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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问路在何方---【谌虹颖】

2017-07-06 15:41:43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689

敢问路在何方

——   记艺坛将星阎肃

 谌虹颖

少年自有鸿鹄志,身逢乱世历风霜

人生旅途崎岖修远,起点站是童年。

阎肃于1930年出生,河北保定人。自古燕赵多慷慨悲歌之士,从他写的那些军歌中不难看出,乐天派阎肃其实骨子里不乏慷慨悲歌之气概。他从小就痴迷还珠楼主的武侠小说,晚年对金庸、梁羽生、古龙热情不减,难免染上侠义之风。何况他本不缺“侠”的基因。

他的父亲叫阎襄臣,武功了得,年轻时曾骑马风驰电掣般跃过保定府的护城河,轰动一时,后来投军,官至骑兵团长。阎襄臣40岁那年解甲归田,娶了26岁的姑娘陈亚贤为妻。夫妻二人定居于保定东关大街经商。次年生下一子,取名阎志扬。

1934年,4岁的志扬被父母带进一所天主教堂。洋神父将圣杯中的“圣水”分三次倒在他的额头上,口中念念有词:“彼得,我以圣父圣子及圣灵的名义给你施礼……”经过“洗礼”,4岁的志扬就算正式入教了,并有了一个教名——彼得。

小彼得成了天主教徒,要说他从此有了信仰未免言之过早,毕竟他才4岁,全凭父母做主,由不得他。但此后少不了要跟父母去祈祷、念经、唱诗、做礼拜。

随着年龄的慢慢增长,天主教对他幼小的心灵起着潜移默化的影响。

教堂的洋气、壁画的逼真、教徒的虔诚、仪式的庄严、唱诗班和风琴伴奏那优美的旋律,给他留下了终生难忘的记忆。193777日,卢沟桥事变爆发,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北平、天津沦陷,战火很快烧到保定。年仅7岁的志扬随全家背井离乡,卷入了中国近代史上最大的一股难民潮,史称“举国大迁徙”。阎家老少沿平汉线南下,敌机轰炸,兵痞横行,难民塞途,饿殍遍野,可谓步步惊心。

那时,他父亲阎襄臣正当壮年,一身好功夫,又是行伍出身,走南闯北惯了,加上从军和经商积攒了不薄的家底,一路散财免灾,总算平安抵达江城武汉。喘息未定,战火又延烧过来。他们又随难民潮溯江西上,最终落脚陪都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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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GHT: 14.6pt; TEXT-INDENT: 19.85pt; VERTICAL-ALIGN: middle; mso-layout-grid-align: none" class=MsoNormal>阎家老少人身安全未受损害,财产却没保住。阎襄臣半辈子的积蓄和全部家当毁于一旦。

经此劫难,阎家一贫如洗了。

令阎肃震惊的是平生第一次看到父亲阎襄臣哭了,他可是流血不流泪的好汉啊!父亲面对嘉陵江号啕大哭的一幕深深灼痛了他。

身处绝境的阎家又得到了教会的帮助。

嘉陵江南岸的慈母山有一所修道院,经一位教友引见,神父为阎家安排了住处,还让阎肃免费进入教会学校上学。

阎肃的母亲为报答神父的恩典,为修道院干些浆洗衣服之类的杂活。

那时阎肃的弟弟志强还小,无人照看,阎襄臣就抱着他每天进城去找工作,后来终于在一家旅行社谋到一份差事。干过团长、经过商的阎襄臣很快在乱世中站稳了脚跟,逐渐发迹,由襄理、副总经理升上去,最后当上了总经理。

阎肃穿上黑色教袍开始上学了。那所教会学校有很多洋神父,也有个别华裔神父,其中教国文的就是一位老秀才。

这位老先生只会“之乎者也”,甚至不会说白话文,饱读“四书五经”的儒学之士居然当了神父,也是一件奇事。阎肃深厚的古文基础就是这时候打下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拜这位老秀才所赐。

老秀才虽然当了神父,但教学方法还是老一套,要求学生先囫囵吞枣背会每一篇课文再说。这对聪颖的阎肃而言并非难事,老师要求背的课文,他全都滚瓜烂熟、倒背如流。他尤其喜爱背诵唐诗宋词,直至晚年仍能记住海量的古诗词,这套硬功夫使他终身受益。他之所以能成为“词坛泰斗”,他创作的歌词之所以极富唐诗宋词的韵味,追根溯源,就在这儿。

教会学校的课程只有三门——拉丁文、数学、国文。

那时天主教会规定念经必须用拉丁文。教会学校是培养神父的,学习拉丁文是最重要的课程。

教拉丁文的都是外国传教士。阎肃刻苦好学,加之天赋过人,拉丁文学得很好,深受那些洋人的喜爱。洋人喜欢跟他交流,于是他学会了日常的英语对话,甚至连洋人喜欢玩的桥牌,他也学会了。

在修道院,他是高材生“彼得”,放学回到家里,脱掉黑袍,他还是那个穷人家的孩子志扬。志扬放下书包,背起竹篓,一溜烟奔向江边,直到暮色四合,他准能背回一篓煤渣或柴火。吃完晚饭后,他还要帮着母亲做家务,照看年幼的弟弟、妹妹。尽管生活条件极为艰苦,他却没有耽误功课。

每次考试,他几乎都是满分。他在修道院学习了5年,其中4年总成绩名列第一。成绩第一的孩子可以获得上钟楼敲晨钟的光荣任务,那是教会学校奖励学员的最高荣誉。

每天清晨,“彼得”面对东方天际的那抹红霞,在神父庄重目光的注视下,很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拉动白色的钟绳,顿时悦耳的钟声向四野传播,教堂尖顶上的鸽群扑棱棱飞起,环绕着高高的十字架兜圈子。晨曦和露水,钟声与唱诗,万物处于宁静、和平之中,如果能永远这样,该多么美好啊!

此时的“彼得”小脸红扑扑的,兴奋异常,他觉得自己是离上帝最近的人。

修道院的学员们排着整齐的队列,向钟楼上投去羡慕的目光。在水井边浆洗衣服的母亲也会停下工作,欣慰地仰望长子优雅的敲钟动作,脸上洋溢着自豪。

但是,有一天清晨,当钟声响起时,“彼得”的母亲突然发现钟楼上那个孩子的动作不够熟练,略显笨拙,仔细一看不是“彼得”。一打听,原来“彼得”的成绩由第一名滑到了第三名,敲钟的荣誉自然旁落。

母亲回到家里伤心痛哭了一回,责骂长子不争气,辜负了大人的辛苦抚育。阎肃自料难逃父亲的责罚,等到父亲天黑回家,他主动双手捧上棍子说:“爸爸,我错了,你打我吧!”

意外的是脾气火爆的父亲大手一挥:“算了,知道认错就好,下次考好。”

“彼得”为什么没有考好呢?原来他迷上了演戏。

修道院除了念经、祷告,还有一个必修的功课是唱诗。

唱诗也是用拉丁文。“彼得”天生喜欢唱歌,也就成了唱诗班成员,还学会了古老的拉丁四线谱。因此,在唱诗班里,他会唱的宗教歌曲最多,唱得最好。

每到复活节、圣诞节等宗教节日,他们都会排练一些节目。

“彼得”的创作天赋由此萌芽,他自编自导了《圣女贞德》《天使与魔鬼》等戏剧。他的演艺生涯是从演反派开始的,在他自编自导的戏里,他给自己安排的角色是“魔鬼”。

孩子都有爱玩的天性,“彼得”唱歌演戏的时间多了,学习的时间就少了,功课受到了影响。经过父母的那次特别教育,他又重新振作,成绩很快恢复到第一名,敲晨钟的荣誉又降临到了他的头上。

“彼得”在修道院学习了5年,即将毕业。这个孩子是如此出类拔萃,教会准备送他去另一所高级修道院深造,甚至有送他去罗马教廷深造的长远打算,期望将他培养成在华布道的神父,甚至是红衣大主教。但他令教会大失所望。

这是阎肃人生的第一次抉择——脱掉修道院的黑色教袍,换上重庆南开中学的校服。这个抉择与他的家境发生变化有关。

他的父亲阎襄臣升职做了襄理,督建了新都旅社,生意比较红火。阎家的经济条件逐渐得到改善。寒暑假期间,阎襄臣会请一位从美国留学回来的青年当家庭教师,辅导几个孩子学习。这位家庭教师使阎肃的视野豁然开朗,他学会了许多教会学校不教的知识,明白了宗教不能救国的道理。

同时,这位教师意识到这个孩子天资聪颖,是块好料,搁在天主教会实在可惜。

阎肃晚年回忆说,他父亲有一位思想进步的朋友,劝说父亲让孩子们正儿八经上个学。这位朋友是不是那位家庭教师,阎肃没有说。

教会学校是免费的,如果阎家不是经济条件好了,恐怕还得依附教会学校。阎襄臣最终听从了朋友的劝说,决定全家离开修道院,搬进城里去住。

此时已是抗战后期,在中美空军的联合打击下,日军丧失了制空权,对重庆长达5年的战略大轰炸不得不终止。市区开始重建工作,许多疏散在郊外和乡间的市民陆续返回市区,这是阎襄臣督建新都旅社并由此发迹的历史背景。

阎肃显然积极响应了父亲的决定,他的目标是考取当时在重庆最好的中学——南开中学。

重庆南开中学是著名爱国教育家张伯苓创办的,与天津的南开大学和南开中学均属于“南开系”。日寇侵吞东北,制造“华北事变”以后,张伯苓就预见到天津迟早会落入日寇魔爪,于是开始部署南迁。1936年,他在重庆购地800亩,创建南渝中学。“七七事变”后,日寇炸毁天津南开中学,部分师生南迁到重庆与南渝中学会合,于1938年正式更名为重庆南开中学。

报考南开中学,对阎肃来说是一个严峻挑战。

尽管他是教会学校成绩最好的学生,但只学过拉丁文、数学、国文三门课程,考中学拉丁文没用,教国文的老秀才只教过文言文,白话文没教过。至于生物、物理、化学、历史、地理压根没学过。阎肃报名参加了南开中学办的暑期训练班,恶补功课。功夫不负有心人,仅一个暑期的临阵磨枪,他居然考取了南开中学。其中语文考了高分,数学也不错,总分超过了录取分数线,但偏科严重。那时高中分文理科,阎肃报考的是文科。

转学一事颇费周折。晚年他几次向记者谈起此事。有一次他说:

回想起我这一辈子,真的面临很多选择。最初的选择,是我离开修道院,去南开中学读书。去向大主教辞行,被他骂了个狗血淋头。他说我那么培养你,你还要离开,你应该做上帝的仆人。在修道院学习期间,我成绩一直很好。五年期间,有四年都去敲钟,要考第一才能敲钟的,那是一种荣誉。正因为如此,大主教很舍不得我。后来看我去意已决,他挥挥手,让我走了。

还有一次他说:

父亲到了城里,别人就劝我父亲让我正儿八经念个书。兄弟姊妹我是老大,当然还有两个妹妹先后夭折了。有一个活到三岁就死了。我说我这辈子很有可能当教父。当时我父亲就找了重庆教区的一个大头头,是个主教,中文名字叫尚可喜,告诉他,说我家这孩子不念了,想退学。那时,我毕业了,要把我送到重庆另外一个高级修道院深造。那一步要是走成了,说不定我就是主教,没准现在还是宗教的政协委员。那个主教非常生气,用法语骂了我三个钟头。他舍不得我,说什么下江人(长江下游上来的)不可靠,我们对你这么好,你却这么对我们。我们一心想把孩子培养成在中国传道的神父。但是,父亲很坚决,一定要带我走。最后结果是,他说:“走吧,走吧”。

这两次回忆稍有出入,一是阎肃本人“去意已决”,一是阎肃的“父亲很坚决,一定要带我走”。前者是阎肃本人的抉择,后者是阎肃父亲的抉择,父子二人的共同抉择也许更加符合历史事实。

阎肃就这样脱下了黑色教袍,跟被叫了十几年的“彼得”挥手告别了。

桑榆虽暮铺霞光,寒花晚节傲梅香

1977年,47岁的阎肃回到空政文工团,回到了火热的军营。那时有一句很流行的口号:“把‘文化大革命’失去的损失夺回来!”他离开部队11年,一旦归队,又找回了热血军人的感觉,恨不得把自己的一切都奉献出去。

这时他年富力强,精力充沛,不知疲倦。但随着岁月的流逝,他逐渐步入“五十知天命”,“六十耳顺”,“七十古稀”,“八九十耄耋”,而他浑然不觉,仍然觉得自己永远年轻,永远不会衰老,永远要为部队工作,因而永远不会退休。直到他85岁,终于累倒在工作岗位上。

2015914日晚,阎肃住进了空军总医院,直至2016212日病逝。从他病危开始,直至离世之后,关于他退不退休的问题在互联网上引起过广泛争论。

对于最高服役年龄,军队是有严格规定的,到了年限必须退休,如师级干部55岁、副军级58岁、正军级60岁、副大军区级63岁、正大军区级65岁,具有高级职称的技术干部和文职干部退休年龄是60岁。当然特殊情况可以例外,如中央军委委员可以超过65岁,有特殊贡献的专家可以延缓退休。

阎肃属于有特殊贡献的专家。

1990年,阎肃年届六十,到了退休年龄。空政文工团政委张玉娄看到别的单位将个别老专家的退休年龄延长到63岁,于是提议让阎肃暂缓退休。

对于年轻时就“一举成名天下知”的阎肃来说,早就功成名就,是颐养天年,还是继续工作?当张玉娄征求他的意见时,他还是那句老话:“服从组织安排。”

这时候的阎肃身体好,觉得有使不完的劲,让他继续工作正是求之不得。

但令张玉娄意外的是,他本人退休好多年后,阎肃仍然没有退休,这一暂缓竟然无休无止。

200110月,阎肃71岁了,组织上专门给他下了一个“暂缓退休”的命令。

此后14年,再也无人过问他退休的事。阎肃本人似乎也没觉得有退休的必要,仍然同年轻人一样忘我地工作着。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并不知道其实退休命令已经下达了。

当阎肃处于昏迷之中时,无数忠实“粉丝”纷纷为他祈福。中央电视台《艺术人生——温暖2015》特别节目有一个环节是为阎老祈福。空政文工团领导透露:“阎老退休的命令已经下达,因为当时他正在忙‘93’阅兵的晚会,没有来得及举行退休仪式,因此也没有正式通知他。这也达成了老人家的心愿,直到昏迷前,都不知道自己已经退休,还是以一个战士的心态站在岗位上。”

阎宇认为这是个好事,因为“父亲最怕休息,最怕闲着,一工作就焕发了青春”。

阎肃为什么这么拼命?

他说:“空军培养了我,这是真的。前有刘亚楼,后有许司令、邓政委,都尊重艺术、重视文化,培养和造就了一批人才,我是其中之一。空军领导这么重视文化,这么重视我们搞文艺工作的人,而且在用人方面这么有魄力,我80岁了,还没退休,还在职,在全国也找不出第二个了。组织上这么培养我,这么信任我,我有什么理由不好好干?士为知己者死!

“士为知己者死”,这是饱读诗书的阎肃的肺腑之言。空军历任司令员、政委都非常器重阎肃,阎肃视之为知遇之恩。

20005月,阎肃70大寿,空军首长非常重视,一大早就登门祝寿,送去一个大花篮。当天上午空政宣传部、文化部专门召开茶话会,不少领导发言褒扬阎肃的功绩。阎肃非常感动,发言时指着阎宇说:“那是我儿子,他写过一首歌叫《彩虹》,里面有两句写得很好,‘我带来的太少,带走的太多’,正如我现在的感受。”

20105月,阎肃80大寿,他家更是贵客盈门。一大早,首先是空军政治部领导前来看望,对阎肃说:“您最低指标要活到100岁,力争120岁,咱这是保一争二,再写红歌20年。

其后是空军司令员和政委登门向阎老祝寿。

首长的重视,体现了组织的关怀,阎肃甚感不安,他感慨地说:“没有部队,没有组织,就没有我的今天!我觉得我所做的一切远远不够,而组织上对我的照顾太多了。”

德艺双馨的阎肃获得了广泛赞誉,他被称之为“词坛泰斗”“国宝级艺术家”。对于如此高的评价,阎肃并不认同,他说:“其实我也就是年龄大、经历多,再就是身体好、能干活、听招呼,组织上一声号令,我就去冲锋陷阵了!”

80多岁的老人,仍坚持与儿孙辈们一起加班加点,经常深夜才回家,有时甚至加班到凌晨两三点。

熟悉阎肃的人都说他腿勤、手勤、眼勤、脑勤。有人问他:整天东奔西跑、起早贪黑,累不累?想没想过“罢工”?

阎肃沉吟半晌,认真地说:“组织上交给的任务,我一定会尽力完成;其次,我这个人仗义,经常是抹不开情面,那么多年的老朋友了,人家请你帮忙,能不去?不管帮忙、帮闲,浑身是伤也得往上冲啊!”

他仰天哈哈一笑,颇有“江湖老大”的风范。他接着说:“其实,他们不把我当80岁的人,都觉得我年富力强!不过,话说回来,我是能干就干,这其中也有很多乐趣的,创作有快乐,更有成就感,特别是灵感乍现的那一刻,简直太美妙了……”

这就是阎肃永不退休的秘密,体现了一个战士生命不息、战斗不止的拼搏精神,体现了“士为知己者死”的悠久传统,更体现了一个共产党人为理想奋斗终生的铮铮誓言。

责任编辑/周武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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