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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子人生---【牛宏泰】

2018-07-19 23:19:29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244

种子人生

 牛宏泰

这是一个伟大的梦——

他梦见自己培育出了很多小麦优良品种,多得数都数不清。

他梦见自己在播种小麦,收获小麦;小麦多得像重重叠叠的大山,像浩瀚无际的大海;丰收的季节,他汗流浃背,在田头、在场头,麦子啊麦子,看不完,数不清,爱不够……

多少年了啊,他的日子就是在这“小麦梦”的渴望与追求中度过的。

他,把育成的一个又一个优良小麦新品种,交给农民兄弟和种子企业,让他们年年大丰收。他,要让农民兄弟吃得饱饭,穿得暖衣,活得有品位、有档次、有尊严。

他知道,只要梦想有温度,追求就有情怀,成就才有厚度。

这个伟大的梦,蕴含着他人生历程的闪光与辛酸,也释放着他不忘初心的火热与希冀。

他,今年已经75岁,西北农林科技大学教授、博士生导师、“时代先锋”、“敬业奉献好人”、“中国好人”、“三秦楷模”、“陕西好人”和2012年陕西省最高科技成就奖获得者……但他依然像青年、壮年时一样,如同一头负重奋蹄、脚踏实地、埋头苦干的“秦川牛”,在麦田、在实验室、在课堂、在小麦品种区域试验基地点上,在关中平原、在黄淮麦区、在江淮大地上,奔波着,耕耘着,劳作着。他上课播种科技知识,下课投入小麦试验,在黄土地里和一代代学子的心田里,播撒着绿色期盼和金色希望的种子。

他实在是太朴实了,皮肤黝黑,身材魁梧,衣着简朴,操一口地道、中气十足的“秦腔”,没有一丝一毫教授的架子,也没有太多知识分子的样子,倒更像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关中老农”。

“儒雅范”、“斯文”、“书卷气”,几乎与他绝缘。他的“标配”装扮是一顶草帽,一件普通衣衫;他自备干粮,几乎天天在麦田里守候10个小时以上;他每年工作200天以上,且从来不负光阴。

这一“守”,竟然长达半个世纪……

深知他的人不由得会联想到“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等词语,和鲁迅先生的那句名言“中国自古以来,就有埋头苦干的人,就有拼命硬干的人,就有为民请命的人,就有舍身求法的人。……他们是中国的脊梁。”

他的确够得上是当代中国的又一根脊梁。

他用半个世纪的奋斗,长征般追逐着自己的小麦“种子梦”:育成并推广了12个小麦优良品种,累计种植面积超过1.5亿亩,新增产值90多亿元,其中“西农979”小麦新品种累计推广面积近亿亩,新增产值70多亿元……他为本科生开设《作物育种学》、《作物遗传育种专题》,为研究生讲授《作物遗传育种研究进展》等课程,培育了一代代“学农、爱农、务农、富农”的莘莘学子,其中博士16名,硕士28……

长期的“面朝黄土背朝天,滴滴汗水摔八瓣”,年年、月月、天天重复着单调而枯燥的工作,满身泥土,浑身被风吹日晒,黝黑得像“非洲黑人”、“黑包公”;“远看像讨饭的,近看像烧炭的,走近再看是农学院的”。在别人眼里,他和农民没什么两样,甚至“比农民还农民”。但他却心甘情愿地做这样的“一介农夫”。因为在他心里,有着一颗大济苍生的“种子”——每年从小麦入地到收获,就孕育着希望;这希望的日积月累,就有可能实现“伟大梦想”。他的“大济苍生”,就是希望能在自己的有生之年,通过不断努力,在自己已经育成并在黄淮麦区大面积推广的“西农979”的基础上,培育出适应性更好、产量更高、品质更优、抗病抗逆性更强的小麦新品种;亩产能够达到800公斤以上,实现小麦育种“新的突破”,从而使中国的农民兄弟“不再饿肚子”,为保障国家粮食安全、优化食用粮品质结构做出新的贡献。

对于小麦育种事业,他除了把自己积累的丰富经验和非常看好的育种材料传给年轻人,还时常用著名育种专家庄巧生的例子,勉励自己,也告诉年青一代:“百岁老人、著名小麦遗传育种学家庄巧生先生,坐着轮椅还要去试验田呢!我才70多岁,还年轻着呢。

他的名字叫王辉。

19431016日(农历918日),陕西杨陵李台乡五星村西魏店王家,一个男孩的出生,让初为人母的女人和全家上下又喜又愁。喜的是,头胎就生了一个“带把儿”的“顶门杠”——这是很多家族、家庭繁衍生息传宗接代的最大期盼。愁的是,光景过得十分惶的家里,家徒四壁,破屋子到处透风,两个土坑,一只老瓮上漂着半个葫芦瓢,一个灶台上安着半只破铁锅,一双老人和一对年轻夫妇衣衫褴褛,在料峭的寒风中瑟瑟发抖……日本侵略者对中国的蹂躏仍在继续,中国的抗战在如火如荼进行中,日本侵略者的飞机越过潼关,三次对杨陵实施轰炸。西魏店距离国立西北农学院仅有五六里路,村民惊恐慌乱,躲避到渭河滩上。

“饿!刻骨铭心的饿!”在不堪回首的往事中,王辉最难忘的是青少年时期这个关乎生命本质的痛苦。“那时,全家人吃一锅玉米面拌榆钱、柳叶、野菜、玉米蕊、麦糠混在一起做成的糊糊粥,总是一抢而光,可又好像从来都没有吃饱过!几乎所有人都面黄肌瘦,瘦骨嶙峋,衣不蔽体,饥寒交迫,贫病交加。”

然而,最可怜的还是王辉的母亲。她从来都是让公公、婆婆、丈夫和孩子们先吃,有剩的就吃点,没有剩的就舀瓢凉水喝喝充饥。

从懂事起,王辉只记得随处可见的饿死、冻死、病死的大人小孩……夜夜能听见啼饥号寒的哭泣惨叫甚至鬼哭狼嚎……时时能碰见抢劫掳掠……天天能看见逃荒的一拨拨携家带口“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似人非人”的人流,乞讨着从家门口艰难走过……

新中国成立后,王辉有幸进入小学读书。由于家境贫寒,王辉读书时印象最深的也是饥饿。

饱受饥荒之苦的王辉,切身认识到了粮食的重要性。

地里打不出粮食,亩产50斤左右的小麦,无法喂饱一家人的辘辘饥肠。在杨陵姚安小学读书时,王辉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往书包里塞块干硬的玉米面粑粑馍,边走边啃,深一脚浅一脚地去学校。他经常不敢一口气吃完它,只能啃到不饿为止,把剩下的小心翼翼塞进书包,等到肚子咕咕叫时再吃。从西魏店到姚安小学,沿途要经过一片片麦田。麦子刚种下去,他们一帮学生娃就盼着出芽儿。过完年,地气上升,王辉去地里挖荠菜时又盼着麦子快快长高。麦子扬花时,他禁不住凑近麦穗闻闻,伸手捏一捏,恨不得拽一下让它飞长。等到麦穗鼓起来,有时肚子饿得实在忍不住时,他就去掐一个麦穗,揉搓着吃。麦子发黄发亮时,地里到处是弯腰弓背挥镰割麦的农人,王辉也帮着家里割麦子、背麦个子,上场碾打麦子、扬麦子、晒麦子。虽然累,但他心里乐呀,终于有麦面馍吃了。但是,吃不了几顿,又变成干硬冰冷的玉米面粑粑。

王辉对三年自然灾害时期“没粮吃,拿树叶、草根、树皮、观音土充饥”的记忆也很深。他发誓,长大后“要让农民吃饱,不再挨饿。”

直到初中毕业,王辉和全家人似乎从未穿过一件新衣服。全家所有人穿的衣服全是大洞小眼,补丁摞补丁。

王辉说,在杨陵中学读初中时,适逢三年自然灾害时期,顿顿喝玉米糁子。那玉米糁子稀得能照见人影。家境好的,能吃到玉米面、麦面掺和在一起蒸的馍馍。他却很难吃到。靠什么打发饥饿?王辉的同班同学杨树忠经常看见王辉一个人坐在操场边看书。问王辉当时的记忆,他说,看书入了迷,真能忘记肚子的饥饿;远离吃饭的同学,远离饭堂,静静地待在操场偏僻的角落,心里会好受些。学校每个月给贫困生发三块钱助学金,他偶尔还能买个白面馍吃。那时,能顿顿吃上一个麦面白馍,是他最大的期盼和念想。

从父亲身上,王辉继承了坚韧与自尊。从母亲身上,王辉继承了善良和爱心。这四样东西融铸在王辉的血脉和躯体之中,奠定了他坚实的人生基础。

当他14岁刚刚上初中时,母亲因病过早地撒手人寰。这无疑对他和整个家庭是一个太过沉重的打击。为了照顾家庭,父亲又娶了继母。继母带了三个孩子过来,连同他和弟弟妹妹,全家就有了六个孩子,加上爷爷奶奶,成了一个偌大的十口之家。

缺吃少穿的日子过得实在太艰难太惶。不得已,经过父亲和继母商量,将继母带来的三个孩子中的一个,再过继给继母娘家一位哥哥抚养;把王辉交由爷爷、奶奶经管。

没妈的孩子是棵草。由于爷爷、奶奶年纪已经很大,没有多少劳动能力,失去父母双亲呵护的他,此后的日子过得更是不易。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也许正是由于青少年时代生活重压的反弹,王辉这个来自关中黄土地的强悍生命,在经历过一番番刻骨铭心的磨砺、锻打之后,爆发出一股令人惊叹、叫绝的忍耐力和冲刺力。

王辉的堂叔王谦早年在西北农学院读书深造,大学毕业后留校教书。王辉读高二后,有时放学就去堂叔那里住宿。闲暇时,堂叔给他讲沈学年教授,讲赵洪璋院士,讲李振声研究员,讲他们的科研、成果、贡献、影响……特别是西北农学院以赵洪璋院士为首的专家教授,培育出来的好几批小麦优良品种,在农业生产上发挥了巨大作用,对新生的人民共和国予以强有力的支持,西北农学院和赵洪璋成了家喻户晓的话题。这些,对王辉产生了极大的吸引力。因为,麦面馒头的香味,是他学生时代挥之不去的永恒记忆。

王辉的堂叔还喜欢给王辉讲西北农学院辉煌的历史。从堂叔的聊天中,他了解到国立西北农林专科学校直至西北农学院的来龙去脉,知道了于右任等选址杨陵创建这所农业高等学府的深远用心,也对杨陵适宜各种农作物试验的三道塬地貌有了理性而宏阔的认识。

王辉的堂叔还给他讲中国古代农业,讲五谷,讲后稷。他知道后稷。王辉的出生地西魏店村,距离后稷的出生地有邰国遗址“圪瘩庙”村只有二里多地。打小,父亲就给他讲过后稷的传说和故事,说后稷从小爱干农活,通过大量实践,掌握了很多耕种技术,种植的百谷茁壮茂盛,穗大粒圆。尧、舜两代帝王让他担任大田师、农师,负责全国的农事,职务相当于现在的农业部长。后来后稷追随大禹王到全国很多地方推广农耕技术,教老百姓种庄稼,让天下的百姓都能吃饱饭。因了后稷的这一伟大功绩,中国的先民就把后稷敬为“农神”,世代祭祀敬拜,相沿成习。后稷的巨大功劳中,有一项“诞降嘉种”,也就是现在说的选择优良种子播种。还有一项“相地之宜”,也就是根据不同的地形、地貌、地力,选择适宜的作物栽种。

父亲讲的故事,早早给小王辉种下了从事农业的梦想;加上堂叔循循善诱的引导,尤其是早年长期饥饿的煎熬,使王辉深深地爱上了小麦,爱上了农业。朦胧中,他似乎就有了用科学技术改变农业尤其是小麦生产落后现状的念头。每每走上西北农学院南门前的“五台山”,走在落日余晖掩映的西北农学院校园,踏着夕阳眷念的小径,尤其是站在西北农学院南校门前朝南眺望,一股难以名状的心潮禁不住一次次在他的胸中撞击、回荡。他反复咀嚼、设想、规划着自己的未来,最终毅然决然地决定,高中毕业后,一定要到这里来上大学。

是啊,在中国960万平方公里的土地上,有多少像陕西这样萦绕在炎黄子孙的心中和梦里?自三皇五帝以至周文王起,秦汉直至隋唐,一千几百年的帝王古都建于此;及至延安,黄土高原又孕育了一个新中国的母体。这里,有先祖轩辕黄帝和神农氏炎帝的陵墓,有震惊世界威震天下的大秦军阵及其指挥中枢,有气势磅礴“横扫千军如卷席”的汉武帝茂陵,有武则天百代存疑的无字碑;就连尧、舜两代帝王的大田师、农师后稷教民稼穑的讲台“教稼台”,也坐落在陕西的土地上——而且就在离王辉自己的家乡不远的地方。陕西的每一寸土地,都在中华儿女的心头压着沉甸甸的历史的凝重。

1964年,王辉参加了当年的高考。他填报的第一志愿就是西北农学院农学专业。因成绩优异,他被顺利录取。当年9月,他就坐进了西北农学院农学系农学专业的教室。这是他学海扬帆远航,最终迈向“种子人生”的关键一步。因为,他由此得以有幸追随一代小麦育种大师、中国科学院院士赵洪璋教授,成为这位大师的一名嫡传弟子。

一个像黄土地一样质朴的人,在黄土地上思考、耕耘、播种、创造、奉献,把自己最珍贵的年华、智慧、血汗和才能,提炼、升华为一炬炬科学技术的圣火,为黄土地上千千万万农人送去一个个丰收的希望和累累果实,送去福祉和安乐。这个人,就是他的老师、著名小麦育种家、中国科学院院士、全国劳动模范、西北农学院教授赵洪璋——他最为佩服、最为珍爱的人生导师。赵老师的心愿、行为,凝聚着黄土地历史的责任。赵老师的精神,赵老师的追求,成了他学习、效仿、亦步亦趋的最好榜样。

第一次听赵洪璋老师讲课,是关于“碧蚂1号”的专题。一场报告下来,王辉知道了“碧蚂1号”、“杂交”、“系谱法”等概念。课后,他找赵老师借来讲义,认认真真抄了一遍。他记住了150200公斤的产量,记住了“碧蚂19000万亩的最大推广面积,记住了碧玉麦和蚂蚱麦的杂交组合,记住了抗倒伏、抗病、高产、优质的特点,记住了中外、冬春不同小麦基因源合流后的遗传潜力。

第二次听赵洪璋老师讲课,是关于“丰产3号”的专题。他提前借来讲义抄写,边抄边勾画重点,边用心记,懂得了小麦增产50-100公斤不是神话。“丰产3号”茎秆健壮,耐肥抗倒伏,穗大质佳,比村里解放后种了十多年的碧蚂麦产量明显提高。而赵老师利用来自西北欧冬性极强的晚熟品种做杂交亲本的探索精神更是深深感染了他,使他明白,在小麦育种领域,要想取得卓越的成果,须得有打破传统观念的束缚。

不久,他得知杂交高粱、杂交玉米、无籽西瓜已广泛应用于生产。

那时候,王辉在学校三号楼上课,晚上有时住在农作二站。农作二站是西北农学院的教学试验农场,有标本区、试验区等。农作二站种着赵老师的“丰产3号”。王辉每每从试验区走出去走回来,看见“丰产3号”长起一层淡绿色的雾时,他就会做梦。梦里自己也变成一棵麦子,长在赵老师的试验地里,跟“丰产3号”一样茁壮。赵老师有时带着王辉他们一班学生到地里实习,看着麦子讲。株型、根系、叶子、麦穗、产量、性状等等,书本上原本死板的知识全都鲜活起来。

播种、杂交、选择、考种时,王辉总是非常专注,聚精会神,达到忘我、痴迷的程度。他特别喜欢亲自操作和实践。每次实践,王辉都有一种特别的新鲜感、兴奋感,比起单纯学书本知识,王辉对小麦育种的程序和具体操作更痴迷,更有兴趣。

特别是看到“丰产3号”成熟时的一幕幕情景后,王辉更坚定了自己从事小麦育种的人生志向。即使距离那时50年后的今天,王辉依然能清晰地回忆起那个画面。赵老师试验区的地头插着“丰产3号”的木牌。年轻气盛的王辉看着一层整齐的小麦,呆在那里,心头忽然升起一种从未有过的神圣感。王辉的老家在杨凌,自家的麦地就在两三公里外的五星村西魏店,从小长这么大,哪见过如此整齐、长势如此具有非凡摄魂夺魄般魅力的麦田?哪见过如此神奇的画面?哪见过如此痴迷小麦育种的老师?

但王辉此时并不清楚,他在大学时代萌发的这个“种子梦想”,决定了他日后肩头担子的分量。

上了西北农学院,王辉的农业科技知识和眼界大为扩展。这时他才知道,自己生长于关中农村21年所直接接触和获得的农业尤其是小麦知识,实在是太肤浅、太“井底之蛙”了。小小的一粒麦,简直就是一个“庞大的世界”。他如饥似渴地吮吸着无边无际的知识,除了课堂上聚精会神地听讲、田间实践时认真地观看、飞速地记录、深沉地思考,剩余的一切时间,他都用到学习上,钻图书馆,泡在书籍的海洋中,他就忘记了身外的一切。抄笔记,抄讲义,直抄到手指发酸、发麻。熬夜,直到困乏得上下眼皮打架。做田间育种实验,他和同学们一起严格按老师的指导认真操作、记录、思考……

他如饥似渴地在农业科技的海洋中扬帆、畅游。

从读书中他才得知,自从盘古开天辟地,人类呱呱诞生,从那一刻起,摆脱饥饿、告别饥饿、远离饥饿,奋力生存,便成了人类历史永恒的、不朽的主题。粮食是人类生存的第一资源,没有粮食,人类的生存与繁衍便会受到巨大的威胁。滚滚历史长河中,历朝历代,君君王王,虽处在不同的疆域、不同的地区、不同的民族,却拥有着同一个亘古不变的梦想——解决吃饭问题。

因此,中国的先人反复谆告后人:“国以民为安,民以食为天”。人类自诞生之日起,就从未停止过对于饥饿的抗争。“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中国老百姓们用最朴素、最真切、最直接也最形象的语言,道出了一条真理。

农业是人类发明的一项最古老、最伟大且无可替代的永恒产业。农田中种植的千姿百态的农作物,在远古时代是没有的。农作物的祖先起源于野生植物,在人类长期选择和驯化下,依靠对种子的逐步改良和传宗接代,进化成今天人类赖以生存的农作物。有据可查的历史大约已有一万年。

千万年来,人类通过采集活动选择出千姿百态的农作物,借助种子繁衍、引种驯化和资源交流,把种子传播、扩散到世界各地。随着现代科学技术的发展,特别是杂种优势的发明和利用,培育出高产优质新品种并发展起规模很大的种子产业,使农作物产量大幅增长,为人类创造了一个丰衣足食的世界,大大推进了人类社会的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

由此可以说,是一粒小小的种子,改变了整个世界。

经过漫长的探索、观察、对比和总结,先民们逐渐认识到了种子的无比重要性。

农业要增产,首先必须解决种子的问题——选育和推广符合人们需要的、适应时代和耕作条件发展的优良品种。只要有了好的种子,就可以在原有的耕作水平不变土壤地力不变的情况下多打粮食,达到远离饥饿、告别饥饿、摆脱饥饿、丰衣足食的目标。

由此,关于种子的科学知识,尤其让他着迷甚至达到痴迷的程度。

一粒种子,能够生根发芽,破土而出,长成参天大树,长成莽莽林海,形成无垠麦浪,漫出无边草原……完全是种子的威力。人类、飞禽、走兽、昆虫、鱼类、蛇类、植物、树木等各种各样的生物,无不如此。

种子的力量,表现的是生命的力量。

王辉还得知,所有生物都极端重视种子。有的为了物种的延续,竟然宁可牺牲自己。植物历春经夏,在阳光雨露滋润下,吸收大地营养、泥土精华,就是为了结出饱满的种子。民谚说“立秋十三日,寸草结籽。”到了时候,小小的草,也会举出籽实。动物也一样,飞禽、走兽、游鱼、昆虫、蛇蝎,都有照顾孩子的奇妙方法。他听老年人讲,当飞禽、走兽、游鱼、昆虫、蛇蝎的母体受到伤害时,会提前娩出未足月的胎儿。他由此联想,人是宇宙之精灵,大自然无时无刻不在关注着人类,赋予人类以智慧、语言、文字、情感……赋予万物组成的家园,还赋予人类勤劳的手和善良的心……

王辉似乎明白了,原来,人类的心,也是造物主埋下的一粒种子啊。无论你处于顺境,还是处于逆境,无论这粒种子已经长成参天大树,还是等待阳光、积蓄力量,都请守住心灵的家园,永远做你的心灵的主宰和守望者。

他还读过著名作家夏衍写的那篇名为《种子的力量》的文章。说是有人问,世界上力气最大的东西是什么?答案有老虎、大象、狮子、恐龙、鲸鱼、蚂蚁、金刚……谁会想到,正确的答案竟然是种子。有人不信,竟有科学家作了一个实验。人的头盖骨的结构是最致密、坚固的,科学家、生物学家和解剖学家想尽办法都没法将头盖骨完整地分开,后来,一位科学家想出了一个办法,把种子种到头盖骨里,并提供温度和湿度。过了几天,种子发芽了,它们竟然用一种“可怕”的力量将头盖骨完整地分开了!一颗种子的力量,竟然超过了任何机械物质的力量!这真是一个奇迹!

有一天,他和几个同学到附近农村调查,刚刚走上学校东边的头道塬下一个叫代家坡的村子,就听见村里的儿童们在唱一首民谣:“走上代家坡,大麦比小麦多。早上喝麦仁,晌午麦仁喝。晚夕揭开锅,还是小麦它大哥。”王辉知道,民谣民谚是一定的社会事物破旧立新的前奏曲,表达的是民众的向往,代表的是民众的呼声。

他朦胧中感觉到的确实不错。

以农作物为代表的植物,以它特殊的生命活动方式——光合作用,截获太阳辐射能,转化为机体组织中的潜在化学能,并以含能的食物形式,传递给一个又一个生物种群,进而维系整个地球的生命系统,促进人类社会发展。科学家研究揭示,生物种群与环境所形成的能量转化与物质循环,持续地存在于“植物-动物-微生物”间的“碳”的合成与分解之中,使太阳辐射能进入生命系统成为可能,进而成为生物种群获取生命活动能量的生存与繁衍的基础。也就是说,借助植物光合作用为人类这个日益庞大的生物种群谋取与日俱增的食物能,是农业的根本任务和实质所在。因而,农业已经、正在并必将长久地伴随着人类社会整个发展进程,更是迄今数千年乃至万年经久不衰的永恒性产业。农业的这个社会基础地位,是任何一个产业都难以企及的。

王辉在大学时代,还聆听过李正德、高永成、翟允、钮溥、许萱、宋玉墀、沈煜清、苏献忠、耿志训、朱庆麟、宋哲民等老师的讲课和讲座。老师们的严谨科学精神,渊博的知识,以至讲课的诱人神采,一直在激励着他,滋养着他。

通过与小麦育种大师赵洪璋院士等老师受教、讨教、交流、探讨,他意识到,经典遗传规律对作物育种有着非常重要的意义,是实现自己的“种子梦”的最有力武器。

可他不知,这个梦想的实现,付出竟是如此地巨大且远远超出想象!

2012年获得“陕西科学技术最高成就奖”以来,“陕西好人榜”“中国好人榜”、“感动陕西人物”、陕西省先进科技工作者等一系列荣誉争先恐后地朝王辉蜂拥追来:

20151025日,29家媒体聚焦学校小麦育种专家教授等“农业科学家”群体;

20151029日,新华社《国内动态清样》(第4716期)刊发了王辉教授先进事迹;

20151031日,中组部、中央人才工作小组负责同志就学习宣传王辉教授事迹做出批示,彰显了对人才工作的高度重视;

201511月,中共陕西省省委组织部下发《关于共同做好宣传王辉同志先进事迹的意见》,就集中宣传报道王辉教授事迹作出安排;

201511-12月,王辉教授先后入选“敬业奉献陕西好人榜”、“敬业奉献中国好人榜”、2015“感动陕西人物”;

20151216日,农业部在武汉召开学习王辉同志先进事迹座谈会;

20151223日,中共中央宣传部下发《关于做好西北农林科技大学育种专家王辉教授先进事迹宣传报道的通知》,就深入学习宣传王辉教授事迹作出周密安排;

20151229日,中组部新闻办负责人率中央11家媒体再次来校,聚焦王辉教授;

201618日起,王辉教授先进事迹陆续通过报纸、电视、广播等在中央级各大网络媒体广泛报道;

2016126日,农业部在北京举行王辉同志先进事迹报告会;同日,农业部下发《关于开展向王辉同志学习的决定》;

……

“荣誉标示着责任,代表着使命。也只说明过去,并不代表将来。”王辉如是说。

“报奖、领奖之类这些事情,他本人是不愿意的,学校做他工作,说就全当是为了我们学校小麦育种宣传,为了学科建设与发展。他觉得并非纯粹是个人的事,不得已,他就去了。”在嫡传弟子孙道杰副研究员看来,王辉是一个比较传统的人,一贯低调,不喜张扬。“而且长期辛勤劳作,身体也不太好。加之领奖也会影响小麦育种的事。”

面对荣誉、光环、奖项,王辉依旧很淡然:“追名求利本身并没有什么不好,但有些人没有干多少事就去争名夺利,得什么奖,发表什么文章,都要去争。有些老实人做了很多事反而没太在乎什么名利。我认为,把名利看淡一点,不要去争名夺利,心里就会好一些。”“对事业的追求就是乐在苦中,搞农业科技工作是很苦的,整天在太阳底下晒、在泥土中踩。但是因为有希望在,会出好品种,所以乐在苦中,苦中有乐。如果没有希望,盲无目的,就不会有乐趣。”

王辉同他的人生导师、小麦育种大师赵洪璋院士一样,是一位真正的耕耘者。当他是一名普通教师的时候,已经具有颠覆世界权威的胆识和行动。当他名满天下的时候,却仍然只是专注于田畴,淡泊名利,两袖清风,一如既往地播撒智慧,收获富足。

但在王辉看来,这些都还不够。

古代,农官后稷在杨凌一带“教民稼穑,树艺五谷”;现代,赵洪璋、李振声等老一代育种科学家在这里将“稼穑”的种子撒向中原。

王辉的老师赵洪璋院士育出的“碧蚂1”,年最大种植面积超过9000万亩,使用寿命超过20年。杨陵的另一位小麦育种前辈曾获国家科学技术最高奖的李振声院士,育成的“小偃6”累计推广超亿亩,一些地方使用甚至超过了30年。

这些,成为王辉的榜样与标杆。

面对辉煌的成就,年逾古稀的王辉没有停歇。

守着已有的成绩和荣誉,王辉尽可在家享受退休生活和天伦之乐。但心怀多年的痴迷,他怎么能离开土地、离开种子?

王辉说“生产环境、自然环境、人的需求不断变化,没有万古长青、包打天下的良种。育种永远在路上,育种没有休止符!”

退休后这几年,每年3月到10月,王辉每天还是超过10小时待在试验地里。冬季,他还是会跑到关中等冬麦区,手把手教农民如何让小麦安全越冬。夏日收获季节,他依旧还是铺一张凉席睡在晾晒场,宝贝似地亲自守护一年辛苦选育出的麦种,不容出半点差错。他说,“每天不到地里,不看看麦子,不摸摸麦子,就浑身不自在。”

是啊,在王辉眼里和心里,育种是一个不断逐梦的过程,是优中选优,永远没有终点的创造。每天,都是一个新的开始。“育种是一条永远没有终点的路,因为现在的种植条件更新换代太快,一个新品种的生命周期仅仅5年到8年时间。”王辉说,小麦的“生长密码”埋藏在泥土之中,育种工作者的生命,只有深耕于田野才有意义。

如今已经退休三年的王辉仍然活跃在育种工作第一线。

王辉说,粮食生产必须居安思危。因此,在王辉心中,还有一个更大的梦想:“那就是培育出一个产量潜力更高、品质更好、实用性更好、抗病性更全面的新品种,应用于农业生产,以使农业增产、农民增收,为国家粮食安全作出更大贡献。”王辉说,我就感到自己的心愿没完全实现,总感到没有选育出了一个的的确确符合我心里面想象的新品种性状要求的理想品种。

在国家小麦改良中心杨凌分中心的办公室里,王辉用计算器计算着他的新梦想——在现有优质高产的基础上,进一步挖掘优质品种的增产潜力。

“说老实话,种粮的效益并不高。种一亩小麦的收益连劳力成本都不够。”王辉是一个绝不空想、非常务实的科学家。他算账说,农民工进城打工一天能挣80元,干上一个星期挣560元,按现在的小麦市场价,可以买560斤麦子,够一年吃的了。农民打一个星期工,就能解决一年吃饭的问题,但种一亩麦却必须辛劳整整一年。

作为育种专家,王辉觉得自己能做的,首先就是在品种上优质优价,至少帮农民把农资成本拿回来。

一粒种子改变世界,因为这粒种子承载着人类的梦想。又因为梦想的力量使这粒种子在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小小的种子,以惊人的生命力,奋力破土而出。这粒种子改变着农业、农民、农村,改变着中国,改变着世界,改变着人类。知识、汗水、心血、执念、灵感、智慧、机遇,给了它养分,沐浴在时代的阳光中,这粒改变世界的种子还在欣欣中生长,那些告别饥饿、贫穷的愿望,那些麦下乘凉的梦想,已经并继续随着种子永续诞生、撒播,茁壮成长,谱写着时代的生命传奇。而这个“追梦”的人,因辛勤且充满创造性的工作,也化作了一粒“种子”,改变着中国“三农”的生产、生活,改变着“三农”的生存、发展方式,提升着“三农”的档次和水平,而成为真正意义上的“种子人生”、传奇人生。

是啊,小麦优良品种培育者王辉,培育的是良种,而且从事了半个世纪。他的整个人生,就是培育种子的人生。而在这个过程中,他忘记了自己,辉煌了人生——王辉这个老秦人的后裔“关中大汉”,以“大济天下”的胸怀,抱定以“粮安天下”的责任、使命和担当,将他的人生融入了种子,实现了小麦育种事业和人生的完美融合,将自己的整个人生也化作了“一粒种子”——一粒能改变世界的金色种子,书写小麦育种事业的下一个辉煌,继续谱写着“育得金种慰苍生”的农业科技工作者的“民生”乐章。

75岁高龄的小麦育种科学家王辉摊开在桌子上的又是一迭白纸。

一张白纸,可以画最新最美的图画,可以写最新最美的诗文。王辉也打算作一幅前无古人的新画、大画,也打算作一篇在中国尚属“空白”的诗文……

王辉,仍在一如既往地、一丝不苟地做一粒身体、精神、情感、性状、活力都十分健旺的“种子”,传递着,繁衍着……

作者简介:

牛宏泰,教授,长期从事高等教育管理、文化研究,业余从事文学创作。独立出版文学、文化艺术类专著近20种;合作编著出版专著十余种;发表报告文学、小说、诗歌、散文等100多篇(首);发表文艺理论译作1种;编写影视文学、戏剧文学、广播剧、电视专题片文学剧本30多种,拍摄播映10多种,在书刊上发表2种,其中1种获2001年度陕西省“五个一工程”奖。

责任编辑/彭中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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