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号: 密码: 站内搜索: 订阅资讯
设为首页 加入收藏
精品导读>>2009年要目|定边采风|2010年要目|2011年1月号|2011年2月号|2011年3月号|2011年4月号|2011年5月号|2011年7月号|2011年8月号|2011年9月号|2011年10月号|2011年11月号|2011年12月号|2012年1月号|2012年2月号|2012年3月号|2012年4月号|2012年5月号|2012年6月号|2012年7月号|2012年8月号|2012年9月号|2012年10月号|2012年11月号|2012年12月号|2013年1月号|2013年2月号|2013年3月号|2013年4月号|2013年5月号|2013年6月号|2013年7月号|2013年8月号|2013年9月号|2013年10月号|2013年11月号|2013年12月号|2014年1月号|2014年2月号|2014年3月号|2014年4月号|2014年5月号|2014年6月号|2014年7月号|2014年8月号|2014年10月号|2014年11月号|2014年12月号|2014年9月号|2015年1月号|2015年2月号|2015年3月号|2015年4月号|2015年5月号|2015年6月号|2015年7月号|2015年8月号|2015年9月号|2015年10月号|2015年11月号|2015年12月号|2016年1月号|2016年2月号|2016年4月号|2016年3月号|2016年4月号|2016年5月号|2016年6月号|2016年7月号|2016年8月号|2016年9月号|2016年10月号|2016年11月号|2016年12月号|2017年1月号|2017年2月号|2017年3月号|2017年4月号|2017年5月号|2017年6月号|2017年7月号|2017年8月号|2017年9月号|2017年10月号|2017年11月号|2018年1月号|2018年2月号|2018年3月号|2018年4月号|2018年5月号|2018年6月号|2018年7月号|2018年8月号|2018年9月号|2018年10月号|2018年11月号|2018年12月号|2019年1月号|2019年2月号|2019年3月号
您当前位置:网站首页 >> 精品导读 >> 2018年5月号 >> 阅读文章

禹里老兵---【张子影】

2018-07-19 23:11:28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290

禹里老兵

■ 张子影

老实说,张亮其实一开始,并不十分喜欢他的这份工作,也不喜欢这个位于北川县城最里头的,叫做“禹里”的地方。

曾经当过兵,现在是一名巡线工的张亮,是一个长得十分受看的小伙子,个子不高不矮,有一头浓黑的头发,他白白净净的脸略呈蛋形,所以197410月出生的他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要年轻少相得多,按同事们的话说是长了张讨巧的“娃娃脸”,而在张亮母亲的眼里,儿子不光是长得少相,整个人也还只是个没有长大的孩子。

但没有长大的孩子在经历过5.12”后一夜之间长大了,成熟了,并且做出了令人惊叹的英雄豪举。

张亮是德阳罗江人,当过兵,1988年入伍,在沈阳军区后勤某部当专车司机。2001年转业回家,东不成西不就地晃荡了几个月后,进了绵阳电业局。2006年工作变动,到了北川禹里巡检站,当了巡线员,工作还是同在部队上一样——负责开车。

一辆满面灰尘的小面包车停在这个叫做“禹里”地方,车门打开,扛着大包小包行李的乘客陆续下来。

最后下车的是两个小伙子。其中一个面色白净的在一堆面庞黑红的山里人中,显得格外特别。

这两个小伙子就是张亮和他的新同事。

这是200611月的一天,天气像这个季节大多数的时间一样,阴沉着,张亮的脸也阴着。车子在狭窄弯曲的山道上行驶的时候,他的脸就开始渐渐地“多云转阴”了。

站在尘土飞扬的乡间土路上,从宽阔平坦的绵阳市,到现在这个实在是不起眼的小乡镇,其实总共不到两个小时,但却像是隔着两个世界。

他抬头看看,天阴着,云很厚,天就显得格外低,好像沉沉地压在自己的头顶上。

从绵阳,到北川,他的心就往下沉了一大截,从北川,再到这个禹里乡,他觉得心都掉到底了——这个著名的“大禹故里”显然是不太符合张亮原先的预期的。

坐了几个小时的车,又带了不少东西,下车后的张亮满心希望能看到单位的招牌的,结果踩着泥泞在小镇上转了几大圈,衣服都湿了,不知道是雾气雨气还是汗气濡的,结果也没有找到这个叫做“新界巡检站”的地方。

他们打听了好几个人,对方都摇头。

这也难怪,这本来就是个新建的巡检站,他们就是奉命到这里来开展工作的。工作还没有进行,当地的百姓,当然完全搞不明白了。这毕竟是个冷僻的专业,不像超市、手机通讯铺子那样引人注目。

怎么办呢?只有再继续找。他们打起精神,继续在街上转,一直找了快两个小时,把个不大的小地方都转了个遍了,才在一个街角,看到了那个不起眼的小招牌。等他们疲惫地走进巡检站时,站内的简陋更让张亮最后的一点信心都失去了,他丢下了行李,坐下来,接过一杯不冷不热的水,猛灌下后,长长地吐了一口闷气。

在德阳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张亮,之前也不是不知道有个北川,虽然没有去过,但听人说过是个盛产水果、山珍、矿藏的富裕之地,那里的羌族人勤劳能干,两山夹一带水的小县城是秀美多姿的。分他到北川禹里站时,他倒没有什么想法。年轻人嘛,在哪儿都可以干。

但是,他没想到走进来一看,所谓北川不过是个小县城而已,样子土里土气的,且这个名气很大的“大禹故里”也就只是深山中的一个小村落一般。四周群峰再翠绿,流水再清澈,他也觉得没有兴致了。

尽管有些失望,但休息过后,张亮还是马上站了起来,把东西安置好,熟悉环境。第二天,就投入工作了。

张亮毕竟是当过兵的人。

当过兵的人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能吃苦,守纪律,服从命令。张亮就是这样的人。年轻人总是容易情绪波动的,尽管对现在的工作环境心理上有较大的落差,但是一旦成为现实后,他也是个很会调节自己的人,几天之后也就随遇而安了。

他的工作是开车,起初要不断采购一些东西,采买生活用品啦,拉运器材设备啦,来往接送人取送文件什么的,然后主要的工作就是拉着同事一起巡线。总而言之,做为唯一的司机,站上只要用到车的地方都是他去。

巡检站加上他一共三个人,负责分管5000千伏茂——德(茂县——德阳)线,从63号到113号塔基,另外还有一条22万的茂——永(茂县——永昌)线。全长约40余公里的线路全在山头上。

电在我们的生活中起到了多么重要的作用人人都知道,它几乎成了我们须臾不能离开的伙伴,象空气和水之于我们的生活和生命。但在采访张亮之前,我从来不知道也没想到过,那些个高高站在山头上的电杆和电塔,原来也需要人力的维护,而且维护的工作是如此原始和艰辛。

巡检站,就是做户外线路维护的一个部门。

张亮和他的同事,就是这样的巡线工人。

平时天气好的时候,他们每天早晨大约5点钟出门上路,张亮起得还要早些,他要把车子准备好,加水加油等等,然后坐在车上等天亮。天一亮同事们就会出现在他车旁,车子马上就可以发动了上路。天只要一亮,早一分钟出发就意味着能早一分回来而减少摸黑。张亮开车把同事们和自己一直带到车子走不到的地方后,下车,大家一起再上山。中午太阳最热的时候,他们会找个地方小休一下,吃些干粮,下午继续巡线,一般都要到天黑,山路上看不见了才下山回驻地。

如果赶上天气不好,下雨或者是恶劣天气,他们可能会整整一个月天天在路上,早出晚归的日子是巡线工的家常便饭,吃饭很少能有个正点,仗着他年轻又当过兵,身体算棒的,也常常会在晚归的途中感觉疲惫。

漫长的野外工作让张亮学会观察和开始接受这个地方,渐渐地,倒也看出些好处来:比如,小地方空气清新,人少车少,他跑起车来来去一阵风,经常是跑出去好远路上只有他一台车,仿佛这些左弯右拐的道路只为他一人一车设立的一般,倒也自在。而且禹里这个地方象一位藏在深山中的少女,民风纯朴,景致天然优美,张亮开始体会到这个地方的自然之美妙和民风之纯朴。

一年多的时光过去了。数百个日子里,他清晨在澄明的空气中上路,傍晚在高高的山头上看日落霞光满天;晴天时白云如雪,千姿百态,雨天时,云雾飘缈,万种风情。他倒也开始慢慢喜欢这种宁静的、宛如脱世般的感觉。

512日还没有被叫做“5.12”的这天早上,张亮像往常一样,天还没亮就起床了,不过他不需要坐在车上等同伴,今天的工作不是巡线,他是要和站长一起去绵阳市的局里送资料。返回时,顺便再带些材料物品回来。

5点正,站长蒋旭东很准时地就上了车,他们上路了。

从禹里乡的巡检站到北川大约半个多小时,从北川到安县约需要一个半小时,再从安县到绵阳还有近一个半小时。

上午下班前,将近中午时分,他们顺利地到达局里,把事情办完后,一分钟都没有停歇,就又踏上了返程的路。

绵阳电业局办公室党办主任谢德志这一天上午有事外出,等他回来时,在楼外正碰上张亮的车子开出电业局办公室的院子。

谢德志并没有看到车内的人,或者说并没有特别注意看车子。这车子他是认识的,车牌和车身的标记都十分清晰。电业局内一天到晚来来去去的车子太多了。从事电力这个行业,只要是有抢修或者救援任务就是急事,车子都是来去一阵风,大家都见惯不怪了。谢德志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特别多看了一眼这台车,也许是这车子太过风尘仆仆了,于是他认出了这台满面灰尘的车子是北川禹里的。不过他也就只看了一眼,因为他正在接着一个电话,所以并没有注意到车内的蒋站长是否与自己打了招呼。反正只感觉到轻风一阵,这台满是尘土的车和车内驾驶室里一个白净的面孔一闪就从身边过去了。

同样是当过兵的谢德志脚步轻快地上了台阶,进了自己的办公室,大半个上午没在,桌上压了一堆文件,他马上投入到工作中,脑子里压根再没有想过刚才那台风尘仆仆的车子。

时间流水一样过去,忙碌中很快就到了中午。

象往常一样,中午开饭是局里最热闹的时光,男女员工们乘着这短暂的休息时间谈些家长里短的,还有人忙里偷闲地说上几句无伤大雅的玩笑。

时间再一次流水一般过去,就到了2:28

这个震惊世界的时间到来后,短短几分钟,一切都变样了。

最初的时候,电业局办公楼的员工们紧急逃生,避险。

脱险后,电业局的各部门清点人员。由于通讯故障,局办公楼以外的人员及其它在外的部门及人员,当天下午没有办法汇总齐。

下午四点以后,第一批派出调查的人员陆续回来,带回的消息令局里人十分不安:北川道路中断。

县城怎么样?局领导焦急地问。

回答令所有人震惊万分:十分惨,跑出来的人不多,据说,大半个县城夷为平地了。

北川分公司的员工们怎么样?还有北川禹里巡线站——

没有人能够回答。

就在这时,脑袋瓜子里突然一闪,办公室党办谢德志主任反应过来,他一下子站起来:小张——张亮他们的车!蒋旭东也在车上!

当天上午见过张亮和蒋旭东的办公室的另外几名工作人员也反应过来。

他们回北川了吗?到了没有?几点钟离开这里的?

谢德志人慌心倒没乱,他马上打开手机查着:我找找,我记得当时我正在接一个电话,上面有时间——

那个电话找到了,手机上显示的通话结束时间是十一点十分,谢德志仔细回忆了一下,他确认,他看见张亮他们的车子开出办公区的时间,应该是十一点过几分左右。

这个时间一报出,大家都沉默了。

从办公区穿过绵阳到安县再到北川,正常的行驶时间约是两个半小时,因为过了北川就难找到象样的饭馆,所以通常,司机们会在北川停车休息,吃完午饭后再继续向里进入禹里。这样算来,蒋站长和张亮的车子,地震时,应该正在北川县城内。

而报信回来的人说,北川所有的餐馆都垮塌了,挨着山边的主要街道和房屋都被山体滑坡埋在了几十米之下。

他们要进禹里去,一定是沿着傍山边的国道走的。

想到那个总是不苟言笑的蒋旭东和那个白白净净的小伙子张亮极有可能陷入了灭顶之灾,谢德志的心忽地沉了下来,他痛苦且懊恼地打了一下自己的头:要是自己不忙着接这个电话,而是留下他们,说一会儿话,吃完了午餐再走,他们现在就应该还在安县境内,他们就到不了北川。

夜深了,一部分在北川的人员已经联系上了。但是没有张亮和蒋旭东以及他们这台车的任何消息。张亮和蒋旭东,你们到底去哪儿了呢?

在用彩条布临时搭起的绵阳局抗震救灾指挥所的帐篷里,再一次出去寻找未果归来后的工作人员,在“未联系上人员”名录上,沉重地加上了“蒋旭东”和“张亮”的名字。

5.12上午的十一点零几分,张亮开车,两个人离开了工区,穿过绵阳市。就在车子经过花街的时候,完全是临时动意地,蒋旭东说:绕一下吧,我到家里去拿几件衣服,看样子天要热了。

蒋旭东的家在花街。

车子进了蒋家门外,蒋旭东进去了,不一刻就走出来了,他也没有停留,手上拿着几件衣物。上了车后,蒋旭东看见张亮偏着头在盯着路边的一个小餐馆看。

张亮说,才十一过啊,我怎么就饿了呢!

早晨走得太早,早餐又吃得少了吧。蒋旭东说,我也饿了呢!

要不,我们在这里吃了饭再走吧。

花街周围的这里他们都很熟悉。他们把车子停在了一家看上去热热闹闹的小饭馆门口。

就这吧,张亮说,人多说明东西好吃。

这个关键的临时动议救了他们的命。平时,他们都是进了北川在北川县城吃饭的。

这家饭馆的东西的确还真不错,只是人太多,他们耐着性子等了一会,这一等,更饿了,所以饭菜上来的时候,他们三下五除二地就扫荡完了。算起来,比平时在北川停车吃饭花掉的时间还少了十多分钟。

盘子空了,人也饱了,他们重新上车,上路。

天气很好,路上人不多,车子很顺,中午两点,他们就到了北川县城。因为饭也吃了,再没什么事,就没有停车,大约在1415分的时候,他们的车子穿过了午后还算平静的北川县城。他们并不知道,这是他们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北川。

仅仅几分钟吧,他们就穿过了北川县城,也就是穿过了死亡之地。

但是死神并没有放弃他们,而是一直追赶着他们。

就在张亮带着众人艰难地穿越竹林的同时,13日的一天清早,他的妻子席春兰,像许多家中有亲朋在北川的人一样,坐上了德阳去北川的班车,她要去寻找地震后再也没有音讯的丈夫。

车站人突然多了,全是和她一样心急如焚的人。好不容易挤上车,车子一路艰难地前进,她看到,道路和两边的山已经变得面目全非,不断出现的被毁的车辆和遇难者,让她忍不住一阵阵地想呕吐。

车子走走停停,因为路况不好,也因为要不断地为急驶而来的军车让路。那些急驶而过的军车和车内全副武装的军人,让她内心里一阵阵恐惧——她知道,一定是北川的情况特别特别的惨烈。她紧张得心都抽搐起来。

差不多快到下午了,车子突然停下来——她看看,这是一个叫做“袁门坎”的小地方,还没有到北川啊!

可是车子再也不能前进了,除了军车和军警车向里面开,其它人一律不准进去了。

她下了车,许多象她一样来寻亲的人也站在这里,站立不稳的人群中,她看到,前面的路上涌过来了大批的人流。

这是一群什么样的人啊,他们个个面色张惶,浑身泥水,行动迟缓,见到来人,一些人大哭起来,另一些人,撕裂般地喊着亲人的名字。

席春兰努力地张望着,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没有她要找的人。

她张不开嘴,她一张嘴眼泪就流个不停,眼泪流出后她嗓子哽咽得发不出声音。

从中午到下午,她就这样一直站着,等着一拔又一拔的人从她面前走过来,再走过去。

席春兰没能进入北川,也没有找到丈夫。

下午时分她来到安县——这是丈夫工作单位的公司总部所在地,她要到丈夫的同事们中去找听情况。她遇到了工区主任童晓刚,童主任见到她眼睛就红了:公司关于张亮仅有的情况来自于中午谢主任最后一次见到他和车,从当时的时间推算,地震时张亮和车应该正好是在北川县城。

那天离开公司后席春兰是怎么走回家的,妻子没有说,张亮后来一直想问,但是一直没有问。

万幸的是,张亮在竹林中没有费太多的功夫就找到他们几个人,找到之后张亮却没有欣喜,因为蒋旭东的情况十分不好了。

在此之前,小腿受了伤的蒋旭东一路上一直在坚持着,到了这里后蒋旭东再也支持不住,又一次倒下后,再也站不起来了。他又累又饿,几乎完全虚脱了,张亮抱起他时,他的脸色苍白,嘴唇打抖,全身冰凉,已经没有了知觉。

张亮扶起他,几乎是抱着扛着拖着,总算把他弄出了竹林。

张亮也觉得自己不行了,脑袋一阵阵地发晕,他知道是太劳累也太饥饿了。他努力地睁开肿胀的眼睛,他有了发现:就在前面不远的地方,山体滑坡将一块菜地推到了沟里,这是一块窝笋地,里面有一些还没有长大的窝笋。

他们四个人仔细地找,找到了七只半大的窝笋。每个揪成几段,大家分了吃。又是泥又是水,但生涩的窝笋在他们干渴的嘴里总算留下了些味道。

窝笋的存在提醒了他们,他们又在周围寻找着,一些叫做“鸭脚板”的野菜被张亮发现了。这种野菜平时他们是做为农家野菜洗净了炒着吃的,有些苦巴巴的味道,但现在也顾不上了,他揪了一大把,先填进自己嘴里,苦得他差点反胃,可是他强忍着,囫囵个地咽了下去。又揪了一大把,分给众人。

吃的解决后,他搂了一大抱落叶,是些半干半湿的叶子,又从宝贝挂包里摸出了火,点燃,叶子冒着浓浓的烟,一阵子浓烟后,有闪烁的火苗出来了。

他们尽量近地靠近这堆小小的火,前胸后背地转着圈子烤,身上冒起了白烟,那是湿透的衣服发出的水蒸气。

已经是中午过了,他们不敢多休息了,准备上路,可是蒋旭东连站都站不起来了。他流着泪说:我不能拖累你们,你们先走吧。

张亮从背包里找出截绳子,想把蒋旭东捆在自己的背上,他要背他。但是努力了几次,都没有把自己的组长弄到背上——他太累了,已经没有力气再背负一个成人。

蒋旭东挣扎着想下来,张亮手一松他就又倒在地上:我不行了,我走了不了,我真的走不了了——

张亮说,不行,我们一起出来的,要一起走。

蒋旭东说:我现在不是你的组长了,你们快点走吧,天黑再走不出去,你们都支持不住了。

张亮也流泪了:不行,你不是我的组长也是我大哥,我们兄弟生死在一起,我不能丢下你。

张亮嘴唇都快咬破了,他用尽力气把蒋旭东拖起来,半拖半背地扛在背上,继续走。

三个同伴给他找来了根棍子,张亮一手拄着,另一手返到背后托着他的组长。

他背一阵,停下,坐下来,歇一下,再爬起来,走。上坡的时候,他不是走,是爬,蒋旭东趴在他的背上;下坡的时候,他走不动了,就干脆坐下来,用屁股着地,手像桨一样划着地,拖着蒋旭东一步一步地滑——

他一边走,一边对蒋旭东说着话,他怕他因伤痛昏睡过去。他知道,一旦昏睡过去,就很难再醒过来了。

组长,不,蒋哥,你打起精神来了,你别睡下去,别睡过去了,睡过去你就没命了——

蒋哥,你看,我还有劲,我能行,我们又走出这么远了——

放心吧,蒋哥,我还有劲,你知道的,我曾经是当过兵的——

我们就要到了,你醒着啊,我们怎么样都要在一起,我不会丢下你,我一定要把你带出去——

下午四点半,他们终于到达了擂鼓镇。万幸的是这里已经聚焦了大量的救援力量。但尽管人很多,但在当时,由于北川县特别是北川中学惨烈的营救正在紧张地展开,人们对于这五个仿佛从地狱中爬出来一样的人并没有特别注意。毕竟,从北川出来的人,大多如此。

毕竟,他们还活着。

张亮找到了位于镇上的一个朋友家,借了几件衣服,给弟兄们穿上。蒋旭东已经无法站立了,他又找来电线,把他再一次捆在自己的身上,借了朋友的摩托车,一直将他送到花街的家。

蒋旭东下了摩托就软软地倒下了,张亮又一次将他背起,一直背到楼上。

然后,他和那三个兄弟告别。

告别的情景无须描述了。

找不到合适的纸,他们眼泪婆婆地将姓名和电话写在了一张小小的纸片上,塞在张亮的手心里,三个大男人,痛哭着抱在一起。

5.14号的上午,电话通了之后,张亮终于打通了站长的电话,他刚刚只说了一句话:站长,我出来了,可是我的腿走坏了,今天不能上班了——

站长黄学勇就说:兄弟,只要能活出来,啥也别说了——在家等着。

几个小时后,工区的一班领导亲自上门来了。

仅仅只在家里呆了一天半后,张亮就拖着伤肿未消的腿上班了。

他摇晃着站在他的站长面前说:我知道现在正是需要人的时候,我腿不好,暂时出不去,但是我可以干别的,就是守电话,也要在班上呆着。

五天后,张亮拄着棍子,走在了巡线的路上。

关于他带出来的那三个人,这里有必要再说一下。

那天送完蒋旭东回家后,张亮找出了那张纸片,但是,因为雨太大,衣服湿透了,这张纸片上什么也看不清了。他只知道,他们一个是北川人,两个是绵阳人,震前一起到小寨子沟考察农家乐的。其中一个仿佛是姓刘,还有一个胖胖的,名字记不住了。

张亮想,真是的,还没有问过他们的名字呢1

走了这么生死的一路,经历了生生死死的一天一夜后,张亮想,自己居然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不知道名字又有什么关系呢?

张亮说,我把他们带出来了,这就行了。当初我带着他们走的时候,只想着要把人带出来,从来没有想过要他们报答我什么。

张亮松开手,这张湿透的纸片随着一阵轻风飞走了。

文章评论

现在有0人对本文发表评论 查看所有评论


关于我们 | 服务条款 | 联系我们 | 发行方式 | 京ICP备10003538号-1
地  址:北京市朝阳区东土城路13号金孔雀大厦A座516室
联系邮箱:zgbgwx2009@126.com   邮编:100013  
电话:
010-51319114  传真:010-51319113
Copyright 2019, 版权所有 www.zgbgwxzz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