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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育之殇(节选)---【吴树 蒋铮】

2017-02-15 12:41:02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584

教育之殇(节选)

 吴树  蒋铮

卷首语

历时三年多,这部书总算脱稿了,我们如释重负之余,深感忐忑不安。

这几年,正是中国教育经历十年复兴、十年停滞、十年沉沦的历史进程后,开始顺应中国改革大潮寻找新出路的裂变期——脱轨、阵痛、迷茫、探寻……这一切,带给本书作者的是一次次补充调查、反复论证、多重思考、更正表述……于是,在超出合同期限一年多后,我们才将书稿交审付梓。

即便如此,我们仍知身在改革大时代,文于思潮多变之秋,要想跟进或驾驭全程只是妄念,惟用诚惶诚恐之拙笔,截取大时代之下的若干凡人故事报告于世,至于其中人物命运的前世今生、是非曲直,且由读者见仁见智、思之评之便罢。感谢东方出版社的同仁们,对我们此种愚顽执著的书生意气给予了理解与支持。

这一千多个昼夜我们做了些什么?明查暗访了国内数十所不同类型、不同规模的大、中、小学。其中有万众仰慕、一“座”难求的重点中小学、“超级高中”、大学名校,也有默默无闻、甚至是被人遗忘的普通学校,还有鲜为人知的“状元生产线”、校园“江湖”……我们重点调查了近年来发生在校园里的若干典型案件“第一例”,力图通过对那些悲剧元素的透析,将其净化为可以激发正能量的动力,以期达到阻止悲剧续演的目的。

在百余名受访人士中,有多位中科院院士、著名大学校长、资深教育家,如杨福家、朱清时、潘际銮、刘道玉等。有知名或不知名的各类大学不同学科的教授、学者,也有参与应试教育、功名显赫的“高考神校”领导,有默默无闻、甚至羞于启齿的普通学校老师,还有一些欧美国家有“故事”的教育人士和家长。

值得单提的是,在数十位接受我们采访的新老学生中,有恢复高考后曾经万众瞩目、如今行踪难觅的第一代著名“神童”,如宁铂、谢彦波等;有负笈游学海外的低龄留学生,如被移民美国的神秘龙凤胎、留学法国的中国女孩莎拉等;还有“混迹”校园“江湖”、自称“灰太狼一族”的问题少年……读者可以通过我们的多篇独家人物访谈和受访者的奇特经历,一窥我国当代青少年进取之艰辛,堕落之无奈。

感谢所有受访者,对我们的调查给予了充分信任和鼎力配合,无论观点各异,不拒尖刻追问,好事坏事讲真事,好话坏话说真话,喜怒哀乐显真情。尤其难忘的是一些不幸经历失子之痛、心陷莫大悲哀的学生家长,在接受采访时,不惜忍受“剜肉医疮”之苦,以现身说法警世示人,多番让我们泪洒当场……

我们知道,所有这一切,皆因各位受访者与作者有着一个共同的愿望——让深受现行教育制度之累的孩子们早一日脱离苦海、重拾童心,让每一所学校早一天净化为莘莘学子们健康成长的保护神。

在梳理案例、廓清思路时,我们也有过许多纠结,比如一些教育学者告诉我们:中国大学死了;但在另一面,刘道玉、潘际銮校长又告诉我们:中国大学可以不死;杨福家、朱清时校长则告诉我们:中国大学可以活得更好!三种思维、三样说法、三重逻辑,透露出什么?中国教育在反省、在反思、在寻找适合自己的出路。

翻开世界历史,无论哪一次重大变革的出现,都会伴随一场文化理念上的冲突与革命。而这种文化理念的蜕变,又经常被包裹在某种迷障之下缓慢、痛苦、焦躁地进行着,一直挣扎到旧皮褪尽、新肌发生。我们的国家教育,我们的民族文化,不是正在经历这样一次脱胎换骨的“涅”与优化吗?身在其中,进退与共,对此我们没有理由泯灭理想,我们当有足够的信心走向未来。

值此书出版之际,我们向全国政协常委、中国民主促进会中央委员会副主席、“新教育实验”发起人朱永新教授,向中国著名报告文学作家、文学评论家理由先生,表示诚挚的敬意。他们以不同的身份,站在不同的角度,为本书撰写了精彩的序与跋,足以诠释本文的意旨与精神。

三十年我们缺失了什么?(序)

理由

掩卷而思,这不愧为一部奇书——中国教育的话题被千千万万的家庭为之焦虑、为之困顿并寄予殷殷厚望,在这同时又被一大群专家与权威所热议、所剖析并言之凿凿地指明出路却未见成效;面对多元思辨的无解,在莫衷一是的窘困中,以及说起话来就激烈爆棚的语境,这本书究竟还有多少文章可做?这着实是一个令人担心的问题。但是本书作者做得非常出色,显然境高一界,艺高一筹。

大面积深入、专注、机智地调查,而且常常是锲而不舍地追踪式采访;一旦目标确定之后就随之一个足够的周期,不论是深受应试教育之害的学生,还是看似施害者的教师或家长,抑或是那些“超级考试工厂”的神话,作者都以职业的执着和极大的耐心关注着人物和事件发展的各个节点,呈现出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虎头豹尾的结构。如此竟然把一部非小说写得比当下许多小说都更精彩凝练,在一连串鲜活、可信、得之不易的故事中闪烁出灵性的芒辉,从而令读者手不释卷。

书中那些受害者与施害者犹如在同一沸腾的炼狱中互为因果也互相转换,每一真实的案例都展现一幅风情万种却撕心裂腹的画卷,顺乎情理又出乎意料。书中那个名叫麦麦的失踪少年,还有小小年纪就出国留学的龙凤胎,或是“天上人间”的刘彩霞,读来震撼之余,伴随着一种近似禅宗的彻悟。类似的例子在书中几乎可以信手拈来。于是,我们看到作者代价高昂的、艰辛茹苦的、义无反顾的付出,其足迹遍及大江南北直至海外,在调查现场敏锐地应对变化莫测的前沿格局,以期扑捉弥足珍贵的第一手资料。我们也看到,这部书的精髓形于书内而修于书外。

从这个意义上,此书的可读性对于众多关心我国教育问题的人士来说是无可替代的。

全书上下两卷,上卷以基础教育领域为主要题材,下卷以高等教育领域为主要题材,话语的环境氛围似乎一张一弛。

在普及教育阶段,孩子们本应享受更多快乐和更加健康的时光,却在书山题海的高压下喘息着。故事的高潮是那些升学率很高的“名校”,一人就读,全家动员;一届高考,千人拜树,万人放灯,夹道送考,弥漫着巫术般的狂迷。人生的目标如此浅近,误把理想当做现实,错把现实等同理想,以致暑期后开学的大学校园,本应是“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礼记·大学》)的大好时光,我们看到却是另一派松弛凌乱的景象。

作者并不止于病态现象层面的精致描述,而是抽丝剥茧般地剖解着高等学府的外弛与内张——为项目经费的撕搏,为评职称的剽窃,以及依附于官僚体制的腐败和挥之不去的暴戾之气。通过一个个案例之后的链接、访谈和作者手记,从而将全书引向思辨的框架,向社会发出一声声叩问,并保持驾驭宏大话题应有的超然。

国人说起教育改革的宏论滔滔可谓罄竹难书。不过,毕竟言者易,行者难。在本书的下卷出现了令人刮目相看的三位践行者——被称作“三剑客”的大学校长。他们一样的襟怀抱负,不一样的机遇,略显差异的性格,天壤之别的成效,在比照的镜像中意趣盎然。作者又在中西教育文化比较的回廊中荡漾了一下,答案清晰明了,结论欲吐还含,构成本书又一组华彩的乐章。

众所周知的“钱学森之问”:“为什么我们的学校总是培养不出杰出人才?”经过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的变迁,人们应该有了更清晰的观察。其实,任何人都可以一眼看穿,所谓的“钱学森之问”实乃钱学森之盼。

三十年来我们的教育事业拥有很多收获:普通教育取得傲人的成就,即使远在穷乡僻壤也播下知识的种子。高等教育更是辉煌显赫,每年从大学校园里走出令全世界为之眩晕的大批工程师,还有腹藏孔孟老庄又熟知苏格拉底和柏拉图的人文学者。他们身影的背景是亮丽的教学大楼、雄厚的师资和无边际扩展的校区……这一切都可量化为庞大的数字,那数字令人瞠目结舌。

但是,钱学森之盼依然悬浮于空中,可望未可及,现实与这位先贤的希望相距甚远。

三十年来我们显然缺失了什么?让我们重拾理想与现实这个并不新鲜又不可释怀的话题。三十年来,从成人到孩子的芸芸众生,人们的理想在一点点消磨、抽空、褪变,遂之把滚滚红尘的功名利禄当做毕生追求的渴望。

什么是理想?它的词义并不深奥,无非是比行尸走肉、沐猴而冠又多了一点精神的意涵,却足可使人回肠荡气、血脉贲张。一个有理想的民族,可以在一无所有的绝境中奋起;一个失却理想的民族,也可以在繁华似锦中枯萎凋零。

中国后顾有忧,其忧的作者在书中击节长叹,其忧令此书的读者抚卷沉思!

理由

2016年元宵 海南

“虎狼效应”下的青春暴动

也许人们可以将一宗宗家暴事件统称为“棍棒底下出才子”的“平民妄想症”,如果推开代表当代中国“普世价值观”的中产阶级和部分高级知识分子的院门,其间又是怎样一番风景呢?

21世纪初叶,中国家教圈刮起一阵动物旋风——虎妈、狼爸、鹰爹……他们频频亮相于国内外众多媒体,以自己“成功”的教子范例,强力推动家庭暴力主义,使之成为可以与当代主流教育思想相匹敌的成才攻略。

“三天一顿打,孩子上北大”

2011年夏末,一些刚熬过揪心的高考又陷入儿女落榜困局,正犯愁下一步棋该怎么走的中国家长们,忽然疯传一段网上视频,接着又抢购一本与视频有关的书,然后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纷纷在网络论坛围绕一句话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您是活菩萨显灵,拯救芸芸众生!”

“他就是一堆垃圾!一个江湖骗子,生意做不好,写书骗钱混日子!”

“感谢您,为我们这些受苦受难的中国父母指明了方向!”

“去死吧暴君!自以为是的虐待狂!”

“我能把儿子送到您家里去培养吗?”

“摊上做他的子女我宁可做孤儿!”

……

那是一段怎样火爆的视频?一本什么内容的书?如何惊世骇俗的一句话?怎么能在搞怪成风的网络上激动那么多见怪不怪的网民?

这三样同出一人之手——萧百佑,香港籍商人。萧哥早年毕业于暨南大学国际金融系,曾在广东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任职,公司关闭后开始下海创业,结婚后定居香港,现膝下有一男三女。

三十年来,尽管萧百佑在金融、地产领域都小有建树,但值得他大声嚷嚷的还是培养了四个品学兼优的孩子,取得了足以让国人羡慕嫉妒恨的伟大成就——2009年,老大老二通过“港澳台全国联考”,双双被北大录取,打破了兄妹同届上北大的招生记录。2011年,老三高中毕业又考上北大,剩下小女儿尚在中央音乐学院附中读书学琴,只待来年金榜题名。

人生在同一座迷宫里窜进窜出,成成败败一半赌际遇、一半拼风云。如果事情到此为止,萧百佑先生和他“一门三北大”的家教神话顶多只够拼装一段江湖传奇,抑或仅限于他的朋友圈内一席美谈,酒足饭饱后转瞬即逝。可接下来发生的事,却使得这位在商场上折腾多年未成正果的商人,一夜之间风生水起,囊获一枚属于自己的专利商标——“中国狼爸”。书封、博客、微博、演讲……概莫例外。“狼爸狼爸”地叫得多了,他的真名反倒渐渐被边缘化,没几个人记得住。

萧百佑出名得益于他写了一本书,他写那本书又得益于一次朋友聚会。

尽管此前只是在商海里打滚,萧百佑与文化界一些名人雅士结交甚笃。著名影视导演高希希、著名畅销书作家海岩、中央电视台名嘴阿丘、著名文化策划人江小鱼等一干人众,都是他的座上客。

一日,萧百佑与几位北京文化界友人闲游香山,谈及他的教子真经,没想到被大家狠批了一通。可批归批,友人们对萧百佑家教所取得的辉煌成果不得不翘大拇指。说道他一门三北大时,擅长文化策划的江小鱼突发奇想:“我说老萧,你的教子真经若写成书出版,一定畅销!”

“哎哎——有道理!”海岩、阿丘、高希希这三位马上一旁喝起彩来。

“刚刚大家都还在批判我的家教手段落后、惨无人道,怎么又动员我写书呢?”萧百佑心里一动。

“不管白猫黑猫,逮住老鼠的就是好猫……”几个文人朋友边开玩笑边起哄。

毕竟在商海里滚了这么些年,萧百佑隐约意识到朋友们的嬉笑话题里,蕴含着某种机会,至于是商机还是别的,他一时半刻琢磨不透。

回家后,萧百佑果真捉笔成书,自定书名:《“打”进北大》,先是联系了一家出版公司,要求自费出版此书,首印两万册。出版社方面觉得书名太暴力,要求修改。后经此书策划者江小鱼先生过目,将书名改作《所以,北大兄妹》。20116月,该书正式出版发行。

由于定位畅销书,尽管书名修改后淬了几分火,但书的章节标题仍旧保留了十分激越生猛的风格——“用舍得代替舍不得”、“挥刀断流,宁杀错不放过”、“用军事化管理限制孩子的自由”、“把父母变成孩子的皇帝”、“棍棒之下出才子,该打就打别心疼”、“棍棒精神是萧家一宝”……书的封面更加匠心独到,腰封主题词赫然醒目:“中国‘狼爸’——狠狠教你上北大”!底下赫然外加两排字:“高希希、海岩、阿丘、江小鱼、谭飞、曾子航、刘世平、何龙联袂推荐”!

前面提过引起网络激辩的一句话,正是这本书最抓人眼球的主题词——“三天一顿打,孩子上北大”!口号虽然雷人,可毕竟血腥味儿太重,所以引起大多数网友特别是学生们的愤慨。究竟这句话出自江小鱼那一干朋友对萧百佑的调侃,还是萧百佑为炒作而自拟的广告词?抑或是读者对那本书的总结?尚不得而知。我们不妨先叩开那个令世人羡慕嫉妒恨的“一门三北大”的家庭,看看大门里面是否隐藏着外人不知道的某种“秘密武器”?

有趣的是,萧家的太太和子女极少接受外界采访,顶着“狼爸”称号的萧百佑就是这个家庭唯一的“新闻发言人”。对于那些质疑他的读者和媒体人,他应对最多的一句话是:“他们根本没有完整读过我的书!”

带着系列问号,我们翻开萧百佑先生的大作——《所以,北大兄妹》。

“‘把鸡毛掸子拿来!站在我面前数过去第二块砖上!把不写字的手伸出来,抬到肩膀一样高!’爸爸龙颜大怒,一拍桌子。

“我颤抖着照办,可恨的是惊慌失措中数错了,站上第三块瓷砖。鸡毛掸子一下子打过来:‘哪里是第二块瓷砖?’我赶快重新挪到正确位置上。

“‘再说一遍,苹果,怎么拼写?’爸爸握着鸡毛掸子,把另一端压在我的左手上,问道。

“我颤颤惊惊地回答:‘a-p-l-e-aple…’一紧张,中间还是漏读了一个‘P’(正确的英语单词是apple)。我话音还没落,鸡毛掸子已开始一下又一下地抽打在我身上,如狂风扫落叶一般。我哭得像个泪人,蜷缩在那块瓷砖上,喊着,‘爸,我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真的不敢了!对不起啊爸爸,以后一定不会再写错……’

“爸爸却丝毫没有停止的意思,只是一个劲地边打边说:‘不会拼是吧,我就打到你会!不学习是吧,好!我今天就打到你学’”……

上面一段文字,是“狼爸”教训二女儿萧萧的真实场景。我们再看看“小狼女”萧冰如何描述她的一次“家常便饭”——

“那一次我没按时背书,爸爸一番训话过后,拿出藤条。因为我天天要练钢琴,自然不能打手,他便对着我的小腿抽打起来。第一下抽下去的时候,我忍不住跳起来,哭喊‘爸爸我错了,再不敢了……’

“‘站好了!不许动!’爸爸严厉地喝道,‘说好了打十下的,动一下就多打一下!’

“打完之后,我的小腿上全是鲜红的血印。爸爸放下藤条,大声对我和被责令站在一旁观看‘行刑’的哥哥姐姐们说:‘这就是要你们记住,学习是要认真的。下次不认真还得打!记住了吗?’

“我忍住泪水,惶恐地点点头,哥哥姐姐们也大声回答:‘爸爸,记住了!’这时候,在一旁默默观看的妈妈此时才上前把我拉回房间,给我被打伤的小腿上药……”

也许应了那句“男儿有泪不轻弹”。萧家唯一的儿子萧尧讲起挨打的场景,似乎没有妹妹们描述的那么恐怖,非常淡定,恍若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爸爸每天最乐于干的事,就是晚饭后把所有的孩子们召集到一起背《三字经》。我们几个在床前站成一排,爸爸手里早就预备好了惩罚工具——藤条或鸡毛掸子,背不好的,自然是躲不掉的挨打了,打手心、打小腿,完全跟旧社会的私塾老师一模一样,打完了还不行,还得背,一直到会背了为止,才能上床睡觉。”

“我自小喜欢植物,从外面弄回来几盆名贵花草种在阳台上。那天一心专注浇水没及时回答爸爸的问话,这一下犯了‘天条’,挨藤条抽打后,爸爸命令我将那几盆来之不易的花草扔进垃圾箱。

“爸爸让我扔掉那些植物的时候,我连眼泪都没流,虽然争辩了几句,但是对于爸爸的暴政我早已经习惯了,知道反抗也没有用,我们这些农民起义是永远不可能取得胜利的,所以我只能遵照爸爸的意思去办。到现在,我对植物的兴趣,也只限于帮妈妈种些葱姜蒜了。”

不知道出于整体包装需要突出一个“打”字,还是萧先生的性格中遗传了某种暴戾基因——他多次坦诚地说过自己是从小被父母亲棍棒打出来的孝子与才子——这本书里的某些细节让人读来不可思议,“狼爸”仿佛真是童话里异化变形后一头嗜血成性的狼,在家里打红了眼,连别人家的孩子也不放过。

一个大学同学去欧洲做生意,将儿子交给他临时托管,由于孩子不服从管教,竟也惨遭他多次捆绑、饿饭。最严厉的一次是将孩子捆在阳台上八小时,“我给他松绑时,一裤子的屎尿!”(打人者自述)据说等他同学从欧洲回来,这个孩子就改掉了不听话的坏毛病。

除开打,还有心理惩罚。听听他另一个女儿的描述:

“不听话要写检讨书,没做好作业要写检讨书,考试没考好要写检讨书,成绩退步要写检讨书,出去玩要写检讨书,顶撞了家长一句要写检讨书,写不出‘新意’还要被批评是反省不深刻。在一次次检讨书的侵袭下,我发现淘气些的哥哥也开始害怕了,加入我们‘乖孩子’的队伍,尽量避免自己犯错的几率。”

中国新闻出版检查官的做派有时会令人啼笑皆非,不让用《打进北大》作书名,显然有意回避宣扬家庭暴力之嫌,至于全书的内容与观点,似乎全不在他们审查范围之内。总览《所以,北大兄妹》全书,精髓就在一个“打”字上。而且,从前面几个场景看,这个“打”还不是做做样子、唬唬孩子的虚招,而是货真价实、见血留痕的狠招。

萧百佑并不掩饰这个:“我的打,绝对不是很多家长那种轻描淡写的意思一下,而是‘真材实料’地打,一定是狠狠地打。我们家的仿古大花瓶里,常年都放着藤条和鸡毛掸子,那是打孩子必不可少的工具。藤条是个好东西,打了不伤筋骨,但绝对疼,疼了才能记住!”

这是一家破破烂烂的小医院。楼下门诊,楼上病房,水泥地斑驳不平,白灰墙上尽是污渍和游医小广告。我直奔肿瘤科,病房里摆着4张床,一个瘦高姑娘陪坐在唯一有人的病床边上。

陈子墨回过头,向我做了个噤声止步的手势,把我堵在门外,然后过来递给我一只口罩。“她抵抗力很差,容易感染……”

“什么病?”

“宫颈癌II……”

得仔细辨认才能认出病床上的刘彩霞。经过几番化疗,原本清瘦的脸庞更塌陷下去,吊针的手腕上血管外凸,几乎只剩下一张皮。

“刚用过安眠药且醒不了,去外面说吧。”陈子墨喊来护士换吊瓶,并交代她代看一下,然后把我带到走廊外面。

“她在大学期间就一直月经不调,省钱、不肯检查……前几个月为了捐款的事精神受到刺激,开始全身疼痛,后来就落红不止、流鼻血,实在扛不住才上医院,查出来就这样了……”

“她的家人呢?这么重的病怎么能在这样的小医院治疗?”我问。

“她父母连县城都没到过,而且俩人都有病在身,让他们知道也只会瞎着急、添乱……去大医院得花大钱,彩霞的公办教师还没批到编,所以没有公费医疗,还好自己办了张保险,好歹可以报销一点,可加上一个月工资千把块钱,做一次化疗都不够。这还是我先给她垫了十五万医疗费。”

“要不我跟镇里去说说?她之前捐的五十万建校钱能不能挪点回来?”

“我也这么跟彩霞说,可她死活拦着不让我去。她说钱是为山区孩子捐的,她不会再拿回来一分一厘。自己的事全凭老天爷做主去,先赎罪,再解脱。”

我心情复杂地看着陈子墨。

“现在让你知道也无所谓了。昨天彩霞知道你要来,让我谢谢你,没在学校拆穿她……外面的传言没错,我们仨都做过‘捞女’……你上大学时也打过工吧?家教、市场调查、还是在麦当劳卖汉堡?一个小时十几元工钱的那种,对不对?”

我点点头。

“现在那种辛苦钱只有男生才会去干了。我挣外快的主业是伴游,一天服务费一千,小费不封顶。彩霞和晓薰在夜总会干,一晚八百,出台小费两千。我们三人当中只有彩霞是贫困生,一年学杂费生活费加起来两万多,她全家一年不吃不喝也凑不够四千块钱。况且父亲重病,弟弟妹妹读书还要钱。怎么办?大一的时候,她同时打几份工,一个月也就挣千把多块钱,还要寄回家贴补家用,自己累得像瘦猴。劝她跟着我们干,不愿意。后来,她谈了两年多的男朋友被一个比我们先出道的‘捞女’买断,丢下一句话:‘现实点吧,爱情不能当饭吃,我想少奋斗二十年!’彩霞发疯一样整整哭了一礼拜,然后就跟着晓薰去了夜总会……”

“我知道你家境不错,为什么也去干那个?”我问。

“爽呗!跟着各种各样的土豪坐头等舱去度假胜地,住五星级酒店吃喝玩乐,一天还进账三千多,何乐而不为?人活着就为吃苦受累?值当吗?那些个客户,别看他们人前人模人样、大富大贵的,在我们面前乖得像只宠物狗!”

“赚了钱怎么花?”我问,又犯了职业毛病。

她今天倒是不在乎:“血拼、请客,剩下的做慈善。”说到这瞟我一眼——我对她说的的确有些意外。

“我与十个贫困地区的孩子建立了‘一对一’帮扶,每年捐款三五万。平常走路见到乞讨的孩子和老人残障人什么的,也会每人给五十一百……”

“为什么这么做?”

“乐意!你以为我们这些人天生都是些挥霍青春的冷血动物吧?彩霞看到孩子们的教室摇摇欲坠,一激动就拿出五十万,你办得到吗?有几个正人君子肯拿出钱?就他们镇上的领导,宁可用公款吃喝玩乐、请客送礼,也不去管小学生的死活。不是吗?至于钱怎么挣的,重要吗?当今社会谁不是拿自己的资源去换别人的资源?你们记者卖脑子,贩夫走卒卖力气,我们出卖颜值,不都是利用自己的身体资源挣钱吗?”

关于“资源交换”的理论过去我在采访、编稿时没少见过,可今天用在此处还真让我无语。

“上次在学校你们谁都不愿意接受采访,今天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么多?是因为拿完毕业证了无所顾忌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问陈子墨。

“我也不知道……大概因为你这么不辞劳累赶过来看彩霞吧,也想让你知道我们这些世俗眼里的异类是谁孵化的恐龙蛋!在学校你找我们是你的工作,关我们什么事?”她回答得够坦率。

“你们干‘兼职’学校知道吗?”

“怎么会不知道?我们当中就有人在夜总会碰上过某位系领导。如今大学只在乎你准时缴学费,老师忙着找项目赚钱,鬼才管你是谁下的蛋……”

44号床的病人醒了……”护士过来通知陈子墨。

“蒋姐姐,你来了……”我走进病房,刘彩霞勉强将头移离枕头,算是对我的欢迎,看我的眼神充满了和善,半年前在村小与我对视时的防卫与敌意,已荡然无存。

“彩霞你好……”我凑近她的耳边。

“对不起,去年在我们村小……”

“没事的,我理解你,你是一个好姑娘。”

她有些意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费劲地摇摇头,眼泪脱眶而出:“……是校长给你打的电话?”

“是的,胡校长很着急。”

“你千万,别告诉他我在这里,就说,我去南方当老师,不回去了……等我死后,麻烦你,把真相,告诉校长。说我辜负了他的希望……”

“彩霞,你谁都没有辜负,即便校长知道了真相,你仍旧是最值得他骄傲的学生。我敢保证!”

“谢谢。蒋姐姐,还有子墨……我有个,不情之请……”

“瞧你跟我还客气什么?先喝点水,慢慢讲。”陈子墨兑了一杯水,喂她喝下。

“我最放心不下的,是我的家人,父母那边,子墨去告诉他们一声,就说我去国外读书了……爸爸治病,前年我给他买了两份保险,弟弟妹妹读书的事,我想,请蒋姐姐帮他们,找家慈善单位,让他们读完中学……”

“彩霞你放心吧,弟弟妹妹上学的钱包在我身上。现在你什么都别多想,配合医生治好病才是最重要的。”我刚说完,值班大夫过来建议我们让病人休息,避免情绪波动。

刘彩霞睡着后,我和陈子墨商定,由我着手发一篇“支教女大学生捐款建校,自己身患绝症无钱治疗”的报道,引起社会关注与同情,陈子墨和陆晓薰负责在校友微信圈为彩霞募捐。

那天晚上,我让连日照顾病人已经疲惫不堪的陈子墨在空床上早睡,自己在病床边陪护昏睡的刘彩霞。半夜,我正靠着床头打瞌睡,刘彩霞醒过来喊疼,护士给注射了一支吗啡。疼痛止住后,她显得有些兴奋:“蒋姐姐,你说世上有多少人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里?”

“只有一个人。”我说。

“上帝?”黑暗中我感觉到刘彩霞笑了。她说:“最近躺在医院里老做同一个梦,爬呀爬、爬呀爬,爬上山顶,被一阵风吹落悬崖……我又重新爬呀爬、爬呀爬,又掉下悬崖……然后就想啊想、想啊想,我是怎么掉下去的?”

作为一名调查记者,受访人话说到这份上是获取真相的最佳切入点,可那个晚上我真的没想到要找什么真相,只想当好病人的陪护。可在吗啡的副作用刺激下,刘彩霞像是刹不住话闸。

“到大二了,我还没掉下去。有时候,刷了一天盘子,手泡得肿胀,挣回一张皱巴巴的‘老人头’,回宿舍后晓薰说,‘跟我去吧,钱来得更快’。有时候,挨了大半天冷眼,只完成几份市场调查,回宿舍,子墨说,随她出国陪游,一天挣一万块。开始,我连心思都没动一下。她们笑话我,是‘恐龙时代的贞操观。’后来……去了夜总会,第一次,人家给了我八千块钱‘开苞费’。事后,我躲在浴室里,一面哭,一面把水龙头开到最大,洗澡液打了一遍又一遍,玩命地擦啊、洗呀,直到下面擦破皮……”

“彩霞,一切都过去了,许多事各有各的难处、各有各的活法。该放下的就放下,更何况你现在这种情况。”我极力阻止刘彩霞的恶性记忆。上帝证明,那个晚上我没说过一句职业性假话。

“放不下的,蒋姐姐。我努力过……当初回农村支教,为的是放下。后来捐出全部赃款重建校舍,也是为了放下。没用、没用的……一失足成千古恨……”

“什么千古恨、万古恨的,你呀就是个傻子!”不知道陈子墨什么时候醒过来的,恼恨恨地说。“什么叫干净钱?那些有权有势的人,有几个敢说他们怀里揣的是干净钱?让中纪委‘打虎办’去查查看?你捐什么捐?傻呀!教室倒了关你屁事?国家每年下拨的教育经费哪里去了?不都被他们花天酒地盖洋楼了!都这个时候了,你犯得上在这里自虐、忏悔吗?谁都没资格做你的上帝和神父!”

病房顿时陷入沉默。我轻轻为刘彩霞抚摸被针头扎肿了的手背,在黑暗里独自咀嚼着她快要流干了的眼泪……

一周后,我那篇关于刘彩霞的报道还未及发稿,就接到陈子墨的电话,告诉我刘彩霞晚上用破药瓶子割断动脉自杀身亡。

“流得真干净啊,一滴血都没剩下……”陈子墨哭着说。

2015年春夏之交,受胡校长的邀请,我和刘彩霞的两位女友一同去参加他们的新校舍落成典礼。

平日里闭陋冷清的山村小学今日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县教育局、镇政府、村委会等各路首脑的轿车一字摆开停在坡下,学生们在操场上载歌载舞喊口号:“欢迎欢迎、热烈欢迎……”胡校长站在坡上,陪着镇长接待来宾。

看到我们三个上来,胡校长脸上的笑容陡然收敛,磕磕巴巴地向镇长介绍:“这是彩霞老师的三个好朋友……”镇长轻轻地“噢”了一声,向我们投过异样的眼光。

胡校长见状赶忙单独介绍我的身份:“这是广东省报记者!”

镇长一听赶忙堆起笑容,上前一步握住我的手:“哦,对不起、对不起,人太多照顾不周,请记者同志多多原谅!”

我简单跟镇长寒暄几句,便领着陆晓薰、陈子墨去看刘彩霞工作过的地方。身后,听见镇长训斥胡校长:“你干嘛老苦着脸,媳妇被人拐跑了似的!”

穿过孩子们的腰鼓队,看着一排崭新的教室,我的眼睛潮润了。听陆晓薰向陈子墨嘀咕了一句:“彩霞的一条命,就值这些烂房子?”

陈子墨低声回答:“可别这么说,彩霞听到会生气的。”

“各位领导、各位来宾、各位朋友们,感谢大家不辞辛苦来参加我们这所山村小学的新校舍落成典礼……”镇长率先发言完毕,由胡校长宣布捐款人名单。最高的捐款两万元,听旁边人说是镇长的小舅子,乡镇企业家,余下都是当地老百姓的自发捐款,从几十元到几百元不等。

我们一直听到最后,都没有听到刘彩霞的名字。此时,陆晓薰忍不住大声提问:“请问校长,为什么没有刘彩霞的名字?听说她捐了五十万?”

观礼、看热闹的群众闻声“啊”的一声喧闹开了。一个不知道缘由的小伙子大声说:“彩霞老师捐了那么多,凭什么没她的名字?”

胡校长看看镇长。镇长装着没听见,自顾与县里来的客人交谈。冷不防陈子墨过来大声嚷嚷:“镇长,假如你们怀疑刘彩霞的钱不干净,请将五十万退回给她的父母,他们家里的困难众所周知,也省得我们为她弟弟妹妹的学杂费到处求人捐款!”

人群中炸开了锅,一些去外地打工回乡的年轻人纷纷要求校长讲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胡校长再次用眼神征询镇长的意思,镇长还是不表态,借故上厕所绕开现场。胡校长回头看了我们一眼,上前颤颤巍巍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我给大家读一封信,是刘彩霞老师的遗书……”又是一阵喧哗。

“胡校长,当您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上路去了另一个世界。有几件事想委托您:1.请不要向外宣传我捐款建校的事情,但我的五十万捐款永远有效,今后不管谁有质疑,有什么样的质疑,都不会改变;2.我的弟弟妹妹都在读中学,我的朋友们虽有爱心却山高水远,希望您有空多过问一下他们的学习,日后考大学填志愿请您为他们做主;3.我的父母亲常年生病,我给他们都买过保险,有关报销事宜他们不知道怎么办手续,劳您费心帮忙……我不能亲眼看到新教室落成了,在启用的第一个升旗日,请校长代我与同学们一道向国旗行礼,并且转告孩子们,彩霞老师天天在天堂上看他们升旗,一直到他们考上大学……”

校长读不下去了,老泪纵横:“同学们,请把刘彩霞老师的名字,刻在你们心上!”

孩子们的哭声一片,和着我们仨无声的泪水。

升旗仪式开始,上次刘彩霞站立的位置上换了另一位年轻女教师。《义勇军进行曲》响起,我突然想到半年前那个秋日里被朝阳浸染的彩霞姑娘像谁——苔丝!英国作家托马斯·哈代笔下的《德伯家的苔丝》——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家少女,因生活所迫、世俗的诱骗而失去清白之身后,为表达自己对爱情的忠贞,杀死了那个奸污她的富家子弟。在一个阳光灿烂的清晨,苔丝迎着朝阳,微笑着走上绞刑架……

当天晚上,我在自己的微博上发了一段莎士比亚诗句纪念刘彩霞:

“把我的胸口做你的眠床,

养息到完全平复你的创伤。

让我用起死回生的一吻,

吻在你受伤的胸口之上……”

后记:那天晚上,陆晓薰心里难过喝醉了。她说:“从小学到高中,心里有个目标,考高分、上大学。真上了大学,发现什么都空了——没了过去,也看不清未来,只有当下。当下好啊,没人管你、没人逼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挣钱、开心、及时行乐……刘彩霞,你何苦啊?人,就是个会享受的动物……”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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