身体不像原来那样僵直了,手脚的伸展一点点自如起来。偶尔,母亲还能在他的帮助下将腿盘起来,端坐那么几分钟。

转眼,2005年的冬天到了。

这个冬天是个暖冬。大青山上的雪在正午阳光的照射下,发出闪亮的光芒。

冬天的一天,朱清章把一壶水放到火炉上后,便去院里劈柴,过了一会,他想回屋看水是否烧开了,推开门,他发现母亲竟站在地上,伸着一只手去拎那壶烧开的水。

他惊呆了。

“妈,您能站起来了!”

他赶紧跑过去扶住母亲。

“妈,您太了不起了!”他向母亲竖起了大拇指。

“您不能拎这么重的东西,您还得慢慢来,您能站起来啦!”他高兴地对母亲说。

“水,水开了,你不在,我、我拿开……”母亲断断续续地说。

朱清章百感交集。细细算来,自1975年冬天,母亲突然晕倒到这一天,这是30年以来,母亲第一次站在他面前,第一次跟他说这么长的一句话。30年,他终于等到这一天了!这30年,他经历了太多辛酸苦涩,尝尽人生百味,母亲站起来了,母亲终于站起来了!

自此,这位在床上躺了30年,不会说话、不能行动、没有意识、大小便失禁,生活完全不能自理的植物人母亲,在儿子和儿媳的精心照料下,终于醒来并站了起来,这不能不说是一个奇迹,是医学的奇迹,更是生命的奇迹。周围人都说,这是老人的儿子和儿媳的孝心感动了上苍,才将年事已高的老母亲唤醒。

孝心能创造生命的奇迹、能演绎人间神话。

母亲终于醒了,朱清章说所有的辛苦和艰难都过去了。30年的守候,这对于一个人的生命而言,绝非是一个短暂的瞬间,朱清章从满头青丝到白发皓首,这才是过程。尽孝,要经得起耐力的检验,也要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而今,已是满头银发的朱清章老人,已经忘记了30年守候的艰难,忘记了曾经太多的等待和煎熬。母亲把30年的病痛化作一眨眼的功夫,而儿子也能把30年的守候看成是一瞬间。匆匆岁月中,生命可贵而易逝,乍看春红转眼成冬。每个人的生命都有长度,对于个人的生命来讲,30年不是一段短暂的时光,朱清章老人却说30年是一瞬间。老人豁达乐观至此,这也许才是那30年的守候赋予他最珍贵的财富吧!

现如今,89岁的母亲面色红润,老人家不仅能做针线活、缝被褥、衣服和袜子,还能打扫房间、做饭、洗衣服,在儿子的陪伴下,去逛超市和菜市场。

对此,邻居们啧啧称奇。

现在,朱清章一家住进了什桂图棚户区改造项目建设的新楼房。母亲享受着政府每月发给的抚恤金,艳斌和艳茹都十分孝顺,一家人其乐融融。朱清章老人告诉我,每当母亲看到他做家务,母亲总是嘱咐他别累着;他要出去办事,母亲会叮嘱他早点回来,多穿衣服。在母亲眼里,他还是个孩子,这让他感到无比的幸福。

生命因守候而温暖,而充满希望。

十七

2010年年底,朱清章和母亲从他们居住了近40年的小楼里搬出。

在最后一批搬离什桂图的人群中,朱清章是最后一个,他是什桂图最后的人家。

“考虑到住进楼房后,母亲上下楼不方便,我就比别人晚搬了两年,那几年母亲正在康复期,还没有恢复到现在这样,一旦遇见坡呀、低洼的地面,她就会磕跟头,甭说上楼梯了。”朱清章老人说。

临走前的一个黄昏,朱清章去了凤英的墓地。

山下万家灯火早已寂灭。

随着什桂图煤炭资源的枯竭,曾经居住在什桂图的人们已经整体搬迁,留在那里的只有空荡荡的楼房、荒废的矿井、熏黑的输煤塔和沉默的煤矸石山。

当然,留在那里的,还有他的妻子凤英。

暮色中的大青山被涂上了一抹轻柔的金黄,紫色的雾霭在山峰间缓缓升腾,为青山镀上一层神秘的色彩。马鞍山依然静穆壮美,伫立在大青山的正南方,注目着这座被掏空的“煤海之乡”,在之后很多年,它们都将在这里独立寒秋了。

那天黄昏,他在妻子的墓前坐了很久,抚摸着冰凉的墓碑,两串泪珠滴落在他的膝盖上。18年,在他们结婚18年的时光里,为照顾父母,有10年的时间,他和妻子都处于两地分居的境况中。如今,他又要离妻子而去了。

朱清章家挂着一幅他和妻子的结婚照片,照片中的凤英梳着两个羊角辫,清清秀秀,朱清章戴着一顶帽子,浓眉大眼,他们微微地把头侧向对方,微笑地注视着前方。

空闲时,朱清章会把这张照片拿给母亲看,他告诉母亲,这是您的儿媳妇。母亲静静地听着,默默地凝视着照片中的凤英,她轻轻地擦拭着照片中儿媳妇的脸,反反复复地擦拭,老人的目光中,透着慈祥和不舍。这个美丽的女人陪了她和他儿子整整18年,18年后,她悄无声息地走了,她们是一家人,却永远地擦肩而过了。

妻子就是天使,爱的天使,她为这个家操劳18年后,又回到了她的另一半天堂。他们的故事被写成了话剧——《惊蛰》。剧中的一处台词,我记得很清楚:

儿子对母亲说:你没有生我,但你养育了我;你累了,睡了,我等你。

儿媳对婆婆说:我来时,你睡着;我走了,你还没醒。

母亲对儿子说:我醒了,你,老了!

婆婆对儿媳说:我醒了,你,却走了!

31年,对于你不过是一瞬;对于我,却是一生的守候。

笔者曾这样问朱清章:“您对妻子是不是觉得特别亏欠?”

老人深情地说:“是的,我最亏欠的就是她没有亲眼看到我母亲重新站起来,她付出了很多,伺候母亲18年,她应该看到这个喜事。我希望她在九泉之下,也会收到这个信息,相信她在天堂能够看到母亲今天这个样子,她是上天派给我的天使,她会看到……”

那晚,直到很晚,朱清章才从凤英的墓地回到家。他看见母亲一动不动地坐在院子里,风不停地拂起母亲的白发,母亲怀里抱着凤英的照片,像是在想着什么,很努力、很投入地想着。

不忍心打扰老人,他悄悄地在母亲的身后坐了下来,院子里暗香浮动,那是山玫瑰的花香。

在历经几十年守候之后,上天把它的好生之德,慷慨地给了母亲。朱清章总是说,希望母亲能再活30年,他希望母亲寿终正寝,母亲受的罪太多了,他不愿意看到母亲再遭受任何苦难。这是朱清章老人新的梦想。他依然像几十年之前那样,坚信母亲能够创造生命的奇迹。“以老于户之下,则尽其天年”,这样的死生状态原是张溥所鄙夷,但若放在朱清章的老母亲身上,我想应该是一句祝福,平静地来,恬淡地离开,老人平安就好。这30年,才刚刚开始,朱清章前面的路还很长,让我们一起祝福他和母亲脚下的路,尽是坦途,一路走好。

30年后,母亲119岁,他95岁。

夕阳无限好,那又该是一幅多么温暖而生动的人间晚图啊!

现在,朱清章搬进了民馨家园的一套公寓房,他每天带着母亲出去散步、晒太阳,母亲脚步稳健,上下楼自如,邻居们惊叹不已,这哪像一位曾经昏睡过30年的植物人啊!是啊,母亲另一次幸福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30年,他的儿子还将继续挽着她的手,在温暖的阳光里遛弯,在和谐的新时代创造生命的奇迹……

20155月,笔者第一次见到朱清章老人的母亲,老人衣服干净整洁,花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面色红润,腰板挺直,走路也很利索。

“现在基本和正常人一样,就是耳朵有点背。总是闲不住,洗衣,做饭,缝补衣裳,剪窗花……”母亲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好,朱清章老人欣慰无比。

老奶奶招呼我坐下,给我倒了杯水,又从卧室里给我拿出几块馍片,让我蘸水吃,说很好吃。老奶奶逗得我们大家直笑,多可爱的老人啊!

朱清章笑着告诉我:“这是我母亲的私房馍片,你快尝尝。母亲经历过三年自然灾害,就怕没吃的给我,到现在也是,我从超市或是菜市场买回来的东西,包括生肉,她都会自己放起来一份,过几天再拿出来给我吃。”

“人年龄越大,有时候越像小孩。比如做饭,有时候和好面放在那儿,我问母亲想吃什么?她故意说不知道。”朱清章高兴地讲述着这些年与母亲生活的点点滴滴,言语中透出一种别样的温情。

我们说话间,老奶奶不停地嘱咐儿子“歇一歇”、“歇一歇”。晚饭时间到了,她开始张罗着做饭,过了一会,老奶奶给我端上了一小碟切得很细碎、很均匀的蒜。

朱清章老人笑着告诉我:“我母亲生病前很爱吃这东西,她今天亲自下厨,要用这碟蒜招待你这位贵客了。她自己肯定是不吃的,她就是这样,总是把最好的东西留给别人……”果然,老人把那碟蒜放在我面前,然后,她端着一碗米饭走进了她的卧室。我感激地望着眼前这位忙碌的老人,谢谢她老人家。老母亲的记忆停滞了30年,这30年,她都在睡梦中度过,醒来后,她的一些记忆可能停留在她有记忆的那个年代,还有一些记忆可能已经被漫长的梦境和岁月给篡改了,尽管这样,她的善良依旧,还如30年前一样,这是长在她骨子里的品质,是她永不褪色的性格,伴着她终老并完整地留给了她的儿孙们。

现如今,朱清章老人从跳广场舞、讲课,到自己学习《弟子规》、《了凡四训》等中华传统文化读本,学习兴趣越来越浓厚。目前,他已将《弟子规》、《三字经》背得滚瓜烂熟。他说,仔细阅读这些传统文化,可以净化人的心灵。而这些传统文化也可以用在他每一次的宣讲中。朱清章的故事感动了很多人,他经常受邀参加一些公益活动。

“只要他们需要,一个电话我就自己跑去了。”朱清章老人很快乐地说。

2011年荣获全国“孝老爱亲”道德模范称号以来,截至目前,朱清章已经累计讲座上百场。

在一次活动中,一个曾经顽劣不恭的少年听了朱清章老人的事迹后,深受感动,当场下跪给父母认错。看到这一幕,朱清章老人感触地说:“孩子就是一棵小树,小树最终长成什么样,是由很多因素造成的,我们不能只怪孩子,家长和社会都有各自的责任。”是啊!这是一位有着孝心、耐心和爱心的老人的肺腑之言,对于孩子、对于家长、对于社会,我们每个人都肩负着不一样的责任,我们应竭尽全力地各司其职。

如今,母亲身体越来越好,朱清章老人也已经退休多年,一儿一女各自成家,不用操心,一家人的生活平静而快乐。现在,他对自己的晚年生活有着自己新的安排。

“我的后半生就是继续照顾好老母亲,我希望把母亲失去的30年补回来,争取让母亲再活30年,我也就知足了。同时,我还要到需要我的地方宣传孝道这一传统美德,为社会献出自己的一份力量。”

这是朱清章老人的晚年规划。

2015213日上午,65岁的朱清章和89岁的母亲应中央电视台春晚组委会的邀请,一同赴北京参加2015年央视春晚录制。

除夕之夜,2015年的央视春晚直播现场,全国道德模范朱清章携母亲韩福珍出现在亿万观众的视野里,他30年如一日照顾植物人养母直至母亲苏醒的孝心故事感动了数亿中国人。主持人问他:“现在看到妈妈和咱们观众一起坐着看春晚,你是不是特别欣慰呀?”

“我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89岁的老妈妈还健在,我还能尽孝。我的愿望就是希望再让我妈妈多活30年,我要每天拉着妈妈的手去遛弯儿。”朱清老人章深情地回答。

朱清章老人告诉我,他在春晚的直播现场讲完那番话时,现场的很多观众都落泪了,那是他的心里话,是有感而发。

“母亲千辛万苦将我养大,她这一生很不容易,我一定要尽全力回报妈妈,就像我在春晚上说的,我这年纪还有妈妈陪着我,我感到很幸福,今后的每一天,我都会好好照顾妈妈,我很有信心。我能认清自己,我就是一个平常人。我依然会感恩,不仅仅要孝敬我的老母亲,还要对社会尽一份责任。”

孝行天下,回报社会。亲其亲,长其长,而天下平。传承和发扬传统美德,中华民族才会一代比一代更茂盛,才会幸福和谐。

暴烈的骏马我不爱,

我爱它所在的马群。

宝贵的身躯我不爱,

我爱生我的双亲。

桀骜的骏马我不爱,

我爱他呆惯的马群。

自个的身躯我不爱,

我爱养我的双亲。

——蒙古族歌谣

责任编辑/周武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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