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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灵的肖像

2016-11-17 11:35:54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779

心灵的肖像

——威海好人的故事

 唐明华

当曾经的窘困生活随着日益壮大的商品化浪潮逐渐改善时,喜获温饱的人们却遭遇了一场前所未有的文化冲击,日趋商业化的社会如同一个大染坊,日子久了,人们的心灵被染得花花绿绿。面对富庶的贫困,越来越多的人有了良心发现:金钱万能不过是商业时代的一种幻觉,在致力于民族复兴的历史进程中,炎黄子孙比以往任何时候更需要道德的支撑。人们意识到,就幸福的达成而言,道德是比金钱更重要的东西,因为,道德是灵魂的财产,君不见,许多腰缠万贯的富翁,灵魂往往一贫如洗。相形之下,具有大海般奉献精神的威海好人愈发显得可亲可敬,在精神之光的烛照下,你会看到一幅幅灵魂的肖像,而灵魂是由道德赋彩的。

寻找远方的兄弟

当最后一只信封孤零零地剩在老地方时,已近花甲之年的“保管员”又多出一桩心事。

这是2007年一个深秋的下午,两名船员来店里领取最后一笔工资。浓重的海腥味一家伙灌满了小屋的每个角落,在这熟悉的气味中,张茹文又看见了绽放在船员脸上的熟悉笑容。“小高呢?就剩他自个了。”张茹文嗔怪道“这孩子!真让人操心。”接着,又跟上一句“他去哪了?你俩知道不?”正在数钱的船员停下手:“他呀,三脚踹不出个屁来,话和钱一样,都存着呢。”另一个船员似乎想起什么,敛住笑容说:“前些日子听他们讲,好像去潍坊了。”张茹文眼睛一亮:“在潍坊干什么?怎么联系?”船员茫然地摇摇头。不知为什么,望着两人离去的背影,她忽然有了一种既欣慰又怅然的感觉,就像一幕人间喜剧已近收尾,作为女主角,她已经用真情道白赢得一片喝彩。现在,只要把最后一只信封递到小高手里,就可以欢欢喜喜地谢幕了。然而,那信封竟然变成了一个没有着落的物件,等待消声匿迹的主人现身认领。张茹文百思不得其解:熊孩子,平日里一分钱恨不得掰成两半花,这么一大笔钱,咋就……她轻轻叹了一口气,眼神虚虚的,像笼了雾。

五年前,同样是一个深秋的下午,出海归来的船员兴冲冲地涌进杂货铺。寒暄过后,张茹文发现,角落里立着一个陌生的年轻人,他二十七、八岁光景,中等个,很敦实,一身皱皱巴巴的衣服分明就是生活的表情。从船员的介绍中,张茹文得知小伙叫高丰文,是新泰人。她主动招呼道:“买点么?”小伙往后缩下身子,“不,不……”张茹文顺手指指旁边的小板凳“坐吧。”小伙又往后缩了下身子“不,不用。”俗话说,一回生,二回熟,来的次数多了,小伙子也不像刚开始那样拘谨了。有时候,他会拎过一只板凳,闷在大伙身后;有时候,他会捧上一杯热水往角落里一杵。反正,不管坐着还是立着,他仍像从前一样,难得买东西,而且,话也少,偶尔一句两句,花钱一样吝啬得要命。张茹文发现,除了木讷之外,小高的动作也比别人慢了半拍,常常是下半截身子进了屋,上半截身子还拧在屋外。别人说句话,他半天反应不过来,即使明白了,好半天也接不上茬口。转眼间,秋风咋起,天气越来越凉了。看到小高穿得单薄,张茹文从家中拿来儿子的旧棉袄,不容分说地递到他手上。或许是受了感动的缘故,小伙子这才“吭吭哧哧”地开口了:“不,不用……大姨……”张茹文催促道:“快,套上试试……咳,你这孩子,跟大姨还用得着这么客气?!”小伙子愣怔片刻,然后,憨憨地笑了。旁边的船员撸了一下小高的脑袋,奚落道:“光知道傻笑,连句谢谢都不会说呀?”

张茹文的故乡大鱼岛是中国北方最大的渔村,同靠海吃海的先辈一样,父亲也是一个不惮辛劳的打鱼人。风里来,浪里去,劳形苦心数十载,到头来,堆在甲板上的除了贫穷还是贫穷,致富的希望全都从那只破渔网里漏了出去。正是因为对父亲的辛劳感同身受,天性善良的张茹文对流落他乡的船员们生出隐隐怜悯。这是一种沁人心脾的爱的芬芳,就像暮春时节山坡上那一树树繁茂的槐花一样,香气淡淡的,很朴素,也很温馨。于是,小杂货店就变成一个温暖的港湾,老板娘那双笑意盈盈的眸子分明就是令人欣慰的感情泊位。一来二去,小店就成了船员之家,每次出海归来,南腔北调的汉子们都会在这里拂去一身风尘,要么泡上一壶清茶,天南地北侃侃大山;要么捧上一包瓜子津津有味地看会儿电视;碰上老板娘改善生活,他们便咂着嘴巴围上去,笑逐颜开地打打牙祭。尤其那个小小的针线包每每勾起船员们甘甜的回忆,看到张茹文戴着老花镜一针一线地为他们缝补衣衫,念过几天书的船员便会听到唐朝诗人的画外音: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当张茹文把补好的衣物递到船员手中时,不善表达的男人便嘿嘿一笑,然后,结结实实吐出一句话:谢谢大姨。人的感情变化是很奇妙的,对于船员们来说,生活中有了这样一位大姨,他们会因为她的每一次微笑而感到世界光明灿烂,对于张茹文而言,“大姨”的称谓则让她产生一种非语言能够形容的幸福感,真的,她的心里那个美呀!

那天,来自临沂的张孝国和张月臣来店里置办东西。一番盘点过后,年届三十的张孝国笑嘻嘻地开口了:“大姨,这几年你一直照顾我们,大伙都说真是碰上好人了。”旁边的张月臣接过话茬:“昨天晚上,几个老乡唠嗑的时候还说,一定要好好谢谢大姨。”“咳,什么谢不谢的。”张茹文摆摆手“谁跟谁呀!”话虽这么说,脸上却是喜滋滋的。张孝国跟同伴对了个眼神,又笑嘻嘻地开口了:“大姨,我俩今天来,还有件事情想麻烦你。”“么事?”“船上就那么点地方,钱没处藏没处掖的。”张茹文不解地问:“你的意思是……”“我们想,能不能先把钱搁到你这儿。”张茹文一愣,还没等她想明白,在一旁整理货物的丈夫抢先挡了驾:“这事恐怕不太合适,先不说担不担责任,万一出了差错,对你们对大姨都不好,你说是吧?”张茹文点点头:“你大叔说得对,我不是怕帮忙,我是怕……”话未说完,张月臣抢过话头:“来的路上,我和孝国哥合计说,大姨肯定能帮这个忙。”张孝国赶紧附和:“就是,就是。大姨的为人谁不知道呀!”张茹文额头的皱纹明显聚拢起来,她牙疼似地嘶了一声,轻轻咕哝道:“这件事,我看……还是算了吧。”两位船员你望望我,我望望你,心照不宣地拎过小马扎,往那儿一坐,张孝国点上一支烟,慢悠悠地吸了一口,说:“大姨要是不答应,我们俩就不走了。”张茹文并未接茬,心里话,随他去吧,坐够了就走了。没承想,过了半个时辰,她发现,两人竟然垂着头,耷拉着眼皮,一动不动,老僧入定似地。张茹文笑着摇了摇头,“行了,行了,把钱给我吧。”虽说时隔多年,她依然清楚记得当时的每一个细节。她找来一个笔记本,先是一笔一划登记造册,然后,把款项分别装入信封,再用一条旧毛巾卷成一个小小的包裹。攥着这特殊的物件,张茹文目光游移,神情也变得有些忐忑,那情形,仿佛一名恪尽职守的地下交通员绞尽脑汁地藏匿一份性命攸关的花名册。她觉得,小店前门脸人来人往,藏哪儿心里都不踏实,犹豫了一会儿,闪身进了里间,左顾右盼之后,目光终于在一双积压多年的旧水靴上定住了。对,就它了。她把毛巾小心翼翼地塞进靴里,又把水靴压在一摞杂物底下,心想,万一发生不测,小偷恐怕也不会想到旧水靴里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吧。看到妻子揽下这伤脑筋的差事,丈夫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嘁,真是咸吃萝卜淡操心,喊你两声大姨,你就找不着北了。你呀,管么都好,就是耳朵根子太软,听不得别人说两句好话。”

没错,丈夫说的一点不假,当初如果不是因为耳朵根子软,这小店的老板娘早换成别的女人了。采访中,张茹文告诉我,小店的前身是当地船厂开办的一家小门市,由于经营者不尽心力,小店渐渐沦为一块鸡肋,扔了吧,厂领导觉得可惜,不扔吧又觉得是个累赘,掂量来掂量去,分管厂长找到张茹文,“大姐,有件事情想和你商量商量?”“么事?”“厂里那个小卖部你接了吧。”“我?不,不……”张茹文赶忙推辞“我可干不了这个。”“你听我说,大姐,这件事我们是认真研究过的。姐夫是干商业的,有经验嘛。”张茹文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他干的活和你说的是两码事,再说,就算他有经验,也没有时间操持店里的事,你说是吧?”厂领导不紧不慢地解释说:“所以嘛,想请你接手。研究的时候我们几个都说,你接手大伙最放心,你的为人谁不知道呀!”这句话太重要也太关键了,就像中医点穴一样产生了立竿见影的神奇效果,只见张茹文眨眨眼,犹犹豫豫地说:“这件事我一个人也做不了主,晚上和老头子和计一下。”那一晚,张茹文睡得很不踏实,以前她从来没有这种感觉,是啊,厂领导最后那句话让她动了心思,也正是因为这句话,故事的走向完全改变了。

记得是2005年吧,大鱼岛的远洋渔轮招募船员,打工仔们受薪酬诱惑纷纷报名,准备到外面闯一闯。他们告诉张茹文,下次见面至少也要半年以后了。出发前两天,船员们又嘻嘻哈哈涌进小店,置办完物品后,一个三十多岁的船员突然开口了:“大姨,哥几个想再请你帮个忙,把我们每个月的工资代领一下。”旁边一位船员赶忙解释:“工资如果不能及时去领,公司就会打白条,我们害怕时间长了要起来就麻烦了。”看到张茹文沉吟不语,船员们七嘴八舌地夸上了:“谁不知道大姨心眼好?这回就再帮帮我们吧。”“是啊,好人有好报,大姨对我们的好处,大伙都在心里记着呢。”张茹文的眼里掠过一缕不易觉察的笑影,微微蹙着眉头松开了。几分钟后,船员们踏实的脚步声远去了,不知为什么,落在后面的高丰文又踅了回来,下半截身子闪进屋子,上半截身子还拧在屋外。只见他嘴唇翕动了两下,似乎想说点什么。“咋又回来了?”张茹文笑着招呼了一声“有事啊?”小高费劲地咽了下唾沫,开口了:“大姨呀,我也想和他们一样把钱存到你这儿。”张茹文一愣,余波荡漾的笑影顿时僵住了。稍一沉吟,婉言回绝道:“算了,小高,人多了我也顾不过来,你还是自个保管吧.”话音刚落,小高象遭了霜打的茄子,了。他愣愣地望着张茹文,懵懂之际,根本想不到拒绝的背后还有其他说法。实际上,在张茹文的印象里,小高对钱看得很重,在日常开销上是个极吝啬的角儿。每次来店里,总是光看不卖,就像免费到景点游览似地。有船员私下告诉张茹文,为了省钱,小高连工作手套都不舍得买,专拣工友扔掉的穷对付。不难看出,在小高的脑海里,花钱是一个极为排斥的概念,也就是说,钱到了他手里,只有加法没有减法,倘若替他保管钱物,一旦有个闪失,就罗嗦了。闷了好一会儿,小高又吭吭哧哧开口了:“大姨,还是放你这里吧,搁船上老丢。”或许是那可怜兮兮的样子触动了张茹文心中最柔软的地方,她略一思忖,终于松口了:“搁我这儿你放心?”“放心,真的放心。”小高忙不迭地点头,小鸡啄米似地。“好,放心你就拿出来吧。”“哎,哎……”小高欢喜地应着,左一把右一把地摸起了口袋,转眼功夫,柜台上出现了一片皱巴巴的、散着腥臭味的小纸团,有十元的,有五元的,还有一毛的……给人的感觉,如同一堆臭鱼烂虾摊在那儿。“看你,咋还这么个弄法?”张茹文嗔怪道,正说着,有顾客来了。张茹文赶忙放下这头照应那边,忙完了,抬头一看,小高不知什么时候离开了。她追出小店,冲尚未走远的背影喊:“小高呀,你回来。”小伙子停下脚步,疑惑地问:“什么事,大姨?”“你这是多少钱?”“不知道,我没数。”张茹文不高兴了:“你这是弄的什么事?嗯?乱七八糟地放下就走,连个准数也没有,这个弄法,你相信我,我还不相信你呢!”看到小伙还没反应过来,她气哼哼地补上一句“回来,自己把钱数清了,多少钱咱俩当面点好,我给你清清楚楚记下来。”小高急火火地回应道:“你弄吧,大姨,我还急着出海,我相信你。”张茹文不依不饶:“相信我也不行,你要想把钱存我这儿,咱俩必须当面说明白。”看到张茹文执意坚持,小伙子只好乖乖返回店里,又过了一会儿,统共一千多块钱的票子按照张茹文的要求整整齐齐码好了。

几天后,远洋船队出发了。从此,张保管又多出一项职责——出纳。每逢发工资的日子,她都会颠颠地跑到公司财务科领回船员们的工资,然后,带上老花镜,仔仔细细地完成例行的功课。看上去,每一个动作都那么认真、严谨,一丝不苟,给人一种母亲呵护婴儿般的感觉。当全部信封收好后,她便开始了新的守候,这是她与船员们的一个约定,也是她对诚信的一个承诺。是的,不管船员们走多远,也不管他们走到哪儿,那一只只藏在角落里的信封就像一条长长的丝线牵着她,她知道,说不定那一天,他们就会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日子久了,那条无形的丝线就变成了牵挂。有时候,她会突然接到船员打来的长途:“大姨呀,又得麻烦你了。你记个地址,给我媳妇寄五百块钱。”“大姨呀,赶紧帮我寄八百块钱,我爹住院等着用呢!”张茹文边记录边应承:”好,我现在就去办,放心吧。”

就这样,岁月之船缓缓驶过一个个平淡的日子,随后几年,由于生活变动,船员们先后离开了。掂着最后一个信封,张茹文不由得犯了嘀咕:不会是把存钱的事忘了吧?六千多块,可不是个小数啊。她轻轻地摇摇头,小高呀小高,你脑子是不是有毛病?!转念一想,不行,不能就这么干等着,必须找到那个家伙,不然的话,心里老不素静。抱着一线希望,她拜托潍坊的朋友在当地晚报上刊出一条寻人启事。一个星期过去了,两个星期过去了……苦苦等了个把月,一点反馈也没有。她明白,先前的希望就像天空飞过的一只鸟儿,没等你看清模样便消失得无影无踪了。随后,在朋友的帮助下,她又通过公安网进行查询,一番努力后,依然毫无结果。听说张茹文为找人的事犯愁,有朋友戏谑道:“人家都不着急,你上的哪门子火呀!大不了权当你这几年的保管费吧。”“那可不行,”张茹文当场较真“做人得说话算数,怎么可以不讲信用呢?”

有时候,照亮诚信的光源就是忧愁。

在随后的几年里,她的脑袋变成一片喧闹的树林,寻觅小高的念头鸟雀般叽叽喳喳熙攘着,不断淤积的焦虑就像一扇门板结结实实挡在面前,她却始终找不到开门的钥匙。在焦虑的侵蚀下,睡眠开始变质。和前几天一样,今晚睡得仍不踏实。朦胧中,她发现自己又在店里忙碌,忽然,那个熟悉的身影闪进屋来,她兴奋地喊了一嗓子,霎那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如同科幻电影中的场面一样,小高的身影猝然消失,她一下惊醒了。夜深人静,窗台上铺着一层青白色的月光,昏暗中,她翻了个身,接着,一撩被子坐起来,披衣下床,蹑手蹑脚地走到外屋。随后,她打开电脑,在自己的QQ日记里敲出一行题目——寻找远方的兄弟。说到学电脑,还有一段有趣的故事。那年,村里举办电脑培训班,已经62岁的张茹文也兴致勃勃地报了名。第一次核对名单时,中年教师颇感惊讶,因为,在他的培训生涯中,张茹文是年龄最大的学生。看到妻子心血来潮,丈夫调侃道:“你才喝了几年墨水?就那点底子还想学电脑?咳,想一出是一出。”就连上幼儿园的小孙子也对她的前途表示怀疑:“奶奶,你连oe然都分不清,还学电脑呢?嘻嘻……然而,慢慢地,家人发现,电脑前的张茹文同学居然表现得越来越自信了……

万籁俱寂,敲击键盘的细微声响清晰可闻,在日记里,张茹文讲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倾诉了多年的相思之苦。当她揉着困倦的眼睛敲出最后的句号时,一缕晨曦已经悄悄走进小屋,新一天的守望又开始了。时隔一天,一位网友打来电话:“大姐,你在日记里说的事是真的?”“是呀,为这事儿我都快愁死了。”“那你为啥不发个微博?”“啥叫微博?我从来没摆弄过。”网友也是古道热肠“我替你转发一下吧。”

一天上午,她正在家里服侍抱病卧床的老母亲,值守小店的丈夫打来电话:“你赶紧过来吧,来了一帮记者,要采访你呢。”她慌里慌张跑过去,一进门,记者们“呼啦”一下围上来,摄影机、照相机、录音机,各种长枪短跑齐刷刷地对准了她,头一次经历如此阵仗,张茹文有些发懵,甚至于手足无措。面对记者的提问,她觉得喉咙发紧,舌头也不像平日那么利索了。得益于当地和省级多家新闻媒体的新闻报道,令人兴奋的反馈信息很快出现了。一天,有位报社记者打来电话:“张大姨,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小高找到了。”“哎呀,太好了!张茹文显得急不可待,“我怎么和他联系?”记者善解人意:”我现在就让他给你打电话。”不一会儿,手机响了。”小高吗?”她笑了,“哎呀,可找到你了。这几年你怎么一点动静也没有?跑哪去了?!”听着话筒那端的解释,张茹文的眉头微微蹙了起来,不对呀,小高哪是这个声音?还有,说话咋变得这么响亮了?女人的直觉就是证据,她试探着问:“小高呀,你还记得大叔姓什么?”对方支支吾吾:“大叔?……忘了”“你到国外哪个地方打鱼还记得吧?”“打鱼?”对方一时语塞。贴在耳边的手机抖了一下,她听到胸口“噗”地一声,紧接着,看见一束蓝幽幽的火苗从心底窜上来。“孩子,年轻轻的,学点好吧。”没容对方狡辩,“叭”地把电话挂断了。

一个荒诞的插曲过后,延宕已久的剧情终于出现柳暗花明的戏剧效果。

2014年腊月26,失联已久的高丰文突然出现了。

那天上午,张茹文正在厨房炸鱼,儿子一阵风似地从外面卷进来:“妈,高丰文来了。”“真的?”张茹文愣愣地望着儿子,仿佛耳朵出现了幻觉。“真的,好几个记者跟着他,正往咱家来呢。”张茹文扔下锅铲,挲着两手跑出去,跟随欢快的脚步,腰间的围裙也飘荡起欢快的韵律。刚拐上村街,那个熟悉的身影便映入眼帘。她笑了,声音也笑了:“小高啊——”她扯着嗓子大声招呼,喜悦的声音如同寒风里的腊梅忘情地舒展着。是啊,为了今天的绽放,她等啊等,等了整整七年,如今,两千多个日日夜夜的执拗守望终于在激动人心的一刻收获了圆满结果。对面,小高也加快脚步迎上来,转眼间,两双手紧紧握到一起。张茹文发现,几年不见,小高的脸上又多了几分沧桑,从头到脚灰蒙蒙的,如同一件被时间收藏的古董,浑身散发着一股隐约的霉味。小高说,前些年他先是去了潍坊,后来又去了山西。三天前,有位邻居拿着一份齐鲁晚报找到家里,看到相关报道和张茹文的照片,这才如梦方醒:哎呀,还有钱存在大姨那儿!咋还忘了?!听着小高的诉说,张茹文悄悄摸起了眼泪,看到她难过的样子,小高慌了,“大姨,都怨我……是我不好……”张茹文声音幽幽地说:“七年了,小高,大姨找了你整整七年,今天见了面,大姨的心事总算了了。”面对温馨一幕,记者和乡亲们感慨不已。是啊,现如今,生活和从前大不一样了,无论家里家外,满眼尽是花花绿绿,每个人都拥有了许多新鲜玩意儿。可是,不经意间,许多人却把那个叫做“诚信”的传家宝物弄丢了。

第二天,傍晌时分,小高突然打来电话:“大姨,和你说一声,我已经走了。”“走了?我还给你准备了好多过年的东西呢!”张茹文火刺刺地埋怨道“你这孩子,走了怎么不和我告个别?”小高赶忙解释:“我是怕再给你添麻烦,所以……”张茹文截断话头,气咻咻地说:“不是大姨批评你,小高,你做得真是不对,你太不懂礼貌了!”话筒那端,小高底气不足地嗫嚅着:“大姨……你别生气……”“我能不生气吗?你和我说实话,你现在走到哪了?”小高支吾了两声,终于道出实情“还有半个小时,车就开了。”张茹文一听,拎起两袋干鱼和一袋土特产就往外跑,忙乱中,那包鼓鼓囊囊的食品被遗漏了。等她气喘吁吁地找到那辆长途大巴时,发动机已经发出急促的轰鸣,在乘务员的催促声中,她把手中的东西一股脑地塞进小高怀里。车轮启动了,隔着车窗,小高可着劲地朝张茹文挥手,张茹文发现,这个木讷的男人嘴角微微翕动,眼里有光点闪闪烁烁,像是打碎了一块玻璃。这一刻,小伙子或许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座城市怀有无法言说的爱,而这种爱,源于一窗之隔正在使劲招手的女人。

2014122日,中央文明办在河北邯郸举行全国道德模范与身边好人现场交流会。期间,月度《中国好人榜》隆重揭晓,张茹文怀着激动的心情走进“诚实守信好人”的队列方阵,并荣登《中国文明网》“好人365”专栏第84期封面人物。

采访时,张茹文谈起了与小高相聚后的那个春节,她说,从小到大,这是我过得最舒心的一个春节,船员们天南海北打来电话,拜年,问好,大姨长大姨短的,我的心里真熨贴。说着,脸上掠过一抹温暖的笑影,随之,眸子里也泛起了生动的涟漪。“这辈子我都忘不了,真的,那种感觉真好啊!”

公元20147月,笔者去金曲村采访时,见到了已经78岁高龄的于老爷子。交谈中,他悄悄透露了一直埋在心底的秘密。“那时候我为什么不愿意入党?”他自嘲地笑笑,“说句不怕你见笑的话,就是因为私心太重嘛。”他敛住笑容,认真地盯着我,“党员是干什么的?是为老百姓干事,是带头吃苦,那会儿我可不是这么想的,一天到晚琢磨的净是自己家那些陈芝麻烂谷子,这种心思和共产党的要求不就拧把了?”老人的坦诚让我肃然起敬。我想,从这个流露真情的心迹剖白中,你可以看到真实的人性和人性中不同映像的真实变化。其实,任何一颗高尚的灵魂,最初都像一株幼小的树苗,它是在生命的历练中慢慢长大的。

听说丈夫当了村官,老伴又忍不住叨叨开了:“眼瞅着就往70上数了,都老成了一个空心萝卜,还正儿八经地去填村里那个坑,那是个么差事?看把你能的!”他一句话就把老伴顶了回去:“动物还知道报恩呢,趁着老胳膊老腿还动得了,给村里出把力,不应该吗!”

于思宽幼年丧父,为了拉扯四个娃儿,母亲一天到晚忙于劳作。时间长了,疏于照料的小思宽就像个野孩子,面黄肌瘦,可怜兮兮的。那时节民风纯朴,小思宽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对于肠胃和灵魂的双重饥饿来说,村东大婶塞过来的一个菜团,村西大伯递过来的一截玉米,都是他一生中所吃过的味道最甘美营养最丰富的食品。是啊,那带着一缕温馨的粗糙口感,犹如一把锋利的雕刀,在他的感情中枢凿下了清晰的痕迹,不知什么时候,一颗爱的种子悄悄地、悄悄地埋进心底。

次日,吃罢早饭,他急匆匆地去了金曲村。除了满脸微笑,他还带回来一件价值连城的东西,这是祖先留给后人的传家宝,它的名字叫“感恩”。

新官上任,于思宽动的第一个心思是治理环境。

村东半里许,一条小河蹒跚而过,由于垃圾淤塞河水漫漶,离着老远就能闻到隐隐的腥臭味。新书记一把甩出十万元,清淤。结果发现,此举治标不治本,惟有疏宽河床并筑坝夹持,方为长久之计。于是,他又让施工队打道回府,于是,老爷子存折上的钱又长了腿,隔三差五悄无声息地溜到施工队的账户里——30万、50万、80……统共花了83万,存折的主人才终于了却一桩心事。

新书记做的第二件事是改善交通。

金曲村窝在虎山镇一个偏僻的山坳里,一条长约三公里的乡间窄径坑坑洼洼,晴天一溜尘,雨天两脚泥,村民出行很不方便。于思宽再次慷慨解囊。时隔数月,一条平展展的水泥路出现了。一位采风的记者在报道中发出这样的感叹:你瞧,它多像一道长长的破折号啊,一头连着明天的憧憬,一头通向父老乡亲的心底。

新路开通不久,村里来了几位特殊的客人。听着那蹩脚的汉语,村民有些纳闷,一打听才知道,他们是同于书记有生意来往的日本客户。至于此行的内幕,村民当然无从了解。原来,客人无意中听说于总经理当了村官,纷纷然生出兴味,主动提出去村里走一走,看一看,亲身领略一下中国的乡土风情。于思宽赶忙推托,心里话,啥叫丢人现眼?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吗?糟糕的是,对方不明就里执意坚持,碍于情面,于思宽只好硬着头皮答应了。也许是心绪紊乱的缘故吧,他忽然觉得,回村之路从来没有像那天一样漫长。他知道,在路的尽头,等待自己的将是怎样的尴尬。近乡情怯,不就是因为面子上挂不住吗?唉,这实在是一个无法逃脱的劫数啊,当满脸失望的客人欲言又止连连摇头时,于思宽的脸颊顿时变了颜色,黑里透了红,红里透了紫,看上去,跟饱经蹂躏的猴腚差不多。好歹捱过待客的煎熬,分手时,他突然鬼使神差地来了一句:“昨天你们不是去邱家公司参观过吗?三年后再来看看,我们村管保也能变成他们那个样子。”话刚出口,他一个愣怔,怎么脑子还没想明白,嘴巴就先拿了主意呢?!载客的车子驶出好远,他还呆呆地立在那儿,脸上、脖子上的燥气依然热烘烘地退不下去。渐渐的,眼前什么也没有了,就剩了客人方才的神情——他们礼貌地点点头,脸上同时浮现出礼貌的笑容。他觉得那些笑容有些勉强,也有些做作,似乎包含了另外的意思。这会儿他突然懂了,那意思是中国人都喜欢争个面子,至于三年以后结果如何,则是另外一码事了。他两腿闪跌着踅回老宅,走着走着,一双昏花的老眼又像孩提一样燃起了纯真而又热烈的火苗。一进门,便兴奋地嚷嚷着:“老婆子,和你商量个事。”“又咋了?”“孩子们都成家了,日子也过得挺好,不用咱俩再操心,我寻思着把用不着的钱拿出来,帮帮大伙儿,让全村都住上新房子。”老伴顿时蒙了,丈夫笑眯眯地望着她,眨眼的工夫,男人满满的心思掏空了,一家伙全都堵到了女人的心里。她直愣愣地盯着丈夫,就像打量一个熟悉的陌生人。听说哥哥要大兴土木,打小住在村里的妹妹急了,她两眼冒火,额头、脖颈涨出一片暗红,如同一只抱窝的母鸡。“哥,这老宅子不能拆,俺住了大半辈子,都习惯了。再说,咱妈这么一大把年纪,说不定那天就没了,到那会儿,咱这老宅子不是还能留个念想吗?”“操,要是都照你这想法,这社会还怎么进步?”于思宽一句话就把妹妹噎得没了下文。“还念想呢,要是老祖宗们想不通这个理儿,你现在还得像猴子一样住到树上去。”接下来,几个子女也毫不犹豫地成了反对党。已经做了企业老总的大儿子于建洋用理性的声音发出质疑:“您想帮着大伙儿做点事,是好心,我们兄妹几个能理解。不过,凡事都有个过程,帮助别人也应当循序渐进,像扫扫盲,请人来给村民上一上种植、养殖的技术课,还可以帮着村里改变一下卫生环境。但是,让老百姓一口吃成个胖子,恐怕有点问题。”“啥问题?”老子瞥过来一眼。“我认为,应当让他们通过自身奋斗改变自己的生存状况。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提高认识的同时,也享受到奋斗的乐趣。”对此,当爹的并不认同。他说:“村里这帮老人都六七十岁了,他们遭了一辈子罪,到现在也没能好好享点福,人活到这把岁数,说不准哪天就走了,让他们去等好日子,能等得了吗?”儿子固执己见:“好事应当做,但不应当一下子做过头。你突然这么弄,别人会怎么看你?万一不理解呢?有时候你过分热心,会让人家觉得是别有用心。弄不好,你花了钱,出了力,反倒惹出一堆麻烦来,何必呢?”老子垂着眼皮,没啥反应,好像听不懂儿子在说什么。然而,两条搅到一块的眉毛透出一个信号,他有点恼了。儿子粗心,没注意老子的眉眼,仍想顺着刚才的话头往下走,老子眼睛一瞪,生生把儿子后面的意思堵了回去。话不投机只好沉默,儿子使劲抿住嘴唇,仿佛无辜的河蚌遭了敲打。他太了解父亲了。从小到大,兄妹几个早就习惯了那说一不二的家长作风。只要父亲认准一件事,管保是瞎子骑驴,一条道走到黑。即使老婆孩子有什么不同看法,也只能是发发牢骚,不说憋闷,说了白搭。忽地,外屋响起一串刺激性干咳,咋了,妈?儿子建洋从炕上一跃而下,身子一扭,旋了出去。随之,矛盾的焦点转移了。

这是一个出人意料的突发情节:捧起老伴的癌症确诊报告,穿越了无数惊涛骇浪的老船长顿时感到了深深的恐惧。是啊,在一幕长达几十年的家庭情景剧中,作为理所当然的男主角,他早已习惯了妻子用眼睛打出的追光。如今,面对突如其来的变故,他实在无法想象,一旦追光熄灭,陷入黑暗的家庭会是什么样子。那天晚上,他胡思乱想了大半宿,好不容易才有了睡意,刚迷糊了一会而又醒了。于是,沉睡的记忆也在夜色中醒来,他又悄悄地与往事相遇。40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如此奇妙,曾经陌生的女人突然变得亲密无间,当黑暗屏蔽了视觉,女人身上陌生的淡淡幽香就开启了嗅觉和触觉的专属享受。这个被称为妻子的女人简直就是神奇的魔术师,稍一摆弄,原先皱巴巴的生活表情就变得生动了。从此,漂泊多年的水手有了一个温暖的港湾,贫穷的渔家小院也渐渐溢满富裕的亲情。或许是流年不利吧,时至癸卯,他的事业之舟意外搁浅了。真是莫名其妙!一觉醒来,手脚干净的于会计居然成了“四不清”的案犯,他跌跌撞撞扑到沙滩上,顿足詈骂,大海呀,大海,你看似宽阔,却容不下一个正直的男人。在那段特殊的日子里,遮蔽尊严的夜幕如同坚硬的岩石,而在坚硬的内部,妻子的抚慰则是唯一的温柔。随着时间的不断流逝,他终于领悟到,一个贤慧的妻子是上苍对自己最慷慨、也最宝贵的恩赐。现在,老伴住院了,简陋的老宅一下变得空荡荡的。他忽然意识到,那流逝的每一段时光都因她的存在而存在,家里的每一件物饰也还保留着她的体温。望着墙上的镜框,他像被魅住了似的,呆呆地愣神儿。照片上,老伴默默地望着他,而她身上那种只有丈夫才熟悉的特殊气味悄悄飘出照片,让小屋里的每一处空间都弥漫着伤感的气息。过去听别人说,男人的一半是女人,他只是从大男子主义的角度去理解。现在不是了,他觉得,女人岂止是自己的一半,她是他的全部呀。真的,为了这个家,她付出了一个女人所能付出的一切,及至家道中兴儿女成人,可以坐享清福的时候,她却倒下了。不用说,她是累坏的。望着老伴枯萎的面孔,他的目光透出隐隐的疚痛,唔,可怜的女人!从昏睡中醒来,看到丈夫默默地坐在床前,女人干燥的眸子里有了潮湿的水气,脸上也显出很满足的样子。偶尔,丈夫会有只言片语,但大部分时间都是在沉默中度过的。对于妻子来说,沉默也是一种语言,她从于无声处体味到了少有的温馨。女人总是容易被感动,有时候,男人一个关切的眼神就足够了。很快,妻子也发现了丈夫另外的变化。从前那么豁达的一个人,现在居然眉头紧锁,仿佛满脑门子都写满了心事。她半开玩笑半认真地对他说:“不用担心,跟了你,罪还没遭完,我咋能走呢?”她笑了,他却咧咧嘴,没吭声。随后几天,脸色竟越发阴沉,妻子一声轻叹,她太了解丈夫了。第二天,她悄悄对前来陪护的儿子说:“建洋,你打小就是个懂事的孩子,你爹想给村里盖房子,你和你姐、你妹都不同意。妈知道,你是担着一份心,怕这么做了引起别人的误解。但是,你并不了解你爹的想法,他打小在这个村里长大,现在老了,想趁着还有这口气为村里多做一点事,你爹这辈子不容易,你要是孝顺你爹,就去跟你姐你妹说说,随了他的心愿吧。”

子女态度的突然变化,让老爷子喜出望外,笼在脸上的阴霾顿时消散了。老伴见状心中窃喜,趁机撺掇说:“既然孩子们都支持,你还等啥?”他轻轻摇了摇头,面露难色。“你现在这个样子……哪有精力去弄那些事?”“我现在不是挺好的吗?再说,几个孩子倒着班,人手够了。盖房子是件大事,你得亲自去张罗。”“能行?”他瞥了老伴一眼。“有啥不行的,”老伴笑了笑,“把心放到肚子里,忙你的吧。”话音刚落,于思宽麻利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乐颠颠地走了。

随即,金曲村曝出一个重大新闻,村支书要拿出个人的经营所得进行旧村改造,计划用三年时间让全体村民都住上新房子。设想一公布,立刻引发轩然大波。真的假的?于书记不会是跟大伙儿逗乐吧?的确,幸福来的太突然,也许,正因为突然,他于书记信誓旦旦的承诺反而显得不那么真实了。私下里,人们替他算了一笔账,全村150多户人家,费用少说也得上千万。好嘛,这可不是三瓜两枣,而是一个令人眼晕的天文数字。谁见过天上掉馅饼?而且个头还这么大,可能吗?不过,议论归议论,见了书记的面,大伙儿都把私房话窝在心里。于思宽虽说性情豪放,但也粗中有细,尽管乡亲们唠嗑时依然透着亲切,他还是从那些溢着笑容的眼神里看到了一种陌生的东西。俗话说,没有不透风的墙,终于,于思宽意识到,自己在人们的嘀咕里扮演了一个暧昧的角色。他上火了,一连几天都没有胃口,很显然,要消化大伙的猜疑,必须具备功能强大的精神肠胃。负面的信息反馈让他看清了一个事实,儿子的担心并非杞人忧天,自己确实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怎么办?他明白,解铃还须系铃人。

在村民大会上,于思宽实实在在地说:“刚退休的时候,我没有现在的心思,觉得自己忙活了大半辈子,老了不愁吃,也不愁喝,还愁啥呢。说心里话,当时的想法很简单,吃不了、花不完的钱,就攒着将来留给子女。回村以后,想法和从前不一样了,看看人家那些富裕村,再看看咱们,就觉得这书记当得很不得劲儿。大伙儿都知道,我爹走得早,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我想,人要讲良心,要懂得报恩。我就琢磨,我爹走的时候,啥也没留下,自己不是也过得挺好吗?现在孩子们都大了,也挺有出息,以后的日子我根本不担心。所以我就想,既然当了村支书,就不能辜负大伙的信任,哪怕扔了这把老骨头,也得让咱金曲村变个样。这几天我也听到这样那样的说法,我知道很多人心里纳闷,又不好意思当面问我,于思宽,你这么做究竟是图了啥呢?”说到这儿,他顿住话头,轻轻叹了口气,抬手在脖颈处比划了一下,“黄土都埋到脖梗子了,还能图啥?图名、图利?笑话,到了这把年纪那些东西还有啥意思?今天招呼大伙儿来,就是为了说个敞亮话,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回去好好合计合计。”一席话说得掏肝掏肺,既入耳又入心,村民的猜忌如同暖阳下的残雪悄悄融化了。

依着最初的打算,他想按城里的样子集中建设住宅楼,凡在村内居住的农户无需额外付款,均可以旧房置换新屋。谁知,设计草图一公布,村民纷纷摇头——“住楼好是好,可是,像锄头、镢头那些干活的家什往那儿搁?”“就是嘛,上了楼,要想养个鸡,养个鸭咋整?”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直言利弊。“于书记,能不能改成平房,打小就习惯了,住着方便,心里边也觉得舒服。”于思宽当即回应:“改。”经过数次修订,具有浓郁传统风格的四合院式设计蓝本新鲜出炉。为了让村民的感受更直观、也更具体,于思宽决定先在村东头新建两栋样品房。望着拔地而起的建筑,大伙眼前一亮,嗬,明灰抹墙,水泥铺地,居室内自来水、电视、电话一应俱全;小院里,储物室、卫生间各归其位。参观者交口称赞,好一个既古老又年轻的现代新居。于思宽趁水和泥,越发细致地征求意见,并对相关细节进行改进。信,行于诚而失于空。最终,全体村民达成共识:在原有旧址上统一规划,统一标准,统一施工,分期、分批进行旧村改造。至此,一个古老村落的崭新图画终于开启了水墨淋漓的创作节奏。

这是一次物质与精神的双重蜕变。

今朝已然涅盘,明日期盼更生。

在村民关切的目光中,首批新宅就像小满过后的麦子,一天一个模样,看上去,一切尽在于思宽的掌控之中。然而,不知何故,计划二期拆建的六户村民突然反悔。原来,他们不知从哪儿得到消息,由于其他厂家发生了毒饺子事件,于思宽经营的出口生意受到影响。几位村民心生疑虑:万一我们拆了房,他拿不出钱来,我们不就抓瞎了?于思宽语气诚恳地进行解释:“不瞒你们说,我的企业最近确实遇到了一点麻烦。前两天就为盖房子的事,我专门召集孩子们开了个会,你们尽管放心,有了全家的支持,盖房子的费用肯定不会出现问题。我的脾气秉性你们都了解,答应别人的事,就是头拱地也要干好。我今年72岁了,真要说了谎,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呢?!”一番真情告白,动人心弦,直把山重水覆说成了柳暗花明。

就这样,在如期辟出的旧址上,一幢幢新居日渐丰盈,与此同时,缠绵病榻的老伴却日渐枯萎。终于,她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于思宽心里一片昏暗,他知道,大限将近。一天傍晚,一直昏睡的老伴突然醒了,守在一旁的丈夫赶忙俯下身子。一瞬的功夫,她就拉住了丈夫的手,结婚60多年了,她还是头一回拉得这么自然,这么踏实。女人下意识地嘬着嘴唇,执拗的目光痴痴地盯着丈夫心事重重的眼睛。过了好一会儿,喉咙里挣出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干瘪的嘴角开始轻轻噏动。于思宽把耳朵贴过去,老伴费劲地咧咧嘴,声音游丝一般,很细,很轻。“原先寻思……等你忙活完了,能去新屋里住些日子,也高兴高兴……唉,人拗不过命……”说着,女人的手突然有了劲道,“搬家的时候,别忘了给我言语一声。”于思宽使劲地点点头。女人的眼窝里倏地迸出一颗火星,那神奇的光亮如同划过夜空的焰火转瞬即逝,就在黑暗笼罩万物的刹那间,感情河流的最后一滴水从她的眼角缓缓流出。于思宽浑身一颤,老伴的手忽地抖了几下,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松开了。

老伴去世两个月后,金曲家村最后一期新房正式落成。

搬家那天,于思宽的脸上始终挂着会心的微笑。在他眼里,这不仅是一栋舒适的新居,而且是他用70多年的人生经验搭建而成的精神建筑。有生以来,他头一次如此深刻地体验到深入骨髓的幸福感。是啊,小时候幸福是一件东西,拥有就幸福;长大了,幸福是一个目标,达到就幸福;成熟后,他终于发现,幸福原来是一种心态,一种领悟。从这个意义说,眼前的新居分明就是一把人性的标尺,它准确地测量出一个共产党员灵魂的高度、宽度与厚度。

家具进屋之前,他像几十年前第一次搬家那样,先是逐个房间,而后是小院的边边角角,甚至连铝合金门窗的开关都看得仔仔细细。一边端详,一边时不时地絮叨几句。旁边的人哪里知道,他是跟远在天堂里的老伴说悄悄话呢。

傍晚时分,于思宽又像往日那样溜溜达达走上街头。来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前,他点上一颗烟在石条上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深秋的斜阳透过枝条筛下参差的光束,照着他花白的头发,也照着他已然苍老的身影。树下,那些浴在暖光里的落叶,像着了火,亮亮的,红红的,偶尔,阵风徐来,落叶悉悉索索一阵絮语,依稀中,仿佛漾起深情的歌咏。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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