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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诺终生:黄河作证

2016-08-22 11:14:37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853

一诺终生:黄河作证

——傅大虎躬行六十年改变马卜子村面貌的故事

 杨桂林 杨岚

引言

上个世纪,我还是一名中学生,一次偶然的机会,听到解放初时任安北县王锦云副县长残遭土匪残害一事。当时,不知出于何种动机,决定到王锦云副县长当年被土匪残害在德岭山,调查红山口的事实真相。

红山口是乌拉山北麓,查石太山的一个山口。在红山口的下边就是闻名中国,芦苇荡荡,烟波浩淼的乌梁素海。在乌梁素海东岸,有一处地势低洼的湿地。在这处湿地里,有几个村庄如同上苍甩下的几块泥巴,歪歪斜斜地落进了洼口与洼底。

这些村庄依次是南昌、坝湾、四沙圪旦村、七份子村、店圪卜村等。据说,这里是当年西公旗养马的草场。由于地势低,人们习惯称这里为马卜子村。

马卜子村也许是常年受海水浸泡的原因,它的四周春天水汪汪,夏天白茫茫,到了秋天收获的季节,人们在被盐碱浸过,遍野泡鼓起白色泡状,稀稀疏疏的禾田里,收获一些分不清哪是草哪是禾的庄稼。

我第一次到马卜子村正值文革后期。调查有关王锦云副县长被土匪残害的知情人之一,是马卜子村的第一任村长薛玉贵同志。由于他解放前有参加过一个月的中美合作所训练班的历史问题,因而在文革中,被造反派追击得走头无路的时候,是时任大队党支部书记傅大虎,冒险收留了这位革命引路人。并让他远离是非,到偏僻的荒山野岭牧羊避难。

在红山山口的坡梁上,被岁月磨砺得头发花白的薛玉贵老人,听清了我的来意,然后迷茫地望着苍茫红山,突然耸着肩膀“呜呜”地哭了。等老人平静下来,断断续续对我说:“王锦云原籍陕西省延安县,出生于贫苦农民家庭。在安北县工作期间,他给农民拨放贷款,帮助农民解决迫切需要解决的问题,农民有困难都愿找他商量解决。195054日至10日,安北县政府在新安镇召开人民代表会议。因为后山地区社会秩序不好,土匪特务捣乱,为代表参加大会方便,县政府决定分两个地区召开。王锦云副县长参加县人民代表会议后,又主动要求去大佘太主持后山会议。

薛玉贵老人继续回忆:515日后山会议后,王副县长深入贫困村庄访贫问苦。同时他在六份子调查一起命案的时候,遇到了时任西水道村(包括马卜子村)村长的他。王锦云同志详细向他询问了西水道、马卜子、南昌村翻身农民的生活情况。王锦云同志对他说:“一定让让翻身农民有饭吃,有衣穿。”就在王副县长与他话别后的521日下午,王锦云接到县委要他去河套地委开会的通知,并由保警队队长杨世勋(国民党特务)与范世良、云占山等七人,“护送”王锦云等人回安北县。他们一行十人飞马疾驰到红山口时,已到日落西山的时候。在这荒山僻岭的红山口,云占山等叛匪见时机已到,便同时举起了罪恶的枪口,随着“砰砰”地几声枪响,王锦云副县长及随员吴海、郝瑞云等三人,顷刻倒在了血泊之中。

薛玉贵同志回到村里,听到王锦云遇害的消息后,立即把王锦云同志的嘱托,告诉了土改积极分子傅大虎、王大有、董四白等人。这天夜晚,几个刚刚翻身的农民党员,在一间泥巴房里庄严宣誓:一定用生命与鲜血捍卫新生的人民政权。自此,王副县长的嘱托:成了薛玉贵、傅大虎等马卜子村的几代共产党人一生奋斗目标。

也许有那次特殊的经历,马卜子村成了我日后四十年间,割不断的情缘。1973年秋天,我被分配到离马卜子村不远的天聚德小学教书。有关马卜子村在党支部书记傅大虎带领下,改造盐碱地的事迹常披露在报端,在人们茶余饭后的言谈中也有耳闻。

恰好遇了一个星期天,于是决定去看看。时值深秋,地里的庄稼大都上了场。然而马卜子村的人们并没有场门一响,关门家里坐享。而是在初冬的田野上,在傅大虎的带领下,龙腾虎跃开展了农田大会战。那时,傅大虎正值盛年,他挑的土担,比小伙子都盛得满,跑得快。这是我对傅大虎的初次印象。

1975年冬天,大佘太乡在上级的支持下,进行红山水库截流大会战,我带着一个初中班也参加了截流大会战。在马卜子村的工地上,又遇到了傅大虎。此刻,冰天雪地,傅大虎正和会战的社员一口干粮,一口山泉水填肚子。工地喇叭正播放着马卜子村的民工们,在傅大虎的带领下,克服重重困难攻坚克难,一举夺得工程进度全公社第一的好成绩。傅大虎并没有在意,他不经意地理了理胡须上的冰茬子,一溜小跑地跑到工地上,又欢快地干起来了。民工们见自己的书记身体力行,不用谁招呼,都同他一样,奔向茫茫的风雪中。

这时村里一个往工地送饭的老人,边拾掇炊具边自言自语道:“他呀,就是这样一个不知疲倦的人。”在群众的心目中,傅大虎就是属于那种特殊材料制成的人。

此后,直到1981年,农村普遍实行了生产承包责任制。这次是我调到旗委后负责的第一个调研课题。这时的马卜子村与其它相对富裕的生产大队一样,都面临同一问题:苦心经营的大集体时期生产经营体制,正如雪山一样崩溃。

傅大虎确实有些迷惘。在那段分田分地真忙的日子里,他所看到的是:马卜子村几代共产党人领导全体村民,用半生的血汗积累起的公共积累,顷刻间荡然无存,他的心在淌血。

那段迷惘的日子里,他也不止一次地来到王副县长遇难的地方,默默地问过苍茫山水,问过冥冥之中的王副县长。然而,往后的岁月里,他彻底服了,他服了邓小平,服了中国共产党人义无反顾的选择。在农村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成了劳动致富的带头人。

2014年,年近八十四岁的傅大虎老人,恋恋不舍地搬到了旗里与儿子们一起居住。在他离开马卜村党支部的那些日子,好像孩子离开了娘一样。虽然与几个退休的老朋友,一起成立了党支部,一起过组织生活,一起向党组织交纳党费。

在他的心目中,虽然离开了工作岗位,但永远不会离开党组织。这些天来,他牵魂梦萦的,还是那些一起为实现王副县长承诺的父老乡亲们。

人啊,不管你走的多么遥远,那与生俱来的乡愁,如同绵绵不断的血脉,生生不息地缠绕牵挂。那浓浓的乡情、乡音、乡愁、乡思和乡土,构成了一方水土养一方人的那种不泯、不断、不竭的思念与惆怅。这些天来,孩子们见他不思茶饭,知道老人的心思,便相约老人一起回家看看。听说他要回去村里,我也随他一同前往。一路上老人眯着眼,似乎沉浸在往事的回忆中。这时,他也许在想一生艰辛的经历,想他六十年对王副县长的承诺,想农村在党的富民政策给农业、农民带来的巨大变化。

在傅大虎的回忆中,我知道了他先祖与所有中国农民一样,有忍辱负重的韧性、对生活充满希望与自信、有富有传奇色彩的坎坷经历和感人的传说。他们的命运,悲欢离合,虽然经过年轮的磨练,终究成为抹不掉的记忆,并无时无刻不在冲撞人们的感情和灵魂。当年傅大虎的爷爷傅登海为了生存,踏上了茫茫的西口路。

那种离难别亦难,血浓于水的故土情结,那一滴滴落在了沙蒿叶上的滚烫的泪水,都无时不撞击着我的心灵。

似乎那山、那水、那乡音,已融入奔流在我滚烫的血液中,积淀我人生的思考,容纳我岁月的眷恋,幻化我美丽的梦境……每当夜深人静、万籁俱寂时,我常独坐一隅,闭目静思,一坐就是几个小时。脑海里翻腾着大千世界里,芸芸众生的爱恨情愁;运载着茫茫宇宙的斗转星移,沧桑巨变;每当想到这些,我的心情十分沉重。总是默默地,为傅家大院逝去的先人们祈祷,为活着的人们的幸福和平安,祝福!于是,一个沉重的写作命题,在心中诞生了。

第一章  土地啊土地!

大清末年,在河曲通往西口的古渡上,熙熙攘攘地挤满了逃难的人群。这支山西农民“走西口”的队伍越来越大。于是,“走西口”的队伍中,正挤着一个来自河曲沙湾子村的贫苦青年农民,这位农民就是傅大虎的爷爷傅登海。

这时,一个青年汉子的前脚还没踏上船头,就被一个刚过门的媳妇死死地扯住。那位汉子用力一甩,媳妇还是被甩在河滩上。只见那汉子大声对媳妇说:“告诉爹妈,到了大后套有了自家的土地,回来接你们吃白面。”傅大虎的爷爷与这位青年农民一样,对干燥灰黄色的泥土,有着同一种心理感受。

傅登海与所有走西口的农民一样,穿过茫茫的沙海,到了离达拉特旗甘草地还有几十里的地方住了下来。这里属于布其沙漠西端,往北面走,便到了东碾房甘草地。

天黑得已经看不清路了。这里有一家小店。凡是走西口的经孤山、五里墩、庙塔,都在这里打尖歇尘。就这样,傅登海在东碾房掏了一个春天田草苗,到账房领了几块大洋,又一路北去到了大后山。来到后山后,投奔了靠跑青牛犋包了人家几亩地、定居在马卜子村四沙圪旦的河曲老乡家。

傅登海来到马卜子村四沙圪旦后,干了些啥?那时他的儿子傅秃子年幼也记不清了。他只是记得他们来到了四沙圪旦后,在沙梁的向阳处沙塄下,挖了一个地窖栖身。然后经河曲老乡的介绍,给当地大户刘二绍、刘红套等人放牲口。

四沙圪旦的西边,是一望无际的乌梁素海,海子的苇荡里栖息着各种水鸟,每年春天这里成了水鸟产卵、繁衍的天堂。

傅登海凭着浑身有股使不完的劲儿,利用海子的各种自然资源,垦荒种田,割苇织席,编蒲帘,样样不落后。他的举动引起了一个人的注意,这个人就是富甲一方的候富栋。

这候富栋也是一个行侠仗义之人,他看见傅登海是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几次屈身到地窖里拜访。这样一来二去,俩人便成了莫逆之交。

天地玄黄,星转斗移。转眼间,傅登海的第一个儿子傅秃子出生了。傅秃子与小伙伴们挨饿的时候,常下海捞些鱼虾,掏些鸟蛋烧着吃。就这样,在动动荡荡的社会变革中,傅秃子度过了少年,走向青年。

夏日的一天,傅秃子正在海子里撒渔网。突然从芦苇荡里钻出一只打鱼划子。撑橹的是一位红衣姑娘。只见这位红衣姑娘将橹轻轻一摇,打鱼划子瞬间又钻进飘飘摇摇的芦苇荡里去了。

不知何故,傅秃子每次遇到这位红衣姑娘,心就格外跳的慌。他的举动瞒不过精明的傅登海的眼睛。原来,这红衣姑娘就是候富栋的女儿侯毛仁。

一天,候富栋正在田里,谋划着如何对付这突如其来的山洪。老远就看见傅登海背着手走了过来,对于傅登海的突然来访,候富栋已经猜出几分。俩人聚在一起先是东拉西扯,谈论着如何制服山洪的事儿。傅登海看见谈到土地的事情,候富栋的兴致特别浓,就趁势说出了自己的心思。

候富栋哈哈大笑道:“老傅呀,你别兜圈子了,有话就直说吧!”也就在这年冬天,傅登海与候富栋结成亲家了。俩家人欢欢喜喜地给儿女们办完了喜事。有一天,候富栋突然叫住了迎面而来的傅登海,并对他说:“登海呀,以前就有个想法,想制服这糟蹋庄稼的洪水,可我势单力薄。如今咱俩是亲家了,又多了一份力量。你看……”没等候富栋把话说完,傅登海哈哈大笑道:“这十几户人家,被突如其来的山洪撵得四处跑。咱俩家挑头,带领当地老乡筑坝抗洪。”于是,俩亲家一拍即合,风风火火地干起来了。拦洪坝筑坝后不久,原本想过几天安稳日子的农民们,将一腔希望寄托在这坝上。然而,军阀混战的隆隆炮声,彻底打破了这种暂短的宁静。一天晚上,一队军阀的工兵悄悄地扒开了拦洪坝,拦洪坝蓄在坝内的洪水,瞬间向脱了缰的群马飞奔激浪滔滔,迅速将对方的阵地淹没。

过了几日战争结束了。四沙圪旦周边的几个村庄的茅屋顶棚,将要成熟的庄稼穗子,还有鸡狗牛羊,全漂浮在一片洪水之中。那些逃难的人有的爬上了树梢,有的坐在木盆里,一派惨景。傅登海望着自己一锹一锹垦出来的土地,望着漂浮在洪水中的金灿灿的谷穗,一口气换不上,便倒地吐血而亡。就这样一个视土地为生命,一生铮铮铁骨的汉子,傅登海带着对土地的眷恋,带着一腔遗撼撒手人寰。

傅登海去世后,傅秃子的岳父候富栋家也遭土匪抢劫。在岳父的接济下,他艰难地跳起了一家人的生活重担。这年又是一个灾年。春天的黄毛风一直刮到端午节。无尽的大风舔干了田里的水分。艳阳下,到处是干裂,鼓起盐碱白色泡沫的土地。凡是有烟筒冒烟的村落,成群结队逃难的难民集结在那里,凄凉地呱啦起要饭的莲花落。

傅秃子在岳父候富栋的帮助下,掩埋了父亲后,一家为了生存,继续过着四处流浪的日子。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岁月里,官府与强盗勾结。独立队、土匪多如牛毛。这年冬天,土匪卢占魁从明安川过境,一路烧杀抢劫。

傅秃子一家为了避匪,惶惶不可终日地躲进了芦苇荡,直到土匪退走才敢出来谋生。这时,一户有钱的人家趁火打劫,要雇撵牛放马的牛马倌,佣金是一年一旦糜子。无奈之下,傅秃子没日没夜地做起了牛马倌。

1931年又是一个灾年。这年春天大旱,立秋后连续普降大雨。聚集在红山口的山洪,顺势而下全部泻进了乌梁素海。瞬间,乌梁素海暴涨,来势凶猛的海水不断向外漫延。在这次大水中,淹没了喇嘛补隆和附近的十几个村庄。

连年的灾情,有钱人趁机囤积粮食,提高粮价。贫苦农民饥肠辘辘,典妻买儿女的人家比比皆是。一天,从傅秃子家的地窖里突然传来一阵男婴的啼哭声。满面惆怅的傅秃子钻出地窖子,望着四野一片白茫茫的大水,然后抱着脑袋蹲下,沮丧地自言自语道:“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啊!”

这时接生的邻居大娘,笑嘻嘻地从地窖子里出来,对傅秃子说:“恭喜,恭喜!是个虎头虎脑的大胖小子,哭起来声音也特别宏亮,快给起个名字吧!

这时产妇毛仁也在地窖子里唤道:“他爹给孩子起个名儿。”傅秃子与接生的邻居大娘,猫腰钻进地窖子。在昏暗的灯光下,看着婴儿一双大大的眼睛,随口说:“就叫大虎吧!”就这样,傅大虎虎气生生地来到了这个动荡不安的世界。

傅家虽然添了个男婴,也没给这个家庭带来多少欢乐。为了一家人的生存,傅秃子继续给大户人家揽工放牲口,侯毛仁也常出去给有钱人家缝新补烂,贴补家用。

这年洪水退后,刘雨水的母亲也背着小雨水,与李三等几十户难民流浪到马卜子村。那时坝湾、七份子、店圪旦也只有几十户人家。白茫茫的荒野上,稍好些的野菜都被饥民挖光了,连羊辣辣、马齿苋、沙棉蓬、油构构等很难咽下的野菜,也成了人们的抢手货。

有些流浪户寒冬腊月在海子割芦苇、打冻鱼糊口度日。也有的将碱土熬制成碱块换些粮食。一首民谣道出了熬盐人的苦难:“种田的人儿吃米糠,熬盐的人儿喝淡汤,穷熬千锅自寻灰,半夜出来饿断肠。”马卜子地处红山山口,是内地通往蒙古草原的必经之地,因此过往的军队多如牛毛,他们每来此地都向村民号草料、摊差役、抓壮丁。军队刚走,刮野鬼的土匪又来了,长年累月吃糠皮,吞野菜是贫苦人家的家常便饭。

时值大雪封海的隆冬,从蒙古高原窜来的风,穿过乌梁素海的海面,呼呼地扬起雪尘、芦苇的碎末,恶狠狠地掀开堵在傅秃子门口的苇棒,“哗”地扑向土炕。候毛仁,紧紧地抱着大虎搂在一起。过了一会儿风停了,全家人却饥肠辘辘,大虎把小手填到小嘴巴里,“哇哇”地哭个不停。大虎的哭叫声,搅得傅家人一夜未眠。侯毛仁只好抱起大虎在地下转。傅秃子却一声不吭地抽闷烟,一闪一闪的火光,映照着两张惆怅的脸,映照着无奈地睡去的孩子。这时鸡已叫了三遍,傅秃子再也坐不住了,他磕灭烟火,猫着腰钻出了地窖子。

夜色还没有完全褪去,远山近水,被罩在苍茫的星空下。傅秃子双手抱着头蹲在门前心想:能否借些粮食回来。这时一夜风搅雪才渐渐停了下来。

傅秃子站起来沿着田埂边走边琢磨,该借的人家都借遍了,再去哪里借啊?他突然想到一个人,他的老东家刘二绍。这刘二绍外号‘驴打滚’,是个吃肉不吐骨头的角色。为了孩子,傅秃子还是硬着头皮敲开了令他发怵的大门。

这刘二绍和村里的几家富户一样,都是靠放债盘剥受苦人。盘剥名目繁多:“驴打滚”、“利滚利”、春借一斗,秋还二斗等高利贷,人们没办法也不得不借。真是“穷人身上两把刀,债务多、利息高”。当地民谣说:“穷人脚下三条路,逃荒、上吊、坐监狱”。侯毛仁见傅秃子背着粮袋回来了,忙添水熬粥。傅秃子对侯毛仁说;“少放些米,日子还长着呢!”他说着瞟了侯毛仁一眼。侯毛仁默默地点了点头,过了片刻她嘤嘤而泣:“这日子如何让他长大。”傅秃子安慰道:“等秋后把揽工的工钱结了,买上二亩地,等咱有了自家的土地,日子就有盼头。”

就这样,傅秃子一家人的生活,就象这海边的芦苇,随风起伏。也如同走西口的难民居无定所。在他们之后,又有一些难民,也先后在海畔干燥的地方,用苇捆搭起草棚栖身度日。

再后来居住的人家多了,形成了叫坝湾的村落。程新宽、王三、刘喜元的祖上都有这样的经历。这些人靠海吃海,打苇席、编苇帘、摸鱼虾。定居在海畔的人家,在潮涨潮落中,一年盼一年,一天天看着芦苇地抽穗、扬花;一次次地轮回着天地玄黄,春华秋实。穷人家的孩子也一天天地头顶一片蓝天,一天天地长大。

乌梁素在孩子们的心目中,却是一生难以忘却的乐园。春天他们个个像泥猴似的整天钻苇荡戏嬉鱼鸟,有时还与打渔人泛舟往来。到了做饭的时候,随着妈妈的呼唤声,连片片苇叶都浸透浓浓的炊烟味。这些都给傅大虎的童年,留下了美好的记忆。再后来,傅家的地窖子里又添了二虎、三虎等姐妹兄弟,八九个娃娃。傅秃子无奈,只好说服侯毛仁将其中的几个送给了别人。傅大虎至今还依稀记得,他的弟妹们被陌生人抱走的情景:父亲一声不吭地抱着头,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声,是他心头永远的伤痛。

1939年春天,不到十岁的傅大虎给人家放牛,他赤脚被坡梁上的尖石划得血肉淋淋。大虎一声不吭地,往划破的伤口上撒些土揉揉了事。母亲心痛地揉着他的脚对大虎说:“孩子,妈妈连一双鞋也给你做不起。”大虎安慰妈妈说:“妈妈没事儿,我的脚可厚实呢!”说着把脚伸给了妈妈。母亲仔细一看,脚后跟长出了厚厚的茧子。

第二年秋天,日本鬼子占领了佘太城,并屠杀了四百多名手无寸铁的老百姓。从佘太城回来的大人们绘声绘色的叙述,让这个不足十岁的孩子,虽然不明白这是为什么,但在恐惧中对日本人冲满了仇恨。

一天,大虎和小伙伴们正在坡梁上,边放牛边玩过家家。突然从佘太城里通往乌不浪山口的山道上,一队队日本兵在飞机与坦克的掩护下,牛皮大鞋突突地响了一天一夜。过了几天后,从那边逃难的难民们说,日本兵与马鸿宾的部队,在乌不浪山口打得很激烈,马部的五百多名兵为国捐躯了。日本兵还对乌镇的居民,进行了惨无人道的集体屠杀。

一天,大虎看见父亲心情好了些,就不解地问他:“日本人为什么那么霸道?”父亲使劲地扒拉着灶膛里的火,头也没抬说:“就因为咱们国家穷。”父亲的这句话,他瞪着小眼琢磨了大半辈子。

日本人退回佘太城后,又在离坝湾不足二里的南昌村,修集中营,强迫附近村庄的百姓搬迁居住。马卜子的坝湾、七份子、四沙圪旦等地的村民也在搬迁之列。

在日寇的皮鞭与刺刀下,坝湾失去了往日的宁静与恬淡。傅大虎的父亲和乡亲们一样,也被抓了差,不知挨了多少棍棒。全家老小被安置在阴暗潮湿的集中营的地窖子里,度日如年。在南昌村的集中营,为了防止抗日部队的袭击,日本鬼子还在土围子四周挖了十几米宽的护城河。关在土围子里的居民向犯人一样,在日本兵的皮鞭与叱喝下,每天战战兢兢地度过每一秒。大多数人家住的是地下挖两米深的壕,上面搭上椽、苇子,盖上土然后盘个炕。地窖子里夏天阴暗潮湿,冬天寒气袭人。全家人为了活下来,每天出去采野菜籽,采回后淘干净,炒熟,用小石磨磨成面,然后用开水拌起来吃。有时也将采到的灰菜籽磨成面做“窝窝”吃。

在土围子四周长满了一种叫“补胆儿甘”的野草也能充饥。围子附近的全被饥民采光了。年幼的大虎为了减轻大人的负担,每天要过一条渠,到很远的地方采这种野草籽。那年深秋,大虎采了一袋子野草籽,过渠时跌到深水里。母亲看到冻得瑟瑟发抖的大虎,一把搂在怀里心疼地说:“孩子以后再也不采了。”大虎仰起头问道:”不采野草籽咱吃啥?”一句话把妈妈问住了。

1942年,大虎12岁了。他要给村里的大户葛锁儿家放猪。葛东家管饭没工钱。傅秃子为了让儿子填饱肚子也就点了头。大虎还是没鞋穿,光着脚,常被红柳茬子扎得淌血。母亲心疼地哭了,大虎笑着安慰妈妈:“没事儿!”

又过了几年,大虎长成大小伙子了。已经到了当地人‘男人十五顶父亲’扛长工的年龄。傅秃子与妻子商量:“让大虎扛活儿去吧,”妻子瞅着还没有炕沿高的大虎半天没吭声。大虎知道父亲的心思,对妈妈说:“妈妈我行!”

大虎开始给村里的富户刘占如揽小工。小工即除了种地帮耧外,还给老牛倌打半拉。父亲与东家商定,每年挣五斗糜子。大虎晚上放牛时,躺在草滩上数星星,数着数着上下眼皮开始磕碰了。有时乘牛儿在海畔的草滩上吃草,就挨着苇堆旁小寐一会儿。有时怕睡得时间过了,就隔一会儿,竖起耳朵听牛吃草与咀嚼的声音,听不到牛吃草与咀嚼的声音,就赶快起来到芦苇荡里四处找牛。

那段日子,也是大虎从童年走向少年,再从少年走向青年最快乐的日子。每年到了春天,各种候鸟从遥远的南方飞到乌梁素海孵化,小伙伴们一起掏鸟蛋,然后又将烧熟的鸟蛋你填到他嘴里,他按到你嘴里,一起乐得哈哈大笑。

与他们一起放牛的还有一位住在山里的蒙古族小伙子。小伙子叫什么大虎记不清了,他用苇叶会吹各种优美动听的曲子。有一天他吹起了一首叫《鸿雁》的蒙古族民歌。时而苍凉,时而委婉、凄楚充满思念之情的曲调,让大虎热泪涟涟。此刻他是思念被送到远方的弟妹们,她们的日子过得好吗?他想着想着暗下决心,今后一定挣好多好多的地,种上好多好多的庄稼,让他们吃饱穿暖。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傅秃子为了拥有属于自己的土地,没明没夜地又干了十几年。这期间傅秃子在外继续扛工,给日本人修过城墙,喂过马。妻子侯毛仁除了在家抚养孩子外,农忙时节就给地主锄草、收割庄稼。俗话说穷汉儿多。在傅大虎身后又跟来几个兄弟姊妹,虽然送走了几个,剩下的仍然嗷嗷待哺。

傅秃子整天捂着脸唉声叹气。尽管侯毛仁一个子儿掰成八半花,但还是无济于事,吃了上顿没下顿,娃娃围着灶台转。自从三个儿子两个女儿送人后,侯毛仁为此哭得死去活来,傅秃子安慰道:“等咱家有了土地,有了粮食再把他们赎回来”。

又过了几年后,大虎长大成人。一天他揽工回来,看见父亲坐在小院里一声不吭地抽闷烟。三虎见大哥回来了,悄悄地对他说:“父亲这是着急呀!眼看咱俩到了娶媳妇的年龄,还是地无一垄。”

大虎知道父亲的心思,晚饭后,父子三人便凑到一块商议。大虎说,“我家没有地,没有耕牛,就没有能吃饱的日子,只要父子三人同心协力,再揽一年工,买上二亩地就不愁没粮食吃了”。大虎的话再一次打动了父亲一生的愿望。父子三人憋了一股子劲儿,干就干!一年后果然挣回膘肥体壮的三头犍牛。

这是傅秃子第一次有了自己的耕牛,他怕牛被小偷偷走,干脆住在牛棚里。有了耕牛,父子三人甩开膀子,在坡梁上垦荒种田。这年雨水也大,他家开垦的120亩旱地上打了近五千斤粮食。这是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品尝到有了自己的土地,有了自己能支配的粮食是什么滋味。

有了土地和粮食,傅秃子第一次能在村里挺胸走路了。村里的亲戚也常来他家走动了,一些给大虎提媒说亲的人也络绎不绝,大虎娘喜滋滋地在小院里颠来颠去,准备秋后给大虎办喜事。

这年春天天旱,田里插不下耧,只好等着种秋田。眼看过了五月端五,地里干得直冒烟,傅秃子急得直搓手。为了赶农时,父子三人披星戴月,到三里远的山沟里挑山泉水浇地。他们干了半个多月,才种了30亩胡麻。

夏天胡麻苗苗刚露头,傅秃子就把一年全家人的全部希望,都压在这些胡麻苗苗上了。从锄草到浇水施肥,眼巴巴地看着它们一天天地长大。秋风掠过,蓝莹莹的胡麻花鼓出铃铛似的果实,并一天天地泛黄。傅秃子圪就在地圪塄上喜滋滋地抽烟,一蹲就是半天。

一天夜里,傅秃子与妻子兴奋地捣鼓着,等胡麻籽榨成油拿到城里去卖了,买些椽檩把娶媳妇的新房盖好。正当老俩口兴奋地睡不着的时候,一场铺天盖地的秋雨骤然而至。傅秃子一看窗外大雨哗哗地往下倾泻,天地间茫茫一片。这次他确实吓坏了!连鞋也没顾上穿,招呼着大虎、三虎向坡梁地跑去。在路上摔倒几次,他记不清了。他们跑到半梁上,只见红山山口的洪水,向挣脱缰绳的野马嘶鸣着,奔跑着,驱赶着。随着坡梁上的乱石滚落而下。

他们连滚带爬,到了胡麻地一看,眼前变成了一片被洪水冲刷的乱石坑。傅秃子的腿顿时软了。从那天以后,傅秃子像变了一个人似的,逢人便说:“咱穷人没有土地的命。”傅秃子虽然没有听到大虎说些什么,但知子莫如父,从大虎的眼神里,深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劲儿。这时,一些亲戚朋友也到他家相劝,但是看到这眼前的一切,都忧心重重:“傅家还有翻过来的希望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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