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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世界---【夏营杰】

2018-09-26 16:51:47 来源:《时代报告.中国报告文学》杂志社 浏览:137

八年前,父亲因病医治无效,不幸永远离开了我们。本想在父亲逝世十周年和抗美援朝七十周年纪念的日子里,认真写一篇怀念父亲的文章,可最近几个夜晚总是梦见父亲,使得本来睡眠不太好的我,更加彻夜难眠。昨晚忽然梦见,党中央下发红头文件,为了隆重纪念抗美援朝七十周年,各地党委宣传口要提前下大力气全面搜集整理抗美援朝老战士的英雄事迹,弘扬爱国主义和国际主义精神。市委宣传部的领导通知我,要采访我父亲,我兴高采烈地跑到家中,要把这好消息告诉父亲,让他做好准备,当我急冲冲回到家里,怎么也找不到父亲,就大声呼唤:爸爸,爸爸!可怎么也听不到爸爸的回声。我急得直哭,后来我惊醒过来,原来是一场梦,我用枕巾擦干了两腮的泪水,从内心深处叫道:爸爸,儿好想您!

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

父亲夏支宇,又名夏顺生,19286月出生在湖南省武冈县武陵镇一个贫民家庭。如果还健在的话,今年就应做卒寿之年了。19477月,有着小学文化的父亲在奔往邵阳谋生的途中,被国民党抓壮丁到了台湾。1948年底,他转到山东青岛。1949年初上海战事紧张,父亲所在部队调往上海参加保卫大上海的战役。同年5月,在保卫大上海国际大酒店的战斗中,父亲和他的战友们投诚参加了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三野战军。上海解放后,他被分配在第三野战军第九兵团司令部警卫连任警卫员。兵团司令就是开国上将宋时轮。

1950年,美帝国主义把战火烧到了鸭绿江边,那时父亲所在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九兵团为武装解放台湾,正在紧张集训。不久,党中央号召人民子弟兵“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第三野战军第二十六军编入志愿军序列。父亲积极响应党的号召,从九兵团司令部警卫连调到第2677229377班担任副班长。

19501119日,志愿军第26军在军长张仁初的率领下,雄赳赳、气昂昂从吉林集安入朝。父亲随部队进入朝鲜后,在奔赴前线的途中遇到了大风雪,气温骤降至零下三十多度,他的战友中大部分同志与他一样都是来自南方的兵。当时朝鲜是天寒地冻滴水成冰,父亲克服了重重困难,常常在行军途中帮助班里的一些身体不适的战友扛枪背行李。他一到宿营地就帮战友们写家信(班里他算文化人)。入朝后不到一星期,1125日,中国志愿军发起了抗美援朝第二次战役。父亲在冰天雪地里端着苏式转盘机枪,猛打猛冲。123日,在围歼碣隅里之敌时,父亲带领一个战斗小组打击敌人,一些美军见到他机枪射出的子弹就胆颤心惊,举手投降。24日,父亲所在的志愿军26军与兄弟部队收复了元山港、兴南地区及沿海港口。随后部队转战威兴元山地区休整。战役结束后,父亲由于作战英勇首次荣立三等功。这次战斗中,因气候不适应,父亲患上了重感冒导致肺炎对心肺造成损害。

1951125日,志愿军发起了抗美援朝第四次战役。志愿军第26军与兄弟部队于227日,在汶山、座防山、洪川等地区,构成第二道防御地带。325日,父亲随部队在沿汉城至涟川的公路上对美军第一军发起进攻,战斗打得十分惨烈,父亲端着苏式转盘机枪向敌阵突破。随后部队在汶山遭敌进攻,战斗中父亲沉着应战,子弹打光了就用手榴弹、石块砸向敌人,发挥了志愿军大无畏的革命精神。在这次战役中父亲再立三等功。

422日,志愿军又发起了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父亲所在的第26军担任了一线防御,并在古南山至伏牛山27公里的地段发起了攻击,随后又向万世桥里、机山里及抱川方向实施突破,歼灭美军第24师及韩伪军第6师。在与敌人对峙阶段,上级命令父亲带领3名战士组成战斗小组,悄悄潜入一个不知名的小村庄,摸到敌人阵地进行闪电式偷袭。他们用机枪和冲锋枪向梦中的美军猛烈扫射,打得敌人喊爹叫娘,四处乱窜。疯狂的敌人立即调来空中“优势”,对父亲战斗小组潜伏地带狂轰滥炸,父亲命小组成员寻找有利地形保存自己。敌机将父亲潜伏的小村庄夷为平地。部队首长用望远镜看到如此惨状,都以为父亲的战斗小组已在长达数小时的轰炸中全部“光荣”了。到了傍晚,被埋在土堆里的父亲和另外三名战友抖抖身上的尘土,在毫发未伤的情况下,顺利返回部队。在这次战斗中父亲个人荣立二等功。部队首长给父亲家人发去了《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立功喜报》,上面也清楚地记载:“兹有夏支宇同志为完成抗美援朝保家卫国伟大光荣任务,在四、五次战役中表现艰苦卓绝英勇奋战,荣立二等功。此为军人家属无上光荣。特函报喜以志庆贺”。

青山处处埋忠骨

何须马革裹尸还

父亲无比深爱自己的祖国,无论在任何残酷艰难的困境中,他都时刻不忘自己是中国人。记得小时候,爸爸教导我:杰儿,我们姓夏,你知道“夏”的含义吗?夏乃中国之人也。我们是中国人,一定要热爱祖国,忠于祖国。父亲在我上小学四五年级时就曾认真严肃地给我讲诉了他抗美援朝受伤被俘及在美集中营的艰苦生活。

19516月,志愿军部队进入夏秋防御战。父亲所在的第26军在新莫、伊川、鸡雄山、黑云吐岭一线构成纵深防御。美军在谈判桌上出尔反尔,谈谈打打,志愿军开展了全线抗击。父亲所在的22937连驻守鸡雄山担任防御。9月的一天,美军突然对鸡雄山发起猛攻,敌人使用飞机大炮坦克将鸡雄山上父亲所在的7连阵地轰炸得惨不忍睹,全连战士多数牺牲。父亲也在残酷的战斗中右眼和头部被弹片所伤,人昏倒战场上被美军担架抬下山送进釜山收容所。当时一位美国军医要挖掉父亲受伤的右眼换上狗眼,父亲坚决抗争。反抗非人的侮辱,得亏在旁的南朝鲜医生劝说,这才作罢。不久,右眼失明的父亲被转入关押志愿军战俘的巨济岛第86集中营。

195265日,志愿军第26军在军长张仁初、政委李耀文的率领下,奉命回国。部队首长认为作战英勇的父亲一定在鸡雄山战斗中壮烈牺牲了。于是1025日,志愿军第26军将《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和《革命烈士证明书》,邮寄到了湖南省武冈县武陵镇祖母家中。我祖父早逝,老家中只有四个叔叔,两个姑姑和年过半百的老祖母。一家人望着由“毛泽东主席签发的《革命牺牲军人家 一流信息监控拦截系统

e="TEXT-INDENT: 19pt; mso-pagination: none; mso-para-margin-top: 0.0000gd; mso-para-margin-bottom: 0.0000gd; mso-char-indent-count: 2.0000" class=MsoNormal>195257日,发生了轰动全球的“杜德事件”。那天,朝鲜人民军战俘在志愿军战俘协助下,成功将美军陆军准将、战俘营总管杜德抓起来当人质,逼迫美军改善战俘待遇,停止迫害。杜德不得不在《美方战俘管理当局保证书》上签字。父亲生前回忆,当年关押在巨济岛86集中营的志愿军官兵有七八千人。分为十个大队,当他们把国民党特务赶跑后,集中营的斗争并没有停止,在巨济岛集中营里的志愿军官兵信仰执着,意志坚强,并成立了地下革命组织,“共产主义团结会”,父亲就是“团结会”里的一名积极忠实的成员,他们的信念就是忠于祖国、忠于党、忠于革命军人的光荣称号。每天由“团结会”在集中营里领唱革命歌曲,鼓舞大家革命斗志。有一个美军看守在父亲面前耀武扬威,父亲就用湖南武冈话“约你娘”骂他。当时美军看守不知所云,过后问他说了什么,父亲笑了笑,用普通话骂道:日你妈!美军看守恼羞成怒,将他押到山上打石头干苦力一个多星期。在美军面前,父亲从来不卑不亢,充分彰显了一名中国军人的骨气。

巨济岛集中营是革命人才聚集的地方,有文有武,有工有农,来自祖国各行各业的志愿军官兵,团结友爱,互帮互学,革命情绪十分高涨,同时也充分表现出中国人在困境中团结互助的友好精神。父亲生前,会拉一手二胡(他是我二胡的启蒙老师),就是当年他在集中营里跟战友们学的。当时集中营吹拉弹唱都是战友们用罐头盒、尼龙布、木棍、子弹壳等制作的各种琴弦乐器及管乐,大家还在集中营写剧本、歌词、谱曲,自编自演,歌颂祖国,歌颂共产党,歌颂志愿军,活动十分频繁。

19527月,“杜德事件”爆发后,美军将巨济岛战俘营的全体志愿军战俘,迁往济州岛关押。1952101日,被关押在济州岛集中营里的志愿军官兵,为庆祝自己祖国的“国庆节”,用自制的五星红旗举行了升国旗仪式,充分彰显了被俘志愿军官兵对祖国的热爱和忠诚。当天的庆祝活动遭到美军镇压,志愿军战俘65人死亡。父亲所在的集中营7大队,就有两名志愿军战友,在庆祝活动中惨遭美军看守枪击而壮烈牺牲。为此,父亲与全体战友一道,进行了四天绝食斗争,直到美军答复解决问题为止。父亲还与战友们在集中营里为死去的战友举行了追悼会。

父亲生前常对我说,中国人十分看重“忠孝”二字,忠就是要忠于祖国,当祖国需要你的时候,就要敢于洒热血捐身躯,我们在那战争年代无法在家尽孝,没有尽到赡养父母照顾长辈的责任和义务,可是没有我们这些军人流血牺牲,国家的安全就得不到保障,我们的父母长辈也就没有安宁稳定的生活。所以从这个角度说,对国家的忠诚就是对父母最大的孝心。

山河破碎风飘絮

身世沉浮雨打萍

父亲在日常生活中对我们兄妹要求是十分严格的,当我在家里抱怨工作上的事情,露出不满情绪时,他对我并不是大道理说教,而是用自己亲身工作的经历,对我循循善诱,细心开导。父亲说我是军人出身,一辈子就两个字:服从!我这辈子走南闯北,首都待过,山沟沟也待过,任何时候,只要上级命令,我就坚决服从。

1953727日,中朝双方与美韩双方在板门店签订了《朝鲜停战协议》。8月,父亲与7000多名被美军关押的志愿军战友,经过九死一生,回到了祖国怀抱,受到了中国人民解放军东北军区的欢迎,至今父亲保存的一份东北军区政治部印制的《欢迎被俘人员重回祖国怀抱的慰问信》被我收藏,父亲回国后,由于右眼致残,被评为革命伤残军人,安排在部队学习近一年。19547月,父亲服从组织安排,复员回到了阔别近七年的家乡湖南武冈县武陵镇。

当父亲这位活着的”志愿军烈士“,回到武陵镇的那天,我年过半百的老祖母做梦也没想到,自己的儿子竟还活着。“志愿军烈士”还活着这个重大新闻,当时轰动了整个武冈县城,老祖母将精心保存的部队寄来的《革命牺牲军人家属光荣纪念证》、《烈士证明书》和《抗美援朝保家卫国立功喜报》全部交还给了父亲自己保管。当时父亲就是人们心中的英雄,也赢得了不少年轻女子的爱戴。比父亲小12岁的母亲,正是出于对父亲的崇敬和爱戴,不顾年龄的差距,不怕战争的伤残,毅然嫁给了父亲。

19564月,父亲服从县民政部门安排到北京煤矿设计院工作。19586月,与父亲两地分居近两年的母亲,在组织的关怀下,也被招工进了北京煤矿设计院,当了一名幼师。父母俩团聚不到半年,父亲又积极响应刘少奇同志的号召,第一批报名到河南焦作煤矿支援三线建设。领导让他到李丰煤矿当修理工,他二话不说,坚决服从。本来母亲是可留在北京的,可母亲向领导要求坚决与父亲同行。院人事处的崔处长对母亲说:小朱呀,你刚到北京,就在北京稳定下来吧,一线比较辛苦,你一个年轻的女同志,到时可能会吃不消。再说老夏他们一两年就会回北京了。母亲却说:老夏他们不容易,刚有了家,又要离开家,那会缺少家庭的温暖,我们老家有句老话,女人家,女人家,没有女人不成家,我既然是他的妻子,就有义务让他享受家庭的温馨,为了和老夏共建一个家庭,再苦我也认了。就这样母亲带着刚怀着我的身子,与父亲一同来到了焦作煤矿局李丰煤矿。

19594月,因工作需要,父母俩上调郑州煤矿设计院。不久又从河南调到湖北省煤矿工业厅地质局。到地质局报到时,局领导又将父母安排到下属的咸宁汀泗桥修配厂工作。当地条件十分艰苦,正巧我又要出生了。1959101日是国庆十周年大庆,厂里忙,母亲的预产期也快到了,父亲在国庆前夕,将身怀大肚的母亲送到长沙,又一人返回工作岗位。107日我出生了,父亲竟然不在母亲身边。一个星期后,母亲独自一人抱着我返回汀泗桥。父亲生前曾对我说,他这一生最对不起我们母子的事就是母亲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我想那个时代的人都是把工作放在第一位的吧。

不久父亲又调往湖北省地质勘探183队,转战于荆门、宜昌、枝城,最后落户松滋。在勘探荆州、宜昌、荆门的煤碳工作中,父亲他们不辞辛劳,其足迹遍及了这些地方的崇山峻岭。这些地方的煤矿资源的发现和开掘,都凝聚着父亲他们183队地质队员的心血。19628月,183地质勘探队解散,父亲被就地安排在松滋县五金石油煤矿公司工作。1966年,松滋县成立农机公司,父亲又被调到农机公司工作。

父亲经常以他的人生经历教导我要时刻响应党的号召,服从组织分配,工作中不要挑三拣四,对待工作一定要勤勤恳恳、任劳任怨,领导和同志们都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的。回想自己的成长和自己目前幸福安逸的生活真多亏老父亲当时的教诲。

如烟往事俱忘却

心底无私天地宽

父亲到农机公司工作不久,文化大革命爆发,在那“史无前例”的年代,父亲因在抗美援朝战争中被俘,在清理阶级队伍的运动中被列为重点清理对象。1968年在县一中“万人”大会上,父亲被第一个点名定为叛徒,同时还给父亲戴上美蒋特务的帽子,一时间白色恐怖,让人窒息。父亲被隔离,被揪斗,被游行,后又被赶进“猪棚”(为单位喂猪)。

我亲眼目睹了父亲被押着上街游行的场景。那是19697月的一个上午,当时我未满十岁,母亲让我到油厂打棉油(当时人均每人每月四两油)我从农机仓库住的地方走到农机公司大门前,只见一群人推推搡搡整父亲,一个姓魏的年轻人(那是父亲的徒弟),拿了一块长方形牌子,强行挂在父亲的脖子上,上面写着“叛徒夏支宇”。名字上打了红X,又不知是谁拿了一面铜锣,让父亲敲着,那姓魏的叫父亲对街边的观众认罪。父亲说怎么认罪?魏说,你就大声叫喊,“我是叛徒夏支宇”!于是父亲一边打锣一边叫喊。见到这种场景,我赶快离开急奔去打油。那天正好排队打油的人很多,当我打完油出大门时,突然听到大街上有游街的敲锣声,排队的人都往外涌,我人太小,手上提着刚打的油瓶也被挤掉打碎,我看见是父亲还在游街,心中欲哭无泪。看着地上摔碎的油瓶,心想,这个月没有油炒菜,我实在忍不住哭了起来。

回到家里,母亲见我空着手,问:打的油呢?我忍不住又嚎啕大哭起来,母亲问我到底怎么回事?我把父亲游街的事告诉了母亲,母亲这才抱着我说孩子不哭,爸爸没事的,没有油,我们就用酱油代替吧,那次妈妈没有责怪我,可我心里好难受呀!

父亲被打成叛徒后,被隔离批斗近一年时间后就住进猪棚,担任饲养员的工作。那时没有像现在这种专门的猪饲料,单位也不会拿钱买饲料,猪吃的饲料全靠父亲到郊区寻找,记得一年的冬天,猪饲料没有了,我还陪父亲到当时的同心桥村的堰里寻找“水浮林”回来喂猪吃。每年过年单位职工都分到几十斤猪肉,他们哪知道,父亲付出了多少心血呀。1970年秋天,父亲喂的一头大母猪要产崽,他一整夜守在猪棚,第二天凌晨先后产下17个猪崽,一个比一个可爱。早晨父亲报告吴司务长,吴司务长并没有说父亲辛苦了,只是交代,要把小猪养好。可第二天晚上,父亲发现死了1头小猪崽,就报告吴司务长,说小猪吃奶时,被母猪翻身压死了,司务长一听责怪父亲工作失职,要扣父亲十元工资,要知道啊,那时候,父亲挨整时每月工资只有36元呀,父亲心里一直不服,母猪压死小猪,他有责任吗?可发工资时还是扣了十元钱,父亲就去找农机局分管的张治平副局长,张局长听后觉得这太没有道理,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就责令农机公司退还被扣的十元钱。事后,父亲一直记着这件事,要我记住张局长的好。

1970年我们一家五口人从农机公司仓库搬到公司大院一间面积仅6平方米的门卫室居住,生火做饭的地方都没有,我们连写作业的地方也没有。我和妹妹只有在床上放块木板写作业,做饭只能在门角边放置两块砖当灶台做饭。父亲很乐观,他说一家人在一起比什么都强,这比当年抗美援朝冰天雪地一口炒面一口雪强多了。这年冬天,我们所在农机公司大院厕所里发现了一起“五字反标”事件,当时轰动全新江口镇。那时公检法机关已被砸烂,只有军管小组。为了及时破案,县军管小组召开联席会议,把镇里负责人,农机公司及附近的印刷厂、灯泡厂、锅厂等单位的政工干部集中开会,布置任务,全面排查。农机公司政工干部首先把父亲当重点审查对象,认为他有重大嫌疑,审了几天,父亲根本不清楚,只强调自己是个老军人,他热爱党,热爱毛主席。绝不会写什么“五字反标”。后来他们又把矛头对准了我,先查我的笔迹,又问我上过厕所没有,看到什么,我都如实回答,我也不知道到底出现了什么情况。一天深夜一点多钟,我家门被敲响,一位周姓的政工干部要我起床跟他去会议室去一趟,当时外面下着鹅毛大雪,天气十分寒冷,我踩着一尺多厚的雪跟着进了会议室。那会议室平时就放了一张乒乓球桌,现在桌子四周坐着人,里面烧着炭火,我一进去,他们就叫我站在桌子前面去,那时我刚满11岁,头刚超过桌面,我一看都是农机公司的叔叔阿姨,多是三十岁左右的人,只有两个不认识,他们说是县军管小组的领导。他们刚开始就直逼主题:你为什么要写反标?谁指示你写的?你老实交代就可以回去了。我当时虽说只有11岁,但也是见过一些整人的场面,我没做的事绝对不能乱说。我对他们说,没有任何人指示我写什么反标,我也不知道什么反标的事,你们不能瞎说是我写的。你们不是查了笔迹吗?应该清楚不是我写的。在座的近三十个人成年人轮番对我进行询问,诱供,我都一一应对。搞了近两个小时,他们开始宵夜,一人一碗水饺,我就站着看他们吃。他们吃完后,一位自称是军管小组的负责人,站起来,从腰间拨出用红丝绸裹着的手枪往桌子上一拍,严厉地说,你再不老实交代就跟我们走。看见枪,我还真有点害怕,就小声说:你们硬要说是我写的,就是我写的了。那拿枪的人说,既然你承认了,我今夜就不带你走了,你回去写交代,明天交公司政工股。我强忍着愤怒,回到家里含冤痛声大哭。父母也痛心疾首。那是什么样的日子啊?

第二天早上,我空手去了公司政工股,那姓周的股长说,你的交代呢?我说,我没有什么交代的,我怎么写呢?周说,你昨晚不是承认了吗?那是你们逼的,是你们说是我写的,我根本没写什么反标。我说。那姓周的说,没想到你这么个小屁孩敢耍老子,你有种。其实那时镇里有一位王姓的老公安已摸到一个破案线索,最后确定是县灯泡厂医生的儿子写的。要不是及时破案,我和父亲必定遭受巨大的不白之冤。后来听人说,如当时父亲或者我承认是我们写的,父亲当时就会戴上现行反革命和历史反革命的帽子逮捕入狱。好在父亲和我都有坚韧的意志。

文革十年里,父亲受到打击,遭到迫害,承受着心灵的创伤和苦闷,但他从没屈服过,绝望过,他只是想不通,他经受了朝鲜战争恶劣环境的考验,忍受了战争给他的沉重创伤,饱受了美帝战俘集中营残酷的折磨,他没有倒下,也没有屈服,可自己的同志为什么要如此往死里整他,从哪个方面他都想不通。他曾坦然地对母亲说,我不会轻易去死,为了自己的清白,为了全家的幸福,我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他坚定地说,熬过了冬天,必定有春天。

十年动乱结束后,中央专门下发文件,为当年志愿军被俘战士落实政策。1979年,父亲冒充“志愿军烈士”的叛徒问题终于得以平反昭雪了。他重新回到工作岗位。1985年,松滋县委组织部根据中发(198074号文件和中组发(198211号文件精神,为父亲这位活着的“志愿军烈士”落实了离休待遇。

齐家治国平天下

修身养性正其心

父亲具有强烈的家庭责任感。他为人子、为人夫、为人父所做的一切都是值得我们称赞的男人。35岁前,他为了祖国,为了工作,从上海到朝鲜,回国后,从武冈到北京,又从北京到焦作、郑州,然后又从郑州到武汉、咸宁,再从咸宁到荆门、宜昌,最后落户松滋,可以说是大江南北,四处奔波,组织指向哪里,就在哪里安家。

落户松滋后再也没有挪过地方。在松滋生活了近50多年时间。虽说松滋是给他人生最大打击、屈辱摧残的地方,但也是给他最多坚强、幸福、快乐的地方。他把松滋视为自己的第二故乡,最后长眠于这块他热爱、奉献的地方。

19628月落户松滋后,算是有了一个安定的家。父亲除了抽点烟没有别的其他嗜好,平常除了工作单位就是家庭。在外几乎没有什么应酬。工作之余,他的精力主要放在家庭建设和我们兄妹的教育上。

父亲对我们兄妹的生活和学习要求十分严厉。生活上教我们尊敬长辈,孝敬老人。有一次家里来一位爸爸的同事,我倒上茶单手递过去说,你喝茶。父亲见到后,当场教导我对长辈要称“您”。递茶必须双手。这事我记了一辈子。还有一次,大妹未经允许拿了家里一毛钱去买糖,被亲严厉训斥了一番,是母亲拦着才免了皮肉之苦。父亲对我的学习要求更是特别严。他说,杰儿,你的智商只是一般,你要通过勤奋弥补不足。小学三年级那会,中央提倡开展活学活用毛主席著作活动,老师要我们熟读毛主席著作《老三篇》,可父亲却要求我背熟《老三篇》,另外还要背毛主席诗词。那时父亲每天早上六点钟前就叫我们起来读书。所以在我们家多年没有睡懒觉的习惯。回想多年后,我之所以考上律师,公证员,也得亏父亲早年的教诲,笨鸟先飞。可以说是勤奋使我得到收获。

父亲十分注意培养我们动手的能力。他自己就会木工、钳工、电工。那时家里困难,父亲就买些废旧的包装箱,拿回家自己做桌子、椅子、箱子,他做的一把躺椅就很有特色。还是在小学二年级的时候,我在父亲的协助下,用父亲买来的四个废旧轴承,做了一个四轮车,它既成了我的玩具又成了我的劳动工具,我用它帮母亲拖过米、拉过柴。父亲做得一手好饭菜,他做的”武冈血姜鸭”堪称一绝。我们兄妹称之为“爸爸的味道”。父亲更是精通糖艺,他家是开糖铺子的,各种糖他都能做。每逢过年,他将平时的指标红糖、古巴糖存起来,过年时,他就将这些红糖做成芝麻糖、锅巴糖、黄豆糖、花生糖等,让我们充分享受过年的味道。同事朋友,请他加工糖他也从不推辞。

我很早就跟着父亲学做饭菜,要不是早早学会这个技能,1969年那年父亲住“猪棚”,母亲住学习班,不到十岁的我与两个妹妹相依为命,不然那时早就饿死了。那年月没有液化气、天然气,烧的是柴禾,我做的饭菜香极了。现在每年的团圆饭都是我一手打造。真的谢谢父亲早早教给我自立的技能。父亲还教我拉二胡、吹笛子、吹口琴。小学五年级时班上表演节目。我用笛子吹奏了一曲《北风吹》,赢得了老师、同学的掌声。现在我在市音协参加活动,二胡拉得基本能跟上趟,也是那时跟着父亲学习打下的基础。

1979年父亲正式平反后,组织上补发了多年欠发的工资,他首先想到要给我祖母和外婆寄去多年少寄的生活费,然后将余下的钱全部交给母亲,让母亲给自己和我们兄妹三人添些衣物。其实那十多年来,他自己就没添一件新衣服。母亲也没给自己添衣物。而是给我们兄妹三人各打了一件毛衣。那针针线线凝聚着父母对我们兄妹深深的爱呀!后来还剩下几百元钱,我说要学外语,让父母给我买个收录机,父母商量,为了我的学习,就给我买了一台日本进口的四个喇叭的”三洋“牌收录机。可惜我的外语并没有学好。直到现在都觉得对不起父母。可父亲为了我的学习,为了家庭幸福,啥都舍得,心甘情愿。

父亲平反后,仍从事农机产品销售和管理工作。他是农机系统元老,对各种农机产品了然于心。他深刻认识到“农业的根本出路在于机械化”,所以他积极耐心服务于全县广大农机工作者,每个农机用户来购产品,他总是不厌其烦地向他们介绍农机产品的性能,使用方法和操作程序,和广大农机工作者结下深厚友情。一次双抢时节,一个生产队的抽水机配件坏了,农机手连夜找到父亲要求提供配件,父亲二话不说,连夜满足了农机手的需求,没有误农时。一次父亲因病住院,南海镇一个生产队的队长,来看望父亲,随手送了两个近三斤的甲鱼慰问父亲,父亲硬是不收,那队长说这是我们农民朋友的心意,父亲只好收下,但执意付出了钱。

那时农机仓库早已从市区搬到青峰山下的德胜闸办公,每天上班得步行四公里左右。他每天早上5点多钟起床,上街买好菜,然后回家给母亲和小妹做好早餐(当时我在武汉读书,大妹参加工作)。早餐后急行军去上班,从未迟到早退过。父亲一辈子都是这样,他把工作和家庭看作是自己的生命的全部。

2006年是父母的金婚之年,我们兄妹想为他们好好庆祝一番,可父亲说,还是我请你们回来吃饭吧!你们不是想“爸爸的味道”吗?我做血姜鸭给你们吃。那天我们兄妹三人带着自己的小家人回到父亲家。父亲十分高兴,席间,从未写过诗的父亲竟赋诗一首:人生坎坷路不平,风雨同舟五十春。黄昏岁月携手走,金婚老伴心连心。听完父亲的朗诵,大家都为父亲喝彩、点赞。可我在想,父亲为了这眼前的幸福和快乐,他又付出了多少呢?

又是一年清明雨

绵绵悼念寄哀思

1980年,父亲由于身体原因提前办理了退休手续。1985年组织上又为父亲落实了离休干部待遇。父亲太累了,年轻时戎马生涯,血洒朝鲜战场,与美帝国主义开展殊死搏斗,与国民党特务斗智斗勇;回国后参加社会主义建设走遍祖国的大江南北,时时处于奔忙状态;落户松滋后本想过一下稳定安宁的生活,文化大革命又爆发了,父亲又被不明白被打成叛徒,住进“猪棚”劳动改造,遭到非人的虐待。平反昭雪后,父亲本想多为党和国家工作几年,可多年的战伤、奔波、劳累、屈辱、折磨,使他身心疲惫,不得不提前退下来,他要好好享受晚年与母亲不离不弃的正常生活。

本来父亲是要安享一下离休后的清净生活,可离休不久的父亲又被市工商局、物价局聘为市场物价监督员。参与市场管理,为百姓服务。于是又与几位离休干部披挂上阵,干了几年义务管理工作。

父亲在生命最后的十年时,经常被病魔困扰,平均每年住两次院。2001年在他刚要满73岁前的一个傍晚,父亲在洗澡时因大脑疼痛,不慎重重摔了一跤,造成四根骨折,疼得他直冒冷汗。母亲打电话让我回家,我迅速把他送到了医院进行治疗,这次住院,医生对父亲从头到脚进行了全面检查。

作为儿子的我,以前只知道1967年元月在县人民医院医生刘荣洋曾从父亲口腔上齿部粘膜内取出一块隐藏了16年的1×1.5公分的弹片(该弹片被我收藏着),根本不知道父亲大脑中还有其他异物存在。父亲经常大脑疼痛得大汗淋漓,他不吱声,就用去疼片镇痛,这去疼片是我家常备药。特别是变天时,他疼得厉害。我们以前也曾多次带父亲到医院拍片,CT检查,都没有发现什么。这次医生要求做核磁共振检查,这才发现父亲大脑右上侧还残留一块蚕豆大小的弹片,这下全家人才明白父亲多年头疼原来是这块弹片在作怪。这块弹片深藏在父亲大脑近60年,可以想象父亲忍受了多大的痛苦折磨呀!

经过检查,父亲除了大脑疼痛,右眼失明,还发现父亲患有心肺衰竭,严重的支气管哮喘,前列腺增生(后前列腺手术后确诊为前列腺癌)等多种疾病,其抵抗力、免疫力十分低下。20097月父亲得了一次严重的肠梗阻病,在医院住了半个多月,前12天粒米未进,经医生全力救治,父亲又躲过一劫,可从这以后父亲一蹶不振,基本丧失生活自理能力。

20106月,我搬进新家。正逢父亲过82岁生日,我用轮椅将父亲接到新住处,见到我宽大明亮的新居,父亲十分高兴,当即赞助我两万元祝贺我乔迁新居。我对父亲说:爸爸,您生日我都没准备礼物,您反而给我赞助,我太内疚了。父亲却说,你们美好幸福的生活,就是给我最好的礼物!我的新家,父亲只来过一次,我想留他住一宿,他竟说:古语道,八不留餐,七不留宿,我在你这过了一天生日就不错了。他从不想给我们添任何麻烦。

20107月底,父亲在我那度过他82岁生日不到半个月因心肺病,支气管哮喘,加之大脑疼痛复发住进了医院。在医院里,父亲呼吸困难,心跳过速,大小便失禁,人十分虚弱。我和妹夫黄凯,侄儿秋辉,儿子夏厦轮流值夜看护他,他用虚弱的声音对我们说: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我们饱含泪水,望着父亲,不知说啥。这是我们晚辈应尽的责任和义务呀。怎么是麻烦呢?爸爸呀,您让我们多么难受呀!

201086日夜晚,那天正好轮到我看护父亲,我记得很清楚,那是父亲最后一次和我交心谈话。那夜,父亲精神很好,大小便也正常,且说话声音洪亮,我以为父亲病快要好了。就扶父亲起来坐着拉起了家常。父亲先开口说:杰儿呀,老爸这次可能真的回不去了。我说,爸爸,您说什么呀,这不是好好的吗?父亲说:你别打岔,听我说,50多年前,我就“烈士”了,现在又多活了50多年,值了!想象我们九兵团的老战友,我们26军的老战友,我们7连的老战友,他们一到朝鲜第一仗长津湖战役就牺牲了不少。而我随部队打过“三八”线,打到开城,参加了四、五次战役,还立了不少功,虽说后来受伤被俘进了集中营,可我毕竟还活着,还建立了自己的大家庭。北京,上海,武汉一些大城市我都呆过,这和那些早年牺牲的战友比,你看我幸福不幸福?《英雄儿女》的电影你看过吧,那王成的原型蒋庆泉就没有我划得来,他的经历和我差不多,可他被俘回国后,回到辽宁锦州乡下当了一辈子农民,而我却享受着正科级离休干部待遇,人啊,要知足,知足常乐。我说,爸爸,那文革中那些整你的人就不怨恨他们吗?父亲微笑说:刚开始真的恨死他们了,现在想起来他们只是极左路线的产物,没有必要和他们结仇,当然我也看清了,整人害人的人都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我想有些人和事你都看到了。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停了一会,他又说,只是我觉得有些对不起你,让你受牵连、背黑锅,上初中、高中、后来考大学,你都受到我的影响,按你的知识水平和能力,绝不会只是现在这个样子。我急忙说,爸爸,您别自责,不是你的错,没有您的付出,我没有现在这个样,我知足了。父亲接着说,知足就好,知足就好!说完用慈祥的眼睛,久久地深情地看着我,然后伸出那双枯瘦如柴的双手,拍着我的肩膀说,儿啊,你老爸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我这辈子东奔西颠,忍辱负重,究竟为了什么?我用疑惑的双眼看着他,然后摸着他的双手问:您的答案是?

就是两件事,搞好工作,搞好家庭。搞好工作,就是忠于祖国,服务人民;搞好家庭,就是要你们健康,幸福,快乐。不断提高生活质量。父亲没等我问完,就十分肯定的给了我答案。

嗨,你老爸这两件事都没做好啊!父亲深感遗憾的低下头,好像犯了错的孩子。

我沉默许久,心想这难道就是父亲心中的宏大理想,就是父亲一辈子奋斗所要建立的幸福王国吗?这就是他的整个世界吗?

过了一会儿,我给父亲倒了一杯水,双手递过去,说:爸爸,您喝口水吧!父亲接过水杯并没喝,他放在病床旁的小桌上,神情十分认真的对着我说:杰儿啊,你老爸这次真的要走了,有些话不说,怕没机会了。我急忙说,爸爸,您别这么说,您会没事的。父亲摆摆手说:你听我说完。我看着他,认真听着。他继续说:你现在是局班子成员,也算个小领导,你在单位不要像在家一样耍性子,要有清醒的政治头脑,时刻和中央保持一致,对上级要坚决服从,你老爸我一辈子都是这样;在家里一定要好好照顾好你的母亲,你母亲跟我一辈子很不容易,没享过多少福,还经常跟着担惊受怕。你和妹妹一定要好好孝敬母亲。我望着父亲非常肯定地说:爸爸,你放心!我们绝对会好好孝敬母亲,让她晚年生活幸福。父亲又接着说:杰儿啊,我忙活了一辈子,也没有什么遗产留给你们,我和你母亲收入都不高,拉扯你们兄妹三人成家立业都尽了最大的努力,你不要埋怨爸爸。你要和两个妹妹搞好关系,互帮互助,遇事要有商量,再就是要与人为善,特别是以前整过我的人不要记恨他们。对我们好的人一定要懂得报恩。

哦,还有一个重要的事,我这辈子最遗憾的事,可能就是看不到重孙子了,你看你奶奶都看到玄孙了,五代同堂,而我连重孙子都看不到了……父亲有些伤感,过了会,又继续说:杰儿啊,你如得了孙子,一定要到老爸坟前报个喜呀。家喜不忘告乃翁。哎呀,多活了50多年,也该走了!那边冥府银行的亿万财产还等我去花呢。这回我也去当回阔佬。

说完,父亲长吐一口气,脸上露出微笑。可我却心如刀绞。但父亲最后的心声,我真的是铭记心中了。

2010817日上午,父亲这位当年的“志愿军烈士”真的走了,走得那么坦然,那么安详。

父亲的一生,可以说是颠沛流离的一生,是传奇色彩的一生,是磨砺碎火的一生,是平凡伟大的一生,他留给我们后人的物质财富十分有限,可他贡献给社会的精神财富却不可估量。他永远激励着我们,鼓舞着我们,鞭策着我们。

爸爸,今天是你的祭日,您已远行八年了!您在天堂还好吗?爸爸,我们真的好想您!

责任编辑/郝敬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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