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蒙尘的花朵,终会等来一场雨

2016-05-03 08:06:32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094

蒙尘的花朵,终会等来一场雨

 鲁焰

引言

2015521日起,我去南疆一些多年没去的乡村里走。

土地辽阔,天空也仿佛比别处大了好多。

从乌鲁木齐到喀什,要走1000多公里路,其间就有一千公里的戈壁。

漫长的路途,满目荒芜,构成了新疆的爱恨情仇。

乌鲁木齐—达坂城—小草湖—托克逊—干沟—库米什—乌什塔拉—和硕—库尔勒—轮台—库车—柯坪—喀什—巴楚—莎车—伽师—皮山—策勒,是我们此行的轨迹。在混杂一气的旅程里,众多的地名令我们晨昏颠倒,不知所往。而那些忽然跳入我们眼帘的景象,却让我们将一个个地名记得很牢。

伽师·托玛贝西村

在伽师县和夏阿瓦提乡托玛贝西村,傍晚是最美的。是最宁静的时刻。是长夜来临之前,尘嚣慢慢垂落,一个巨大的静谧来临前的预示。

天边的黑云,在远处张望,像包含雨露的云朵,像一个美景即将呈现。土地上的人们听说我们到来,正等在那里,远远的,也让风景动了起来,像一池子水里的鱼儿。靠近他们,我们的心跳也加快起来,抱小孩的女人,青涩的少年,稚嫩的小巴郎,还有那些姿态各异的老人们,他们每个人的衣着都不同,像是很随意地穿上,又像是为了来见我们刻意打扮了一番,我们看得津津有味,有的穿着土布白衣传统派,有的着丝缎大褂有些睡衣味道,有的留长须戴一顶很时尚的户外帽仿佛欧洲绅士,有的手里拿着翻土用的坎土曼,还有一个老者拿着前后都有铲前大后小,令我们十分好奇,老人说可以在不同宽度的苗子间除草,我暗叹人类的智慧就在这些农具里呈现。

而田地里,地膜亮闪闪,构成整齐的阡陌,棉花苗绿绿地延伸,与地膜相映,已有巴掌长,在地里结实地摇曳,到了秋季,就可以吐出白绒绒的花朵,给人类最好的温存。那是自治区地税局的驻村干部特意帮扶村民的一个扶贫项目,第一期800亩棉花滴管技术手把手教给村民,棉花的收成,可以让村民们手头的钱更宽裕。

奶香味十足的婴儿,稚气未脱的孩童,青涩的少年,也构成这块土地上正在向上冒出的希望。

当我们把甜蜜的糖果塞进孩子的手里,人们脸上的表情更加生动,欢笑响起来,一个八九岁的小巴郎笑得脸蛋上显出两个小酒窝,我忍不住摸摸他的脸蛋,很细嫩,还没有被风沙磨粗。

当我们在这些景物里来回地逡巡,还没看够的时候,堆在天边的黑云忽然间放弃了沉默,倏地向我们奔过来,极其迅疾。令人惊愕的是,来的不是雨,而是风,像一把大扫帚,将一股股沙尘扫起,覆盖它经过之处。我们害怕被覆盖,趁着它还没有把沙子吹进我们的眼睛和头发里,就丢下田地里的人们,弃下小巴郎,仓皇地逃。霎时间,天地浑浊,大股大股的沙土落下来,树蒙尘,棉花苗蒙尘,大地因蒙尘而变得发白。小巴郎早已见惯了这风的烈性,站在那里,一任风从他的身上刮过去,又刮过来,一任尘土盖住他,又吹向远方。他无力地看着我们跑远,可能还不明白为何我们这些从别处来的人们,见了这稀松平常的风沙,要那么快地跑走,那有什么可怕的呢?不就是风,不就是沙,不就是天地间总是会有的事物嘛。就像上天赐给的麦子、苜蓿、杏子、核桃一样,也赐给沙土,风把沙尘带了来,也必会带了走。

钻进车里的我们,望着外边越发浓重的沙尘,以及站在沙尘里越来越模糊的人们,忽然间内心羞惭。

等我们走远,他们还站在大片的棉田里,和平常的许多时日里遇见沙尘暴一样,该干啥就干啥,这些沙尘早就是他们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是他们生命中的一部分了。他们习惯于沙尘的来去,就像习惯了天亮与天黑。

第二天,沙尘退去之后的天空,蓝得耀眼,第二次见到的人们,已经把我们视为亲友,他们摘下一朵朵玫瑰,送给我们,那些玫瑰,叶子上似乎还有沙尘的影子,而花朵,竟是如此娇艳,花朵的光芒,早就将沙尘遮蔽得遁形。

这个季节,玫瑰盛开。当地人,爱花,男人将玫瑰花放在衬衣兜,显出浪漫,女人将玫瑰花别在耳朵边,越发妩媚。当他们随着鼓点,翩翩起舞,就沉醉在花的情境里,也让旁观的人们心醉神迷。

正值玫瑰花季,也是酿造的时刻。摘下一片片花瓣,放进罐子,放一层花瓣,洒一层砂糖,然后密封腌制,半个月以后,就成为香喷喷的玫瑰花酱。早餐时,抹在馕上,一股股玫瑰花的甜香气息就直冲脑际。什么时候吃,都会重回玫瑰花季,因为玫瑰的香气已经将你的一切知觉都浸淫在里边,你一次次地被花香缠绕,哪怕是在万木萧索的季节,你也会因为那玫瑰的气息,而漾起或多或少的泛着甜香的情愫。

所以,不要因一些表象,对这些生长在沙尘中的人们,轻易下断言。

午后时光,一段等待的闲暇里,一边在太阳地里暖烘烘地晒着,一边聊着天。一位驻村干部担忧地对我说:“看那些小孩子光着脚走在沙土上,多可怜啊,你看城市里的孩子……”

可是,这些小巴郎那光着脚踩在绵密的沙土里的滋味,是不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脚底的皮肉贴在土地上,被沙土抚弄,只有他知道到底舒不舒服。即便当他走在土以外的砂石上,硌了脚,是坏事还是好事?城里人不是还要弄个疙疙瘩瘩的滚子刻意地磨砺双脚么?小巴郎踩在石子上,不是天然的磨脚石么?他们光着屁股,在风沙里走,日头下跑,无意中是不是更是一种极好的锻炼筋骨的方式呢?谁都知道,在温室里长大总不如直接暴露在日头下风雨中那么结实,即便是果蔬也不会那么甘甜浓郁,携带那么多本真的汁味。我们很少见过南疆的孩子罗圈腿,在日光下,他们并不会因缺钙而骨骼变形,是不是就是这个道理呢?

我的反诘,让驻村干部结舌。

我的反诘,也让他开始首肯。难道那些少数民族的理念里没有值得我们学习的东西吗?汉族人,有了100公斤产量,还想有一千公斤,有了一万元,还想十万元,贪官污吏不就是这么来的吗?竭泽而渔不就是这么毁坏了环境的吗?这些当地人,其实是知足常乐,有吃的,有喝的,就停止了劳作,去玩乐歌舞,有什么不好的呢?那个叫吐尔逊的或者叫买买提的人,地里种着棉花,杏树,核桃树,杏子成熟了,他去巴扎上卖掉,换些钱买几颗皮牙子、胡萝卜、恰玛古作为几天的吃食,然后买些酒,和朋友一起欢聚,喝得醺醺然时,弹起琴唱起歌,随着节奏扭动身躯挥舞手臂,让眩晕感包抄自己,将一段时日里的劳累烦恼全部像洪水一样泄出去,然后一身轻松地倒在地毯上沉沉睡去,间或还会有星星一般的梦境将他包裹……这一切都让他品咂到生活里的甜味……

他压根不用担心钱花完了怎么办,地里那些他绝对不会用力耕种的作物,终究会给他新的报偿,那些不会过度浇水抑或刻意施化肥的核桃熟了,他又拿去巴扎卖掉,换些钱用。用完了,棉花结出了白色的桃子,汉族人都急着雇人收棉花,他赶紧去帮着拾棉花,又可以换些钱花。等到钱又用光了,他地里的棉花快要被霜打了,他赶紧去地里采摘,再雇些人帮着采,哪怕用工费比他受雇时涨价了……

看上去他吃亏了,可是,从生活的实质而言,这个吐尔逊,这个买买提,他在一年里的每一个时节里,都没有被外物钳住。有一点钱,够吃够用,可以歌舞玩乐,他就绝不会有一想二,自然也就没有烦恼生出来。他在一年的时光里始终是自由的,并且被快乐充满。不像我们,从春忙到秋,卖了钱存下来,思谋着盖房子娶媳妇生孩子以及养老,最终就缺乏了生命中其实最本质的那一环:愉悦自己。

看哪,当他喝了火烈的酒,被烧燃,拿起一把琴,弹奏了起来,我们就掉进了那些由金属、木器乃至兽皮撩拨、碰撞发出的冷的以及烫的声音里,掉进那些合着乐声唱起的清亮或嘶哑的歌喉里,掉进那些旋转的跳跃的舞蹈里。当然是他先掉进去了,沉醉在里边,任由那些迎面袭来的情绪所摆布,然后他把这些情绪揉捏成各种形状,他被冥冥之中的什么东西所攫住,甚至被自己忽然间造出的飘荡在半空中的音乐所迷,便一味地沉溺在里边,被它们带向高空,或者摔向深谷。我们听者,自然也被这音乐带走了,被他的沉醉带走了。那些冷的,让我们颤栗,那些烫的,让我们燃烧。我们就与歌者舞者一起流泪,或者狂欢。或者一切高潮与低谷仅在内心,不被外界看见。直到那种沉迷慢慢减弱,消失,或者他用光了力气,被沉迷甩了出来。音乐随之减弱,慢慢消失,抑或戛然而止,舞随即也止。听者,也随即被抛出来,或者就被一种新产生的物质带走了,走得很远。

我总是会在田野的虚幻里乐此不疲,看不见你也无所谓,无非是把你的浆汁再咀嚼一遍。把那些经由你刮过来的麦子、青草、树叶的味道,一一嗅一遍。那些气味就从那些高大笔直的青白色杨树、从辽阔的田野里冒出来。

正在暗自开放的沙枣花,香气不可抵挡,会让我的呼吸更深一些,草的味道浓密,瞬间就能够将一个人拽进去,当一个躺进草堆里或者变成一株草的渴望慢慢滋生,才是一个进入乡村的人并且爱上乡村的人的最好的时光。

那些乡村的土路在两侧茂密树木的簇拥下,悠长而深幽,通向很远的地方,通向另一户人家,甚至通向另一个村落,村庄里的秘密都藏在那些路的深处,我们好奇也随着这样深幽的小路延伸,就像乡村的人也会好奇我们每天的过活。一群孩子就从那些被涂成黄色的、蓝色的、红色的鲜艳的门里跑出来,和我们握手,告别,用汉语道再见。他们的父母有的腋下夹着一捆青草,有的背着一个麻袋,有的带着他们幼小的弟弟赶着驴车往回走,有的正在从馕坑里勾出喷香的烤馕,有的把洗完手的水泼在漂浮着尘土的土地上。

他们过着我们羡慕的乡村生活。我们那么艳羡身在乡村的人们,是因为我们与乡村生活隔得太远?还是因为我们的血液里原本就应该有乡村的骨与肉?

伽师·喀塔尔墩村

其实与南疆气息的连接是那么容易,时隔几个月,116日,当我又一次站在南疆农村的土地上,心海依然那么容易就涌动起波浪。

我走进喀塔尔墩村,一个很有意思的村子。有喝醉酒打人的村支书,有高声大嗓的村霸,有连连上访的大妈……令人头疼,可若是听故事就很好玩了。

“哎呀,你不知道,村委会以前是一个很乱的班子。”喀什地区气象局在这里住村的工作组组长高移林告诉我。

我追问:“怎么个乱法?”

“村支书和副书记喝酒,喝多了两个人打架,副书记被打伤,一气之下辞职不干了。”

这真是听上去犯晕的事儿。

我正好奇是什么样的村支书,村支书卡迪江·热合曼走进来了,51岁,中等个儿,皮肤黑黑的,但掩不住他英俊的相貌,他冲我一笑,有些意想不到的是,露出一排金牙,这又让他有了一些喜气。

以前这个被称作软弱涣散的村子,就是因为书记天天喝酒喝得不省人事,村子里的工作没人落实。

现在怎样了?前天他老婆闹上村委会,哭着给高组长告状:“卡迪江天天不回家,我一个女人家要放羊打包拾棉花能干得过来吗?”

那书记干嘛去了?其实是在忙村子里的事情。

听听卡书记怎么说:“以前嘛不知道要干什么,反正没事干就喝酒,现在忙得顾不上喝酒。”

高组长说,这个卡书记以前开会连话都不会说,不会汇报工作,现在可以有条理地做总体汇报,工作重点讲得非常明白,连下个星期的计划都可以独立写出来了。

那工作组又是怎么让一个酗酒的村支书仿佛换了一个人呢?

高移林说:“村书记本质不坏,就是不会抓工作,于是我们带着干,盯着干,怎么写总结,怎么检查工作,都手把手教。”

现在卡书记从以前的软面条变得非常有魄力,前两天有两个党员的家属没来开会,他一把揪出来。因为工作组给村干部撑腰,他们很硬气。

连连上访的大妈提夏汗又是怎么回事?是由于当初她的十几间房拆迁,有关部门承诺要给她两套安居房,可是现在只有一套,她想不通,就一直上访,已达十几次。这可怎么办?高组长抓耳挠腮。现在已无法多给她一套房子,也不能用钱补偿。

最后还是解决了。

是怎么解决的?我很好奇。

高组长笑了:“让他们离婚!”

我们大笑:“哈哈,亏你想得出来啊!”

“那咋办,基层就是这样,不这样怎么能有两套安居房?”

然后他补充道:“当然是假离婚,反正现在他们还在一起生活呢。”

长得人高马大的村霸吾拉依木·吐尔逊,样子真的很“霸气”,身体粗壮,一脸横肉,眼神有点蛮横,嘴巴能说会道,“金牙”支书是绝对说不过他的;又非常能干,家里有几部私家车,还有挖掘机装载机之类的大型农机,资产过百万。我们称他是巴依(地主),他很谦虚地偷笑:小巴依。

“你干不了他干不了,不如我来干!”这是吾拉依木总是闹事儿的原因。以前村委会书记不干事,作为村里的党员,又是村里的能人,有这种想当书记的想法,也是可以理解的。

现在不一样了,这个村霸再也不在村民大会上起哄,闹事,也不和村支书顶牛了,工作组用了什么招数呢?

“先做思想工作,做不通就送到乡里培训班上课去。”高移林说。

村霸每天得跑到乡里去受教育,回来还要手忙脚乱地忙他的生意,焦头烂额。三个月下来,政策法规经过集中学习后,他的脑子里有了清晰的概念,认识到作为党员应该怎么做了。加之村委会班子也重新得到调整,村书记首先变样了,经过五星级创建,再也不是一盘散沙,每个干部都有自己的活儿,也都有热情去干好自己的活儿,整个村子也活起来了。村霸看了,心服口服,他还有什么可闹的呢?

村霸不仅积极配合村委会工作,而且还主动为村里做好事,村委会的大门坏了,他也将自己家院子里的门拿了来。

治村霸,高组长还有一招。他摸透了村霸的心理,劝吾拉依木:“你不是想当书记吗?那就要多为村民做好事,你现在这个样子,村民怕你,是不敢选你当书记的。”这话说到了他心坎上。

42岁的吾拉依木真的变了,他觉得,工作组那么远来为我们做好事,而他是本村的党员,更要为家乡做点好事!

“我也想去看望村里瘫痪的党员,可我又怕别人说我收买人心,于是我就在党员会上提出倡议,结果得到大家的一致响应。我还想在能力允许的情况下做更多好事。”他偷偷告诉我他的心事。当然他也很大气,他说其实只要把村里的事搞好就行了,村民误会他了。

“我和组长是好兄弟,我要给他送几匹马,要跟他学更多东西。”他对我说着,一把搂住了高组长的脖子,看得出他俩确实很亲。

看到村霸的转变,说话平和、做事不张扬的高移林,怎不令人刮目相看。

村里还有一个村霸呢!这个村霸更是蛮不讲理,总是喜欢和村民闹纠纷,每次都是他先动手打人,然后就故意摔倒在地,接着住院,以此胁迫当事人赔付他医药费。村民们都躲着他。于是他的气焰越来越高,村里浇水轮着浇,他却挖开一个口子先浇自家地。

“这样的刁民,就让他们一家人都进村里培训班去学习,如果学不会,就送乡里培训班!”高移林说。

这个村霸怕了,因为到乡里三个月,他地里的活儿就没人干了。

“只有把这些村里的恶势力压下去,村干部说话才能有人听。”高组长坚定地说。

26岁的卡斯木·如苏力,年轻轻就成了被打击对象。“被抓了都不知道为什么被抓”,是这个小伙子在我和他时间不长的谈话里说了多次的话。

刚出来的时候,他的眼神迷茫而现出恨意,现在他的目光沉静而柔和,他把村里发给他的几本小册子都背得滚瓜烂熟,知识竞答拿到第一名。

我问他为什么学得这么好,这么卖力。他说,是意识到必须加强法律学习,知道什么事不能干。

今年5月他被放出来,工作组帮扶教育,得知他会泥瓦工,就组织了一支建筑队,让他当队长,10名队员由他负责,他与村里签订了责任书。这个村子以前花50万元请外来工干活,现在成立村施工队,这就既给年轻人找到了活儿干,又有人引领和监督。他们都有笔记本,背诵《忠国爱民》手册。29条法律常识等,还写学习心得。

“我也跟建筑队队员讲自己的亲身经历。带领他们走正道。”卡斯木一脸坚定的神情。

这个年轻的小伙子很认真地说:“我现在街上买书要看是不是合法出版物,要认清方向。以前我很盲目,就跟他们走了。现在接受教育以后,绝对不相信杀人会进天堂。”

一个年轻人就这样被挽救了回来。

我们看到这个村里最大的变化就是:当村干部正在成为农村青年人向往的职业!阵地强了,宗教极端思想自然会弱化。

风度翩翩的长者托乎提·吾守尔,68岁,30年的老党员,曾经当过村委会主任。他说这个班子以前是瘫痪的,工作分工不明确,导致即使想出力的人也得不到支持。村子里矛盾多,去乡里县里上访的人特别多,宗教氛围浓,家族势力分成两派,一派是从克州迁来,一派是原著居民。两个大家族争权夺利,几乎左右一切,以至于这一派的婚丧嫁娶大型礼仪活动另一派都没人去。村里19名党员也分成两派,使得村支书成了光杆司令。2013年,一个村书记才当了一天,就因另一派反对而下台。

高组长刚来的时候特别愁,不知道该咋干,睡不着觉,难度大。工作二三个月后,他意识到其实农村好多问题就是落实不到位!

在基层其实是最关键的一环就是先让村委会强大起来,这也是当今基层工作急需研究和解决的真问题。上边千头万绪,都需要乡村一条条穿起来,像针一样深扎进土地。这需要村领导班子强大有力,才能够去一项项实施下去。如果基层组织涣散,其他任何事情都做不好!

卧里托格拉克乡“五星级”党支部和党员奖励办法,让每个村委会都热情高涨。只要年终考核达到91分以上的村党支部,大村可以拿到20万,小村可以拿到15万元奖金,其中村支部书记可以拿到34万元奖金,年终考核达到91分以上的党员可以拿到1万元奖金。该乡的喀塔尔墩村党员干部的积极性就是这么激发出来的。

有了工作方法,待遇提上去了,基层干部出工不出力的问题迎刃而解。村干部在村子里大展身手,工作开展顺利,群众拥护,说话有人听,使得村里很多有上进心的村民都争着要当村干部。

有了这些制度,工作组的工作也变得好做了。

高移林就深有感触,他刚来村里的时候连村干部都见不到,班子不团结,组织一个活动,一两个小时组织不起来,年轻人也不愿意当村干部,不愿意入党,认为没好处,还事情多。村民对班子失去信任。以前村书记每月1800元工资还不够开会来回跑烧油的钱,而现在激励措施推出,村委会书记干得好能够拿到乡上几万元的奖金,何乐而不为。

农民的利益最大化,是工作组受到村民拥戴的根源。村里的大事都采取一事一议,公平透明,把村规民约落实下去,违反的人在村民大会上点名批评教育,村里的风气也正了。

“只有把这些村里的恶势力压下去,村干部说话才能有人听。”高组长坚定地说。

村里的氛围也变得和谐起来。前两天,村里一派的人家一个10岁的孩子,和一群孩子一起扒拖拉机玩,开的拖拉机的是另一派的一个村民,此村民下车将孩子们赶开,然后开走拖拉机,想不到这个10岁的孩子还在拖拉机上扒着,不小心掉了下来,被压死。于是这一派的500多名村民都去另一派的那户出事人家看望和安慰。若是以往,这是两个派系,很可能又要闹出什么大事。

高移林紧绷的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村子变化这么大,工作组的绝招其实很简单:真心对待村民,把村民当自家人。

我们走进喀塔尔墩村,这里正成为歌舞的海洋。村里男女老少把村委会院子围得水泄不通。随着民间艺人们高亢的歌乐,只见男人们腰间扎着女人的纱巾,跳得正欢,而女人们则被男人们逗得咯咯笑,时常还有汉族女同志也在里边一起尽情地舞。“金牙”书记和村霸也在人群里高兴地跳舞。欢乐的热潮此起彼伏。老大妈迪拉热木·阿吾提说:“以前这个村子很乱,女人也不跳舞,现在好了,工作组来了,我们的生活变样了,你看我的四个儿子都在跳舞呢。”

一口大锅支起来,三袋大米、100公斤胡萝卜、20公斤羊肉做成了一大锅香喷喷的抓饭,一起歌舞的人们又在一起开心地吃抓饭,吃瓜果,节日一般的欢乐,在村里久久回荡……

喀塔尔墩村,因为有充满睿智的高组长,有“金牙”书记和可爱的“村霸”,给我们留下了难以忘怀的记忆。

伽师县·龙口村

“老狐狸”村支书艾海提要把采访安排在红枣林里,倒是很有创意。呵呵,“老狐狸”是我们的翻译库尔班尼莎对村书记的笑称,因为这个村书记足智多谋。

我们在柔软的夕阳里,来到枣树林。这是龙口村,村支书的钥匙开不开篱笆门的锁,转身去拿了一把老虎钳来了,我们直笑,在我们的笑声里他粗蛮地将柴门上的铁丝拧断,将我们放进林子。

挂在树上的红枣,我还是第一次见。枣树的叶子都没了,挂在树上的,只有红枣。红枣暗红色,在柔柔的光线下,闪着暗暗的光,几乎与黯黑的树条混为一谈。有的还很饱满,仿佛充满水分,有的已经皱皱巴巴。而地上,满地落叶,比落叶稀疏一些的是落满一地的红枣。于是浅褐色与暗红色交织,仿佛地毯,在夕照里给予世间绵柔的诗意。

我们被红枣包围。吃一颗看上去饱满的枣,其实已被阳光和风消磨得水分半干,比鲜枣更甜,比干枣又多了肉感。枣树的长廊,伸展到很远,那是300多亩枣园啊!大得望不到边儿。走几步,土质太松软,并不好走。我们就在林子里,看红枣,吃红枣,听村书记、枣老板和枣农聊红枣,直至阳光西斜,越来越微弱,直至暗了天色。

这个红枣老板胡银安已经在阿拉尔种红枣十几年了,三年前,一个偶然的机会,他来村里推销农药,发现这里这么多枣树,而村民们由于不会管理,结的红枣太少。多可惜啊,他就去找乡政府协商获得支持,然后又找村书记。其实村书记也正在为这些红枣树犯愁呢。因为2006年他们村种植结构调整,伽师瓜改种红枣,有一部分村民想不通不愿改。还是他请来了一位汉族农民管理,第二年收成好了,汉族农民走了。村民们不懂技术,红枣树就又只结很少的果。

所以胡银安的到来正当其时。不仅村书记如获珍宝,村民们也渐渐发现,汉族人在枣树地里两到三天干完活,他们20多天还干不完,咋回事?就和汉族人学技术。有40户农民的红枣都被他承包,而一到农忙时节他又雇来农民打工,农民还可以挣一部分钱。农民还可以学到种红枣技术。

枣林里有两个村民,其中一个是宗教人士,他们说的话,很质朴,但是却直抵人心。“有些人问汉族人种的红枣清真不清真?哎,两个民族种的东西,全都是土地里长出来的,不能说“清真”不“清真”!世界是每一种东西都有自己的活法,要尊重别人的习惯。我们都意识到了和汉族人打交道可以学到很多东西,可以增加收入。我的40亩棉花,和汉族人学技术后,每亩产量从200公斤提高到400公斤了。我们之间结下了深厚的友情,我们学会了汉语,汉族人也学会了维语。”

胡银安也很感动:“这里的村民太好了,给我送瓜,请我去家里做客。”

一种真诚的情意,让这个冬日里的枣林,变得暖洋洋的。

说着聊着,两个村民激动了:“只有多民族在一起,生活才更有希望,我们愿意把这个乡的汉族都集中到我们村来,我们给他们宅基地盖房子。”古道热肠,都从这些质朴的话语里显露出来。

村支书幽默地眨眨眼,对我们说:“其实你随便到地里找两个村民,说的都是一样的话。”

这个村子是伽师县有名的民族团结村。紫色的红枣,洁白的棉花,在民汉之间互帮互学、共同打理下,生长得越来越茁壮,也让这个村子渐渐富庶。

人间真情在这片土地上流淌着,这个村子,美好而生动。

我在新疆这些与沙漠共生的村落里走,沙尘四起时,我看见,蒙尘的花朵,终究会等来人间雨露的降临,恢复它本身的美好。

作者简介:

鲁焰,中国报告文学学会会员,中国诗歌学会会员,新疆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24届高研班学员。散文、报告文学、诗歌等作品散见于《文艺报》《光明日报》《中国作家》《延河》《山东文学》《六盘山》《西部》《绿风》《民族文汇》《新疆日报》《乌鲁木齐晚报》等。获天山文艺奖、全国报纸副刊作品年赛一等奖等多项奖。

出版散文集《流蜜的巴扎》、散文集《山里的世外桃源》、散文丛书《五朵雪莲花》、连环画集《流蜜的巴扎》及《艾尔肯的幸福生活》、报告文学集《我在新疆创业》等作品集。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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