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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与信仰的爱恋---【王杏芬】

2017-07-31 10:47:46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553

——  中国共产党第一个女党员缪伯英追踪

 

1919年秋季,长沙火车站站台。行色匆匆的人流中,一对父女正在告别。穿着灰布长衫的父亲缪芸可,将自己在日本留学时带回的一面蓝色闹钟递到女儿手里,郑重道:“玉桃,你是我的女儿,却有男儿般的豪气。今日赴京求学,请将此钟带去陪你左右,为父希望你以此警醒自己,勿荒废大好时光,爱时惜时。求学路上,读有字之书时,不忘求无字之真理。无论身处何地,都需向着光明的路上走。”

列车员吹响了哨子,女儿玉桃怀揣蓝色闹钟,一步三回头登上列车。轰鸣声响起,火车“哐当哐当”开始启动。蒸汽机的白雾中,父亲缪芸可的身影急速向后退去。

这位扎着两条长辫,被父亲昵称为玉桃的姑娘,大名缪伯英。这次,她以全长沙地区考分第一的成绩考上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车轮向着北方滚滚前进,秀美的湖湘大地在窗外一闪而逝。伯英默默将头点了两下,似乎爹爹还在面前:爹爹放心,黑夜再深,我也会不懈追求光明!缪伯英在心底对父亲、也对自己立下了誓言。

追求光明

石驸马大街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门口,缪伯英等来了接她的杨开慧。12月下旬的北京,阳光甚好,气温却不高。穿着棉袍的缪伯英坐在来接她的开慧自行车后座上,依然感到风如刀割。

她不禁更紧地搂住在奋力蹬着车轮的开慧,说:“妹妹,风都对着你吹,肯定很冷呀!”

杨开慧在前大声道:“你别担心我了!我都已经出一身汗了,踩自行车不会冷的!”

豆腐池胡同9号一块挂着“板仓杨宅”的院子里,早早候着她俩的向振熙,对着伯英热情地伸开了双臂。伯英扑进她的怀里,如见到母亲般高兴。一阵寒暄过后,伯英问道:“我家昌济叔呢?”

向振熙对着南房一努嘴:“在那。有几个学生来了,又在谈时事呢!”

“我最喜欢昌济叔叔这样,不为书斋所囿,心怀天下。真正的读书人便应如此。”缪伯英接过杨开慧端来的茶,还没喝便忍不住发表自己的意见。

“平民都囚在治者和资本家的铁锁之下,太不合理,必须改造。”南房的门没有合上,里面传出一个年轻的湖南口音。

“孟雄,你觉得应如何改造呢?”是杨昌济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平和亲切。

“我觉得无须武力,也不用议会,只用平民的直接行动,把手里为资本家创造财富的工具一齐丢掉,进行总同盟罢工!”一个山西口音插话道,声音同样年轻。

“嗯,有自己的想法,不错。”杨昌济似乎在微笑点头,语调饶有兴致。然后又似乎望向了前一位发言的男生:“你说说,看看你的改造方法与高君宇的有何不同!”

“我认为当前社会不平等的来源,主要就是一部分人劳心,一部分人劳力。要想消灭不平等,就得人人读书,人人劳动。我们可以根据勤工俭学的宗旨,于通都大邑的地方,组织一个模范公司作为青年们共同生活的大本营。无论什么人,可以去做工,一面做工,一面读书,工作学习兼可。这样既可以使青年自食其力,取得自由,又可开始改造社会的运动,使智识阶级变为劳动阶级,劳动阶级变为智识阶级,具互助思想,改良现在社会上物质之现象。”叫何孟雄的男生声音沉稳有力。他继续说道:“日本的武者小路实笃,在九州办了个‘第一新村’,我们不妨借鉴一下,建一个中国的新村……”

伯英悄悄对向振熙道:“振熙婶婶,我能进去听听吗?”

向振熙眼神充满鼓励:“能!进去吧,你昌济叔就喜欢有见识又勇敢的女孩子!”

刚进来的邓中夏背后竟然还立着一位陌生的漂亮女学生,好几个男生的眼睛都被胶着了。伯英大方地冲他们笑笑,嘴里喊着“昌济叔”,径直朝杨昌济走去。杨昌济突然见到伯英,十分开心,问了几句缪芸可的情况后,便牵着她的手对着学生们道:“来来来,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女才子缪伯英,今年,她以全长沙地区考分第一的佳绩,考入了北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

一位戴着眼镜的清秀男生走上前来,向缪伯英伸出手去:“你好,缪伯英!我叫何孟雄,也是湖南人。”

缪伯英想接住何孟雄伸过来的手,半路却又缩了回去。许多陌生青年在这里,刚满20岁的缪伯英还是有点害羞。她双手交叉垂在青色学生裙上,笑容腼腆:“你好!”

“我在北京大学做旁听生,离你们那个女子高等师范学校不远,到时我带你各处逛逛。我对这里熟,我比你早来一年……”何孟雄热情地说着,英俊硬朗、健康阳光的脸上,有双男生中少见的大眼。伯英不敢与他的目光对视,生怕一不小心,就沉沦在那对深潭般柔情万丈的眸子中了。

“来北京之前,我本是想去法国勤工俭学的。我们20来个人从长沙一起乘船转途武昌北上,坐车到河南郾城又碰上水灾,只得一路步行到了北京。

何孟雄兴致勃勃地说着:“但到了北京以后,我就改变了主意,决定留在国内勤工俭学,觉得唯有如此方能实现自身的救国理想与抱负。”

……

何孟雄忘情地诉说,众人都已悄悄离房,两人浑然不觉。待到发现屋内只剩他俩时,孟雄才不好意思打住话头。

“什么时候走的?”何孟雄环顾四周,下意识问道。

“我也不知道。”缪伯英也条件反射般回答。

两人看着对方的痴样,联想到自己,不由又害羞又激动又腼腆,一时陷入沉默状态。

门虽被合上了,但外面有声音传进来,较是清晰。何孟雄脸色潮红,向缪伯英伸手,伯英仍未接住,却跟着他走到窗前。孟雄推开窗户,见杨先生领着那几位青年,团团围坐在大槐树下的石桌旁。杨先生的声音激越又饱含深情:“今天你们的辩论令我欣慰。暂且不论你们观点的正确与否,但你们身上那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朝气值得称道,也让我看到了未来中国之希望。一个国家的生长形态和面貌,是由这个国家的青年们的行为与声音所决定的。所以,我恳切希望各位,珍惜青春年华,保持坚守理想的勇气,立志做一个坦坦荡荡的君子,以备他日成为大木而拄长天。”

槐树下掌声一片。窗内,何孟雄和缪伯英一边热烈地跟着鼓掌,一边兴奋地用眼神交流着无声的语言。

第一位女共产党员

石评梅再次来到禄米仓公寓,这是吴天放的住处。她没有犹豫就敲响了门。她不会再惧怕门后的那个女人,她,与她,其实是同命的女人,都是被吴天放玩弄了感情的女人。

从山西到北京,两年多的时间,不管她愿不愿意,禄米仓公寓都成了她想来就来的另一个家。她承认,自己身上有着女孩子通常的软弱和对命运身不由己的屈服。第一次见到吴天放,是在他就职的北洋政府外交部大门口。评梅的父亲在京城没有朋友,爱女千里迢迢赴京求学,慈父万分放心不下,他朋友的朋友恰在京城任职,遂辗转拜托他代为关照。此人就是吴天放。

吴天放年逾四十,身形挺拔,单从外表看不出实际年龄。他对手持托付信笺的评梅非常的温厚和热情,这对一个初次离家、饱受旅途飘零之苦、远羁异地的少女来说,无异有找到亲人的感觉。吴天放不仅有份体面的职业,而且还很文艺,因为他在北大读的就是文科,平素爱好诗词,在一些刊物也零星发表过若干作品。与初出茅庐的女大学生谈起文学来,他自然有腔调亦有格调。吴天放邀请过几次评梅,请她去他的住处坐坐,都被评梅找托词婉拒了。虽然吴天放对自己真的挺关心,许多地方就如父亲般无微不至地照顾她,但毕竟是男子,评梅总觉有诸多不便。

怀着矛盾的心理,她不止一次地犹豫是否该去吴天放的住处拜访感谢。

在吴天放再一次的热情相邀下,情面难却,她只好硬着头皮来到了禄米仓200号。天真的评梅心存侥幸,却不料这一去从此拉开了她人生悲剧的帷幕。事后吴天放连说带哭,声泪俱下。他一边扇自己耳光,骂自己不是人,

一边表白自己对评梅的爱意,请求她答应做他永远的红颜知己。稚嫩的评梅又惊恐又羞辱,望着膝下这个痛哭流涕的男人,她心一软,就这样不置可否地应承了。

自此,评梅与吴天放之间开始了秘密的交往,直到上个星期的一天。

那天,没待评梅手中的钥匙揿动门锁,朱红色的大门便被打开了。开门的是一个盘着大髻的粗壮农家妇女,她的腰下,站着一个小儿,正用警惕的眼光打量她。

评梅恍惚之间以为走错了门。农妇问她找谁,她说找吴天放。农妇一把夺过她手中的钥匙,各种不堪入耳的詈骂劈头盖脸地朝她砸来。文静秀气的女学生哪曾遭遇过如此阵势?在短暂的发蒙之后,她流着眼泪落荒而逃。

之后,吴天放就如失踪了般没了音讯,更没有来主动与她联系。羞耻的感觉像蛇一样缠着她,她几乎要窒息了。她竟成了破坏别人婚姻与家庭的第三者,她本身不就是受害者吗?她后悔那天的离开,怎么不留下来与那女人说个明白?为什么要让自己在别人心中留下莫名其妙的污点?

门开了,站在她面前的却是吴天放。没有丝毫踌躇,石评梅一记耳光响亮地落在吴天放的脸上。吴天放没有逃避,反而把另一边脸伸了过来,说:“评梅,打吧!狠狠打!我该死!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把我有家室的事向你隐瞒……”

评梅轻蔑地推开他,径直朝里走了进去,在每个房间走了一圈。

“找什么?”吴天放像条哈巴狗一样跟在她的身后。

“找她!”评梅怒视着他。

“她走了!——她那么对你,让你受委屈了,我把她赶走了!我要与她离婚!”吴天放说得义愤填膺,满脸都是讨好评梅的表情,却让评梅像吞了只苍蝇般恶心。

见评梅没有吱声,吴天放“扑通”一下跪倒在她膝下,抱着她的腿,

又开始了他煽情的表演,忏悔加表白,一个意思,就是请求评梅原谅他,不要离开他。

评梅俯下头去,说:“你要我不离开你,凭什么?凭你的虚伪?你的用情不专?你对结发妻子和亲生孩子的狠心?”评梅爆发了,如一头狂怒的母狮。她用腿狠劲摆脱开吴天放手的羁绊,拿起一个花瓶往地上使劲一砸,印有蓝花的瓷片在空中弹跳迸裂,一地碎瓷最后全部飞溅在吴天放的膝盖前。吴天放吓得眼睛都直了。

“可怜虫!”评梅牙齿缝里迸出三个字,头也不回地甩门而去。

北京的大街上,石评梅漫无目的地游走。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想不起什么,也不愿想起什么,犹如短暂的失忆。在路边的一条石凳上,她疲惫地坐了下来。对面槐树边一处院落,像极了高君宇租住的民房。她再望第二眼时,什么像?完全就是高君宇住的所在。

她突然非常害怕,怎么不知不觉就走到这儿来了?君宇见到不会觉得可笑吗?她赶紧起身往回走,没走几步,脚步又不听使唤地停了下来。她转过头来,注视着那个院落,仿佛下定了决心般,抬腿朝那里走去。门却上了锁。在天井里择菜的房东大娘抬头打量着她:“姑娘,找谁呀?”

无端地,她不好意思说出姓名,只用手一指那张门,说:“我,找他。”大娘看上去非常面善,不急也不恼,说:“是找高君宇吧?小伙子一早说去图书馆找资料,走了有大半天了。”

“哦,谢谢您!”评梅慌不迭地退了出来。幸好他不在。见了面说什么呢?未必告诉他吴天放欺骗了她?不,万万不行!那样自己还有何脸面?她只会让吴天放这个名字连同那不堪的过去一同烂死在自己的心底。

回到宿舍,她摊开日记本,将满怀愁绪倾注在笔端:

谁也不能在痛苦的机轮中安慰我!

我明知道世间被捣碎和伤害的不仅是我!

就是现在把理想的种子植在我希望的田里,

将镇痛剂放在我创伤的心上,

也是被我拒绝的。

我只觉得我应当高声地呼喊,

低声地啜泣。

……

她突然真想用大喊来释放心中的积郁。将笔一丢,她站了起来,一声“啊”还没出口,一口鲜红的血却先从嘴里喷了出来。

“我认为中国革命的当务之急,是组织中国共产主义团体加入共产国际。中国的实际情况证明了组织共产主义团体条件已经成熟。”李大钊的红楼办公室内,共产国际的代表、远东局局长维金斯基言辞郑重。

维金斯基这次中国之行,是特意来联络有共产主义倾向的代表人物的。经北大俄文系俄籍教授鲍立威介绍,他找到的第一位联系人便是李大钊。

之前虽然从未谋面,但李大钊早已听闻维金斯基的人品,他不仅是一个坚定的布尔什维主义者,而且为人谦逊,品格高尚。此次交流,他也从不以共产国际的代表自居,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非常感谢共产国际对中国革命的指导和支持!也非常感谢您!北京方面我将立即着手成立共产党小组。我刚向您推荐的陈独秀先生在上海,南方共产主义团体建立的领头人非他莫属。”李大钊镜片后的眼睛闪着真挚坚毅的光彩,他与维金斯基两双大手紧紧相握,彼此传递着力量。

维金斯基带着助手与翻译决定即刻赴沪会见陈独秀。送行归来,李大钊办公室留下了两个人,他和张申府。

张申府于北大毕业后留校任教,同时在图书馆协助李大钊工作。他思想进步,常有宣传自由平等思想的文字见诸报端,并参与编辑出版了《每周评论》。这次建党及发展成员,他又成了李大钊的得力助手。

除了他们两位,张申府想要吸纳的第三位党员是一位女性,也是张申府心中倾慕已久的女子。想到她,他的眼前立即浮现了温情的一幕:

夏日的陶然亭,垂柳依依,惠风和畅。亭中的石桌上,摆了简单的几样水果点心,外加若干杯清茶,一群年轻人在此聚会。他们外表看上去个个朴素,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年轻人,但其实又是一批特别不普通的年轻人。这里聚集了北京与天津五个团体的负责人,他们分别是少年中国学会、觉悟社、人道社、曙光社和青年互助团的李大钊、张申府、周恩来、刘清扬和邓颖超等人。

刘清扬皓齿明眸,一头短发干净利落。她是天津女界爱国同志会的会长,并于去年与刚从日本留学归国的周恩来等人发起成立了天津青年进步团体觉悟社。陶然亭的茶话会上,刘清扬报告了本次会议的宗旨。经过对今后运动方向问题的共同商讨,五个革命团体联合发表了《改造联合宣言》和《约章》。

坐在石凳上认真聆听刘清扬讲话的张申府的心中,从此种下了对她的情愫。

听到张申府的提议,李大钊顿了一下,因为他考虑的人选是缪伯英。

这位他一手培养并看着成长的年轻女性,无论是勇敢、才气还是对马克思主义信仰的坚定性方面都深得李大钊之心。但张申府提的刘清扬,李大钊也非常了解,五四运动中作为女界的学生领袖,她因积极的表现曾被当局逮捕入狱,并且思想进步、做事干练,因此他对张申府的提议表示赞同。

此时刘清扬尚未离开京城,张申府立即将她约到了红楼李大钊的办公室。

三人在李大钊的书桌前坐定,张申府开口了。他先介绍了维金斯基与他们的碰头接洽,然后说到了在北京建立共产党小组的想法,最后将热切的眼光停留在刘清扬的脸上,说:“如果你同意加入进来,你便是在李大钊先生和我之外的第三个党员了,并且,肯定是第一个女党员。当然,这需要非凡的勇气,因为我们这个组织,在中国是无古可鉴的。它像一株初生的幼苗,也许能长成参天大树,也许会夭折于雷电风暴的打击摧残。”

刘清扬认真地听完,没有马上作答。她立于窗边,陷入了沉思。

李大钊和张申府悄悄退出了房间,他们愿意留出更多的时间供她考虑和选择。这是一条注定充满风险并暂时看不到前景的路,在这条路上跋涉,不仅需要过人的胆量,更需有无畏的拓荒者的献身精神。对于一个女性来说,对之慎之又慎是必需的,也是合乎常情的。

缪伯英随何孟雄与高君宇走动多了以后,自然地便与石评梅成了好友,有时也互相说说体己话,评梅的秘密伯英多少知道了一些。但是她不敢告诉君宇,一则遵守与评梅的约定,一则担心君宇受不了如此打击。在她看来,两个人的体质都弱,而感情的波折与不平坦尤为伤害身体。伯英常常庆幸自己恋爱生活的简单,她的爱,完整地属于一个男人,而对方的爱,又恰好完整地属于她,这是世间何等难求的美事呀!

伯英有好几天没见评梅,心生记挂。正巧这天有同学从湖南带了湘莲给她,她便寻思着给评梅送点去滋补身体。走到半途遇到报童叫卖报纸,隐约听到“驱张”二字,她便花几个铜板买了一份在手。果然,报纸醒目处就是“驱张”的新闻。伯英边浏览边在心里欢呼,毛泽东领导的驱逐湖南军阀张敬尧的运动取得了彻底的胜利,在强大的舆论压力和湘军及直系军的联合作用下,张敬尧最终灰溜溜地逃离了湖南。毛泽东乘胜追击,又掀起了废除督军的运动,此举获得全社会的广泛支持。

伯英提着湘莲,手拿报纸,迫不及待地找到一家最近的电报局,将欣喜之情化作“贺驱张胜利,念霞与润之”十个字,用电文发予久未见面的开慧。霞是开慧的乳名。此时此刻,她是多么渴望能见到从小一起长大的开慧,祝贺她那了不起的润之取得的令世人瞩目的正义的胜利。

关山迢遥,江河阻隔,唯有心底从未停止过彼此的思念。

走进评梅寓居的学生公寓,一个女工模样的人慌慌张张地跑了出来。

伯英认得她,是这栋公寓的女工玉玲。她一见伯英似乎见了救星,牵着伯英的手就往评梅的房间走,一边走一边说:“你来了正好,我都不知道去找谁啦!石小姐躺床上好几天了,刚刚突然昏了过去,吓死我了。”

伯英惊得出了一身冷汗,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评梅床边。评梅两眼紧闭,裸露在外的皮肤布满红斑,浑身滚烫。伯英连声唤她,却没有丝毫回应,伸手于她鼻下,气息微弱。附近没有药店,亦无医院,倒是巷口有个游医,终年摆张桌子就地望闻问切。此时也顾不得这许多,救人要紧。伯英嘱咐玉玲不要离开,自己拔腿就往巷口跑。

倒也奇怪,游医过来给评梅喂了两颗捣碎了的白色药丸子,又在她额上贴了一剂药包后,渐渐地,评梅身上的红斑淡了下去,体温慢慢降了,呼吸眼看着平稳起来。虽然仍在昏睡之中,但状态有了明显好转。伯英不由大大松了一口气。

虽说评梅暂时脱离了危险,但留在家里仍有性命之虞,必须送往医院治疗。伯英决定将高君宇找来,这边便拜托玉玲继续看护。

里间办公室的门开了,刘清扬走了出来。李大钊和张申府正坐在外间的会客椅上,两人没有言语,一直在静静等待刘清扬。

刘清扬启唇牵动嘴角笑了笑,笑得有点艰难:“我……很感激两位先生对我的信任。但是,事关重大,第一,我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第二,目前我对共产党的认识确实不够。为了负责起见,我决定暂时不加入组织。”

刘清扬的回答出乎李大钊和张申府两人的意料。以刘清扬一贯的品性和表现,她都会很爽快地答应而不会加以拒绝。但反过来想,在一个新的组织萌生的初期,因为不了解而对它有观望的心态也是人之常情。李大钊和张申府两人除了遗憾外,更多的是理解。他们非常遗憾却平和地接受了刘清扬的决定。

两人将刘清扬送出了红楼大门,她即将奔赴法国勤工俭学,并代表天津觉悟社在法国开展工作。其实两人并没有看走眼,事实证明刘清扬是一位坚定的布尔什维克战士,她在法国不仅作为主要成员创建了中国共产党的第一个海外组织——巴黎共产主义小组,并且将自己终身都奉献给了共产主义的壮丽事业。这已是后话。

伯英终于在亢慕义斋的阅览室里找到了正在埋头翻译的高君宇。他桌上的书稿堆成了一座小山,放眼望去,只见到他头顶的一绺黑发。

来不及听伯英详细说完,君宇便心急如焚地往外奔。伯英跟着跑了一截路,实在跟不上,就停了下来对着君宇的背影大声道:“我不去了!如有紧急情况让玉玲来喊我呀!”心细如发的伯英考虑到此时正是评梅见证君宇真心的最佳时刻,如若自己夹在当中,反给他们增添不便。

既然来到了亢慕义斋,便离红楼不远了,怎么不去将湖南“驱张”胜利的大好消息告诉李大钊先生呢?刚想到此,脚步却早已先行。说不准还能在红楼图书馆遇到孟雄呢!伯英一路思绪飞扬。

图书馆前,几块青石板铺就的小径,缝隙中青苔历历。一侧梅树花期已过,一侧桂花花期未临。疏淡树影中,她与一短发女子擦身而过。虽然陌生,但都含笑致意。红楼门口,李大钊与张申府挥着手,似乎在送别这位女子。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书宋二简; COLOR: rgb(0,0,0); FONT-SIZE: 9.5pt; mso-spacerun: 'yes'; mso-font-kerning: 0.0000pt">元作为各项工作之用。这相当于他月收入的一半。另外,他的办公室将成为北京党组织的活动地点。

李大钊,已成为北京地区党组织成员以及党外热衷于马克思学说和社会主义思想的人们的实际理论指导者。在创建党组织的过程中,他取得了初步成功,也体验到未曾料到的挫折。

评梅睁开眼睛时,已是被送往医院的翌日清晨了。她动了动手,发现手被人握住了,一头蓬乱的发覆盖在那上面。她不知道自己睡了几天,但知道陪在身旁的必是那个情深似海的高君宇。

她的热泪无声地流淌了下来。她是凡人,她需要爱情,但她的爱情已被可耻的吴天放践踏了。她已经打定主意,这个主意一定,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一点没错,从今往后,她将矢志不移地奉守独身主义。只有独身主义,才不会亵渎“爱情”那两个美好的字眼。

她把自己的手从高君宇的手中抽离。在床旁守护通宵没有合眼的君宇,小憩中被弄醒过来。望着终于苏醒的评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SPAN style="FONT-FAMILY: 汉仪书宋二简; COLOR: rgb(0,0,0); FONT-SIZE: 9.5pt; mso-spacerun: 'yes'; mso-font-kerning: 0.0000pt">“过去的一切运动都是少数人的或者为少数人谋利益的运动。无产阶级的运动是绝大多数人的、为绝大多数人谋利益的独立的运动。无产阶级,现今社会的最下层,如果不炸毁构成官方社会的整个上层,就不能抬起头来,挺起胸来。”

“共产主义并不剥夺任何人占有社会产品的权力,它只剥夺利用这种占有去奴役他人劳动的权力。”

“共产党人不屑于隐瞒自己的观点和意图。他们公开宣布:他们的目的只有用暴力推翻全部现存的社会制度才能达到。让统治阶级在共产主义革命面前发抖吧。无产者在这个革命中失去的只是锁链。他们获得的将是整个世界。”

伯英如饥似渴地读着,并将大段大段的句子摘抄在特意带来的小本子上。她看得那么专注用心,连何孟雄他们几个穿过阅览室进入里间也没有觉察。孟雄却一眼在阅读的人群中瞥见了她,但他没有与她打招呼,望着她痴迷于书本的可爱模样,一股甜蜜涌上他的心头。

何孟雄、邓中夏、高君宇几个依次走进李大钊的办公室,情感的潮水忽然间就濡湿了李大钊的眼睛。这群亲爱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T-SIZE: 9.5pt; mso-spacerun: 'yes'; mso-font-kerning: 0.0000pt">“伯英!”李大钊的呼唤一如往常亲切。

“李先生!”伯英预感到李大钊有什么重要的事情要与她说,声音不免带着几分惶恐和激动。

“八月份陈独秀先生在上海成立了中国共产党小组,你知道吗?”

“我略微知道一点。李先生,我觉得北京也要成立一个共产党小组,毕竟上海是南方,远了点。北京若成立了,就能把北方的马克思主义者联合起来,更利于北方革命工作的开展。”伯英不假思索说出的话语,令李大钊惊喜。作为一个女孩子,伯英的政治敏锐力之高,出乎他的意料。

“如若北京成立共产党小组,你愿意加入么?”李大钊热切地望着她,眼神里是满满的期待。

“那肯定愿意!”没有片刻迟疑,伯英马上回答。

“但是,加入共产党的组织,可能有流血,可能有牺牲,可能会颠沛流离饱受亲人分离之苦,也可能会被反对派们投进黑牢遭受非人折磨……这些,你怕不怕?”

伯英的脸立即红了:“我知道你们都还记着孟雄坐牢时的事呢!确实,那时我失态了,我——我害怕孟雄就此死去,从此以后见不着他了。”伯英的性情之语将在场的各位逗笑了,孟雄的笑里带着泪花。伯英平素性格爽快,但爱起来却温柔绵稠。她的爱,总能于细微处给孟雄带来感动。

李大钊目光灼灼,说:“伯英,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你那都是正常之举。关键在于你哭过后还能站起来,还能比从前更勇敢地走下去,这就是你与常人不同的地方,也正是我欣赏你的所在。”

“李先生又表扬我了。虽说不好意思,但听了还是挺鼓励我的。谢谢您!”伯英很坦白,眼神纯净,像孩童一样没有半点杂质,“我还没回答您提的问题呢,您说的那一切,没有任何可怕!人大不了一死,为了信仰而献身是最光荣的事情!我虽说是个女子,总免不了有女子的弱点,譬如说容易流泪等,但在其他问题上,您无须有任何顾虑。我暂且不与旁人比,只与他比,”伯英将手指向何孟雄,“他能做得到的,我一定能做到!他能坚守的,我一样能坚守!”

“作为你们的老师,我为你们高兴,也被你们感动!”李大钊望望伯英,又望望孟雄,“你们名字合起来就是‘英雄’二字,我希望你们成为推翻黑暗社会、缔造光明未来的一对男女英雄。”

邓中夏和高君宇在旁连声叫好说,与两人在一起许久,都没察觉到两人名字还有如此巧妙联系。先生毕竟是先生,看什么都比学生先一步。缪伯英与何孟雄对视一眼,李大钊的“英雄”一说,让他俩既激动又不安。孟雄忍不住开口说道:“伯英,告诉你一个大好消息,北京共产主义小组已在李大钊先生亲自负责下于日前成立了!”

伯英不相信自己的耳朵,睁大眼睛盯着李大钊:“李先生,是真的吗?我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李大钊含笑点点头。伯英反应了过来,用手一一指着何孟雄、邓中夏、高君宇道:“这么说,你,你,还有你,都比我早知道了!不行!”她快速转身,对着李大钊道:“李先生,我不会令您失望的,您发展我加入共产党小组吧!假若我有不够资格的地方,请您帮我指出来,我一定改正。我郑重请求您吸纳我成为其中的一员!”

李大钊如慈祥敦厚的长者,两手放在伯英肩膀上,对着伯英,也对着其余几位语重心长道:“你是我见过的马克思学说研究会里最优秀的女性,我们新成立的北京共产主义小组非常需要你这样意志坚定,对马克思主义理论有充分理解和认识的女性。今天,由在座各位见证,我李大钊愿意发展缪伯英同志为北京共产主义小组成员。从今往后,让我们为实现共产主义的崇高理想而一起努力和奋斗!”

“李大钊同志!”李大钊一声“同志”,让缪伯英听到了世界上最美的称呼,“感谢您的信赖!十几岁时我就曾读过您主编的《言治》,您的进步思想很早就帮助我拓宽了看世界的视野。当年在平江读书时,我目睹了黑暗的社会如何溺杀女婴、逼疯女学生的骇人事件。从老家一路走到北平,按家父的嘱托,就是为了寻找光明而来。而今,在这条既是寻找光明也是寻求真理的征程中与您及孟雄、中夏、君宇等成为同路人,这是我人生的幸事!”缪伯英喉头一哽,热泪滚滚而下,“我既以身许党,必将为党的事业奉献终身!请李大钊同志放心!”

李大钊充满感情道:“伯英说得太好了!她的话也代表了我的心声。希望各位同志不忘共产党人的历史使命,坚定信仰,为了未来中国的平等、民主和公正,为了下一代可享福中之福,我们需随时准备吃苦中之苦,随时要舍得付出最大的代价。让我们欢迎缪伯英——中国共产党第一个女党员的加入!”

一片掌声中,何孟雄拍得最响,他为刚刚闪现的私念而羞愧。

 

192910月,因为长期在残酷的白色恐怖中开展地下斗争,年仅30岁的伯英积劳成疾,因伤寒病在德国宝隆医院去世。去世以后,灵柩暂时存放在上海扬州会馆,孟雄拟择日送回长沙乡下。

1931117日,由于叛徒出卖,何孟雄不幸被捕,同时投入监狱的还有他与伯英5岁的儿子重九和3岁的女儿小英。面对敌人,何孟雄厉声斥责:“今天叛徒出卖了我,明天就会有千万个革命的后来人!”27日晚上9点,何孟雄与另外23位同志被秘密枪杀于龙华,终年33岁,为著名的龙华二十四烈士之一。孟雄殉难以后,他和伯英的一双儿女重九与小英失散,至今下落不明。

孟雄就义以后,因时局混乱,伯英灵柩最后不知所踪。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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