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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乡亲 我的堤

2016-11-17 11:28:06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824

我的乡亲  我的堤

 王建生

也许是七月的洪水撞疼了情感的堤防,摊开稿纸,我的笔下麻利地流出了——我的乡亲我的堤——这直白的呼唤。如同久别的游子跪向白发苍苍的母亲,一声“妈”过后,便是嘤嘤地抽泣,久久没有下文,有的是灵魂深处的观照与客观现实的批评。

一幅硕大的图画无数次地占据了我思绪的屏幕:汪洋恣肆的浑水,浸泡着东倒西歪的绿树,浸泡着白墙黑瓦的村庄,猪儿被冲上了房顶搁在瓦缝动弹不得,牛群挤在小岛样的高地惊慌失措,几只白鹭似乎找到了新的家园,显得有点兴奋,在水面不停地飞舞……

我扔掉了手中的笔,大声地对白鹭说:这里可不是自然湿地,而是凶恶的洪水毁灭了我的家乡。

图画中的那条河叫举水河,是长江的重要支流,起源于鄂豫交界处的凤包裂山,奔流于大别山南麓,沿途揽山溪细流入怀,日日成长壮大,进入下游,便有了“河宽水阔,汽笛声声”的好模样。我出生时,我的祖先从江西迁来河的东岸,已在此生活了十五代。打我会走路会说话开始,当农民的母亲就带我踏上河边瘦弱的长堤。母亲说得最多的话是:大河有灵性,在这里过日子的人离不开这条河。

母亲的话如同一根脐带,把我拴在大河上。春天,我们爬在长满“绊里根”的河滩上数着牛羊和白鹭;夏天,钻进水里“打鼓泅”(游泳);秋天,骑在牛背上看云彩。我们最喜欢的是放暑假,河岸旁一线深潭,水碧草青,是光屁股孩子们的伊甸园。偶尔在水草里摸出几尾小鱼,捉住几只虾鳖,编织若干年后的笑话。孩子们喜欢暑期,还因为大人们也在河里,他们打几声“呵嗬”,垒起一条草坝,横腰截断河床,引河水穿过剅闸,浇灌圩内干渴的田地,那蔫耷耷的庄稼喝上几口清水便来了精神,在太阳下高昂着头,粉红色的花朵开了这枝绽那枝,大人们说这朵花是我们碗里的粥饭,那朵花是冬天的棉衣。我们最不情愿过的是冬天,北风溢满了河堤,噎得人不敢张口说话。我记得,我们湾子里年年冬天修堤,我很小就是劳动力,扛得动铁锹就挖土,长到了箢箕高就挑土上堤,那哪是挑,是连挑带拖,一担箢箕用不了几天就拖垮了底。唉!那个寒假可真长,就像女孩子手中的橡皮筋,翻来覆去没有尽头。那个堤身也真是高,比对面的山还难爬,挑一担土到堤顶,累得喘粗气。不过,每登一次堤顶,就有一次快乐,望着快要断流的河床,心想,这堤够雄壮了!可是夏天洪水一到,堤就矮了下来,甚至变成了一个懦夫,汹涌的波浪一拍打,堤身又是颤抖,又是呻吟,湾子里的父老兄弟们用树枝稻草扎成滚龙,为它防风抵浪,还用草包袋子码成土箭,为它撑腰壮胆。堤,仍然让人失望,三年两头地被洪水冲破。我没见过五四年的大洪水,只听说淹倒了当裁缝的爷爷所做的土砖瓦屋。

那时唱得最多的是两首歌,一首是《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没见过长江,没见过大海,洪水平堤身的大河便是少见的波澜壮阔,尤其是帆船点点,来回如梭,瞄一眼就来了少年的轻狂,天真地想,要是大河一年四季都有这多水就好了,就能“听惯了艄公的号子,看惯了船上的白帆”。另一首是《我热恋的故乡》,第一句就说“我的家乡并不美”,我感觉那歌词作者来过我的家乡,看过我们的举水河。每次发大水,乡亲们没日没夜地守在堤上,少不更事的我们就有点怨恨举水河,自作聪明地改编歌词:“我的家乡并不美,丑就丑在这条河。一年干渴大半年,七月八月发大水……

我们村所在的镇子叫辛冲镇,农民辛辛苦苦地劳作了大半年,一场洪水全冲没了。这个注释有点牵强附会,但也符合客观实际。

辛冲镇东北面参差不齐的山岗连着大别山的衣袂,西南边紧挨着长江北岸的弯湾子,那出山的洪水,像一群脱疆的野马,狂冲乱突,冲出了举水河,还冲出了沙河,两河汇合便是六万人口的大镇——辛冲。

但凡叫“冲”都应该是福地,韶山冲走出伟人,杏花冲酿造美酒,桃花冲呈现佳景,唯有辛冲,多了一个“辛”字,其义大变,八十平方公里版土上三河多岗,全镇四十个村,有十多个位居山岗,诸如四岗村、龙岗村、戢岗村、虎山村、绿山村,还有一个更夸张的“火烧朱家岗”;十多个村居于河边湖区,叫什么湖什么圩,还有几个村半湖半岗。一年四季,乡亲们不是淋着暴雨防汛,便是顶着烈日抗旱。辛冲镇防汛堤防长达92.6公里,其中,国堤才21.3公里,民堤占七成还出头。

近几年,民堤没有国家一个子的补助,全是镇财政的财力。上世纪一位颇有才气的镇委书记作了一副对联,上联是晴也抽雨也抽抽出抽进总在抽,下联是多不得少不得不多不少真难得。这副对联方言韵口,工整贴切,晴天抗旱水往高处抽,雨天排5渍水往大河抽,难得有不多不少的年景。如今这副对联成了家喻户晓的民谣,就是横联四字难求。

我的一位蔡姓同学,高中毕业回村当支书,他们蔡垸村地处岗尾湖头,每年都是先防汛后抗旱。有一天他突发奇想,说:人家的祖人“抠”(方言,与苕反义,聪明的意思)。当年从江西搬来哈,晓得到大汉口落脚,我家的祖人苕,搬到这个鬼地方来了。在场的人听了哄堂大笑,笑着笑着,牢骚就没了踪影,反倒相互安慰:“莫怨祖宗,算了,认命,‘命中只有八角米,走遍天下不满升’。”

若干时间后,一传十,十传百,这句话成了当地名人名言,奉劝生活在困难里的人不怨天不怨地,吃苦耐劳往前奔。

今年的梅雨踩着二十五年前那场灾害的足迹,如期而至,一样的急,一样的骤,那哪是下雨,简直就是泼水,乡亲们的话说:天啦!瓢泼桶倒,哪里有天,即使有,也是破天,是女娲当年没补好,亦或是被孙悟空捅了个窟窿,不然怎么就雨量出奇的大,翻六月的那三四天,天天一百毫米以上;又出奇地集中,盯着大别山南边浇,上游麻城市的夫子河福田河流域山洪暴发,大小水库的溢洪道狂泄,下游举水河、沙河的水位直往上窜,一天之内,超过设防水位,超过警戒水位,超过保证水位。大河的灵性不会忘记,七月第一天临近半夜,举水河柳子港水位达33.58米,乖乖,超历史记录半米。

闪电一次次撕裂黑夜,雷声一遍遍地在人们心头滚动,暴雨哗哗,洪水呜呜,灾难就这样从天而降。

中新网发布消息,标题:武汉新洲举水河民堤溃口,受困群众紧急转移。

通栏图片:冲锋舟停靠在被淹村庄前,身着红色救生衣的解放军正在搀扶群众转移。

中新社记者文字说明:

630日到72日,武汉市新洲区普降大到暴雨,境内举水河超保证水位近半米,全区发生溃口险情5处,其中,举水凤凰镇郑元村陶家河民堤段溃口70米;举水辛冲街刘湖民堤溃口,4个村受淹;沙河四合庄土河河堤溃口危及辛冲14个村;东河三店街涂河闸上游100米处溃口80米左右,危及涂河、董椿、曾寨、七里、施庙5个村。阳逻柴泊湖民堤溃口30米。

另外,还配有一条中新社记者关于举水河凤凰镇民堤溃口的消息。

举水河东的浏湖堤是在71日晚8点多溃口的,有三个百十米长的豁口。我听到了电话那头女支书的嚎叫:下油布、下油布……嚎叫得声嘶力竭。听乡亲们说:堤破了,这个女汉子一下子变成了泼妇,瘫坐在决口旁,淋着雨,放声大哭,那哭声又尖又亮,哭得人不知所措。我信,我完全相信,她怎么能不哭?那满畈田地里下了多少种子、多少肥料?乡亲们流了多少汗水?那里有一千多双眼睛望着她,一千多个梦想等着她……

女支书的嚎哭把我带回了少年,我隐约记得洪水流过的哭声。

那是1969年的那个夏天,第一次直面浏湖堤溃口,我们几个冇得志的少年呆呆地坐在小山坡上,望着那犯浑的河水,漫过我们一湾人挥汗固守了好多天的大堤,几十米宽,像道瀑布,近两米高的水头,盖过一丘丘金黄的田野,盖过一池池荷花飘扬的湖塘,刚刚经历溃口惊吓的男人们,丢下铁锹扁担,背出了澡盆木桶,走进齐腰的稻田,挥动镰刀,在水中抢捞那七八成熟的稻谷。水,一寸一寸地上涨;田,一丘一丘地淹没。父兄们割下谷穗,一盆盆地浮向岸边。顺着队长的手势,我们下田了,将谷穗搬到稻场上。不知是有点饿,还是好奇,我偷偷地将一刁谷穗塞进嘴里,用牙齿剥掉谷壳,叽嚼一点点酥软的米粒,嘴角溢出清香的液浆,就像娘的乳汁……

突然,塆前传来了女人惊愕的嚎叫,那叫声撕心裂肺,像是从另外一个世界传来,追回我受惊的魂魄。我飞一样地冲了过去,去看那洪水流过的哭声。此时,洪水漫过了三哥家大门口几个沙袋垒成的小堤坝,分成N条细流,水蛇般地溜进堂屋地坪的低洼处,然后,又溜进了房间,还爬上他们的木床,三嫂坐在门坎的堤坝上失声痛哭,孩子们跟着哭,随即,隔壁家也响起了哭声,洪水流到哪里,哪里就传出哭声。全塆哭成一片,那哭声轰轰,亦如洪水的汹涌,赶跑了树上的鹊鸟,取而代之的是无家可归的大公鸡大母鸡。那哭声呜呜,流出心底的悲伤,跟随我好多天,到过好多地方,甚至爬上了我的餐桌,钻进了我的睡梦,许多许多年以后,每当洪水哗哗,我就能听到那心痛的哭声。

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狗窝。把浏湖村比作一个家,虽不大富大贵,却也能丰衣足食,东北面的山岗层层梯田,西南边的举水河水流四季,堤内还有一抹肥沃的土地,几个湖垱由沟港相连,鱼儿肥莲藕翠,像是一串碧玉项链系在村庄的长脖上。每年桃花盛开,门前冲的梯田春水满沟,那喜好逆水行走的鱼儿,便从低处的湖垱游了上来,可美了我们没打开眼的少年,随手捞一网兜都是活蹦乱跳的鱼。

少年的家乡是快乐的,那里给了我今生今世的童趣。我爱我的浏湖村。

那天下午,我又一次地回到了泡在水中的浏湖,站在举水河堤的决口处,七十岁的老会计抹了一把泪水:浏湖村的人穷,就穷在这堤上,这堤亏就亏在是民堤。

“我的家乡并不美,丑就丑在这条河”,少年的歌谣又一次涌上心头,举水河并不丑,丑就丑在这条永远也长不大的堤。乡亲们算了一笔帐,从1954年到1991年,37年间浏湖堤溃口14次,平均两年多一次。尽管乡亲们天生勤劳,夏季破堤,冬季堵口,箢箕扁担板车齐上阵,男女老少堤上渡冬春,但是,区区一村之力,自修自守,难逃“修了溃,溃了修”的怪圈。

我在百度中灌上辞条“国堤与民堤”。百度给民堤下了这样的定义:“在河湖滩围筑标准较低的堤,其特点为民修民守。”浏湖村的乡亲们委屈,几百年的辛冲老街原就是凸在河中的吊脚楼,解放后才慢慢地移到现在的山岗上,直到五四年那场大水过后才搬完,浏湖堤就是靠近老街做的。乡亲们知道民堤变国堤的重要,1969年溃口之后,年年据理力争:如果浏湖堤溃口,涉及两个圩,损失四个村,辛冲镇的一条街也要淹没。更重要的是,乡亲们还按相关要求,自觉地裁弯取直,退田还河。省城的管理部门也曾当面点头,可关键时候总有不成其原因的原因,结果一拖再拖,年复一年,搁到了如今。

举水河、沙河两岸的乡亲们,最体现“人心齐”的时候是防汛抢险。

设防水位一到,指挥部一声号令,小队长一场吆喝,长柄的男人不讲年龄,七老八十只要身体好,青头小伙只要手脚全,都自觉地上堤,外省外县打工的也往家里赶。

沙河边的墩上塆、寨上塆、胡家塆、张家塆等四个自然村,160多名青壮年在外打工,110多人回家防汛,无需任何人通知。40多岁的王建坤,做得一手好泥工,正在武汉包工赶活挣钱,根据雨情,分析汛情,他抢在630日第一轮暴雨袭击前赶回了家乡,71日下午巡堤,发现一处重大险情并及时上报处理,为防洪胜利立下了头功。

洪水就是敌人,抢险就是战斗。面对拍岸的洪水,淋着如注的暴雨,守堤的壮士们一心一意抢着干,保住堤,拦住水。

630日那天傍晚,程铁村防守的堤段大面积脱坡,堤上的劳动力已是人困马乏,支部书记急忙回塆里叫人,一个名叫程志的年轻人赶上了这趟好事。

程志生长在并不富裕的农民家庭,早早地走出校门成为农民工的一员。在城区的建筑工地上,一夜的风雨声让他一夜未眠。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他想到门前河里的水一定又漫堤了,家里平房屋面肯定又漏得厉害,两鬓斑白的老父亲绝对是奔忙在雨中,昨天才满23岁的他感觉自己又大了一岁,只想快快天亮,快快回家帮帮父亲。

雨太大,搭车难,程志辗转了一个大白天才到家。爱儿子的父母倾其所有,买回了12元钱的猪肉,准备炒两个菜,下一碗面,庆祝儿子的生日。

程志一进家门,雨声中传来村支书焦急的喊声:男劳力上堤!快!男劳力快上堤!

程志扔下双肩包,穿上雨衣,跟在书记的身后,冲进了暴雨之中。在堤上,他扛起最重的石料袋,深一脚浅一脚地奔向垮堤脱坡的地方……

就在那一刹,不幸的事发生了,滔天的洪流卷走了三个抢险人,他们是程志、熊才发和村支书王汝元。

裎志被冲得最远,不知去了哪里,父亲在断堤上呼喊,母亲在漏屋里哭泣,80多名乡亲在风雨里,在洪水中,举着火把,打着手电筒,通宵达旦地寻找。

第三天,程志被找回了,他静静地躺在一块门板上,身份证上的照片被翻拍放大,作为遗像立于蜡烛之前。程妈妈认真地煮了一碗瘦肉面条,颤巍巍地、被人扶着,来到程志身边:

“程志,我懂事的儿啊……娘给你下了长寿面……吃吧,吃了再走……”

满屋子的亲人,长辈的爷爷奶奶、伯伯叔叔,平辈的哥哥姐姐、弟弟妹妹,还有左邻右舍,顿时泪如雨下,暗自抽泣,没有一个人出声,大家静静地等着,等着程志吃完那碗面条;静静地听着,听着程志妈妈的哭诉。

……

亲爱的朋友,请恕在下才疏学浅,实在描写不了那间屋子悲痛的气氛,描写不了程妈妈那哭声的撕心裂肺,我只能用上省略号。

我们采访得知,在那众多的哭声中,村支书王汝才在一遍又一遍地追悔:真不晓得啦,不晓得程志不会水……那是最危险的关头,只要他说一声不会水,我不会让他去……

程志好走,亲人们哭声当歌,送你上路。

程志放心,政府来人了,来慰藉你的英灵和你刚离开的家。

20167月,我的乡亲遭遇了超历史的暴雨袭击,与他们并肩抗洪的日子里,我像魏巍所说的那样,每一天都被一些东西感动着,思想感情的潮水不时地放纵奔流,我曾静下心来分析我波澜的情愫,审视自己是不是心存杂念,是不是爱屋及乌,是不是假公济私。我一遍又一遍地回放我的父兄们抗洪的镜头,那一个个扛着百十来斤的大包,疾走在泥泞的路上,面项凸着粗壮的青筋;那一排排站在洪水中,以人作桩,手挽手堵口的人墙……,我否认了我的疑虑。我要告诉朋友们,我听到的看到的太多了,我的稿纸太短,容不下那么多笔墨,我的笔头太笨,写不出那么多词藻。我只想说,每段堤防都有难忘的故事,每个溃口都有悲壮的经历,为抗洪作出贡献的好汉成千上万,有农民,有打工仔,有教书匠,有企业家,有公务员,他们都是我的乡亲。为抗洪献出生命的也不只程志一人,五十多岁的戢良红也是当地报纸宣传的典型,河水记住了他,他是三店街东河村的普通农民,本是下堤吃晚饭,可刚端上饭碗又报险情,他二话不说,饿着肚子再上堤,被溃口之水卷走的时间是201671日夜晚。

十一

行走在洪水肆虐的地方,无论是原野,还是在村庄,每一步都写着心痛。泥沙挟裹的田地,没有了昔日的阶梯,连农人也分不清上丘与下丘;连根拔起的老树,僵硬地仰卧在村头,那几根随风飘动的胡须,昭示着离去的不甘心;倒塌房屋的残垣,折裂不断的檩廓,还有那半躺不卧的瓦片,正大声呼唤人们的救治……

这就是灾难!

灾难的恐怖不仅在于破坏了事物的表象,更为严重的是刺伤了人们的灵魂。

举水河的一个民垸内,住着一户养猪的农民,当家的乳名叫初伢,今年刚知天命,中等身高,体个偏瘦,勤劳朴实,缺少文化又没有手艺,近几年像不走运的姜子牙,干什么都不顺,喝凉水也塞牙。女的叫三宝,地地道道的农村妇女,两个儿子,小的在外打工,大的跟他们一起养猪。

前两年,技术不到位,猪肉价格又偏低,赚钱很少。今年养得多,存栏五百头,盘算着盖楼房娶儿媳。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哪想到山洪暴发,大堤决口,而且决口处又点在猪圈旁。两米多高的水头子瞬间漫过了猪圈房顶,五百头猪连叫一声都来不及就淹没在漩涡里。

这群猪,可是这对中年夫妇的命啊,二十多万的本钱(其中十几万的债务),盖楼房娶媳妇的梦想,全在猪圈里。惊魂未定的夫妻俩不知道自己有生命,只想多活几头猪。他们别无选择,顺着水流,赶着猪群往前跑,或者说是跟着猪群往前淌。

初伢被脚下的死猪绊倒了,又稀里糊涂被一头大猪拱起,一死一生,就在那么两三分钟。

从水里爬起来的他,呆了,苕了,头脑什么都不会想。他看到平房的瓦屋面上有几头猪,有的躺着不出声,有的爬着喘粗气,那头大白猪脚可能是卡在檩廓之间,想动动不了,朝他嗷嗷乱叫,明明是要他想办法。他却毫无知觉,站得老远,一动不动,像个看热闹的。

第二天一大早,初伢来到堤上,洪峰过后,留下百十米长的两段决口,他仿佛还能听到那哗的一声巨响,那破堤而入的水头子张着大口,猛的吞下了整排猪圈,窜到了自己跟前,差点就把自己吞了进去,初伢不寒而栗……

妻子来了,初伢又想起了年轻的自己,他是多么爱慕妻子那标致的身材,还有她结婚时就忱在自己头下的乌发。初伢没忘记自己的承诺:要给三宝好日子,他有力气。

可眼前,他有什么?几排猪圈被冲得底朝天,三间平房瓦屋泡在水里。还有什么?力气也没有了,以往,举水河可以游一个来回,这次明显不同,倒在水里差点就爬不起来。什么都没有了,连梦都做不成!怪自已,怪自己当男人没能耐。

初伢上前抱着妻子哇哇大哭,哭着对妻子说:“对不起,你跟着我太不值了,吃了苦,还要担惊受怕……我们没有穿头之日,去买瓶一六○五,一起喝了吧!”

我是寻着这痛彻心肺的声音去的,那是溃口十天后的一个下午,尽管三点多了,太阳依然是凶狠狠的,气温高达36度。洪水已从初伢家的平瓦房退去,几头猪鸠占凤巢,躺满了本不宽敞的客厅,我原想进屋看看,却被大猪的鼾声拒之门外。初伢三宝夫妻俩正跟几个干部模样的人说情况,洪水过后,还剩80头猪,猪生病了,一天死掉一两头。干部们答应明天就请兽医来。

我从三宝口里得知,他们把住房让给了劫后余生的猪,三宝说,猪也该有个落脚的地方。我问,那人呢?三宝又流眼泪了,乡亲们对他家好,一家三个人住在人家的房子里。

我总算放下心来,尽管我不能断言,初伢已经走出了这灾难的阴影。但是,我可以肯定,有乡亲们的热心,有村干部的善言,有儿子的眼神,有那头大种猪在叫唤,初伢的一家已经有了新的开始。初伢的一家是善良勤劳的普通农民,他们正在通往光明的道路上摸索前行,为了他们的子孙,为了他们的梦想,他们不会停下脚步,哪怕是失去生命。

多难兴邦,洪灾磨炼出初伢夫妻俩不屈的精神,这种精神,正是中华民族崛起的灵魂。1945年,毛泽东主席在《论联合政府》中写道:“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今天,我要高举起双手大声地说,我的乡亲正是这样的人民!

十二

有位老人,新四军五师的战士,也可以说是我的乡亲,当年,冒着枪林弹雨的硝烟,足迹踏遍了大别山。从权力的高位退下来后,数年如一日地关心老区。他在外地看到了举水河溃口的电视新闻,吃不好,睡不香,多次电话询问。九十高龄的他,居然顶着三十几度的高温,自称是省水利厅的老专家,亲临举水河郑元段实地查看,看到溃口复堤了,洪水后退了,乡亲们都安好,他才满意地上车离去。老人说:老百姓是新四军八路军最亲的人。

七月底的一天,老人再次问我,乡亲们损失有多大?我如实地说,无法准确统计。

老人又问:现在情况怎样?

这个,我乐意说,乡亲们正在生产自救。我给老人讲了酷热骄阳下的故事:

首先讲举水河旁的兄弟俩,哥哥投资90万,与人合办一家木芯板厂;弟弟独资150万,自立门户,也做木芯板,两家厂相距不到300米,都在西堤的郑元段。俗话说:“祸不单行”,巧就巧在这里,两个决口正对着兄弟俩的两个厂。弟弟和他的工友们匆匆忙忙地将十八台电机卸下,硬扛到居民楼二楼,另将五个配电箱搁到了车间的房顶。满以为安全,哪里想到,洪水来势汹汹,冲翻了车间,又淹没了放电机的二楼,偌大的厂子什么也没救下来,变成了一无所有。这兄弟描述洪水进厂和退却的画面,很生动,很蒙太奇:“山洪进圩,水头凶猛,用摧枯拉朽来形容,一点也不过份,堤边成排的大树连根刨起,他的车间整栋整栋地随洪水移动,冲出很远很远。”“洪水退去也那么厉害,他的木材原料,他的木芯板产品又成排成排地从溃口处流向了大河,像是一列长长的火车,真是神奇,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我造访的时候,洪水刚刚退去,满目疮痍,准确地说是一片平地,完全没有工厂的痕迹。兄弟俩又召回了贵州籍的工人,着手从头再来。

老人问:他们有什么要求?

我说:他们不指望政府救济,只希望银行投放贷款。

老人说,太好了,快,告诉银行。

在洪水里,还有数个农业龙头企业,宁波人余建栋的玉如意公司,生产绿色豆芽供应武汉城市圈,位于举水河东的几百亩优质桃,白胖胖,红润润,七月正要开园,本来错开季节进超市,可卖个好价钱。突然来了山洪,桃没了,树也死了……

绿洲源公司的大棚基地上,近两千亩葡萄正挂果,一串两尺长,全泡在洪水中,基地直接损失四千多万。

我去他们那里时,公司员工向我晒出了一张张受灾的照片,告诉我,亮晶晶的葡萄像是泪珠滚动在他们心头。年轻的董事长刘斌说:眼泪哭不出果实,怨恨只能伤自己,唯有咬紧牙关向前走。

老人大手一挥:说得对,向前走!

我说,他们抓得很紧,夜以继日地整地播种,秋菜已经出苗了。

确实,那天,我顺着阳光向前看,炽热的土地上似乎有了点点新绿。

十三

我的文章应该结束了,可我还有许多的故事没有讲。

没有讲大干部省市领导亲临决堤口指挥,通宵达旦,直到东方发白连开水也来不及喝一口;没有讲我的父母官区街首脑火线战斗,身先士卒,一声“跟我来”,赢得百姓大拇指;没有讲子弟兵堵决口、救百姓,风里雨里南北转战,危险急难冲在前;没有讲宁波志愿者千里迢迢,自带设备,夜以继日,举水河边排渍水;没有讲远在省城的商会、企业、医院、社团、机关、银行,急灾区所急,解灾民所难,一拨拨解囊相助,还有好心人捐钱捐物的数量,也没有讲……

我最后想告诉大家,浏湖堤溃口成功修复,朋友给我看了复堤后的视频,那最后定格的画面极具冲击力,镜头仰视,大堤巍巍,一群手持铁锹的农民兄弟屹立其上,站在中间的是曾经为溃口而痛哭的女书记。

你看,我的乡亲们,人比堤高,他们就是抗洪的大堤!

责任编辑/孙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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