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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秋泪痕

2016-05-03 08:05:17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850

千秋泪痕

——洞庭湖和君山的故事

我第一次上君山岛是在秋天,天空晴朗无云,洞庭湖一碧万顷。机帆船突突前进,湖面上留下了一串长长的银色浪花。远处的君山岛,像一个绿色的绣球,浮游在淡淡的雾岚之中。一支施工队伍正在修复岛上的二妃墓,我是专程来参观考察的。大约走了四十分钟的水程,船就靠岸了。下船登岛,岛上树木葱茏,空气湿润。那时岛上的居民以渔业为主,近湖的岸边,到处都挂着鱼网,也有晾晒的鱼虾。空气里弥漫着鱼的腥味。顺着北面的石板道走过去,二妃墓就在那片绿树林中。挨着的还有一座显得颓败的祠庙,叫湘山祠,据说也在规划修葺。

二妃是舜帝的两位妻子,娥皇与女英。以前我听说过她们的故事,那时以为是一个遥远的传说。现在,这里居然还有她们的坟墓,尽管淹没在荒草丛中,曾经却是活生生的人物!

专家考证,“二妃墓”至少有两三千年的历史了。因为风雨侵蚀,各个年代都做过修葺。这一次修复,是因为“文化大革命”中,墓葬被红卫兵掘毁。那是个一言难尽的时代,不说也罢。现在,为了拨乱反正,国家拨出了专项维修资金。但也有人提出质疑,既然是舜帝的爱妃,身份如此高贵,她们为什么会来到这茫茫的洞庭泽国,最终又安葬在这偏僻的湖中小岛呢?

事情确实有很大的偶然性。

盘古开天,三皇五帝,中华文明就是从那时发轫而不断光大的。舜是五帝中的一位,属于“人文始祖”级别。姓姚,名重华,冀州人。登位时,国号“虞”,谥号“舜”,尊称为“虞帝舜”“大舜”,后世以“舜”简称之。他出身于平民家庭,能够获得帝位,不是搞阴谋闹政变,而是他的前任尧帝的禅让。此中有一段佳话。尧在位七十年,这时他年事已经很高了,就打算把帝位交出来。一些近臣建议,让他传位给儿子丹朱,却被尧帝一口否决。知子莫若父,丹朱无德无才,且性格愚顽,怎么能担当一国之大任呢?这时,有人给尧帝介绍了舜。舜的父亲是个盲人,名叫瞽叟,性格很古怪。母亲去世了,父亲续了弦,继母又是那种刻薄刁顽的妇人;同父异母的弟弟象,也桀骜不驯。生活在这样一个畸形家庭,舜却能孝敬父母,友爱兄弟,维护家庭的和睦。他的经历也十分丰富,在历山(山西南部)耕过田,在雷泽(山东荷泽)捕过鱼,在黄河岸边做过陶器,在寿丘(山东曲阜城东)做过各种家用器物,还在负夏(山西垣曲新城北)做过买卖……他在多个行业、多种岗位上经受过长时间的历练,视野开阔,意志坚毅,且办事公道。尧征询了许多大臣的意见,大家都很赞成。在充分协商的基础上,尧帝最后确定由舜来接替他的帝位。舜在位三十九年,他的儿子商均也是那种不成器的“官二代”,于是舜以尧为榜样,将帝位禅让给禹。这就是中国历史上的禅让制。“民主协商”的政治原则,也由此而发端。至于以后千百年来,为争夺王位而尸横遍野,血流成河,这可能是尧和舜都没有预料得到的。

舜登上帝位后,果然不负众望。他是一位极其勤勉的君王,他总是很忙,常年在全国各地巡视。那时没有任何现代交通工具,舟船则是既便捷又安全的出行方式。岳阳这地方,万里长江浩荡而来,湘资沅澧四水莽苍北上,八百里洞庭注万水而成泽国。无论是西北的陕甘,还是华东的黄淮,要去云贵和两广,或者南方的官员商贾要去北方,都要途经岳阳。这里便成了黄金水道。而君山又扼其要冲,南来北往的舟船,或避风,或补充供给,这里是首选之地。一次舜帝去南方,行至此地,觉得前边路途遥远,加之南方气候炎热,瘴疠流行,舜担心二位妃子难以适应,就让她们留在这里。待他的工作任务结束之后,再来与她们会合。

虽然时隔久远,这些情节,不仅包括《尚书》《史记》在内的多种典籍都有记载,湖乡翁媪也大都耳熟能详。

娥皇与女英于是就在君山岛暂住下来了,我们也就有了“结识”二位妃子的机会。

遗憾的是,娥皇与女英没有留下她们的写真照片,无缘一睹其芳容。我曾经见到过一些画像,有的将她们画成古代弱不禁风的仕女,也有的以宫中怨妇、或者丈夫早逝的孀居妇人形象示人,要不就是《红楼梦》大观园里那些整日里无所事事、只顾着斗小心眼儿的小姐丫环模样。还有将她们画成“纤纤作细步,精妙世无双”的小靓女的。坦率地说,虽然画家们都有非凡的创造力,这些画像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娥皇与女英,有着天仙般的美丽,母仪天下的庄重,亲切的面容,善良的目光,温暖,慈祥,高洁,典雅,是万民景仰、人人都愿意亲近的崇高女性!

现在,由国家拨款修葺二妃墓,对她们的妃子身份无疑是一种官方肯定。但我觉得,最让人深深感动的,还是她们的爱情故事。

爱情,这是一个多么甜蜜的字眼!有了男人和女人,就一定会演绎出美丽的爱情故事。至于爱情的方式,可就千姿百态了。有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有一见钟情至死不渝,也有中国古老的农村先结婚后恋爱的模式,还有相爱双方都有各自独立和美的个性、而互不依赖的现代爱情……但是,娥皇、女英与虞舜的结合没有任何新奇之处,他们是“遵循父命”而走到一起的。尧帝决定将大位禅让给舜的同时,也将自己的两个女儿许配给他。民间有“强扭的瓜儿不甜”之说,他们的爱情却是花好月圆,地久天长!

二妃的爱情之所以经典,是因为她们创立了一种全新的爱情观:真正的爱情不是索取,而是付出。她们的爱情也不同于“我爱你,爱着你,就像老鼠爱大米”那样如火的疯狂。是一种默默的深沉,不声不响的执著。她们不仅爱舜,还爱舜的家庭。舜的父母兄弟最难相处,这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与舜结婚后,娥皇与女英听从丈夫舜的安排,放下她们的尊贵,住到妫河边上的舜的家里去。代替舜料理家务,给他的父母兄弟尽孝悌之道。她们也不会像某些高官夫人,沾光丈夫的荣华富贵,或者丈夫在前台唱红脸,她们在幕后唱白脸收钱纳贿。她们维护舜的尊严,爱惜他的声誉。舜在生理上还可能有缺陷,比如他的眼睛有两个瞳孔,模样儿有些怪异。情人眼里出西施,她们不觉得别扭,与舜共同度过了生活中美好的时光,也分担天空中的阴霾、风暴与雷霆!她们等待着舜帝结束南方的工作,一起分享他的成功与喜悦。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舜来到一个叫苍梧的地方,也就是现在湖南零陵的宁远县九嶷山,突得急病,不治去世。消息传到君山岛,这对于娥皇和女英说来,无异于晴天霹雳,霎时哭得昏天黑地。她们太过于悲伤,眼泪飞溅在君山岛的丛丛翠竹上,即刻形成了紫黑色的斑痕。她们哀哀地哭泣,眼泪都要哭干了,二人飞身跃入湘江,为丈夫舜殉情。其情状之壮烈,真是旷世未有!长着紫色斑痕的竹从此生生不息,她们的爱情也定格为永恒!

洞庭湖潮涨潮落。娥皇与女英的故事虽然感人,也可能被时间湮没。是诗人屈原的到来,她们美丽的形象才有了传播四方的机缘。

楚国三闾大夫屈原,因有人进谗言告了黑状,于顷襄王二年(公元前297年),被流放到湘沅地区。他先在沅水、澧水、湘江一带飘泊,后来在汨罗江畔落脚。长时间生活在湖湘乡野,接触了许多农妇渔夫,很快被娥皇与女英的故事所感动。

我们不知道屈原的婚姻家庭状况,现存的史料也鲜有这方面的记载,但屈原对女性的尊重和欣赏,却是有目共睹的。一部《楚辞》,有关女性的描写占了很大的部份:思美人,恐美人之迟暮(担心美人年华老去),与美人抽怨兮(向美人表白心迹)……他还用浪漫主义的手法,通过香草、秋兰来烘托女子的芳洁,有时甚至以女子自比,说明女人在他心目中特殊的地位。有人将屈原作品中的“香草美人”集锦,那真是洋洋大观,屈原对女人的情感秘密展示无遗!学界据此形成“《楚辞》以女性为中心说”。

屈原来到了娥皇与女英曾经生活过的现场,一山一水,一草一木,都引起他无限的遐想。他是一位有着强烈浪漫主义气质的诗人,揣摩二位夫人当年的生活场景,猜想她们苦苦思念丈夫的内心活动,也为她们凄怆的处境而伤心流泪……在这江南水乡一隅,屈原与这两位上古美人得到了有效的心灵沟通,于是写成了《湘君》和《湘夫人》两首诗。

人们通常认为,《湘君》是写男性,也就是写舜;《湘夫人》则是破译二位妃子的心灵密码。《湘君》贯穿于全诗的,是男人思念、追寻爱人的心路历程。他说,我已修饰好仪容,乘上轻快的桂舟,来到这里等候。(“美要眇兮宜修,沛吾乘兮桂舟。”)可是,我清晨驾船来到江岸,站在岸边高地把你寻找,到傍晚还见不到你的影子。(“骋骛兮江皋,夕弭节兮北渚”)时间已经逝去了,我只能用散步来排解忧愁(“时不可兮再得,聊逍遥兮容与”)……情节可以虚构,细节不能捏造。这些细节所表现出的感情是何等丰富细腻、缠绵缱绻!

在《湘夫人》中,屈原为娥皇与女英营造了这样一种氛围:萧瑟秋风啊徐徐吹拂,洞庭湖波涛涌起啊,树叶纷纷落下(“嫋嫋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这时,二位夫人伫立在湖边,在等待,在谛听。只要听到心上人召唤的声音,她们就会立即驾车急驰奔腾,一起高飞远去(“闻佳人兮召予,将腾驾兮偕逝”)。她们像一切痴情女子一样,在风的默默、水的潺潺里,编织着美丽的梦幻。甚至幻想在水中搭建一座房屋,用荷叶来做房顶,以荪草来装饰卧室,用紫贝来铺设地面,用芳椒和泥来粉刷墙壁……为了迎接远方归来的爱人,她们细细做好各种准备——让人叹息的是,心情越是急迫,失望也越大。美好的时光不易碰到,她们只能在湖边独自徘徊,排遣心中的忧伤!(“时不可兮骤得,聊逍遥兮容与。”)

意迷心醉的爱情使多少人倾倒!

屈原写这两首诗的时候,已年过五十岁。令人惊叹的是,诗人仍然是一颗年轻火热的心!在他的笔下,娥皇与女英,是善良的化身,是美的象征,是爱情的样板,是世间妻子的楷模!尽管我们不知道屈原婚姻和家庭的情形,但他向往美好的爱情,对温柔善良的女性有一种特殊的心愿,此中可窥一斑!

从现存的资料看,屈原是将娥皇、女英的故事见诸于文字的第一人。而屈原又是中国第一个以个人署名发表诗作的诗人。在此之前的《诗经》只能算集体创作;《诗经》中虽然有大量爱情描写,那也不是指某一个特定的人。可以肯定地说,屈原笔下的爱情,是开天辟地第一原创,因此拥有广泛的读者。所谓“人以文传”,娥皇与女英的故事也就随着屈原的作品,走进了少男少女们的心扉,世世代代历久而不息!

二妃墓背依茂密的树林,面对奔腾而来的万里长江。既有深山幽谷般的宁静,也有地尽水为天的浩瀚。可惜的是,在这大自然的最佳结合处,虽有屈原的热情歌唱,但对她们的摧残和诋毁,一直没有停止过。最骇人听闻的,莫过于秦始皇的暴虐!

本来,秦始皇与娥皇、女英,不可能有什么交集,可谓“八竿子都打不到边”。但是,生活中确实存在着许多偶发性事件。据《史记·秦始皇本纪》记载:始皇二十八年(公元前219年),秦始皇“渡淮水,之衡山、南郡。浮江,至湘山祠。逢大风,几不得渡。上问博士曰:‘湘君何神?’博士对曰:‘闻之。尧女,舜之妻,而葬此。’于是始皇大怒,使刑徒三千人皆伐湘山树,赭其山。”

《康熙字典》解释:赭,赤土也。君山总面积0.96平方公里,秦始皇竟派三千名囚犯来捣毁。这是一群亡命之徒,他们以万倍的疯狂,砍掉岛上的所有树木,连树根都拔掉,并且毁其庙宇,放火烧山。一个绿树成荫、美如仙境的湖中小岛,顷刻之间变为袒露瘠土的荒芜之地。湖湘土壤为赭红色,破坏了植被,摧毁其生态系统,一任水土流失,君山最终的结局,要么成为一具水上木乃伊,或者沉入洞庭湖底,在地球上彻底消失!

人们总是不解,秦始皇仅仅是路过,借地避风躲雨,为何会有如此激烈的反应?

细细一想,原因其实很简单,就因为她们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于是就有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尧帝,姓祁,名放勋。在位时,他不戴前后垂悬玉串、显示高贵的冕旒;也不穿绣有龙纹、肢爪齐全、象征威严的龙袍,戴的是一顶黄色的帽子,穿的是黑色的衣裳,普通人的打扮。这样,他与百姓的距离一下就拉近了。他仁德如天,智慧如神。接近他,就像太阳一样温暖人心;仰望他,就像彩云一样滋润着大地。他使“百姓昭明,合和万国”……尧帝建立的清明政治,为后世树立了一个光辉的典范。

作为帝位的继任者,舜也继承了尧的好作风好传统。他施政仁和,勤于民事。行厚德,远佞人。司马迁因此说:“天下明德,皆自舜帝始。”

于是,千百年来,“尧舜”成了中国圣贤的代名词。然而,秦始皇与这一切却是风马牛不相及!

秦始皇性格怪戾荒诞,暴虐凶残。秦国通过扫平六国而得天下,据范文澜《中国通史》介绍,在这一过程中,秦国杀人无数。攻打魏国时,在洛阳龙门山,秦军斩杀魏军二十四万;在山西长平,秦国将俘获的四十万赵国士兵,全部活埋坑杀……其血腥残忍,旷古未有!秦国夺取政权后,政策没有改变,仍旧以战争手段治理国家。不信任功臣,不亲近士民。实行严刑酷法,抛弃仁政王道,把仁德信义丢在后头,把残暴苛虐作为治理天下的不二法宝,杀戮无数。而他自己又特别怕死,派人四处寻找灵丹妙药,以求长生不老。对民生的艰难,却一点也不怜惜,一拍脑袋就举全国之力修筑万里长城,数十万人累死、饿死、冻死在风雪边关……

凡此种种,他怎么能够面对尧舜?有尧舜的存在,秦始皇的执政就失去合法性;有尧舜的清明政治作对比,秦始皇就是昏君,暴君;有“尧天舜日”高悬苍穹,秦始皇就是世间恶魔!

然而此刻,在这烟波浩渺的洞庭湖,在这如一叶扁舟的君山岛,苍穹狂风暴雨,四周白浪滔天,秦始皇的心情坏透了。这时,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却出现在他的面前,尧与舜的幽灵随即显现。面对崇高与伟大,秦始皇必然是渺小猥亵,自惭形秽。一种无可名状的尴尬使他恼羞成怒!

此外,他还特别嫉恨娥皇、女英这两个女人。

秦始皇崇尚性暴力。他金屋藏娇,身边的漂亮女人多得数不清。扫平六国的时候,那些被秦国灭亡国家的嫔妃宫女,被一车一车拉到秦国的都城来。那全都是一些绝色美女啊!为了安置她们,秦始皇下令从骊山脚下起始,一直向西延伸到咸阳,建设一个占地三百里的阿房宫(请读者注意:不是占地三百亩,而是占地三百里)。巨大的资金缺口向全国摊派,所需七十余万民夫从全国召来,建房用的木料,到附近的蜀山采伐,采光了山上所有的参天大树。阿房宫建成后,有人著文描绘其豪华:渭河与樊川两条河的清流,水波荡漾地流入宫墙。“五步一楼,十步一阁。”楼阁里面“明星荧荧,开妆镜也;绿云扰扰,梳晓鬟也。”渭河水面上浮起一层垢腻,那是宫中美女们倒掉的残脂剩粉;空气中弥漫的香味儿,是她们焚烧的椒兰香料……秦始皇整日搂着这些看着就让人心痒痒的绝色美女,良宵销魂,阅尽人间春色!遗憾的是,秦始皇只有肉欲的快感,却不知世间爱情为何物,就跟那些路边行事的动物别无二致。后世有人说:“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恩格斯语)。”秦始皇讨厌的就是拿道德来说事。因此他嫉妒别人有爱情,也不允许别人有爱情。他治下的孟姜女就是一个典型。孟姜女为寻找丈夫哭倒长城,一幕人间悲剧上演千年。现在,听说虞舜的妻子因为追寻丈夫,溺亡并安葬在这个湖中小岛。贴身秘书秦博士明确地告诉他,陛下此刻就借住在供奉她们灵位的“湘山祠”,秦始皇像火烧了屁股一样跳了起来!

当然,也曾有人说,阿房宫的奢糜被人夸大并套用。此话实在是大谬不然!如果秦始皇不是荒淫无度,不是专横暴戾,哪个吃了豹子胆,敢去造他的谣?

“湘山祠”的墙壁上,还刻着屈原赞美娥皇与女英的诗,这简直把秦始皇逼得喘不过气来!屈原是楚国最坚定的抗秦分子。当年,秦始皇的曾祖父秦昭王,邀请楚怀王去秦国访问,屈原第一个出来反对。他说“秦国是众所周知的‘虎狼之国’,毫无诚信可言,大王千万不要去!”楚怀王不听劝阻,带着他的随从去了秦国,果然被秦国扣留。楚怀王气恨交加,不久死在秦国的囚禁地,这一丑闻导致了楚国的灭亡。历史学家曾经认为,如果当初楚怀王听从屈原的意见,及时识破秦国的阴谋,联合六国,结成抗秦统一战线,最终统一中国的就不会是秦国,而是以楚国为核心的六国联盟。这样,秦始皇也就当不成皇帝了。曾祖父秦昭王去世的时候,秦始皇已经九岁。现在,“六王毕,四海一”,秦始皇已经稳坐天下。在他看来,屈原跟秦国不仅仅是政见之争,还有家族世仇!屈原是秦国的死对头!屈原赞扬的,秦始皇就一定要反对!

由于种种原因,他要清除一切正义与善良的痕迹。所有与尧舜、与屈原有关的东西,全部都要捣而毁之。就像焚书坑儒一样,让娥皇、女英美好的形象在世界上绝迹,于是他下令砍树赭山!他甚至动用象征皇权的玉玺,发布一道诏书:君山岛永世不得再长树木。他对权势的迷恋既冥顽又滑稽,为了使这道诏书长期保存并生效,秦始皇命令匠工在君山的石壁上,刻上这道封山禁令。这个近似于童话里的恶魔故事,赫然记载在多种史学著作中,否则,真是无法让人相信!而那个刻在石壁上的“封山印”,虽经千年风雨侵蚀,至今仍然清晰可见。愚笨无知的秦始皇不会知道,权势可得逞于一时,却不能扼杀生命的顽强。焚书坑儒,书能焚尽么?知识分子能杀绝么?很快地,君山岛树木葱茏,绿得晶莹,绿得靓丽,绿得肆无忌惮!这是一曲由生命谱写的颂歌,是对愚蠢乖戾的秦始皇的无情诅咒!

到了唐代,一个秋天的晚上,月色皎洁,适逢诗人刘禹锡从四川夔州途经岳阳,转道去安徽和州任职,晚上船泊洞庭湖边。此时水天一色,玉宇无尘。在皎月银光之下,湖水愈显得清澈妩媚,远处的君山岛葱茏青翠,山水浑然一体。在诗人眼看里,于是出现一个极其美妙的画面:

湖光秋色两相和,潭面无风镜未磨。遥望洞庭山水翠,白银盘里一青螺。(刘禹锡《望洞庭》)

如此说来,秦始皇要把君山岛变为瘠地荒山,就跟一个神经错乱的疯子一样,可笑又可悲!

娥皇、女英的厄运还不止于此。似乎已是规律,世间美好事物,总会遭遇嫉妒。名媛淑女,总会有人用有色眼镜盯着她们。娥皇与女英虽已不在人世,却也时常被人当成作践的对象。在秦始皇之前,就有人将她们妖魔化,说她们是万恶不赦的恶魔,狰狞可憎的妖怪。这种奇谈怪论,竟然出现在先秦时期一部重要著作《山海经》中。《山海经》的作者是禹,还有一位名叫伯益的学者,二人合作成书。这是鲁迅研究的结论。

这里须得把镜头拉开——

鲁迅很小的时候,在叔祖家的书架上看到过一部绘图《山海经》,给他幼小的心灵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后来他入学识字了,再去找这本书,却怎么也找不到了。于是他经常叨念。那时,有一位名叫阿长的保姆照顾鲁迅的生活,鲁迅叫她长妈妈。长妈妈不识字,见迅哥儿天天叨念,一次回家休假,专程去她家所在的小镇寻觅。终于在一个旧书摊上,发现了这册被迅哥儿视为宝贝的《山海经》,她毫不迟疑地用自己的钱买了下来,送到迅哥儿手中……长妈妈忠厚善良的形象,就这样长久地留在鲁迅以及他的读者心中。

及至鲁迅渐次长大,出国留学而成为一位伟大的文学家,便对《山海经》做了深入细致的研究,这时完全颠覆了他儿时的印象,书中记述了许多“神祗异物”,讲了不少与“巫术”有关的东西,鲁迅因此认定这是一部“古之巫书”,装神弄鬼的“巫觋、方士之书”。(鲁迅《中国小说史略》第19页)

《山海经·中山经》说:“洞庭之山……帝之二女居之,是常游于江渊。”“出入必飘风暴雨”。“状如人而载蛇,左右手操蛇。”在《山海经》作者的笔下,美丽如仙女的二妃,竟是极为丑恶的妖怪。一些好事者跟着纷纷炒作,说她们成了妖怪之后,行为乖戾,在洞庭湖上呼风唤雨,仿佛要把所有的怨气都撒了出来,湘水两岸的百姓深受其害。这无疑是抹黑善良的娥皇与女英!

是鲁迅还她们以清白。《山海经》既然是“巫书”,相对于科学著作,就完全不足为信了。

然而,《山海经》作为一部重要古籍,虽然内容荒诞不经,却包括了许多山川、矿脉、民族、物产等方面的知识,对于研究中国古代历史地理、文化民俗,都有一定的参考意义。因此关于娥皇与女英的“妖怪说”也传得很广,误导了许多人。1998年夏天,洞庭湖区暴发百年不遇的特大洪灾,数万名解放军官兵奋战在抗洪抢险第一线。那些天,笔者恰巧去东洞庭湖一个村庄里做客,困在亲戚家里回不去。这时,亲戚家的长辈、一位年高德劭的种田老行家,悄悄对我说,还是做一场法事,驱赶妖魔吧!我问哪里有妖魔?他吞吞吐吐地说,不就是舜帝的两个妃子,死后成了妖怪吗?

让人啼笑皆非。

但是,诬陷不可能永远掩盖真相,世间总会有人讲公道话。关于她们的学术研究一直十分活跃。汉代一位名叫刘向的经学家著《列女传》,这是迄今为止被公认的、中国第一部妇女史著作。刘向站在历史的高度,以哲学家的眼光,按照传统的标准,所选择介绍的人物,都是贤妃贞妇,都可作为女子修身的榜样,“兴国显家”的楷模。娥皇和女英的名字,列在《列女传·母仪传》的首篇,肯定二人是尧的女儿、舜的妻子。她们孝敬性格古怪的公婆,友爱嫉妒心极重的舜的同父异母的弟弟。舜登上帝位后,鼓励丈夫以德报怨,宽待那些过去的政敌。刘向称她们是“元始二妃”。颂扬她们“以尊事卑,终能劳苦。瞽叟和宁,卒享福祜”。她们是当之无愧的女性的典范,中国妇女传统美德的首创人!颂扬二妃的还有司马迁。作为历史书记官,他肯定借鉴了刘向的研究成果。在《史记》中,对娥皇、女英的经历和遭遇,多有褒扬和同情……正是这些严肃的史学家,拨开重重历史迷雾,做出客观公正的评价,使她们高尚美丽的形象不受玷污。应当说,这是二妃的幸运,历史也因此而没有蒙羞。

我第一次去君山之后不久,就接受了一项工作任务,收集有关娥皇与女英的文史资料,为二妃墓的重修开放做准备。于是我有机会多次往返于君山,阅读各种典籍,探访许多相关遗址。这时,我意外地发现了一个秘密:无论古今,对于娥皇、女英,牵挂得最多的还是男人。更奇怪的是,越是出类拔萃的男人,越是惦记着她们。这些男人还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在遭遇厄运,在人生最郁闷的时候,二妃就会出现在他们面前!

这不是故弄玄虚。

在唐代,都城在长安(今西安)。官员们要去南方,大都要取道洞庭湘江,南来北往途经君山岛的人因此特别多。李白是才子,杜甫一生奔波,韩愈是高级官员,包括那位落拓不羁出家做过和尚的贾岛……他们无一例外地都为这两位千年美女而牵肠挂肚。

·乾元二年(公元759年),李白懵里懵懂卷入一场宫廷斗争而被流放夜郎国(今贵州西部),在途中遇赦,他“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这样来到岳阳。此时他是一名刚刚获释的囚徒,对于前途很是渺茫,于是在岳阳逗留了很长的时间。一天,他在街头与族叔李晔不期而遇。李晔时任刑部侍郎,也是因言获罪,流放岭南。叔侄竟然同时成了天涯沦落人,这真是人生诡秘,命运无常,二人不免感叹唏嘘!次日同游洞庭,李白赋诗曰:“洞庭西望楚江分,水尽南天不见云。日落长沙秋色远,不知何处吊湘君?”(《陪族叔晔游洞庭》)人们通常将娥皇与女英称为“湘君”。那一天,李白与李晔是上了君山岛的,他们还在岛子上的竹林里喝了酒,这是有案可查的。君山岛只那么一点点大,娥皇与女英的墓地就在靠北的竹林里,怎么会找不到凭吊的地方呢?这分明是李白对自己尴尬处境的嗟叹,蹉跎岁月的一种悲凉!

李白离开岳阳八年之后,杜甫的船也飘泊到了洞庭湖上。杜甫有许多亲友在湖南,他希望通过走亲友路线,托门子找一份能够养家活口的工作。在去长沙的途中,经过江口岸边的“湘夫人祠”,这里又叫黄陵庙,相传娥皇、女英是在这里溺水的。庙虽然很庄严,却已荒凉。杜甫很是惆怅:“肃肃湘妃庙,空墙碧水春。虫书玉佩藓,燕舞翠帷尘。晚泊登汀树,微馨借渚萍。苍梧恨不尽,染泪在丛筠。”(《湘夫人祠》)诗人十分同情二妃的苍梧之痛,原想隆重祭奠她们在天之灵,但他本人的境况也很狼狈啊,只能在浅滩上采一点简单的植物当贡品,以表心香一瓣!

如果说李、杜二位心有余而力不足,无法用更实际的行动来表示对二妃的虔诚,韩愈则是一位有很强行动能力的人物。他是文化人,也做过大官。吏部侍郎,管官的官,人称“韩吏部”。他生活在官场,天天跟官员和官事打交道,也许是惯性所致,格物处事,显得十分功利。元和十四年(公元819年),他因在朝廷有不当言论,被流放到广东潮州。那时的潮州还是化外之地,加上气候炎热,北方人视之为畏途,一路上心里总是惴惴然,担心要死在那里了。一天,他乘坐的木帆船,从洞庭湖进入湘江。在江口岸边,一眼就望见了杜甫祭拜过的黄陵庙。韩愈立时记起围绕娥皇、女英的种种纠葛。鉴于他的身份,他想得更多的还是二妃的美德:脱舜之厄,成舜之圣。舜以德治国,声名远播,功劳有她们的一半,于是心里顿生敬意。他虽然降职流放,毕竟还是在职官员,他与同船的人说话的口气,仍然带有一种官威。他说:“二妃宜当为神,官民都应当来祭拜。”巧合的是,韩愈到了潮州,工作竟然十分顺利。潮州有一条鳄溪,常有鳄鱼为害,把老百姓的牲口都快吃光了。韩愈到任后,一方面组织百姓驱赶,同时写了一篇文章痛斥鳄鱼的恶行,限令鳄鱼至迟七天之内离开,回归大海。否则,“必尽杀乃止”。奇就奇在这里,鳄溪之水竟然西迁六十里,从此再无鳄鱼出现。估计是海潮退了,鳄鱼进不来了,老百姓却把功劳记在韩愈的头上。甚至将鳄溪更名为“韩江”,以表达对他的敬意。九个月后,韩愈调任袁州剌史。袁州在江西,自然条件比潮州要好,特别是与皇帝又近了许多。第二年十月,更是喜从天降,他被调回京城,升任国子监祭酒,相当于国家考试中心主任!韩愈春风得意之时,忽然想起,别人说娥皇、女英是妖怪,他则是第一个将她们尊为“神”的人。一定是二位神仙在冥冥之中提携了他,要不然,怎能有这么好的运气?于是他当即决定,将历年私钱存款十万,全部寄往岳州,作为维修黄陵庙的费用,换掉那些“圮角腐瓦”。两年后,庙宇修葺一新。长庆元年(公元821年),韩愈的好友张愉自京师调任岳州剌史,行前,韩愈拜托张愉说:“请赐一块石碑给我,让我来写一篇碑文,记下庙的事,使后世知道娥皇与女英的高贵品德。”张愉自然照办。《岳州府志》记下了韩愈的盛举,韩愈本人的《黄陵庙记》,也一直传诵至今。

另一位诗人贾岛就更加“憨态可掬”了。贾岛早年当过和尚,法号无本,后来还俗。作为诗人,他创作态度十分严谨,讲究凝词炼句,常常“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题诗后》)他因一首诗中有“僧敲月下门”之句,(《题李凝幽居》)”衍生出一个汉语词汇“推敲”而闻名遐迩。只是他一生都很潦倒,总是囊中羞涩。一次,他送了朋友一根手杖,为了表示礼物的贵重,他附诗一首:“拣得林中最细枝,结根石上长身迟。莫嫌滴沥红斑少,恰是湘妃泪尽时”(《赠梁浦秀才斑竹拄杖》)。竹子是他在山上采来的,虽然竹竿上的斑点比较少,不是那么漂亮,那是因为湘妃的眼泪已经流尽了!话说到这个程度,友人怎么能说他的礼物不珍贵呢?

……

这些男士们,或失意,或官星闪耀,他们都会想起娥皇与女英。究其原因,就因为任何男人,哪怕他位高权重,其实内心都很脆弱。当他们承受着巨大的生存压力,身心疲惫,或者在官场权斗中遍体鳞伤的时候,就希望有一处安静的港湾,让他们避雨遮风。娥皇、女英温柔的仪容,善良的心胸,正是男人们要寻找的安慰和寄托。想着她们,就会有一种温馨和快乐在心头洋溢!

男人需要温存,尤其是在遭遇厄运、心灵孤独的时候!

毛泽东也惦念着她们。毛泽东一生叱咤风云,让二十世纪的世界都震撼了,但在内心深处,同样有自己的隐秘。一个十分偶然的机会,毛泽东因娥皇、女英而想到了爱妻杨开慧。准确地说,他从二妃身上看到了妻子杨开慧的影子。

作为湖南人,毛泽东肯定是到过洞庭湖、登过岳阳楼的。至于是否去过君山,一时还找不到文字记载。他从小熟读屈原的著作,对娥皇、女英的故事不会陌生。触发他心弦的,是他的一位少年学友送来的一件别致的礼物。

大学教授乐天宇,是毛泽东在长沙省立中学的同学。那时,他们“恰同学少年,风华正茂。书生意气,挥斥方遒。”后来,乐天宇成了一位植物学家,上世纪四十年代到延安。以后,他就一直在教学和科研岗位上工作。

乐天宇是湖南宁远县人。宁远城南六十公里的九嶷山,正是舜帝长眠的地方。1960年,为了考察野生植物,乐天宇带了几个学生,来到有植物王国之称的九嶷山。在山上,乐天宇发现了一株斑竹。他觉得它很有趣,便砍了下来,截成几节。回到北京,分送给几位好友尝玩。其中有一截便送给了少年学友毛泽东。正是这节斑竹,给毛泽东掀起了巨大的感情波澜。

他想起了湘妃的苦恋。当年,夫君远赴南方,她们置身孤岛,翘首以待的期盼,会使时间变得沉闷而漫长。湘水悠悠,白帆点点。那么,她们是怎样打发那些难熬时光的呢?狂风怒号之夜,月上中天之时,她们一定彻夜难眠。要不然,当丈夫的噩耗传来,青青的竹竿上,就不会有密密麻麻的紫黑色斑痕,因为那是她们的眼泪。断肠人的眼泪是鲜血化成!

这时,毛泽东不能不想起妻子杨开慧。在那风雨如晦的年代里,开慧也是这样陷入了无尽的等待之中。她面临的环境要险恶得多,身边带着三个幼小的孩子,四周是白色恐怖。一天深夜,敌人将她抓去,严刑拷打,威逼她声明与丈夫脱离夫妻关系,否则就要付出生命的代价。她毅然选择了慷慨赴死,而不让爱情受到玷污。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她与娥皇、女英一样气壮山河!毛泽东也许终生都无法原谅自己,作为丈夫,在妻子最困难的时候没有能够保护她。几年前他写过一首《蝶恋花》,这个性格刚毅的男人,那会儿竟是“泪飞顿作倾盆雨”!

毛泽东一生发表了大约六十余首诗词作品,他自己出面解释的并不多。有关杨开慧的诗却是例外。《蝶恋花》发表之后,国学大师章士钊曾与毛泽东讨论过诗的意蕴。章氏以简约古朴且鲜活的文字,记述了当时的情景:“毛公填词,有‘我失骄杨’句。吾乃请益毛公:‘何谓骄?’公曰:‘女子革命而丧其元,焉能不骄?’(《毛泽东诗词对联辑注》湖南文艺出版社19813月出版)”毛泽东对妻子的一往情深,尽在这短短的言词之中。

现在,乐天宇的这一截斑竹,娥皇与女英的千年爱恋,勾起了毛泽东对逝去的妻子、对故乡的怀念之情。于是,他提笔赋诗:

九嶷山上白云飞,帝子乘风下翠微。斑竹一枝千滴泪,红霞万朵百重衣。洞庭波涌连天雪,长岛人歌动地诗。我欲因之梦寥廓,芙蓉国里尽朝晖。(《七律·答友人》)

杨开慧是毛泽东的初恋,他们是自由恋爱而结合的伴侣。妻子的惨烈牺牲,是毛泽东心中永远的痛。一次,毛泽东曾与身边的工作的人员谈起过这首诗,并且告诉他们,杨开慧的小名就叫“霞姑”。——朵朵红霞,片片白云,那就是他的“霞姑”的衣裳啊!

胆识超群,在历史大潮中纵横捭阖如毛泽东者,那刻骨铭心的初恋,又怎么能忘记得了呢?

时光来到君山突然放慢了脚步,似乎不愿意打扰在竹林里沉睡的娥皇与女英。一年四季,岛上的树木总是一片深绿,绿得令人心疼。但是,两位美女从来都没有安静,她们不断被男人们围观。屈原赞美,秦始皇毁损,《山海经》作者抹黑;当然也有李白、杜甫、韩愈,以及毛泽东和许许多多人的惦念……热爱生活的男人们,寻找的是一种参照,一种心灵慰藉。因为她们是美的符号,爱的象征。至于秦始皇的无情摧残,那是他对自己的种种恶行心存恐惧;《山海经》搬出妖魔鬼怪来开涮,就更是自讨没趣了。真正的美是不容亵渎的,男人们对二妃的好恶,其实也是他们自己灵魂的展示。令我惊诧的是,在整理文史资料的过程中,发现千百年来,对于娥皇与女英,咋呼得最起劲的全是男人,却不见有任何女性留下的片言只语。女性的集体沉默使我困惑。那么,在女人的心目中,她们会是怎样的形象呢?

值得庆幸的是,我很快就得到了答案。20145月下旬,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和友人又一次去君山。在二妃墓前,邂逅了两位女性背包客。一位三十岁左右,留着卷发扎马尾巴,清爽小女人的模样;另一位是二十岁出头的小女生。这可能是一对驴友。她们围着墓前的斑竹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又摆出各姿势拍写真。在互相对拍的过程中,她们的对话很有趣。

小女生说:“我看娥皇、女英二位是吃错了药,跑到这地方来溺水!”

马尾巴一边寻找着新的拍摄角度,一边说:“不过,她们的人生还是值得的。”

小女生惊呼:“为了一个男人,命都不要了啊?”

马尾巴可能经历过较多的春风秋雨,有着不同的人生感悟,她像大姐姐一样告诉这位涉世不深的小女生:“有一种爱叫至死不渝,她们找了一位值得爱的丈夫!”

……

我觉得很是奇特,这是一种有别于男人的视角。在这位时尚女士看来,娥皇与女英是幸运的,她们有一个好男人。这样的男人值得去爱。他体魄强健,品德高尚。他有很强的责任感,总是不停地工作。南方有很多重要的事情需要他,只因前方路途遥远,跋涉艰难,且气候炎热。丈夫最先想到的,是担心妻子的身体吃不消,劝她们在君山等待。不料短暂的离别竟成永诀,她们痛不欲生……

在纯真爱情日趋泯灭的今天,舜也成了一种参照!

后来,她们离去。

以身殉情的贞节观当然早已过时,我也不知道这两位来去匆匆的现代女性,她们的想法有多大的代表性。在我的眼前,两丛斑竹每年一茬春笋,竹丛年年更新,斑竹长得极为茂盛。无论是阳光明媚,还是凄风苦雨,青青的竹丛总是迎风摇曳,春意盎然。两根圆形石柱,拱卫着肃静的墓庐。石柱上刻有一副楹联:君妃二魄芳千古,山竹诸斑泪一人。这应当是她们的墓志铭。世事纷繁变幻,时尚不断翻新。而爱情,本身是一场修行。两位上古美女,她们一生中只爱过一个人。为这个人而生,为这个人而死。不管人间有着怎样的评头品足,对于每天不远千里而来的客人,作为美丽爱情的千年拥有者,她们都会为您、为天底下所有的男人和女人祝福,愿你们的爱情如琼浆佳酿,芬芳着这个美丽的世界,直到地老天荒!

在二妃墓前,无论年老的或年少的,必定都会满载而归!

责任编辑/周武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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