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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的龙爪沟---【孙翠翠】

2018-01-09 09:40:32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025

【编者按】近几十年中国社会的剧烈变化,在城市或者乡村都表现明显。地处东北偏远山乡的龙爪沟,也面临着历史性的重大改变。其中人们与土地的关系,自身命运转变中所呈现出的疑惑、艰难、欣喜、纠结以及无奈的多种复杂情形,都被作者孙翠翠用真实细腻的观察、感受与描绘给予了动人的传达。像这样来自社会底层的关注与书写,是文学沉入现实生活成长的方式,也是作家扎根生活厚土的一种生发,充溢着浓重鲜活的气息,透射侧影着部分农村在新年开启之时的局势与农民的命运,引人深思!本刊今在“特别关注”栏目推出,以飨读者。

一条长长的、曲折的小路,在大山、溪水间蜿蜒伸展。如同岁月的藤蔓,爬向无尽的远方。龙爪沟仅存的十几处房屋,在大地上零星散落,就像注定要在那条藤蔓上枯萎或凋零的瓜果,看上去有几分孤零,也有几分萧索。

我不敢相信,那就是我记忆里的家。一切都是破破烂烂的,小时候气派的感觉,完全不见了。门前的大铁门没了踪影,院子里水泥做的鸡窝、狗窝已经破败得不成样子。屋子里的格局也变了,当年干干净净的白色地砖已经不流行,新主人把它换成了地炕,以便使屋子在冬天里更暖和一些。

两个孩子在炕上来回跑着,我进屋时,他们一下子停了下来,愣愣地看着我。

小姐姐牵起弟弟的手,大眼睛忽闪忽闪,好像在对弟弟说:“别怕,有姐姐呢!”

20年前,我也总是这样牵起弟弟的手。

于是,我蹲下身,说:“来,让阿姨抱抱。”小姐姐很听话地跑了过来。

当我把那个瘦弱的小姑娘满满地搂进怀里,眼泪突然就流了下来,我仿佛抱住了自己的童年。

我那些遗失多年的记忆,就在这一瞬间全都回来了。

它依然是我梦牵魂绕的故乡啊!

第一章被资本觊觎的土地

房地产商于长龙最看中的,就是龙爪沟独特的环境和气候。不用论证,仅凭多年的经验和直感,他也能断定,这里正是他事业“转型”之后理想的发展基地。但为了造势和争取政府的支持,他还是带着一个比较张扬的专家、助手队伍“开进”龙爪沟,协商集体流转土地的事儿。而经过一番炒作之后,于长龙果然就作为新兴资本的代表受到政府和媒体的关注。我也是跟着这支“队伍”,回到了阔别20多年的出生地。

早年,龙爪沟与山外相连通的,只有一条狭窄的土路,来来往往的农民赶着马车,在泥土上压出一道道车辙;如今,土路变成了水泥路,从前那些一个接一个的陡坡,看起来也平缓了许多。路,依旧是弯弯曲曲,在众山之间延伸。风,依旧是那么清新,夹带着温润的水气和山野的味道。

在于长龙看来,这里真是太好了,难得的清静,到处是鸟叫虫鸣,即使在马路边最不起眼的一个小小的水湾里,都能看到鱼儿们在游动。

这些山坡,要种上大片大片的蓝莓、大片大片的中草药;山脚下、流水边要建一个疗养院;这半山腰再建一个度假山庄,修一条窄窄的栈道,直通大山深处……于长龙有些兴奋,他要在大自然的心脏里,建造一个“人间天堂”,到那时,成批成批的有钱人,就会争相来到这里度假、养老……过不了多久,他就要成为这片土地上的王了,他甚至已经给他的王国想好了一个较为流行的名字——禅墅。

于长龙也是农民出身,因为和继母不和,12岁从黑龙江虎林离家出走,到外地打工。他下过煤窑、扛过麻袋、擦过皮鞋,在唱歌房救过被羞辱的陪唱小姐,打群架时给对手下过跪。据他自己讲,他的第一桶金就是成立锅炉维修队的时候“淘”来的。当年,他在大连组织了一帮小兄弟专门为各单位修锅炉,他们把一个价值45元的金属件卸下来,再给换上一个“新件”,把旧件回家洗一洗,又成了一个新件,再给下一个单位换上。一个零件,来回一倒腾,至少也能赚上100元左右。于长龙在大连赚了钱,带着一帮兄弟,去上海投奔了另一个“大哥”。

当年,他就凭着腰挎一款砖头一样大小的“大哥大”和城里满地黄金的梦想,把家乡的男男女女一批一批带进城市。从开洗浴、“养小姐”,到摇身一变成为房地产开发商,于长龙用了足足二十年。房地产走下坡路时,于长龙见势不妙,毅然转身,集中力量投资农业。

对于于长龙来说,农村,是最后一块廉价又肥美的大蛋糕,一定要早早下手。他第一次踏入龙爪沟的沟口,就被那扑面而来的美景“击中”,如同单身多年的泥腿子,醉酒后见到了心仪的姑娘,也如同饿了三天肚子的壮汉见到了肉。他出乎自己意料地感觉到,有一种液体正从口腔的四面集中,涌向嘴角,若不刻意控制,随时都会流出来。但于长龙的表情却是平淡的、心不在焉的,甚至是不屑一顾的。多年经商的经验告诉他,此时,必须藏得住意图,按捺住情绪,一旦在农民面前表现出兴奋或者兴趣,接下来的谈判他就处于劣势了。

这世上,但凡和金钱沾上边的事物、事情,都必将是一场场血淋淋的博弈,但对付几个山沟子里的农民,于长龙自己觉得,还是有办法的,只需略施小计。

从农民堆里爬出来的于长龙,最了解这些曾经的同类,用他自己的话说:“不用剥皮,都能看到他们的瓤儿。”

农民有老主意、认死理儿,他们认准的事儿,十头牛也拉不回来。有时,他们也最没主意,看别人干什么,想都不想,就蜂拥而起,跟风相随。有时候,他们无比软弱,软弱到被欺凌都不敢反抗;有时候,他们又极其顽强,顽强到奋不顾身,以命相抵;有时候他们又是那样贪婪和不守信用,为了一点蝇头小利不惜用自己最宝贵的东西交换;而有的时候,他们又会变得那么听话和甘于奉献,哪怕是把自己的肉身和灵魂和盘托出。

20年的商海挣扎,于长龙看上去已经完全脱离了农民的行列,穿着、举止、谈吐,就连他一个人独处时的眼神,也和这素朴的大地毫无关系了。他已经是一个纯粹的商人了,土地在他的眼里,已经不再是赖以生存的“命根子”,不再是生命的另一种体现。土地,仅仅是一种生产资料,一种越来越稀缺并且能生出金子的生产资料。

于长龙半生最得意和最擅长的,就是拿捏别人的弱点。但他的精明,也不仅来自于对某些具体事物的定性评估,往往更来自于定量的分析。对小小的龙爪沟,他已经事先派人把底细摸得清清楚楚。

这个隶属于吉林省通化县光华镇东升村的自然屯,最繁盛时期曾有过100多户居民。后来,却无声无息地进入了不可逆转的衰败,有能力进城的,都通过上学或是打工的方式陆陆续续离开了。仅剩的十九户居民里,刘丙寻、刘绍堂、段永利三家的儿女都有了出息,他们要到城里去养老,正急着卖房子。剩下的十六户,其中五户人家已经失去了劳动力,50岁左右的有八户,30岁左右的有三户。

于长龙仔细分析了这些人:五户失去劳动力的老人,这些年,土地都是由邻居帮忙种,秋天收的粮食,多数给了帮忙种地的人,老人只留够一年的吃食就行了。这些人的土地最好流转。最不容易流转的户,就是那些有“老主意”的农民,比如张景林、孙振全、大于、柱子。大于和柱子识字不多,对城镇充满恐惧;张景林和孙振全都在年轻时进过城,因为在城里生存艰难,回来以后,就打算老死在这块土地上。这几个人,死守着自己那点儿地,绝不撒手,龙爪沟有好几次集体流转土地的好机会,都因为这几个人而流产了,其他那些相对软弱、没主见的农民,都是随风倒,只要拿下了这几户,龙爪沟的事儿,就算成了。

然而,谈判一开始,就大大出乎于长龙的意料。于长龙本打算以坡地产量低、不容易实现机械化和交通运输不发达等理由,压低龙爪沟土地价格,可这话刚说到一半儿,还没等谈具体价格,事儿就谈“崩”了。谁也没有想到,这块曾让人千方百计想要逃离的土地,竟然像命一样被看重,几户村民突然态度鲜明地死守起“给多少钱也不卖”的执念。那些一度被于长龙认为没主见、随风倒的农民,在土地的问题上,显得格外坚定,就连失去劳动能力的五户老人,也要坚决护住手里那点可怜的土地。

年纪最大的老刘头,竟然在谈判没结束的时候,站起来大骂。他拄着拐,颤巍巍一副以命相搏的样子,让于长龙似乎看到了自己已故的父亲。想当年,于长龙要卖了家里的土地,接父亲进城时,年迈的父亲正是以这样的姿态,这样的气势,站在当院大骂了半晌。就在父亲咽下最后一口气时,还留下了“旨意”:“不火化,就埋在东山下的苞米地头。”

于长龙确确实实低估了农民对土地的依赖,他不禁暗暗地问自己,是本来就不够了解农民吗?还是离开农村太久了,忘记了什么?

谈判队伍悻悻而归,但于长龙还是没有死心。土地规模经营、集约经营是大趋势啊!

早在中国刚刚施行联产承包制的时候,1990年3月3日,邓小平就在讲话中指出:“中国社会主义农业的改革与发展,从长远的观点看,要有两个飞跃。第一个飞跃,是废除人民公社,实行家庭联产承包为主的责任制。这是一个很大的前进,要长期坚持不变。第二个飞跃,是适应科学种田和生产社会化的需要,发展适度规模经营,发展集体经济。这是又一个很大的前进,当然这是一个很长的过程。”1992年7月,邓小平在审阅党的十四大报告稿时,又一次重申了这个意思:“要提高机械化程度,利用科学技术发展成果,一家一户是做不到的。特别是高科技成果的应用,有的要超过村的界线,甚至超过区的界线。仅靠双手劳动,仅是一家一户的耕作,不向集约化经济发展,农业现代化的实现是不可能的。这个过程可能会很长,但不论如何,最终必然要走这条路。”

现在,时机到了,电视上几乎每天都能看到各种资本进入农村激活沉睡土地的新闻,于长龙早就嗅到这里的味道了。时代变了,社会发展了,一家一户的小农经济,让土地破碎、低效,既不容易实现机械化,又无法降低生产成本,它已经阻碍了中国的城镇化、现代化进程。

去年,大苞米已经没有国家保护收购价了,它完全被推向了市场,价格一降再降,种苞米的农民辛苦了一年,却没能在土地上获得利润,若不是国家还给那么一点补贴,他们种了一年的地,有时是要赔钱的。很多地区土地所有权、承包权、经营权的三权分置已经完成,拿到“新证”的农民,把土地经营权流转出去,然后安心地进城打工了。听说,与通化隔山相望的延边州,土地改革的经验被《农民日报》等媒体以“新农村改革样式”被大肆宣传之后,延边州的主官在全国农村改革经验座谈会上做了汇报,以土地经营权作为抵押物的“农地贷款”,仅一年,就贷出了10个亿,为了促进“农地贷”的运行,政府还对“农地贷”进行了贴息。

当然,金融资本的最终目的是逐利,和普通农民相比,金融资本的天平永远都是向于长龙这样的人倾斜的,金融机构并不愿意贷款给那些只拥有零散小块土地的农民,风险大,手续又麻烦。在这种大环境和大趋势下,各种各样的资本,正在向农村奔涌。

种种信息无一不透露着一种暗示:这些世世代代如野草般散落在土地上的农民,终将要被某种强大且不可逆转的力量,赶离这片土地。未来,这大片大片的土地将迎来它新的更加强大的主宰者!

仅凭这十几户农民的手臂,能挡得住时代的洪流吗?

于长龙并没有真正离开。他在离龙爪沟只有几公里的光华镇,悄悄留下了一个得力的“手下”,继续寻找着新的机会,如同一只不停转动着头颅的秃鹫,坚定地蹲守在一个至高点上,筹谋着、等待着……

施工人员的话,并没有在柱子心里留下什么,却刺痛了张景林。让他想起很多年前进城的那段经历!

那一年,李明红走了以后,李明娟在龙爪沟也呆不住了,也想着要出去闯一闯。张景林疼爱妻子,在苦劝无果之后,就和妻子一起去了山东临沂。

二人进城后,直接在校园食堂里租了档口卖麻花。李明娟从小就是个买卖人,草莓熟了卖草莓、青菜下来卖青菜,山货下山卖山货,无论是镇上的人还是沟里的人都信任她,有时候山沟里的农民有啥吃不了的,都求她到街上卖了,只要她出手,没有卖不了的东西。而让李明娟万万没想到的是,在城里卖点东西,并不是件容易事儿,光办手续就要跑断腿。更奇怪的是,卖点麻花的手续太难办。她按照卫生部门、税务部门、工商部门的要求,一步一步进行着,时间一个星期一个星期过去了,二人数算着,每天几十块钱的档口租赁费就像打水漂了一样,所以,他们去办各种手续都得小跑着去。

排队、填表、缺手续,工作人员不在,工作人员下班了。一个月过去了,白白拿了租金,手续还没办下来。后来,一个好心人告诉他,有专门办手续的人,花几百块钱,三天就办下来了。李明娟找了“掮客”,果然三天后就可以正常营业了。这是城市给他们的第一个印象:表里不一,桌子上面一套事儿,桌子下面另一套事儿,想成事,还得去桌子下面办。

城里的钱确实好挣,但在城里生活,两人实在不习惯。张景林在农村那些心灵手巧的优势全然派不上用场。在家里,他什么工具都有,就算自己没有,邻居也会有,在城里没工具也没料,无论多么简单的东西都需要花钱买。他怎么也忍不住的口头禅就是:这破玩艺还花钱?我在龙爪沟,随便修一个树枝做一个就比这个好用、好看。每当这个时候,卖五金器材的老板娘都会狠狠地看他一眼,那一眼,是深深的蔑视。这蔑视张景林完完全全解读到了,并且放在了心上。

在山里,他是众星捧月,威望极高。在城里,他渺小得如同鞋里的一粒沙,不仅没用还有些硌脚。

在城里,张景林一个月挣的钱,和他在山里一年挣的钱差不多。可挣钱的快乐仅仅在第一个月还算明显,他和李明娟月末数钱的时候,心里乐开了花,这城里的钱,太好赚了。可是,他渐渐地发现,挣钱并不能让他快乐很久,城里挣钱快,花钱更快。无论在哪里,挣多少钱,也仅仅是维持生活而己。张景林一个人的时候,常常会想,人活着到底是为什么?人应该以怎样的方式活着?他想了很久没想明白、至少是没想透彻。

从前,张景林太自信了。他以为自己就是一粒种子,是一粒扔到哪里都会发芽的种子,就算他被扔进了水泥路上,只要日子久了,再经历两场春雨,他就能找到一个缝隙扎下根,或许会发出比在龙爪沟更好更油绿的小芽。可是,才在城里呆了半年,张景林就知道自己想错了,城里是没有土的,就算是他把全身都长满了小绿芽,也无法在这坚硬的水泥地上扎下根,更无法长成一棵树。

那天,学校放假,学生们都纷纷回家了。张景林也给自己放了个假,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去街里买碟片。自从进城,他很少这样仔细打量这座城市:高楼林立,人群熙攘。他发现自己能说得清整个通化县的每一个镇子,能数清自己镇里的每一个村子和每一个村子的特点,甚至那些有点名气的农民,他也能说清他们的过往故事。而他在这座城里生活了一年,却并不知道自己在哪一个区,所在的那个学校名字也总是说错。这一天,他细细地打量了这座城市的某一条街,街上迎面走来的每一个人,黄头发、红头发、绿头发,竟然还有白头发,张景林在心里笑了笑,鼻子里不小心哼了一下。这些怪异的装扮,让他着实欣赏不了。但他也意识到,也许就在此时,正有人也同样用鼻子哼了他。

走到卖碟片的摊位前,张景林被吸引了,他想买一盘轻音乐,这是他的最爱。在龙爪沟时,干完农活,妻子去串门了,他一个人关上所有的灯,把音乐放开,一个个音符缓缓流过他干瘪的心,缓缓流过他全身的每一个细胞,当他的视觉在黑暗中失灵时,他整个人就进入了另一个世界,静谧、安详、没有疲倦。

卖碟的老板娘打量了他一下,把那些广场舞、的士高、小品相声等散装碟子扔给他。张景林看了看对方,没作声也没接,径直走到放高档碟片的架子上。“班德瑞的还有别的吗?”老板娘并没有回答张景林的问话,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那些都很贵,不买别动。张景林强忍气愤回头看了看她。终于,他挑了两个碟子:中国古典音乐和班德瑞。

“给我试试。”

“这里全是曲子,没词儿的,你能听?”老板娘接过两个碟子后,直接放回架子上,连看他一眼都没看。

“我就要没歌词儿的!你给我试试!”老板娘的不屑让张景林很生气,就算是他真的不想听这些,为了治气,他也是要买的。

“这一本儿100多块钱呢?拆了封,没有质量问题可不能不要?”老板娘看着他。

张景林顿时火冒三丈。“妈的,狗眼看人低!”他暗骂着转身到了隔壁音响店,没挑没试也没讲价,花了150元买了两张。不为碟片,为尊严!

对,尊严!这一次,让张景林突然就明白了人为什么活着,人应该以怎样的方式活着,就是这两个字——尊严!

虽然,张景林住在小山沟里,但是镇上那几个卖碟片的店都认识他,他不仅是那里的上宾,就连那些小店进货,也要来问问“张哥”想要些什么碟,进货时一起给他进回来。两年的城市生活,让张景林实实在在地认识到,想要顺顺利利地在城市生活,你必须拥有三个要素:身份、单位、关系。这三个要素,是一颗种子在城里发芽的土壤。如果你没有身份、又没有单位、再没有关系,你就永远是一个漂泊者,一颗扎不了根的种子,要么在这个世界的某个角落腐烂,要么成为别人的食物。

农民,农民是什么,除去词汇的颜色,中国农民至今还是一个与身份相关的社会等级,种不种地、务不务农,是不是以非农业为生,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的名字叫农民,就算你兜里有钱,也没有任何办法撕掉你身上贫穷、愚昧的标签。

张景林似乎明白了,农民的脸面,都长在那块土地上,离开了土地,哪里还有什么脸面可言。张景林庆幸当年进城时,没有像其他人一样,把房子和地都卖了,只要他还有块地,他就能在农村很好的活着。张景林决然地从城市回到了山沟里。两年的城市生活,至少让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他的脸,他的命,都在庄稼地里。他离开庄稼地,活不好,也活不了。

document.clear ();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 middle; mso-layout-grid-align: none" class=MsoNormal>正在气头上的李明红“借坡下驴”,顺势答应了婆婆的要求:“行!两千太少,我每年给你三千,以后,你就不用再蹬我的门啦!”

本都是话赶话的气话,婆婆哭哭啼啼找儿子评理,一场家庭大战就此引发。丈夫完全站在婆婆一方,要求李明红道歉。李明红越想越委屈,把十几年在城市里打拼的委屈一同倒了出来,并要求丈夫替婆婆给自己道歉。二人互不相让,战火越烧越旺,直到“离婚”两个字从李明红的嘴里蹦了出来。

在城市,没有人关注一个小人物的聚散离合,就算李明红喊破了嗓子,她的声音也无人能听得见。只有在家乡,她是否离婚才可能受到关注,她才可以进行充分的表达。所以,那天一大早,李明红开着新买的小轿车拉着丈夫回龙爪沟评理。

李明红本想找着村长铁军、小队长吴利宇、原场长李建成、大姐李明娟、姐夫张景林、邻居白永军等等。

可是,当她回到龙爪沟时,她彻底失望了。当年的旧友,一半以上都走了,有威信的老人们没的没、老的老,龙爪沟已经不再是李明红心里的龙爪沟,它早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理性、威望和力量,它已然在岁月里苍老得如一个昏聩而羸弱的老者,再也无力关注和理会自身之外的一切事情。李明红义愤填膺的评理之行颓然变了味道。

还没等李明红夫妇动身返程,于长龙就赶到了龙爪沟。一年多的相处,于长龙已然是半个龙爪沟人了。大家就着夜色,在当院里支起了桌子,边吃煮花生边聊天。

高速公路修好之后,龙爪沟一下子和外部打通了,往日的避塞感荡然无存,想一想心里都敞亮。于长龙在全国周游了一圈后,思路更加清晰了,虽然流转土地的事情最后还没有谈拢,这会儿,他已经开始像龙爪沟的新主人一样,大模大样地和人们谈起他对未来的规划。他说:“以后啊,咱们把旅游发展起来,咱们家家都盖小洋楼,收拾得干干净净,做民宿。农民以土地入股,做老板,我给你们操盘。孙振全那套兔子、打野鸡的手艺,都别扔了,咱们做个狩猎场,你专门负责养动物,指导游客狩猎。柱子、小庄儿、朋朋也都来入股……未来的农村都得是这个样子啊!农民?以后,哪还有农民?农民早早晚晚是要在这片土地上消失的!”于长龙一副预言家的样子。

李明娟看着于长龙唾沫星子横飞的样子,心里莫名生出反感。她清楚,这于长龙又来给张景林和孙振全“洗脑”了,于长龙想要的无非就是龙爪沟的这片土地而己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one" class=MsoNormal>“靠本份能种好地吗?社会已经发展到什么样了?地里的虫子都发展成超级虫子了,你们还用老方式种地?”于长龙用手里的花生敲击着桌子,情绪也激动了一些。

于长龙的话并不是无据可依。今年夏天,整个龙爪沟的菜都遭了虫。谁也不认识这种虫子,试了很多药,有的农民连敌敌畏都用上了,还是药不死虫子。最后还是于长龙求助了省城的专家,专家说这是棉龄虫,给开了药方,才保住了整个村子的菜。

张景林一时答不上于长龙的话,但他心里笃定,于长龙设计的未来,和他张景林心里的未来,风马牛不相及。

夜渐渐深了,于长龙开着小轿车走了,刺眼的车灯在无边无际的黑夜里穿出了两个幽深的洞。不知道顺着这洞,能通往光明,还是通往更深的黑暗。

龙爪沟的平静,彻底被于长龙打破了。张景林和孙振全有些心烦意乱,谁也睡不着。二人商量着去“小队长”吴利宇家。二人撞开吴利宇的家门时,吴利宇正拿饺子喂家里那条毫无用处的宠物狗。这是一条来自城里的狗,之所以说它毫无用处,是因为无论家里来了什么人,什么动物,这条狗都不咬也不叫,反倒热情地摇着尾巴做欢迎状,这样的狗在农村,完全失去了他应有的作用和价值。

“队长”这个称呼随着上世纪80年代生产队的解体,包产到户的农村改革,已经成为一个历史名词,吴利宇的准确职务是居民组组长。对于龙爪沟的人来说,叫“队长”是一种习惯,在这种习惯背后,更有着他们对这个“带头人”的诸多期许和隐藏在期许背后的要求。

吴利宇当了9年的“队长”,是张景林和孙振全等全龙爪沟的人用自己手里的选票一票一票“投”出来的。他们巴望着这个老实人,能给龙爪沟带来不一样的天地。

“你说咱这沟里可咋整?”孙振全坐在吴利宇的炕沿上,好像完全失去了往日那些主见,声音低低地自言自语,像是在问吴利宇,更像是问自己。

“其实,于长龙说的也有他的道理。沟里的劳动力真就是年老力衰,思想、眼光、技术,都跟不上时代了。况且这种子、化肥都在涨价,粮食价格却不长,种地的收入越来越少了。”张景林眼神暗淡。

话题就这样开始了,不需要任何铺垫和解释,吴利宇完全知道张景林和孙振全在说什么,在愁些什么,这也正是他每日烦心的事儿。

“我听说富江那边,政府号召种的中草药,今年已经见着效益了。据说,他们都没少挣钱。当年要是听我的,咱们全都跟着一起种,现在也能挣上一笔呢!”吴利宇用脚碰了碰宠物狗,脸上露出深深地遗憾。宠物狗吃饱了,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并未理他。

“现在,各个村都在想挣钱的道儿道儿。听我妹夫说,他们村种了不少山芝麻籽。”

“你看光华镇里的蓝莓庄园,那多火啊!城里人来采摘,80多块钱一斤啊。采剩下的,人家都做成蓝莓汁和蓝莓酒了。”

“这些咱们这儿都能种,而且质量也会不错。”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屋子里的气氛也由压抑变得活跃起来。

“还种这种那呢!咱们种了那些东西上哪卖去?我听人家说了,人家种的那些玩艺,还没等种呢,已经说好了买家。”吴利宇媳妇给“牲口”布完夜草,见三个人谈得起劲儿,也忍不住插嘴。

“你个女人家懂什么?头发长见识短!”吴利宇把媳妇训斥一顿。

吴利宇媳妇并不恼,笑呵呵地给三个人拿杯子倒热水。

是啊,吴利宇媳妇的话直,可是她说得一点儿没错。不论他们要种什么,怎样卖出去是最大的难题。这一点,他们三个人心里都很清楚。

龙爪沟的深夜隔外安静,吴利宇媳妇到另一个房间睡下了,只留下三个大老爷们在这昏暗的灯下狠狠地吸着烟,那烟火突明突暗。

“他们的头脑确实比咱们厉害,钱又冲,样样咱们都比不了!怕是早晚胳膊拧不过大腿啊!再说,有几个富起来的村子,都是这些城里的有钱人帮着带起来的。”孙振全又狠命的吸了两口烟,让刚刚暗淡下来的烟头再次发出火红的光。这话,孙振全早就想说了,但是他不敢说,他担心这话一出口,就动摇了张景林和吴利宇守住这片土地的决心。

也许,他们两个人的心早就动摇了,而且比孙振全动摇得更早,更厉害。

从2015年开始,来龙爪沟谈土地集中流转的商人一拨接一拨,规划一个比一个做得好。

村里每次开会都要大张旗鼓号召集中流转土地,谋求更好的发展。大伙儿的心,也被这些人给搅和乱了,原本很平静的日子,也似乎飘忽起来,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继续种地,还是拿钱离开?他们迷茫,心里有一种隐隐的恐惧。他们祖祖辈辈在土里刨食,一但离开土地,未来将会怎样?无地可种,他们要去干什么呢?进城打工?他们都老了!对于农民来说,种地,有时候不仅仅是为了种出粮、卖出钱,种地,是一种营生,也是一种心理和情感寄托。就像我们养孩子,你生他、养他、盼望着他出息,自然也希望他孝顺。可是,你生他的时候,就是为了他孝顺你吗?不仅仅是!这是个复杂的伦理问题。土地是农民最基本的保障,是农民最后的精神栖息地。农民一旦失去了这最基本的保障,最终会怎样呢?

高速公路通车了,龙爪沟离城市的距离一下子近了好几倍,城市像一个巨大影子,渐渐地压了过来,压得他们透不过气来。

吴利宇沉默了,吴利宇早已经清楚地认识到自己并不能改变或者掌控什么!他只是一个被改变者,一个老实巴交的听命者、承受者,他仅仅是一个农民,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

屋子里一片死寂,连三个人手指里夹着的烟都灭了。

第二天一早,李明红带着满心的失落和迷茫,离开了龙爪沟。

那天,龙爪沟一带起了好大好大的雾,能见度不足50米。在这样的大雾里,人不仅视野会受到遮蔽,辨识不了方向,连心也会变得迷离、恍惚。

李明娟和张景林拎着两袋子菜,一直把妹妹李明红送到公路边。就在挥手告别的那一瞬,李明红心里突然涌起了无限的忧伤和迷惘——她甚至怀疑,这大雾是不是永远也不会散去了,或者,即使这大雾散去,龙爪沟再也不会是从前的那个龙爪沟了……

责任编辑/魏建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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