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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向天堂的电话

2016-12-15 09:40:37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853

通向天堂的电话

 冉令香

疼痛

当时光老人拖着沉重的步履走进2016724日时,似乎与无数个流逝的日子没有任何区别。午时,炎阳炙烤,热浪蒸腾,苍白的阳光刺得眼睛只想流泪。大陡山村的街道胡同,被蒸发得空无一人。陡山河水流滞缓,似有压抑的呜咽低声徘徊。岸边老柳低垂,零散的几声蝉鸣,戳破令人窒息的憋闷,瞬间又凝重地蛰伏下来。

下午四五点钟,苏悦突然接到爸爸因心肌梗塞去世的消息。刹那间,流动的时光砰然断裂,那是玻璃猝然破碎的喧响,兜头盖顶。苏悦脑子一空,愣怔了片刻。她拼命甩了甩脑袋,想把这个残酷的消息甩出脑壳。她不相信,她的天天忙天火地工作的爸爸,怎么能说走就走了呢?!

午饭后,爸爸的左肩和左胳膊猛然疼得难受。苏悦以为,像往常一样,爸爸去社区医院输输液就扛过去了。他经常浑身疼,经常去卫生室打吊瓶,能有什么事儿?

没料到,这是一次锥心彻骨的疼,一次缠绕终身的疼。疼得满脸冒汗的爸爸,走出家门后,再也回不来了……

而今,时光已仓皇走过59天,苏悦仍然不愿相信这个事实。有时,一个人偷偷地哭;有时,觉得爸爸就是出差了,过几天就会回来。吃饭的时候,她又习惯地拿起手机,问爸爸回不回来吃饭。那串最熟悉的电话号码按完了,她又泪眼模糊地放下了手机……接电话的人,不在了……

心,一直疼,是撕裂绞拧的疼。泪,仍在流,不管在明处或在暗处,随便什么时候一个人呆着,不由自主就泪流满面。

苏悦再也听不到爸爸的声音了,她多想给天堂里的爸爸打个电话。

从心理学角度讲,儿童最早的记忆是运动记忆。而唤醒苏悦幼年记忆的却是疼痛,是撕心裂肺的疼。

那个夏日的夕阳,在她幼小的瞳孔里放大,在她委屈的泪花里膨胀,呈晶莹饱满的红球,慢慢坠下山巅。

她的右胳膊钻心地疼。家门口的土台上,那截土墙曾是她忠实的“小马”,天天陪她前仰后合地游戏。那天,“马儿”骑偏,她身子一歪,摔下土台,疼得嚎啕大哭。奶奶急忙抱她到邻村,找一个专门看跌打损伤的老奶奶,简单包扎了一下。

天黑了,妈妈满身疲惫扛着锄头才进家,苏悦一头扑上去,委屈地大哭。满天的星星是缀着爸爸的脚后跟爬上半空的吗?他一进门,就累得躺在床上,连句话都懒得说。苏悦没完没了的哭闹,搅得他心烦意乱,一巴掌落在屁股上,五个指印也隐隐约约烙进她懵懂的意识中。

“才两岁多的孩子,有什么错?”妈妈不满地抱紧苏悦,转身躲了出去,泪花在眼窝里转了两圈,硬是没滚下来。

几天过去了,苏悦的胳膊还在疼,不敢让人碰,右胳膊肘部竟然变形!去医院拍片,才发现骨折了,已经无法打石膏矫形。爸妈原打算,等苏悦长大一些再做手术矫正。后来,右胳膊不再疼,也没什么大碍,爸妈天天忙,做手术的事也就撂下了。

当疼痛再次袭击这个家庭时,竟然还是发生在家门口这个近两米高的土台上。那是去年11月的一个傍晚,夕阳收敛了最后的余辉,大地陷入一片混沌之时。70岁的奶奶,眼睛看不见,摸索着走到大门口,一个恍惚,一头栽下土台,摔得颈椎骨折。奶奶脸色苍白,呻吟不止。急救车一路惊呼,送进医院急救室。一道玻璃门,隔开了内外两个痛苦的空间:外面,家人忧心如焚,惶恐不安,一双双眼睛焦急地盯着门缝,捕捉里面的消息。里面,穿梭忙碌的医生紧急抢救,奶奶面临截瘫的威胁……家门口的土台,忧心忡忡的爸爸急忙安上了护栏。

也许是新伤唤醒了蛰伏在旧伤里的疼,苏悦的脑海中渐渐浮起一块记忆的拼图,那是疼感神经扯动,陡然绷紧的记忆浮漂。大陡山从荒山秃岭变成林木繁茂的花果山,前后用了十几年;家门口的土台摔伤了祖孙两代人,前后隔了18年,天天忙忙碌碌的爸爸被疼痛猛击一棍,才恍然想起安上护栏,这期间隐含着多少辛酸和疼痛?

爷爷奶奶、爸爸妈妈、苏悦和弟弟,一家六口人,21年的时光沉淀中又有多少疼痛牵引的往事?一滴滴泪珠滚到嘴角,洇透了悲伤笼罩的氛围。晶莹的泪花一闪,窗外的光亮映满苏悦清瘦的脸颊。

空白

“想不起来了,爸爸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几乎是片空白。”苏悦无奈地摇摇头。

苏悦是个让人痛惜的孩子,她沙哑的声音,喃喃自语般的诉说,揪人心疼。难道那段时光真的恍如融雪,无迹可寻?有人说,童年时期的经历如同人生的底色一般,无论走出多远,经历多少风雨,都不会褪色。那么,点击记忆里的搜索引擎,让时光为我们倒流吧。

1996年农历三月初八凌晨,时针刚迈过零点半小时,一个女婴在泰安市第一人民医院呱呱坠地了。与其他婴儿不同的是,第一个从医生手里接过孩子的人不是爸爸。她的爸爸正带领村民在南山修建一座扬水站。为解决村民浇地难的问题,他和村干部没白没黑地泡在工地上,一干就是一年。工程竣工在即,妻子分娩亦在即,他首尾难顾,却坚守在扬水站。当他疲惫不堪地赶到医院时,孩子已经出生三天了。妻子怨恨地侧身面墙,肩头急速耸动,委屈的啜泣声慢慢溢出来,浸透了病房的尴尬和沉寂。他激动地抱起襁褓中的女儿,粗糙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稚嫩的额头,情不自禁泪如雨下。这就是苏悦来到人世间,爸爸送给她的见面礼。谁会意料到,他会以此种方式开启女儿的人生之旅?一个天天奔波在外的父亲,一个匆忙行走的身影,将缺席和迟到贯穿女儿成长的最重要的人生阶段。

而今,苏悦手拿衣针,哀伤地串起一片片记忆的落叶,在爷爷的叙说中再度还原那些事件,才渐渐咂摸出那段时间的情景,一点一滴填充起记忆中那片空白。

1994年初,正值春雪消融,大地复苏之际。前夜的一场春雨浸透了酥软的土地,山间的羊肠小路泥泞难走,爷爷骑一段路,不得不停下自行车,拿根木棍挖出挡泥瓦里的泥巴。后来,泥巴越滚越多,车轮再也转不动了。情急之下,他扛起自行车,“噗喳噗喳”趟过泥水继续赶路。憋闷在他心头的怒火,也和这弄人的泥巴路一样让他烦躁。

那年,苏悦的爸爸苏庆亮年仅24岁,已是天平乡党政办副主任兼团委副书记,是全乡年轻干部中的重点培养对象,却突然被乡党委派回大陡山村主持全面工作。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凭什么再回村里工作?夜里,爷儿俩针尖对麦芒地一场吵,也没分出高低上下。爷爷越想越气,一夜没睡,一大早就出了门,要到乡里找乡领导“理论”。

那年月,大陡山村的局面哪个不清楚?大陡山位于泰山南麓,三面环山,环绕村庄的五座山包,都是荒山秃岭;一面临水,虽处于天平湖上游,村里4500亩土地中多数是山地,种庄稼,丰歉靠天。全村320多户人家,像散落进山洼里的草籽,弯弯曲曲、拉拉撒撒几里长。20世纪六十年代,村里家家没柴烧,年年栽树不见林。一口人一年分二三十斤麦子,全年瓜干、地瓜秧当饭,吃得胃酸烧心。村里办公经费靠出租十套孝衣,哪家有丧事,两毛钱租一身,靠那点钱买煤油掌灯,临时“解渴”。大队开社员大会时,在十字路口摆张桌子,煤油罩子灯一点,就是会场。七十年代初,全村只有一户人家买了辆自行车。越往后,一届届村干部却越干越头疼。如今,三年换了俩支部书记,这么复杂的局面,背后隐含着多少矛盾?前任村支书的话更像锥子扎他的心窝:“我算找了个替死鬼。不是我说话难听,这差事太难干。”爷爷就这么一个儿子,说什么也不能让他回来捅这个马蜂窝!

也许是一路积压的火太大,也许是一路自行车骑人太累,爷爷一走进天平乡党委办公室,看见当时的乡党委委员孟继业和张洪发,憋了一天一夜的心火喷发了。望子成龙的心切、对儿子回村任职的失望、对儿子前途的担忧,纠结在一起,奔涌而出,一阵“高射炮”,爷爷满腔的火气发泄出来,口干舌燥,瘫坐在椅子上没了话。一杯热茶捧到手边,一个温暖的手掌按在肩头,孟继业和张洪发开始了“反攻”:“你看看大陡山村现在成了什么样子?‘三提五统’完不成,计划生育上不去,土地分配闹乱子,各项工作全乡年年倒数……成了远近闻名的穷村。看着这个烂摊子,你当老子的难道会袖手旁观?你也曾是响当当的生产队长,关键时刻也是舍小家顾大家,带头冲锋陷阵,迎难而上……”一席话似飘洒的春雨,不急不躁,绵密柔韧,入心透地,慢慢浇灭了爷爷的心头火,一顶“高帽子”不知不觉扣在爷爷的头上,他胸中的闷气反而像漏气的皮球,慢慢地瘪了。爷爷转身回家,给自己的儿子上了一道紧箍咒:“干就干好,要么别干!”

爸爸憋着一肚子劲儿,心里包着一团火,迎着料峭春寒上任了。从此,爷爷没了安闲的日子,家里也失去了往日的宁静,直到苏悦记事儿仍不消停。

那是正月初八的夜晚,零星的炮竹犹在半空炸裂,瞬间的光亮划破了漆黑的夜空。白天,村里的秧歌队、高跷队到处拜年,苏悦坠着奶奶的衣襟,欢蹦乱跳跟着跑了一天。晚上,爸爸照例要请村“两委”成员、老党员代表和秧歌队、高跷队的负责人到家里吃饭,商量村里的大事。这时候也是妈妈煎炒烹炸,使出浑身解数忙碌的时刻,哪里顾得上疯跑了一天的孩子?苏悦人困马乏,头一挨枕头就迷迷糊糊睡着了。

不知何时,外面一阵紧似一阵的吵闹把苏悦惊醒了。朦胧中,苏悦爬下床,见爸妈都不在屋内,她光脚跑出门口却吓傻了。西墙外,火光冲天,“噼噼啪啪”的爆裂声、人喊狗吠的嘈杂声,乱作一团。原来,大门外的柴火垛着火了。那是年前二舅帮忙劈的劈柴,还有爷爷在山上捡了一冬的松枝,沿墙跟垛了小山似的一垛,都被人点着了。天干风大,火势猛烈,易燃的松枝转眼间烧成了火焰山。街坊邻居拿着家伙事全跑来了,脸盆、水桶叮当乱响,铁锨、扫帚四面扑打。一桶桶水泼上去,火苗一暗,浓烟趁风势上滚,呛得人咳嗽流泪。大火终于扑灭了,却发现墙上的电线都烧焦了。第二天一早,那些烧焦的劈柴已冻成冰冷的一坨缩在墙根,在明晃晃的阳光下格外刺眼。爷爷的心凉透了,那是他辛苦积攒了一冬的柴,那是家里一年做饭的主要依靠。而别人家的大门口,一片片鞭炮炸裂的碎屑,是过日子的红火旺相。

万事开头难,爸爸上任之初烧得那三把火,都被引到了家里,三年的春节期间,柴火垛都被人点了。财务清“欠”、土地调整、宅基地清理,每件事都是关系到大陡山村发展的关键问题,每一把火都戳到了某些人的心尖子。那么多陈年老账,从哪里打开缺口?哪家大门后没有一双眼睛,盯着事态的进展?村民借机说闲话的、看热闹的、到村委闹事的,接连不断。

当时,大陡山村就是个“空壳”,村集体经济收入为零。村集体欠村民19万元,而村民欠村集体40多万元,财务清欠就成了首当其冲之事。俗话说,欠钱的是大爷,追钱的是孙子。更何况欠村里钱的都是街坊邻里,牵三扯四,哪一家不是沾亲带故?这一笔笔欠账如何讨?村集体的欠债收不回来,拿什么还村民的19万元?

冷脸子、闭门羹、风凉话、当面骂,这是村民之间纠纷纠缠惯用的招式。爸爸初出茅庐,血气方刚,坚定地走上了收债路。那天一大早,一道紧闭的铁皮大门,又冷冷地将他和村干部拒之门外。这是村里的拖欠大户,一个腰杆挺硬的承包户,也是个油盐不进的硬钉子。他欠村里4000元承包费,有钱却以种种借口推脱不交,甚至恶语相向。一次次吃闭门羹,爸爸并没有妥协。他灵机一动,转移了“办公场所”,请承包户的本家帮忙调节。一趟、两趟、三趟、四趟,铁皮大门内的心终于回暖,敞开了。他趁热打铁,不厌其烦地前后跑了十几趟,最终“水滴石穿”打动了承包户,如数还清了欠款。初战告捷,之后势如破竹。不出半个月,他和村委为村里收回40多万欠款,村集体欠村民的钱也全部还清,多年拖欠的账目得以彻底清理。

而关于宅基地清理,更是错综复杂,多是长年累积的陈芝麻烂谷子。这不?又有人心急火燎地找到村委来求助了。他的邻居孟家房子位置不合适,挡住了他家出路。拖了十几年了,一直没有妥善解决。平时,两家关系紧张,稍有摩擦就剑拔弩张。订了亲的儿媳为此提出退婚。这火烧眉毛的时刻,村委该怎么办?爸爸思虑再三,让妈妈准备了一桌酒菜,请村支部成员和前5任党支部书记到家里,共同出主意想办法。爸爸的诚意和决心感动了大家,五位老支书和村支部成员轮流去做工作。前前后后,苦口婆心十几次劝解。当孟家终于将挡住邻居去路的两间房子拆除时,一阵庆贺的鞭炮“噼里啪啦”炸碎了长久的僵局,还有什么方式比这更能代表一颗感激的心?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20年来,村里人口变动很大,土地却一直没有调整。土地分配不均,村民意见纷纷。土地调整的过程中,发生了件趣事。尽管爸爸请出五位德高望重的老党员组成班子,对调整土地的过程实施全程监督,但有一户村民怀疑村干部有私弊,提出与苏悦家换地(两家人口相同),爸爸当场答应了他的要求。那村民夜里偷偷丈量苏悦家的地,结果,地不但不多,还少了半分。本来,村里制定优惠政策,把好地块、近地块优先分给困难户,孬地块留给村“两委”干部。一场换地“事件”,无形之中增强了村民对爸爸的信任。

爸爸的三把火映照出了他的铁面无私,也灼烧到某些人的利益,被人误解是故意刁难而受到报复。平时,稍不合适就有村民跑到家里闹事。有时,一家人还没起床,就有人堵着大门口哭闹;有时,深夜十二点,还有人黏糊在家里不走。那天早上,放在家门口的一大卷火纸,不知是谁的恶语诅咒。妈妈怕事,从不和人计较,只会端茶倒水,好话说尽,息事宁人。遇到讲理的还好说,个别不讲理的死扭歪缠,直接骂到脸上。

那是正月十一的一次冲突。爸爸出门送客,半天不见回家。爷爷不放心,一出大门,就看到他和砖窑厂主撑开架子,顶头牛一样纠缠在一起。因高速公路征地,窑厂需停产搬迁。厂主百般刁难,屡次到村委叫嚣。那天一见,二话不说抡拳就打,爸爸被迫防守。还没出正月十五,俩人就在街上来了一场“摔跤秀”。爷爷好不容易把二人拉开,窑厂主的爹却一路追过来,堵着苏悦家门口跳脚骂。如此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家人跟着担惊受怕。

日子在鸡飞狗跳中无声无息地流淌,苏悦一天天长大了,但自她打记事起,一天到晚都难见爸爸的影子。

……当……当……当……当,老座钟敲碎黎明的宁静,揭开了新一天繁忙的帷幕。爸爸一“咕噜”翻身起床,悄悄拉开门闩,走出家门。自上任以来,他每天五点起床,先到村里、山上转一圈,七点再赶到村委开碰头会,安排一天的工作。接着,零七碎八的事转起来,临近中午,饥肠辘辘,心慌冒汗才想起早饭。他大步流星跑到门市部,买两张煎饼、一片咸菜,回到办公室,就着白开水,五分钟解决肚子问题。

天黑透了,鸡窝一关,扑腾了一天的院子总算清静下来。村庄上空炊烟四起,烧焦的柴草香、饭菜香,牵着爸爸沉重的步子进了家。

夜晚,昏黄的电灯泡映着暗淡的墙壁昏昏欲睡。苏悦见爸爸皱眉躺在床上,眼睁睁瞪着房顶,半天不知在思考什么。难道他又为30名党员联合起来到乡里上访,赶他下台的事烦恼?!

上任后的几年,他一心想让大陡山村富起来,却屡屡受挫。那天,他在科技报上看到一个消息,在麦田里套种菠菜效益好。他满腔热忱,立刻张罗村里统一买了种子,统一播种。由于村民思想不统一,没有试种,管理技术没跟上,结果种出的菠菜没达到收购公司的质量要求,公司不收,市场上也卖不出去。大家意见纷纷,有的村民把长得柴火一样的菠菜,用小车推到村委门口,非要找村干部讨个说法。还有的村民在路上遇见,直接灌风凉话:“哼!没事干,吃饱了撑得?!”那年,他听说村子周边要建野生动物园,为抢占先机,村里花七万元买了台推土机,准备参与工程挣钱。后来,野生动物园的筹建成了泡影,推土机租赁不出去,成了闲置物。一时间,村民冷嘲热讽,班子里牢骚满腹。30个党员联合起来上访,情绪激动地冲进乡党委办公室,七嘴八舌地抱怨,愤怒地指责,那些唾沫星子能把人淹死:没经验、没能力,管不了村里这一大摊子事;胡捣鼓、瞎折腾,不尊重大家伙的意见……

大陡山的出路到底在哪里?面对村民的抱怨和指责,爸爸非常愧疚,但又实在不甘心。他彻夜难安,翻来覆去地思虑筹划村里的发展规划。2001年,他终于看准了苗圃产业的发展前景。召开群众代表会商议建设集体苗圃时,多数群众不支持。套种菠菜失败的阴影,让村民顾虑重重,大多数人持观望态度,万一赔了怎么办?他当场承诺:我们13个党员干部每人集资1万元,先发展10亩,赔了我们个人承担,挣了归集体!

村里的苗圃建起了来,爸爸的心思全放在了那些树苗上。他常半夜悄悄起床,反锁了大门,到山上巡查。他打着手电筒和值班人员接上头,才放心地转回去。夜深露浓,满苗圃里转一圈,鞋都湿透了。但他不知道,他前脚走,爷爷后脚就扶着梯子,翻墙出去,拿根木棍悄悄跟在后面。有时,爷爷直接站在房顶,远远看着他回来了,才回屋睡觉。

其实,爷爷一直在村里的苗圃暗中帮他。爸爸以为靠在山上干太累,劝爷爷回家。爷爷当时气得两眼冒火:“还不都是为了你?!要不,我早不干了。我在外面随便找个活,比在苗圃挣得多!你以为我在这里干得舒心吗?我怕你走错了路,集体的事有闪失,乡亲们戳脊梁骨!再说了,我不带头在苗圃里干,你怎能服众?”

苗圃里的树苗成了爸爸的命根子,尽管他费尽心思,不分昼夜靠在苗圃里,村里的这次尝试却又遭意外。眼见天气回暖,万物复苏,新芽吐绿,七千棵桧柏树苗却发干枯死。爸爸心里直发毛,泪花在眼眶里打转,恨不得跪下给老天爷磕头,保佑那些树苗泛青。为了确保试验成功,他干脆用玉米秸在地头搭了个窝棚,一住就是两个月。乍暖还寒的早春,寒风透骨的窝棚,一日三餐干煎饼、冷咸菜,白开水下肚。半夜,透过窝棚缝隙,他看着天上的寒星,睡不踏实,一趟趟起来查看那些娇弱的小苗,两个月体重就掉了十来斤。

苦心人,天不负。转机来了!京福高速公路泰安服务区绿化,村里长势旺、品种好的树苗,全被服务区买走。栽种了八个月的树苗一下子赚了5万元!手捧上任来村里赚的第一笔钱,回想几年来的酸甜苦辣,他鼻子一酸,热泪滚滚,放声痛哭了一场。

因荒山绿化,筹建苗圃,爸爸还结交了一位非常仗义的朋友,这就是做花卉苗木生意的夏凤银老板。19年前,夏老板第一次从江苏沭阳来大陡山,凌晨4点多从京沪高速泰安西下车,爸爸骑自行车去接他。他白天给村民传授苗木栽培技术,晚上吃住在村里。有时爸爸带他到家里吃晚饭,简单的家常菜、葱花炝锅面就是招待他的美味。

2005年春天,夏老板开车来泰安,走到蒙阴路段因雾霾发生车祸。他的第一个电话就想到了爸爸。爸爸和村委成员赶到事故现场时,夏老板早已被救护车送到医院。他们马不停蹄赶到医院,夏老板刚被推出手术室,头部缝了47针!层层包扎的绷带被鲜血染红,爸爸个人心疼地掏出500元钱塞到夏老板手里,劝他安心养伤。没想到,住院不到一周,夏老板头部的伤没好,线没拆,就强行出院,调度苗木。那时,村里承包的老泰肥路绿化工程正紧。

以心换心,方得民心;忍辱负重,砥砺力行。村里的树苗成了摇钱树,爸爸的目光又转向了茶园种植。原来,爸爸经过反复思索发现,自己从小长大的大陡山三面环山,一面临水,空气湿润,适合种植茶叶。山坡上,10亩试验茶园在他的积极筹划下开辟出来了。在精心管理下,茶苗的长势也颇顺人心。但,8月的一场大雨浇灭了他欢快膨胀的好心绪。那是场铺天盖地的大暴雨,茶树苗全被泡在了雨水中。雨一停,他迫不及待进茶园清点,3亩地的茶树竟然都死了。他心里激灵灵一个寒战,种菠菜失败的阴云再次笼罩上他的心头。他立刻请了专家来现场指导,及时为茶园排水。后来,通过培训学习,大家掌握了南茶北种的技术,茶园的管理越来越好,种植面积逐步扩大。他又以茶招商,发展茶叶加工业,建起泰山极顶茶苑。随着种植——加工——销售,一条龙的有机茶生产经营模式的形成,村里注册了“泰山极顶茶”的商标。

大陡山人的日子红火起来了,爸爸该松口气了吧,又一场纠结却让他陷入两难境地。20098月,那是让家人激动兴奋的一段日子。39岁的爸爸以优异成绩考取乡镇公务员,成为国家在编人员。此后,他可以睡个安稳觉,再也不用半夜出门巡查了;周末,他可以陪着家人,休闲娱乐,再也不用为村里的事一天到晚殚精竭虑……

然而,爸爸到新岗位上班后短短的三个月里,家里又失去了安宁。村里的老党员、老干部们,一波波到家里来了,爸爸急忙点烟沏茶。烟雾盘绕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庞坦诚相对;明灭闪烁的烟火中,一双双眼睛热切地注视:“回来吧,咱大陡山刚刚起步。果园丰收在望,茶园规模要扩大,泰山极顶茶的销路还没打开……那么多项目正在实施,咱共同制定的目标还没完成……”村里的一些老党员和村民代表集体到天平街道办事处去请愿了,大家异口同声:“把我们最信赖的当家人留下吧,大陡山离不开他呀。”“让我们的好书记回来!带领大家继续干!”

9月到12月,不足一百天的时间,爸爸一直情绪低落,犹豫不决。面对父老乡亲不约而同地苦苦挽留,他又失眠了,是个人前途发展的渴望,更是大陡山的发展前景激发的动力和向往,也是幸福的思绪打开了记忆的长河。

2000年春节,一场罕见的大雪覆盖了大陡山,通向村外的道路被雪掩埋。一大早他在大喇叭里通知党员义务扫雪。党员们纷纷拿着扫帚、铁锨上了街,热火朝天地干了起来。不多久,村民们陆陆续续,自发加入了扫雪队伍,甚至八十多岁的老人也甩着铁锨干得很起劲!全村300多人,扫到村界仍舍不得收工。那是对他莫大的信任和支持。

“好孩子,谁生病也不能让你生病啊。这病要是能替多好啊,我这么大年纪了,什么也干不了。我替你!”90岁高龄的赵玉珍老奶奶的一句话,又引出了他满脸热泪。那年,他生病卧床。她竟然颠着小脚来看望,从山坡上的村西北角,穿胡同绕院墙,拐弯抹角,一步一挪地下来,走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村东北角的苏悦家。还有什么能代替民心所向的动力?

一桩桩往事萦绕心头,选择的天平开始倾斜。同时,面对民心民愿,上级党委同意“苏庆亮回村任职”。爸爸毅然又回到了村里。

再次回到村里,他似乎比以前更忙碌了。从天亮忙到天黑,从大年初一忙到大年三十,爸爸满脑子只有两个字:工作;他的人生字典里最突出的那个字是:忙。

渐渐长大的苏悦似乎看懂了点爸爸。当201111月,乡镇换届的结果出来后,又一次验证了爸爸的心。这一次,41岁的爸爸因工作业绩突出,被选拔为天平乡办事处副主任;这一次,他去留的选择在他看来似乎很简单;这一次,一个留村任职申请向组织递上去,他再次放弃了返回机关工作的机会,自愿留在了大陡山。

“你到底想不想离开村支部书记这个岗位?”有人疑惑地问。

“当然想,离开这个岗位,我起码睡得着觉。但看到我们村的发展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群众又那么信任我,真的舍不得离开啊……”

他的心里只有大陡山,在人生关键的选择时刻,他考虑的都是大陡山的父老乡亲,唯独没有考虑他自己。家里的事和父母妻儿都被他深深地挤压到心底,他在苏悦的童年期成了一段无法弥补的空白。这种缺席的父爱,苏悦在记忆的河床里何处打捞?有人说,女孩儿的成长是锁在抽屉里的日记本,而伴随苏悦成长的是一次次蜕变,一次次伴随爸爸人生抉择的心灵蜕变。

怀念

日子在悲伤中一天天走远了。

苏悦伤感地整理着爸爸的工作日记,彻底明白了爸爸的心。这些日记从1999年起至20166月他住院止,共累积了27本,再加上以前妈妈生气时烧掉的,至少该有30本。129日早上,因各单位分柴火事宜,同松广二叔发火”“霍振仓家属来找,能否照顾袋面”……每本日记里都详细记录着他的工作情况,一整本一整本的都是关于工作的事情,他的日程排得满满的,经常是以10分钟为单位排顺序。有的日记本里偶然有关家中的事也就一行半行,一笔带过。“因收礼一事发火,开了个家庭会。谁收,谁送回”,这是那年春节前,他一怒之下摔酒瓶的事。

原来,他每次冲苏悦姐弟发火,都因工作遇到了困难。长期高强度的压力无法排解,心中的郁闷和烦躁无处发泄,苏悦姐弟和桌椅板凳就成了他的出气桶。每次发火,他都为自己的冲动后悔,都在日记里向孩子道歉。“苏悦、苏源,亲爱的女儿、儿子。910日晚上,因鸡毛蒜皮的小事,爸爸向你俩发火……爸爸内心感到非常内疚……夜里梦到你俩委屈地哭,被角都打湿了。我不该把工作的坏情绪带回家,发泄到你们身上。爸爸在这里向你们道歉了,请原谅爸爸,好吗?”现在,苏悦翻看着爸爸的日记,泪流满面。

一页页翻看着爸爸的日记,仿佛触摸着他的心跳。他心底最深的一隅是唯独向家人敞开的,那最暖最切的骨肉亲情,平时被繁重的工作掩盖了,夜深人静的时候,才会如闪电掠过,在他心底掀起惊涛骇浪。

苏悦听妈妈说,她满月不久,连续一周发烧,去医院打针。因为害怕,拼命地挣扎哭闹。护士让爸爸按住胳膊和腿,让妈妈抱住头,她消毒、打头皮针。爸爸却跑到病房外,抱着树干流泪。他那是心软,心疼女儿啊。他哪里知道,他那双孔武有力的大手,就是对女儿最好的安慰。

苏悦想起来了,爸爸每次出差,都会买回一大箱特产。姐弟俩根本吃不完,常分散给别的孩子。他想用礼物弥补对儿女的疏忽和亏欠。

苏悦高考那年,他坚持让孩子报考泰山学院,因成绩不理想,苏悦只好去了齐鲁师范学院。“专升本再考回来,女孩儿在家门口上学就行。周末,我不用接送,你自己走着也能从泰山学院回到家。”

去年,苏悦因实习花费增多,苏悦要1000元,爸爸就给1500元。后来,他怕苏悦不够用,又打到女儿卡里2000元。“出门在外,手里没钱怎么能行?爸爸虽然挣钱不多,在家怎么都能对付。孩子在外面可不能作难。”

泪水伴着思念随时光流淌,苏悦觉得自己的爸爸并没有走。亲朋好友相见、街坊邻里交谈、报纸网络新闻、电视采访报道……无处不是关于爸爸的事迹、照片和影像。爸爸没有走,一直在身边。

2016年从729日开始,苏悦参加岱岳区宣传部组织的“苏庆亮事迹报告团”,更详细深刻地了解了爸爸的胸襟抱负。报告团的五个成员分别从不同的侧面,讲述爸爸的事迹:区组织部的领导说,他用短暂而忙碌的一生,创造了辉煌灿烂的奋斗传奇;他用无私和忠诚的担当,诠释了一名共产党员的信仰本色。他是新时期农村党支部书记群体中,当之无愧的楷模!是反腐倡廉的勇士,是人民心目中期盼的基层干部形象。爸爸生前的伙计班子认为,他忍辱负重,永不服输,公正廉洁,敢打硬拼,用燃烧的生命引燃了大陡山昂扬奋进的火炬,用高贵的精神、无穷的力量,为大陡山树立起一座不朽的丰碑!天平办事处的同事说,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紧要处常常只有几步,特别是当人年轻的时候。他在“紧要处”的三次选择,考虑的都是大陡山和大陡山村的父老乡亲,唯独没有考虑他自己。大陡山村的村民代表说,不管是家人生病,孩子上学,还是婆媳不和,邻里纠纷,哪个找到他,他都当成自己的事,跑前跑后,出谋划策,出钱出力。他是村民的贴心人,是大家的主心骨。

他们发自肺腑的话语,催人泪下。苏悦像走出迷宫的孩子,追随他们的诉说,一点一滴积累着,头脑中渐渐复原了一个血肉丰满的爸爸、一个令她叹服、崇敬的爸爸:他有大陡山的刚毅,用坚强的臂膀为责任担当;他有天平湖的坦荡,用宽厚的胸怀包容一切;他有黄土地的恩慈,用悲悯之心播撒仁爱和善的种子。他是泰山脚下最虔诚、最执着的挑夫,用坚韧不屈挑起了大陡山。这座沉重的大山,最终将他压垮。他沉重的喘息犹在山风中呼啸,他的一腔热血融入了绵延的山躯。“每一位共产党员都应是泰山挑夫,勇于担当历史的重担!”他的铮铮誓言永远在山间回响激荡。

“爸爸,我理解你了”,苏悦在报告会上泣不成声:“自从上任起,大陡山上的林木花草就是你精心呵护的儿女,大陡山的父老乡亲就是你的家人、亲人。”“爸爸,你的女儿理解你了。再回来看一眼你念念不忘的大陡山吧。平时,你一进家门就累得躺着的床,现在空荡荡的;你天天安排、筹划工作的办公室里,只有无奈和心疼地叹息;你早出晚归查看的大陡山,只有风在徘徊悲咽……”

而今细细思虑,21年来,他的心何曾离开过大陡山一步?1994年,他回村创业之初,百废待兴,他屡败屡战。尽管有党员上访,要赶他下台,但倔强的他何曾服输?未实现他为村里规划的发展蓝图,他决不能走;2009年他考上了公务员,村里的发展已走上正轨,为了个人的前途,他完全可以离开大陡山村。党员和村民去乡里请愿,强烈挽留。面对百废俱兴的时机,他不想走,也不能走;2011年乡镇换届,他被选拔为天平乡办事处副主任,可他心里牵挂着大陡山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群众又那么信任,他再次主动向组织提出了留村任职申请,经组织决定,他继续兼任大陡山村党支部书记,仍然为村里的事业呕心沥血;20158月,他看到把村里接班人培养成熟了,村里发展也步入健康发展的快车道,才辞去了大陡山村党支部书记职务。20163月,他被任命为岱岳区扶贫办副主任。上任3个多月的时间里,仅用了短短的42天,跑遍了全岱岳区17个乡镇的82个贫困村。他每次回到村里,仍然要满山、满村转一圈,看看他的大陡山。

“爸爸,你静静地走了,把全部的爱留在了大陡山,留在了这个美丽的世界。如果天堂有电话,就给女儿回个电话吧,我想你!”苏悦声声呼唤,声声泪。

苏悦多想给天堂里的爸爸打个电话。弟弟后悔以前的逆反了,他像男子汉一样劝慰妈妈,他要出门打工,养活这个家。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苏悦多想好好地照顾爸爸,他整日操劳过度,太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苏悦多想在静谧的夜晚,倾听他诉说心中的忧愁郁闷,而不是跑到凤凰山上向松树倾倒;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苏悦再也不要爸爸接送了,自己长大了,该自立了;如果时光能够倒流,苏悦一定劝爸爸去医院搭个支架,724日的黑暗将不会降临……时光默默,不会倒流,哪怕面对心碎人的哀告祈求。

东苗圃—周家郭杏园—驾校—叮当山护林房—桃园—西茶园,当新一天的晨阳洒遍大陡山时,苏悦走出家门,沿着爸爸的足迹走来。盘路在脚下环绕,林间清新的空气沁人肺腑,清脆的鸟鸣不绝于耳。一滴滴晨露挂在树叶边缘,阳光偶尔一闪,透出五彩的光润。一个半小时过去了,热汗涔涔地流下脸颊,一股振奋的力量在苏悦脚底慢慢凝聚。

苏悦爬上凤凰山顶,爸爸亲手栽下的那棵松树已有碗口粗。苏悦靠着树干,仿佛靠着爸爸宽厚刚毅的臂膀。俯视山下,绿野茫茫,一湖清水映着蓝天白云,一排排红瓦白墙依山傍水,静谧的大陡山村宛然如画。

“人的一生走到这一步,值了!”苏悦相信爸爸能够感知她心声,一丝轻微的心灵震颤都是通向彼此的心灵感应,那是他们父女之间最亲昵的心灵电话。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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